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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卷-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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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今夜的月儿凑趣,出现得特别早。日影才隐没西山,一轮皓月已高悬天际;照耀得杭州西子湖碧波如镜,一片银光。
俗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名闻天下的西湖,山光水色本来已经够美了;再加上佳节当前,银蜡临空!月光映着湖水,宛如酒碎千万玉珠。岸畔弦歌悠扬,湖面彩航穿梭;云淡风轻,景色如画,真个连天堂也无此美妙。
濒临苏堤的小流州上,有一座精致酒楼,名叫“飞虹轩”,乃是西湖中首屈一指的销金窟。“飞虹轩”楼高三层,三面濒湖,楼下可以系泊舟航;二楼和三楼则辟为数十间雅座,一列朱栏环绕,雕梁画栋,彩慢红毡,上上下下三十多桌筵席,百余名绝色歌伎,正檀板筝弦,献歌情酒,侍候着那些千金买笑的豪客。
时方入夜,“飞虹轩”早已点亮了彩灯银烛;高宾云集,座无虚席。雪亮的灯光几乎照遍了半个西湖,一阵阵传杯换盏和调情嘻笑的声浪,远闻数里不辍。鬓雾权环,美人如玉,豪客们酒未沾唇,已经先醉了。
但谁也想不到在这纵情声色的地方,却有一位众醉独醒的古怪客人。那是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锦衣少年,正孤零零踞坐在“飞虹轩”最高楼头一间阴暗的“雅座”里。少年衣着簇新,腰佩长剑;面色苍白惟粹,身材瘦削修长;一双满含忧愁的眸子,不时闪射出炯炯逼人的光芒。
从日影上山,少年就一个人泛舟来到“飞虹轩”;选了这最高一副雅座,独自叫了一桌丰盛筵席,开始自斟自饮。待儿们见他年纪轻轻,衣着华丽,都以为必是初入欢场的雏儿;几杯迷汤加酒一灌,少不得捞上一票大的。不料那少年却十分古怪,独要一席盛宴;既不等人,也不要歌伎陪待,竟默默坐在那儿喝着闷酒。两眼怔怔望着湖面,一坐将近两个时辰;酒倒喝了不少,连半句话也没说过。
满席佳肴,他很少动著;天色暗了,也不许悬灯,只在桌上燃了一支蜡烛。荧荧烛光下,更衬得他脸上苍白如纸,漠然不见丝毫表情,美景当前,不赞一词;艳姬在侧,不屑一瞥——这少年岂止古怪,简直令人莫测高深,谁也猜不透他是干什么来的?
待儿们三番五次借添酒招讪,都被少年挥手斥退。店里伙计瞧着不忍,要想问问他;但每次触及他那两道冷电般的眼
神,再打量他腰际那柄嵌珠镶玉的长剑,不由得又把快到喉咙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但也不能就让他坐上一夜呀!难得佳节时令,谁不巴望多挣几钱银子?“飞虹轩”的座位,平常人订都订不到;要是被他这么一位不召位、不选歌的“枯”客占用,岂非白白少了一条财路?几个伙计暗地一商议,只好把情形转报老板。
“飞虹轩”老板是杭州有名的地头蛇,混号“花蟒”彭忠。不过,别看他粗眉大眼有些“莽”气,肚里确具见识;否则,也不能占住名湖,开这家“飞虹轩”了。
彭忠听了伙计呈报,浓眉微皱,诧问道:“你们看准了,他真的只有十七、八岁?”
伙计肯定地道:“最多十八、九,绝不超过二十。”
彭忠又问:“他喝了多少酒?有没有一点醉意呢?”
伙计道:“酒倒喝了十多壶了,有没有醉却不知道,因为谁也没敢多看他一眼。”
彭忠略一沉吟,道:“看样子,他有没有钱?”
伙计点头道:“锦衣佩剑,剑鞘上嵌珠镶玉,不像没钱的后生。”
花蟒彭忠阴沉一笑,道:“只要有钱就好办。你们派只船,去‘留香园’把小艳红接了来,管叫他乖乖地点头。”
伙计道:“可今儿是中秋,留香园也少不了客人;万一艳红姑娘分不开身……”
花蟒彭忠挥手道:“分不开身也得分!告诉刘师傅跟船去一趟,多给堂差银子,务必把人接来。留香园谁要是不卖账,尽管给我摆平了再说。”这句话,斩钉断铁!伙计不敢不遵,急急传话去了。
花蟒彭忠蹩眉良久,有些放心不下,自己又端整衣袍,亲自登上三楼。隔帘子一张望,伙计的话绝无半分夸大——满楼灯光如昼,就只这一间,孤零零一支残烛,伴着那脸色苍白的锦衣少年。守候在门帘外的待儿歌伎,怕不有六、七个,大家都哭丧着脸,望着“雅座”发呆。
花蟒彭忠浓眉连皱,先咳嗽了一声;这才轻掀珠帘,跨了进去。彭老板不愧生意人,末语先笑,和气万分地轻声招呼道:“这位公子——”语声微顿,等了片刻。那锦衣少年,好似充耳末闻,连头都没有扭一下。
花蟒彭忠把声音提高了些,含笑又道:“这位公子——”这次有了反应;锦衣少年虽未回头,却扬起了手,向后一挥c那意思,当然是叫花蟒彭忠“不必罗嗦,出去!”
彭忠耐着性子,不但没有退出来,反又走近了一步,拱手道:“小可姓彭,就是本店的店东。敢问公子……”无奈话犹未尽,又被那锦衣少年挥手打断,仍是那么傲慢冷漠。
彭忠咽了一口唾沫,正要三次开口;不料锦衣少年却适时扭身,两道寒光闪烁的眸子猛然逼视过来,冷冷吐现两个字:“出去!”
“是是是!”花蟒彭忠自忖阅人无数,可真没见过像这样冰寒似刀的目光,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一面应略,一面陪笑道:“小可忝为店东,理当侍候客人……不过,公子既然不愿意,小可这就告退了。”
他躬身一礼,刚退到门边;突然,那锦衣少年竟意外地喝道:“回来!”
花蟒彭忠应声止步,含笑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那锦衣少年炯炯注视片刻,问道:“你就是店东?”
花蟒彭忠忙道:“是的,小可姓彭,正是此店主人……”
锦衣少年冷冷截口道:“好!我问你,这‘飞虹轩’的店名,是谁取的?”
花蟒彭忠不觉一怔,心道:“怪了,无缘无故问这个干啥?难不成是‘飞虹’两个字有豪气,对了他的胃口?”心里一喜,连忙陪笑道:“真叫公子见笑了,这是小可学着胡诌的,实在不登大雅。”
锦衣少年剑眉微剔,道:“可有依据含意?”
彭忠笑道:“说不上含意,是小可见了这湖上景致好,每当雨后,天水相映,总看见天边挂着一段彩虹。小可心想,那彩虹就像一座桥,可惜远在天边;假如能飞下来,架在湖面上,岂不就省却划船摆渡了么?所以就替小店以为‘飞虹轩’了……”
锦衣少年听得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笑意。
花蟒彭忠大感得意,滔滔又道:“小可是俗人,没念过几本书;但往来小店的宾客们,却不乏有学问的高人名土。承贵客们谬誉,都认为小可这个‘飞’字用得好……”
锦衣少年接口道:“好在何处?”
花蟒彭忠信口开河,大吹其法螺,晃头摆脑假充斯文道:“虹者霞也,原本是个死东西;加上一个‘飞’宇,岂不就变活了?再说,飞虹!飞虹!其中又含着‘化虹飞去’的意思
正吹得高兴,冷不防那锦衣少年突地笑容一敛,猿臂疾探,隔着桌子一把扣住花蟒彭忠的腕肘;眼中杀机毕露,沉声道:“虹是死东西——这话是你说的?”花蟒彭忠没想到这少年恁地古怪!笑得好好的,说变脸就变脸!心里一阵狂跳,竞呐呐答不上话来。
锦衣少年左手一加力,身形已离座而起,右手却将鞘中长剑抽出了一半,冷叱道:“虹由弄生,清澄于内,绚丽于外。彩霞映照千里,壮阔冠绝天地!如此高活脱尘的灵气,你这匹夫竟敢说是死东西,非割掉你的狗舌不可!”
花蟒彭忠只吓得浑身发软,好里还听得清少年说了些什么“之乎者也”,颤声叫道:
“公子爷,有话好说!公子爷……公子爷……”那锦衣少年充耳不闻,长臂一提,早将彭忠拖向栏边跪下,“呛”地拔出了长剑。花蟒彭忠虽也练过几招花拳绣腿,此时那还使得出来?心里一急,没命地叫道:“救命哪
珠帘外伙计们都吃了一惊,几个胆大些的急忙掀帘抢奔过来。锦衣少年冷电般目光飞快一扫,厉喝道:“谁敢再走近一步,我就叫你们一个也别活了。”伙计们机传传地打个寒哄,全被他那一双奇寒如冰的眼神摄住,那儿还挪得动腿?
就在这时候,帝外忽然扬起一串银铃似的娇笑,一个软绵绵的声音接道:“哟!这是干嘛呀?放着这么美的月色不赏,舞刀弄剑的,那该有多怕人哪!”随着笑语,珠帘轻掀,珊珊走进来一位红衣女郎。
这女郎约莫二十四、五岁,生得明眸皓齿,体态婀娜,耳际坠着一对金光闪闪的大耳环;莲步款款,环儿叮当,风姿绰约,艳光照人,美得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锦衣少年顿觉眼中一亮,情不自禁松了手,轻噫道:“你女郎嫣然一笑,道:“奴家姓秦,闺名小红,又叫小艳红,公子多指教。”
锦衣少年举手揉揉眼睛,怔怔向她打量片刻,突然沉声喝道:“掌灯来!”
待儿们一听,尽皆欣喜。毕竟是红姑娘有办法,坐了半夜不许亮灯,这时竟改了牛脾气,忙不迭便想应命燃灯。谁知艳红姑娘偏偏摆手拦住,斜睁锦衣少年,柔声道:“公子,昭月当空,碧波如镜,难道还嫌看不仔细?”
锦衣少年注目道:“雾中看花不分明,我又略有酒意,只怕会误认唐突——”
艳红姑娘掩口笑道:“但凭真面目,何惧云霄掩!再说,也没听过赏月还要亮灯的。”
锦衣少年微微一怔,竟没有再争辩。
艳红姑娘纤手向跪在栏边的花蟒彭忠指了指,道:“这位彭老板是局外人,奴家能否讨个情?”
锦衣少年还剑入鞘,举手拍开花蟒彭忠穴道,冷笑道:“便宜了你,滚吧!”
花蟒彭忠一连叩了十几个头,垂手倒退至门边;又向艳红姑娘致谢道:“多谢姑娘来得是时候,要不然……”
艳红姑娘浅笑道:“不用客气了,麻烦交代一声,叫丫头准备船只——”
花蟒彭忠惊道:“姑娘,千万别就回去!”
艳红姑娘道:“谁说我要回去了?这位公子本是雅人,不愿枯会楼头,船上准备酒菜,奴家也好陪公子游湖赏月呀!”彭忠这才恍然,连声答应着退了出去。
没多久,船只备妥。艳红姑娘竟未征询少年同意,只侧身微笑道:“公子,请!”
说也奇怪,那锦衣少年适才何等倔傲,如今却柔顺得像只小猫,一句话也没说,抽出一片金叶掷在桌上,起身便下了楼。艳红姑娘轻提罗据,婀娜随后;迈下楼口时,低声向侍儿吩咐道:“雅座撤了吧!咱们回来也许要很晚了。”
待儿、歌位和伙计们无不千恩万谢相送。本来嘛,赏金既厚,凶神又出了门,最好就别再回来算了——只是这句话不敢出口。
艳红姑娘陪着锦衣少年下楼登舟,由一名黄衣丫环撑橹,缓缓向湖心亭驶去。
舟中酒菜俱全,那锦衣少年默然独酌,一直没开过口;艳红姑娘斜靠在对面一张绣榻上,也沉默末发一言。船过湖心亭,竟未稍停。丫鬟橹柄一转,掉过船头,直驶入碧波深处,远远离开了一般游湖舟派
这时候,艳红姑娘才向船尾摇橹的丫环招手道:“别摇了,过来拜见少教主!”
………………………
第五十七章 忍教一身集丛谤
那锦衣少年身躯猛震,手里酒杯一惊坠落,失声道:“你……你真的是雪姑姑?”
雪姑冷冷一笑,道:“要不要撑上灯来,以免雾里看花不分明?”
锦衣少年吓出一身冷汗,慌忙离席垂手道:“虹儿无状,求姑姑原看。”
雪姑耸了耸香肩,晒道:“那儿的话,你梅剑虹胆大包大,自然没有把我这做姑姑的放在眼里了。”
锦衣少年惶然道:“虹儿不敢。”
雪姑脸色一沉,道:“踏破铁鞋,今天总算被我碰上了。我问你,人呢?”
梅剑虹呐呐道:“姑姑问的是——”
雪姑哼道:“别跟我装糊涂,我问的是小燕儿!”
梅剑虹俯首答道:“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广雪姑黛眉一剔,冷笑道:“你们倒真是一对师兄妹!一个不念慈母养育之恩,一个背弃师门调教之德,竟在文定佳礼前夕,双双逃走;而且,一走就是整年,连音讯也没有。”
梅剑虹局促地道:“姑姑明鉴,虹儿和师妹虽然从小一块儿长大,但仅有同门之谊,并无相悦之情。老菩萨这样安排,逼得我们不得不走……”
雪姑道:“这么说,倒是老菩萨把你们硬逼走的!”
梅剑虹道:“虹儿不敢责难老菩萨,但事实确是如此。”
雪姑不禁失笑,道:“好吧!就算老菩萨过份了些。燕丫头私心恋着江涛,情有所钟,逃婚犹有可说;你这做新郎官的却逃个什么劲?”
梅剑虹脸上一红,低声道:“虹儿也是为了要寻找江涛。”
雪姑一怔,诧道:“这是为什么?”
梅剑虹赧然道:“不瞒姑姑说,虹儿困居天湖,生活了十七年,平生未曾遇到一位能倾诉苦闷的朋友;自从江涛来到总教,才算有了知己。人各有志,他不愿长居天湖,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虹儿只觉他为人正直,热诚可亲,与燕师妹恰堪匹配;故愿不辞艰危,陪燕师妹去寻找他的下落。”
雪姑听到这里,忍不住咯咯娇笑起来。
梅剑虹尴尬地道:“姑姑虽觉得好笑,但虹儿却是肺腑之言。”语声微顿,忽然仰天轻叹一声,幽幽自语道:“唉!这世上能了解我内心苦闷,又能以诚相待,不存鄙薄之心的人,只有一位江涛。可惜相识太晚,匆匆分别,竟难再晤……”言语之中大有感慨无尽之意。
雪姑喜地一震,登时笑容尽敛;两眼凝注梅剑虹,似怒似惊,又似迷惑。
梅剑虹并未感觉到,星眸微扬,又道:“虹儿自知私离天湖,罪无可道。既然遇见姑姑,任何理由都不必再说了。只求姑姑将虹儿押回天湖以后,不要再逼迫燕师妹;一切全是我的错,燕师妹是无辜的。”
雪姑美目深注,忽然浅浅一笑,摆手道:“好一个舍己全交的君子,坐下来,姑姑有话问你。”
梅剑虹废然跌坐椅中,垂目俯首,静待着预料中的斥训。然而事实却出手他意料之外,雪姑非仅没有责备他,反而柔和地问道:“孩子,你想念母亲不?”
梅剑虹霍地扬自,红着眼眶点了点头,道:“娘她老人家含辛茹苦,思比天高!虹儿粉身难忘,自然想念。”
雪姑含笑颔首,又道:“那么,你也信得过姑姑吗?”
梅剑虹诧然道:“虹儿不懂得姑姑指的是——”
雪姑笑道:“我是说,假如我告诉你某些事情,你相信不相信?”
梅剑虹略一沉吟,点头道:“姑姑是娘的姐妹,虹儿不敢不信。”
雪姑道:“这么说,你只是碍于尊长关系,并非由衷悦服?”
梅剑虹道:“不!虹儿也深信姑姑必不欺我。”
雪姑嫣然一笑,顿了顿,才道:“你既然相信,我就坦率地告诉你。今天,我不想带你回天湖去……”
梅剑虹跳了起来,大喜道:“啊!姑姑——”
“先别太高兴,话没有说完。”雪姑举手示意他坐下,接着又道:“我只说的今天,并不是说今后也任你在外游荡。你既以亲恩为重,又身为天心教少教主,那叛教逆亲的事,岂是你能做的?”
梅剑虹忙道:“虹儿不敢叛教逆亲,只不愿终日闷居天湖,无所事事,过那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雪姑微笑道:“你想游历江湖,姑姑可以替你娘作一半主,暂时答应不逼着你回去;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梅剑虹欣喜地道:“请姑姑吩咐。”
雪姑故作沉吟,半晌才道:“第一件,你必须设法找到小燕儿,劝阻她不得叛教。即使她不愿立即返回天湖,也应该把今后行踪随时告诉各地分教分坛。你答应不答应?”
梅剑虹凝容道:“可是,燕师妹是为了终生……”
雪姑截口道:“婚姻之事,不妨从缓。假如你们都不同意,将来呈明老菩萨,自然也不致定要强迫你们成亲;这一点尽可放心。”
梅剑虹只好点头道:“好!虹儿尽力照姑姑吩咐去做就是。”
雪姑脸色凝重,缓缓又道:“第二件,你们必须不择任何手段,设法探听出江涛匿迹之处,并擒回天湖……”
梅剑虹骇然一震,脱口道:“不——”
雪姑沉声道:“为什么不?”
梅剑虹呐呐道:“姑姑,请你原谅。虹儿不能这样做,燕师妹也一定不肯这样做。刚才虹儿已经说过了,他是我生平唯一知己,更是燕师妹芳心所寄……”
雪姑冷漠地道:“可是你也别忘了,他是从本教盗书潜逃的好细。为了他,擎天七式剑谱才会流传武林;为了他,本教才被迫将正式开坛的日期延缓了一年之久。老菩萨对他深恶痛绝,颁令天下分教,必欲得之甘心……”
梅剑虹接口道:“这些,虹儿都知道,但公价、私谊势难两全。老菩萨既已颁令天下,教中高手如云,姑姑何苦又将这两难的事加在虹儿身上呢?”
雪姑阴沉一笑,道:“你要知道姑姑如此安排的原因吗?”
梅剑虹道:“虹儿不明白。”
雪姑目光如炬,正色沉声,一字一顿地道:“因为他就是你的杀父仇人之子!”
梅剑虹机伶伶地打了个寒哄,双目暴张,大声问道:“当真?”
雪姑没有马上回答,却向船尾摇橹丫环以目示意,沉声道:“注意那条小舟,摆脱它!”
梅剑虹循声扭头,果见一条双桨小船,正缓缓向这边巡而来。船上一人用青巾裹着头,似在频频窥视。
相距尚远,那人面貌一时难辨;何况梅剑虹此时满腹惊疑,思绪纷乱,心血沸扬,也无心细看那人是谁。丫环操动橹桨,船只复又驶行,渐渐已远离了那艘小船。
摆脱了小舟,梅剑虹又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姑姑,这是真的么?”
雪姑肃然冷笑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梅剑虹惶惑摇头道:“天!这怎么可能?他只是一介书生,怎会牵涉在武林恩怨的纠缠中……”
雪姑轻晒道:“傻孩子,你受他的骗了。江涛从师落拓书生韩文湘,一身功力犹在你之上。他借译书之名,混入天湖,目的就在窃取剑谱;后来见千面神丐事败被俘,自知无法存身,才仓惶逃走。”
梅剑虹道:“但此事与虹儿父仇何关?”
雪姑道:“咱们当然有明确的证据。”
梅剑虹急问道:“什么证据?”
雪姑哼道:“他背上的刀痕。”
梅剑虹大惊道:“姑姑怎知他背上有刀痕?”
雪姑道:“是在千面神丐事发之前,黎元申对他起疑,呈请老菩萨飞谕五槐在查证时,才发现他背上刀疤秘密。”
梅剑虹接着又问:“那时他尚未逃出天湖,老菩萨因何没有追问?”
雪姑冷冷一笑,道:“这就要怪燕丫头了。当五槐庄复函由信鸽送达天心宫,适巧被燕丫头收到;那丫头竟为了一己私情,隐匿未报。”
梅剑虹倒吸了一口冷气,征忡如痴,久久无法作声。皓月银辉洒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可以清晰看见他额际颊边,已溢出一颗颗晶莹汗珠。
船只荡漾湖面,秋夜露重,寒意袭人。然而,梅剑虹却满头冷汗;胸腹中就像燃着一团火焰,灼烧得心叶阵阵奇痛。雪姑冷眼斜脱,嘴角泛起一缕深沉的笑意;轻舒皓腕,替他满满斟了一杯酒。
梅剑虹举杯一仰而尽,“砰”然翻掌沉落,整只酒杯竟被压陷在木桌中。
雪姑幽幽叹自一声,道:“孩子,你太年轻,那里懂得世道人心的奸险!仅凭三言两语,就把仇人认作知己。似此行走江湖,实在太叫人放心不下了。所以,今后行踪,务必要随时告知当地分教,姑姑是不会害你的。”梅剑虹点点头,泪珠竟夺眶而出。
雪姑柔声又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大丈夫恩怨分明,父仇不共戴天!你要——”
梅剑虹突然硬咽道:“虹儿会找到他的,无论天涯海角一定要找到他……我要亲眼看见他背上的刀疤,我要亲口问问他真正的来历……”
雪姑欣然一笑,没有出声,纤手微抬;船尾丫环会意,橹柄轻转,画航直向岸边驶去。
炊许光景,船只在一处僻静的岸边泊止。雪姑扬自道:“为免破露形迹,就送你到这儿。记住姑姑的话,以后要谨慎小心,少惹无谓的麻烦,去吧!”
梅剑虹仰天长吁,双手一拱,身形如脱弦之矢,掠空飞落上岸。待他脚落湖岸,再回头时,画肪已冉冉远去。
这地方,距涌金门不远,城中灯火隐约可见。良宵佳节,赏月的人们犹在传杯把盏。梅剑虹怅望银空,心乱如麻。痴立良久,才移动沉重的脚步,朝玉皇山方向默默行去。友情、父仇、梦一般的往事、谜一般的恩仇……,天涯茫茫,他该向何处去寻觅这些底蕴呢?
正傍惶间,忽听身后有人低唤道:“喂!你是不是姓梅?”梅剑虹按剑旋身,猛见丈余外站着一个青巾裹的纤细人影,不觉沉声喝道:“什么人?”
那纤细人影向前跨了一步,道:“是我先问你呀!喂!你到底姓不姓梅嘛?”
梅剑虹凝目倾注,看出那人竟是个背插长剑的少女,而且有些面熟;可惜少女脸部被垂下的青巾掩去小半,无法看得真切。他皱眉想了一会,却想不起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于是冷冷答道:“我姓不姓梅与你何干?”
少女一怔,哼道:“你是吃石头长大的吗?好好问你一声,那么凶干什么?”
梅剑虹为人孤僻,又在气头上,闻言双眉一剔,喝道:“丫头,你想找死不成?”
少女竟毫无怯意,也骂道:“蠢物!小狗!畜牲!你骂谁是丫头?”
梅剑虹怒火顿起,欺身上步,探腕抽剑……那少女也不示弱,一撩裹头青巾,“呛”地一声,长剑业已抢先出鞘。两人错步近身,四目相触,突然都轻呼出口:
“咦!你不是罗姑娘吗?”
“呀!你真的少教主!”
少女自注梅剑虹冷笑道:“好啊!总算被我找到正主儿了。@讨在湖上,我就看着有些像,想不到果真是你。瞧你老实模样,居然带着下流女人游湖赏月哩,这会儿怎么又落了单了。”
敢情这少女,竟是红石堡主罗玉腆的遗腹女——小梅姑娘。
梅剑虹苦笑摇头道:“罗姑娘请勿乱清,适才同舟的,是梅某师门尊长。”
小梅撇嘴道:“我不信,那有师门尊长打扮得那么妖烧,举动又鬼鬼祟祟的?”
梅剑虹明知难以解释,只得转换话题,拱手问道:“姑娘怎会独自来到西湖?令堂可曾同来?”
这一问,却把小梅问得眼眶一红,委委屈屈道:“还提呢,我娘已经不认我了!”
梅剑虹惊道:“怎会如此?”
小梅把眼泪忍了回去,怯生生道:“说来话长。我先问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梅剑虹道:“姑娘有何困难?力之所及,在下绝不袖手。”
小梅欲言又止,脸上红得像关公;吞吐半天,方缅腆问道:“你身上有钱没有?”
梅剑虹应道:“有呀!姑娘问这个作甚?”
小梅吃吃道:“我……我想跟你借点银子……”
梅剑虹诧道:“姑娘要银子何用!”
小梅眨了眨眼,忽然嘟起小嘴,一扭身子,道:“喂!你这个人敢情是木头刻的。要银子何用?连这都不明白?爽快说吧!借不借?少打破砂锅问到底!”
梅剑虹恍然若有所悟,连忙取出一叠金叶,问道:“这些够了么?”
小梅偷眼一膘那厚厚一叠金叶,这才嫣然一笑,道:“你知不知道共有多重?”
梅剑虹道:“大约总有百两左右;如果不够,在下身边还有珠宝之类……”
小梅眉开眼笑道:“足够了。等会我写张借条给你,将来有钱时再归还,行吗?”
梅剑虹笑道:“这是什么话!区区之物,你尽管拿去用;立据归还,岂非见外?”
小梅点点头,自把金叶揣进怀里,道:“那我就先谢谢啦!不瞒你说,我离开家时虽然也带了不少金银,这些日子被人连诓带骗,都花光了。本来身上还有几钱碎银,偏偏今天又是中秋,我想家想得哭了一整天;刚才把全部财产去租了一艘小船,已经饿了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
梅剑虹惊问道:“姑娘怎会独自离家,落得这般光景?”
小梅长叹一声,道:“唉!一言难尽,现在先别细说,咱们去买些吃的要紧。走吧!算我请客好了。”
梅剑虹既惊又诧,忙道:“姑娘怎不早说,应该在下请姑娘才是……”
小梅“唁”地笑道:“你的钱都借给我了,谁清谁不是一样?别说废话了,我饿得眼睛都发晕啦,快些走吧广说着,转身领路,运向城中奔去。梅剑虹摇摇头,只得紧随而行……
………………………
第五十八章 笑靥溶得寒冰解
喷喷嘴唇,仿佛仍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
梅剑虹笑问道:“饱没有?要不要再来只烤鸭?”
小梅娇羞地摇头道:“你别取笑我,那天也叫你饿上一天,好涵知道不好受了。”
绅.梅剑虹笑道:“既然饿了,索性就吃个痛快不好么?”
小梅白了他一眼,低声道:“你以为我吃不下?老实告诉修酯,再吃一只烤鸭也难不倒各。可是,我不敢吃得太多;吃荡着参胖,胖了金动员具。”
“海剑虹一向孤僻,生性沉默寡言;今天不知为什么,面赔措资绝怒无常、天真无邪的小梅姑娘,竟然如沐春风,连环同撒问在心里的烦恼也忘得一千二净。他举杯浅尝,含笑又道:“现在吃饱了,总可以告诉我待家的原因了吧?”
根知这句话,又把小村问变了脸,很恨地哼了一声,道:“还说呢,都怪你!“海剑虹讶道:“与我有什么关系?”
小梅道:“哼!还说呢,我问你。你们那个鬼天湖究竟在什么地方?”
海剑虹道:“在被、皖之交,大别山中呀!有什么不对吗?”
小梅轻陈道:“废话,大别山北接们扩。南迄邵阳;单只鄂、皖交界这一带,也有好几百里范围,谁知道你们躲在那个鬼山谷里?我整枝找了三个多月,也没有找到。”
梅剑虹愕然道:“原来你是特意离家,欲赴天湖?”
小梅道:“多新鲜!不为了到天湖,我犯得上银我姐闹翻?远巴巴的从红石堡跑到这儿来受罪!”
梅剑虹不安地握了握手,道:“这都怪咱们事先未能联系,天湖隐秘,自难寻觅。但你远赴天湖,究因何事呢?”
小梅张大了眼睛,尖呼道:“好呀!你倒反问起我来了。不是你娘亲口迎我去参加你跟你的宝贝师妹文定之利吗?敢情你们早忘啦?”
梅剑虹“哦”了一声,苦笑道:“幸亏你没有找到;不然,就白去了一趟。”。
小梅诧道:“怎么说?”
梅剑虹面色微赧,道:“实不相瞒,我与燕师妹缔结婚约,并非本愿;所以,就在文定前夕,结伴选出天湖,迄今未曾回去过……”
梅剑虹点点头,道:“也许一辈子都不回去.”
小梅再问:“连少教主也不当了?”
梅剑虹康笑道:“我本来就不愿做什么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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