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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紫(重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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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了,知道了!”葳哥儿不耐烦地应着,却亲昵地挽了朱氏的胳膊,“我好不容易才遇到您,您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对了,上次二弟去看您后回来跟我说,你的手冻了,让我看看……我前天去太医院给您寻了瓶冻疮膏,听说是太祖皇帝用过的方子,很管用。正要给您送去,没有想到您进了府……”

  窦昭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不过是冻了手,你就急巴巴地去太医院给她寻了御用之物;我病的快要死了,你可曾亲手给我煎过一碗药!

  一股刺痛从胸口漫延开来。

  窦昭跌跌撞撞地回了内室,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爬上床的,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汗水湿透了后背。

  她高声叫了翠冷进来:“让朱氏和世子爷进来。”

  翠冷见窦昭脸色不好,不安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去传话。

  不一会,葳哥儿和朱氏走了进来。

  他们像避嫌似的,一前一后,各自恭谨地站好,一个垂着眼睑喊着“母亲”,一个恭敬地曲膝行礼,称着“夫人”。

  窦昭心里凉飕飕的,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了,直接把即将与郭家结亲的事告诉了儿子——反正她就算是避开朱氏,不是大儿子就是二儿子也会把这件事告诉她。

  可能是猝不及防,葳哥儿有些茫然,而朱氏则是大吃一惊,随后面露喜色,泫然欲泣。

  儿子还没有明白这其中的深意,朱氏却明白过来。

  窦昭顿时有些心灰意冷,索性对儿子道:“你乳娘奶了你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传我的话,依旧让朱氏回你屋里服侍,你的乳兄,就跟着回事处的总管当差。”

  “母亲!”葳哥儿又惊又喜,想也没想,“扑嗵”跪在了窦昭的床头,重重地给窦昭磕了几个头,“我代乳娘和乳兄谢谢母亲!”眉目间满是兴奋。

  朱氏大急,忙去拉葳哥儿:“世子爷,使不得,使不得!”

  一个乳娘都知道使不得,难道她精心教养出来的儿子就不知道?

  不过是情难自禁罢了!

  ※




第4章  


  窦昭说不清自己是妒忌还是羡慕,血气全涌到了胸口,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只怕自己再多看儿子一眼,就要做出什么令自己后悔的事来。

  “把对牌拿给世子爷。”她吩咐翠冷,“传我的话,以后不仅世子爷屋里,就是二爷、茵姐儿屋里的事,也都由朱氏打点。”

  “母亲!”葳哥儿抬起头来,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异样。

  “夫人,不可!”朱氏声音凄厉,脸色刹那间煞白。

  到底是自己选的人,通透的很。

  有她在孩子们身边看着,也可防防那些鬼蜮伎俩。

  窦昭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我累了,想歇会,你们都下去吧!”

  “夫人!”朱氏含着眼泪“咚咚咚”地给窦昭磕起头来。

  威哥儿不解地望着朱氏。

  窦昭再次挥了挥手,背过身去。

  “夫人,你放心,奴婢就是舍了这性命,也会好好照看公子、小姐的。”朱氏喃喃地道,再次给窦昭磕了个头,和葳哥儿一起退了下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有种人去楼空后的冷清与孤寂。

  窦昭悲从心起。

  如果魏廷瑜成器些,肯担负起男子的责任,她一个内宅妇人,又怎么会出头打理魏府的庶务?又怎么会因此忽略了两个孩子的异样?

  如果婆婆对两个孙儿多关心一点,不是总想着求神拜佛,两个孩子又怎么会把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朱氏当至亲?

  或者,她压根就选错了人?

  若那朱氏是个贪得无厌、逢高踩低、粗鄙无礼、喜欢搬弄口舌之人,两个儿子也就不会对她念念不忘了。

  但是,她又怎么会让这样的人呆在儿子的身边、教导儿子呢?

  她甚至不知道该怨恨谁好!

  每当这个时候,窦昭就会想到早逝的母亲。

  她那么小,母亲怎么就舍得丢下她一个人走了?

  若是生母在世,教导她怎样为人妻、怎样为人母,她是不是就不用吃那么多的苦,走那么多的弯路,孩子们也不会和她离心离德了呢?

  这是个无解的答案。

  窦昭只觉周身透着股倦意。

  她用被子蒙着头,把自己埋在一片漆静中。

  朦朦胧胧的,她仿佛又进入了梦境。

  只是这次换了场景。

  她坐在热炕上,阳光照着院子里的积雪,透过糊了高丽纸的窗户反射进来,屋子里一片雪亮。

  一个嘴角长着颗红痣的俏丽少妇坐在她的对面,正陪着她玩翻绳。还有四、五个十至十五岁不等的丫鬟围坐在炕前做着针线。

  她们都穿着细布的棉袄、粗布的裙子,或戴了小巧的银丁香,或插银簪,朴素中透着小女孩的兰心蕙质,让人看了不由会心一笑。

  屋里的人窦昭一个都不认识,却倍感亲切。

  从前在真定县的娘家,到了冬天,她们家的仆妇就是这副打扮。

  她溜下炕,想看看几个小丫鬟在做什么针线,脚没能够着地,人被挂在了炕边。

  几个小丫鬟嘻嘻地笑。

  俏丽的少妇也笑。一面笑,一面把她抱下了炕,嘴里还道着:“四小姐要什么?跟乳娘说好了!乳娘去帮你拿。”

  原来这个是她的乳娘!

  窦昭咯咯地笑。

  从前的乳娘是白白胖胖的馒头,这次是娇俏的枝头花,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样子的?

  她咚咚咚地朝那些做针线的小丫鬟跑去,突然发现自己变小了很多,往日在她眼中很是平常的桌椅板凳都高大了一倍有余。

  哈!这梦做得可真入微!

  做针线的小丫鬟都抬起头来,朝着她善意地微笑。

  她们之中年长些的在纳鞋底,年幼些的在打络子,个个手法娴熟,看得出来,是惯作这些活计的。

  有刺骨的寒风灌进来。

  窦昭抬头,看见暖帘被撩起,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屋里的人纷纷起身给那女子行礼,称着“七奶奶”。

  窦昭愣愣地望着她。

  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中等个子,苗条纤细,容长脸,柳叶眉,樱桃小嘴,穿了件桃红色宝瓶暗纹的妆花褙子,映着她肤光如雪,人比花娇。

  这,就是她母亲了!

  自己长得可一点也不像母亲。

  她个子高挑,曲线玲珑,鹅蛋脸,长眉入鬓,丰盈的红唇,皮肤雪白,看人的眼睛略微犀利些,就有股英气咄咄逼人,和父亲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刚嫁到魏的时候,她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柔顺些,将长眉修剪,画成柳叶眉,半垂着眼睑和人说话,倒能装出母亲三分的娇美来。

  母亲笑盈盈地走过来。

  她看得更清楚了。

  母亲的面孔洁白晶莹,像上好的美玉,没有一点点的瑕疵,好看极了。

  她弯腰刮窦昭的鼻子,打趣道:“寿姑,怎么?不认识母亲了!”

  寿姑?

  是她的乳名吗?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乳名。

  泪水猝然而至。

  她胡乱地抱住了母亲的大腿。

  “娘亲,娘亲!”

  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

  “哎呀呀!”母亲一点也没有感受到她的悲伤,笑着问那乳娘,“寿姑这是怎么了?无缘无故的就哭了起来?”没有丝毫置疑或是责怪乳娘的样子,显然对乳娘十分的信任。

  “刚才还好好的。”乳娘也很诧异,只得道,“或许是看您来了?女儿见到娘,有事没事哭一场。”

  “是吗?”母亲把她拎到了热炕上,“这孩子,把我的裙子都哭湿了。”

  窦昭顿时呆住。

  母亲不是最应该担心孩子为什么哭吗?怎么母亲最担心的是她的裙子……

  她,她真是自己的母亲吗?

  她瞪大了眼睛。

  小脸上还挂着两行晶莹的泪珠。

  母亲“扑噗”一声笑,掏了帕子帮她擦着眼泪,对乳娘道:“这孩子,傻了!”然后温柔地抱了她,亲了亲她的小脸,道:“你爹爹就要回来了,你高兴吗?”眼角眉梢都洋溢情不自禁的欢喜。

  窦昭“啊”地一声就要跳起来。

  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给忘记了!

  父母之间当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细节。不过,据妥娘说,她父亲是去京都参加乡试的时候认识继母的。可怜母亲一无所知,见父亲来信说要在京都游历一番,不疑有他,只是每天在家里翘首以盼,还担心父亲的银子不够使,寻思着要悄悄派了自己的陪房俞大庆给父亲送些银子去使,后来不知怎地被祖父知道了,换来了一顿喝斥,这才做罢。

  乡试是在八月,外面已经飘雪,此时应该已进入严冬,父亲还没有回来,但祖父健在,他不可能在外面过年,也就是说,现在告诫母亲还来得及。

  可母亲紧紧地抱着窦昭,窦昭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急得她大声叫着“娘亲”。

  “寿姑今天是怎么了?”母亲对女儿异于往常的闹腾大惑不解,目光严厉地望向了乳娘。

  乳娘神色有些紧张起来:“我陪着四小姐睡到了辰正才起,用了碗小米粥,一个肉包子,一个花卷……”

  “我不是说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要先给寿姑喝杯温水吗?”母亲沉声打断了乳娘的话,“你今天早上给她喝水了没有?”

  “喝了,喝了!”乳娘忙道,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轻松,“我照您吩咐的,先用被子捂着,给四小姐穿了件贴身的小袄,然后才服侍四小姐喝的温水……”

  哎呀!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她跟着祖母在乡下的田庄长到了十二岁,夏天跟着田庄长工的孩子去摸鱼,渴了就喝小河里的水,冬天去山上打麻雀,饿了就烤麻雀吃,还不是好生生地活到了成年。

  窦昭摇着母亲:“娘亲……”想告诉她“爹爹要带个女人回来”,话一出口,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好端端的一句话变成了含糊不清的“爹爹……女人……”两个词。

  见窦昭开口说话,母亲回过头来,笑望着她,耐心地道:“寿姑,你要说什么?”

  “娘亲,”窦昭艰难地道,“爹爹……女人……”这次吐词比较清晰,但还是没有说清楚。

  她急得额头冒汗。

  母亲眉开眼笑,直接忽略掉了“女人”两个字,高兴道:“原来我们的寿姑也想爹爹了!高升送信回来了,说你爹爹这两天就到,还买了很多过年的烟花爆竹、花灯香烛。是京都的烟花爆竹哦!能绽放出万紫千红的颜色,不要说真定县了,就是真定府也没有卖的……”

  这个时候,还管什么烟花爆竹!

  窦昭急得不行,索性反复地说着“爹爹”、“女人”。

  母亲表情渐凝,正色地道:“寿姑,你要说什么?”

  窦昭如释重负,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道:“爹、爹、带、了、女、人、回、来……”

  稚声稚气,却清晰响亮。

  像被人扇了一耳光似的,母亲脸上露出震惊、怀疑、错愕的表情。

  乳娘和丫鬟们则面面相觑,神色惊惶。

  屋子里一片死寂。

  暖帘“唰”地一声被甩到了一边,一个梳着三丫髻的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七奶奶,七爷回来了,七爷从京都回来了……”

  “真的!”母亲立刻喜上眉梢,提了裙子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停了下来,想了想,转身回来抱了窦昭,“我们一起去接爹爹!”

  看样子母亲起了疑心。

  窦昭松了口气,搂了母亲的脖子,大声应着“好”。

  ※


第5章 回家


  父亲的马车就停在二门口,几个小厮正忙着往里搬东西,父亲穿着宝蓝色菖蒲纹杭绸直裰,披着灰鼠皮的大髦,玉树临风地站在马车旁,正和高升说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浅浅地笑,丰姿俊朗,如清风明月。

  窦昭心中微滞。

  她知道父亲是好看的。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

  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总是微微蹙眉,纵然大笑,眉宇间也带几分无法消融的郁色。特别是静静地望着她时,眼波不兴,如千年的古井,让人心中发寒。

  不像现在,年轻、英俊、阳光,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看着就让人暖心。

  “寿姑,”父亲的笑脸出现在她的眼前,“爹爹回来了也不喊!”他伸手去捏窦昭的鼻子。

  窦昭下意识地扭过头去,避开了父亲的手。

  父亲一愣,然后不以为忤地笑了笑,从身后的马车里拿出一个风车,把风车吹得哗哗作响,然后举到了她的面前:“这是爹爹给你从京都买回来的。好不好玩?”

  如果她真是个孩子,会受宠若惊地被这风车吸引,可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是那个买了风车哄着孩子玩的人,她哪里会把它放在眼里?

  窦昭伸长了脖子朝着马车里瞅。

  母亲却红着脸,含情脉脉地望着父亲,似娇似嗔地道:“你人平安回来就好,还给我们买什么东西啊?家里什么都有。”

  “那不一样嘛!”父亲从母亲手中接过了窦昭,“这是我给你们特意从京都买回来的。”

  母亲的脸更红了,像喝了陈年花雕似的,眼神都朦胧起来。

  窦昭斜着身子想拉开马车的帘子,但人小臂短,始终都够不着马车帘子。

  父亲察觉到她的意图,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屁股,将她放在了马车上:“你要找什么?”

  窦昭不理他,一头钻进了车厢里。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被褥,几本诸如《四书注解》之类的经书随意地丢在被褥上,角落里是个温茶的茶桶,打开盖子,放着个紫砂的提梁壶。

  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窦昭站在车厢内,茫然四顾。

  难道她记错了?

  或者是……妥娘说的根本不是事实!

  ※※※※※

  父亲远行初归,第一件事自然是去给祖父问安。

  母亲借口要安排家宴,回了上房,把所有在上房当差的仆妇都叫到了厅堂。

  “是哪个混账东西告诉姐儿说的那些腌舎话?自己给我站出来!”她大发雷霆,“要是等姐儿指了出来,那可就不是到外院当差、罚几个月月例的事!我要禀了老太爷,叫了人牙子来,把她卖到那穷山沟沟里,一辈子也别想吃上个白面馒头!”

  屋里一片死寂。

  桌上的茶盅被母亲拍得哐当地响:“好啊!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当我查不出来是不?姐儿这才几岁,话都说不清楚,你们就撺掇着姐儿在我面前胡说八道。这要是姐儿再大些,岂不被你们给教唆坏了……”

  窦昭由个小丫鬟陪着,坐在上房内室的热炕上,不时地叹口气。

  是她自己的主意,谁会跳出来承认啊!

  但窦昭没有为那些仆妇辩解。

  她现在是个连话都说不好的孩子,以母亲的认识,“父亲带了个女人回来”这样无中生有的话自然是身边的仆妇教的,她要是为那些妇仆辩解,母亲只会更加怀疑有人居心叵测,,那些仆妇就更不容易脱身了。

  她问身边的小丫鬟:“你叫……什么?”喉咙还是像堵着了似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小丫鬟受宠若惊,殷勤地道:“回四小姐的话,奴婢叫香草。”

  她道:“我要……妥娘!”

  小丫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道:“妥娘是谁?”

  窦昭傻了眼。

  有人高声禀道:“七奶奶,七爷回来了。”

  外面一阵响动。

  母亲语气略带几分紧张地嘱咐:“俞嬷嬷,你把四小姐屋里的人先带回去。四小姐今天晚上就歇在我这里了。其他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有个老苍的声音恭敬地应“是”。

  然后又是一阵响动。

  不一会,母亲笑语嫣然地着陪父亲走了进来。

  见窦昭傻傻地坐在炕上,父亲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母亲不好告诉丈夫窦昭受了人教唆,含含糊糊地笑道:“可能是玩得太累了,等会就好了。”

  父亲不再追问。

  丫鬟们端着水、捧了香胰子进来,母亲服侍父亲更衣,窦昭也被丫鬟抱了下去,梳洗换裳,一起去了祖父那里。

  祖父住在宅子的西边,因中堂上写了幅“鹤寿同年”的匾额,被称做“鹤寿堂”。

  鹤寿堂屋前是水池假山,屋后是藤萝花树,是家中景致最好的地方。

  在窦昭的记忆中,她来过两回鹤寿堂。一次是九岁的时候,祖父去世,按祖父的遗嘱,灵堂设在鹤寿堂,她回来奔丧;还有一次是回来参加祖父的除服仪式。

  两次都闹哄哄的,她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眼鹤寿堂。

  这次梦中重回,她伏在母亲的肩膀四处张望。

  水池结了冰,假山盖着雪,树木已经凋零,藤萝也不过是些枯茎,虽然一片萧索,却因布局雅致,难掩其明瑟。

  她不由暗暗点头。

  难怪京都的那些老翰林提起祖父都夸他有才情。

  只可惜祖父不耐烦仕途,三十岁不到就辞官回乡做了田舍翁。

  胡思乱想中,他们到了鹤鸣堂的门口。

  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笑吟吟地把他们迎了进去。

  窦昭望着那美妇,两眼睛发直。

  她怎么会梦到了丁姨奶奶?

  要梦,也应该梦见她的祖母才是!

  她可是从小跟着祖母长大的。

  正想着,丁姨奶奶笑着上前捏了窦昭的小手,对母亲道:“寿姑今天怎么了?怏怏的,也不喊人……”

  母亲朝着丁姨奶奶使了个眼色,悄声道:“等会和您说。”

  丁姨奶奶会意,笑着抱过窦昭,陪着母亲进了祖父的书房。

  窦昭心里乱糟糟的。

  祖父年过四旬膝下依旧空虚,嫡祖母做主,给祖父纳了两房妾室。其中一位是丁姨奶奶,一位是祖母崔氏。丁姨奶奶和嫡祖母一样,无出,祖母也只生了父亲一个,他们这一房人丁并不兴旺。后来继母进门,生下了弟弟窦晓,祖母育嗣有功,窦家的人这才改口称她“崔太太”,父亲虽然依旧喊“姨娘”,孙儿辈却称了“祖母”,而丁姨奶奶一直是丁姨奶奶。

  嫡祖母过世后,祖父决定不再续弦,由丁姨奶奶主持家中馈,母亲进门,就交给了母亲,丁姨奶奶只打点祖父屋里的事,祖父晚年,一直由丁姨奶奶陪着。而祖母则住在离真定县五十里开外的田庄,只在每年的端午、中秋、春节回来小住几日。

  窦昭心里隐约觉得不安,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而她却被蒙在鼓里似的。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的人事。

  晚膳的时候,窦昭注意到装菜的碗碟是套玉堂春色的青花瓷,碗碟杯匙一一俱全。

  祖父问父亲话的时候,窦昭被丢在了书房的热炕上玩耍。

  她看到祖父书案上放着那对马到成功的紫檀木镇纸。

  窦昭想了想,踮起脚来,数着墙上挂着的那把龙泉宝剑剑穗上的琉璃珠子。

  这些东西,她都曾见过。

  当时它们做为祖父心爱之物,被当成了随葬品放进了棺材里。

  她还记得,玉堂春色的青花瓷餐具只剩下四个碗、两个碟子、一个杯子、五把汤匙;紫檩木的镇纸只有一个;龙泉宝剑剑穗上的琉璃珠子是五颗。

  好像时光倒流,抹去了留在那些物件上的岁月。

  再听祖父的话:“……此篇出自《论语·公治长》。你用‘大夫心裕而公,忠于谋也’来破题,又用‘夫裕则齐得失,公则平物我,而子文以为忠矣,仁则吾不知也’来承题,甚好,可见你于‘变式’之法上已深得其中三味……”

  窦昭手脚冰凉。

  她虽然认识字,但从来不曾读过四书五经。怎能凭空想像出这样的话来?

  “娘亲,娘亲!”窦昭心中惊恐万分,她高声地喊着母亲,眼泪不受控制地籁籁落下。

  正和父亲说的兴起的祖父沉了脸。

  母亲则慌慌张张地从厅堂跑了进来:“公公,我这就带寿姑到旁边去玩。”

  她满脸歉意,抱着窦昭出了书房。

  丁姨奶奶迎了上来。

  母亲是和祖父、父亲同桌用的晚膳,因为今天乳娘没有跟过来,丁姨奶奶先喂了窦昭吃饭,等到窦昭吃饱了,桌上的人也散了,只剩下些残菜剩饭,刚才她正胡乱地用着晚膳。

  “这是怎么了。”她摸了摸窦昭的额头,“平日里好好的。难道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窦昭死死地搂着母亲的脖子,感觉着母亲颈窝的温暖,仿佛这样,才能证明她遇到的并不是一群鬼。

  “不会吧?”母亲打了个寒颤,迟疑道,“会不会是教唆寿姑的人动的手脚?”

  “没事。”丁姨奶奶胸有成竹地道,“就算有人动手脚也不怕,我们是行善之家,大仙会保佑我们平安清泰的。等会我替寿姑在大仙面前求两张表,你在寿姑身上扫两下,然后烧了,寿姑就没事了。”

  母亲不住地点头,咬牙切齿地道:“要是让我查出来是谁不安好心,我要扒了她的皮!”

  “还好是当着你的面说出来的。要是当着七爷说出来,那可就麻烦了。”丁姨奶奶感叹道,有个小厮跑了进来,禀道:“老太爷、七爷、七奶奶、丁姨奶奶,东府的三爷过来了。”

  ※

第六章  窦家


  窦昭的祖上,是个家无恒产的挑货郎,机缘巧合,娶了镇上一家商户人家的丫鬟为妻。他用妻子陪嫁的十两银子在真定的北楼村买了一亩二分地,从此在北楼村安家落户,繁衍生息。

  这就是后来赫有名的北楼窦氏的起源。

  窦昭的太祖父十岁就在母亲老东家的绸缎铺子里做学徒。十四岁出师,二十岁就成了绸布店的二掌柜。东家想把自己女儿的贴身丫鬟嫁给他,他不想自己的子孙后代一辈子转着东家转,想娶镇西穷秀才的女儿郝氏为妻。

  二十一岁的时候,他用自己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八两银子做聘礼,娶了郝氏,丢了二掌柜的差事。

  他带着郝氏回了北楼村,接过了父亲挑货的扁担,还有父亲一辈子勤扒苦做置下的三十亩良田。农忙时种地,农闲时走乡串户。

  次年夏天,郝氏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他在村头遇到了一个收棉行商。

  真定府种棉花。

  收棉行商想找个熟悉本地农户的人帮他收棉花。

  父亲毛遂自荐。凭着在绸布店苦练出来的本事,眼睛一瞥,就知道棉花有多少斤,手一拎,就知道棉花里有没有掺假,能打算盘会记帐。

  夏天过去,除了事先约定的酬劳,收棉行商另外打赏了窦昭太祖父十两银子,并且和他约定,明年这个时候再来帮忙。

  到了冬天,窦昭的太祖父走遍了真定县的十里八乡。等到了来年的夏天,哪家种了多少棉花,棉花是好是坏,棉户为人是否好打交道,清清楚楚;收棉、过秤、算帐、入库、做帐,丝毫不错。那行商只要摇了扇子坐在树荫下喝茶就行了。

  “看样子,有我没有都是一样的,我在这里还要开销住店、吃饭的钱。”行商笑和窦昭的太祖父商量,“我有个主意。我先预支你一部分钱,你自己收棉花,然后把收的锦花送到我那里,凭棉花的优劣我们结算。你觉得如何?”

  窦家就是这样,靠收棉花起的家。

  等到了窦昭的高祖父手中,窦家的人把从真定、获鹿、元极、平山、行唐等县收到的棉花贩到江南去,换了江南的丝绸卖到四川,再把四川的药材运往京师变成银子,买了金银珠宝卖给真定府达官显贵。

  窦昭的高祖父只用安安心心的读书,考取功名就行了。

  只是他悬梁刺股也只考中了一个秀才。

  但这并不妨碍他娶了隔壁行唐县安香村赵举人的女儿为妻。

  赵家和窦家可不一样!

  人家是有族谱的。

  家中虽然只有一百二十亩地,但人家的祖选可以追溯到周穆王时期。而且“赵”还是前朝的国姓,赵家祖上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从旧都卞京搬到这里来的。

  安香的赵氏,也是窦昭的外家。

  窦昭的高祖父和赵氏成亲之后,生了两个儿子。长子窦焕成,次子窦耀成。

  兄弟俩从小就聪慧过人,跟着外祖父赵举人读,及长,送至京都的国子监进学。后

  至德十三年,两兄弟同时金榜提名。

  哥哥二甲第三名,弟弟二甲三十七名。

  窦家至此真正的富贵起来。
  之后哥哥考中了庶吉士,留在了翰林院,在行人司观政。弟弟则外放南昌府的进贤县做了一名县丞。

  窦昭的高祖父到底福浅,风光了没几年,就驾鹤西去了。

  死的时候,两兄弟都不在身边。

  两兄弟回乡守制,除服后,回京待缺。

  哥哥到底是庶吉士,曾在行人司呆过,很快就谋了个都察院御史的差事。弟弟蹉跎了大半年,才在哥哥的打点下谋了个云南按察司经历司经历之职。

  在弟弟的印象中,云南穷山恶水、瘴雨蛮烟,有官员在赴任的路上就暴病身亡,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若是继续留在京都候缺,一来是他们两兄弟初入仕途,好的差事未必能弄得到手,二来朝官命官三年一升,等他谋个好缺,哥哥只怕早就升了从六品。

  他越想越觉得没意思,索性辞官回了真定县。

  赵氏的日子过得既体面且舒心,要说有什么足之处,就是两个儿子都在外为官,她怕自己死的时候和老头子一样,没有儿子送终。

  窦耀成愿意回乡,她自然是十二分的愿意。

  反正大儿子仕途顺利,二儿子回来,正好在她面前尽孝,还可以帮着管管家里的庶务。

  戴进士及第光环的窦耀成和窦家的那些先祖做买卖来不可同日而语。

  在京都兑成的银子不再卖金银珠宝,而是做为印子钱,或放给那些些穷翰林;或放给了那些刚刚谋了差事外放需要大笔银子应酬和置办官轿官服七品芝麻官;或是回京述职需要请客送礼封疆大吏。之后随着这些官员的升迁罢黜,窦家开始插手河道的石料、九边的粮草、浙江的盐引……

  银子像水似的涌了进来,让赵氏和窦焕成眼花缭辞乱、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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