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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紫(重生)-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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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窦昭觉得自己可能活不长了。


    她这些日子总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坐在开满了紫藤花的花架子下摆动着两条肥肥的小腿,白白胖胖像馒头似的乳娘正喂她吃饭……可当她真的回到小时候,人生又会有怎样的不同呢?


    《九重紫》,讲述一个重生的故事!

    已完结作品《以和为贵》、《好事多磨》、《庶女攻略》、《花开绣锦》,保证坑品,欢迎新老读者阅读、点击、收藏、订阅。


第一章 生死




 
   窦昭觉得自己可能活不长了。

  老一辈的人常说,梦死得生,梦生得死。

  她这些日子总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坐在开满了紫藤花的花架子下摆动着两条肥肥的小腿,白白胖胖像馒头似的乳娘正喂她吃饭。

  有风吹过,垂落的紫藤花蔓挤在一起,累累叠叠的紫藤花籁籁作响,像群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小姑娘。

  她觉得有趣,笑嘻嘻地跑了过去,抓住一根藤蔓,顺手就揪下了一朵盛放的紫藤花来。

  乳娘追了过来:“四小姐,乖,吃了这口饭,七爷就从京城回来了。到时候会给四小姐带很多好吃的,还有好看的鞋袜……”

  她看也不看乳娘一眼,避开乳娘伸过来的银勺,又抓住一根藤蔓揪下了朵紫藤花。

  耳边就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怎么?四小姐又不听话了?”

  乳娘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就转身曲膝朝着说话声的方向行了个福礼,恭谨地喊了声“七奶奶”。

  她则捏着紫藤花冲了过去:“娘亲,娘亲……”

  少妇温柔地抱住了她。

  她献宝般地把手上的紫藤花摊给母亲看。

  春日的阳光照在母亲发间的赤金步摇和大红色遍地金通袖袄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母亲的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箔,刺得她眼睛发涩,而母亲的脸,则熔化在那一团金色的光晕里,让她看不清表情。

  “娘亲,娘亲……”她强忍着眼中的酸涩,高高地仰着头,想看清楚母亲。

  母亲的面孔却越发地模糊起来。

  有个小丫鬟跑了过来,欢天喜地地禀着:“七奶奶,七爷从京城回来了!”

  “真的!”母亲即惊且喜地站起身来,提起裙子就朝外奔去。

  她迈着两条短肥的小腿啪啦啪啦地追了过去:“娘亲,娘亲!”

  母亲却越走越快,眼看着就要消失在春光中。

  她急起来,冲着母亲雀跃的背影大声地嚷着:“娘亲,娘亲,爹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了个女人!她会夺了您的正妻之位,逼得您走投无路,自缢身亡……”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至关重要的话反反复复地在她的脑海、舌尖徘徊,就是发不出一点声响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身影渐行渐远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她心急如焚,四处乱窜地找着母亲。

  白光中,有群争吵不休的大人。

  她跑了过去。

  一边扒开人群,一边焦灼地问:“你们看见我娘亲了吗?你们看见我娘亲了吗?”

  他们都只顾着吵架,没有一个人理睬她。

  母亲,到底去了哪里?

  她茫然四顾。

  突然看见一个槅扇上镶满了彩色琉璃的花厅,厅门半掩,好像有人影在晃动。

  难道母亲躲在那里?

  她欣喜地跑了过去,“吱呀”一声就推开了槅扇。

  半截大红色遍地金的湘裙在空中摇晃,裙裾下,露出两只脚,一只脚上只穿着雪白的绫袜,一只脚上穿着大红色绣鸳鸯戏水的绫面绣鞋……

  她厉声尖叫着,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

  入目的依旧是熟悉的八角宫灯,静静地立在墙角,莹莹地散发着明亮又不失柔和的光华。

  屋子里悄无声息,大丫鬟翠冷正坐在床头的小杌子上打着盹。

  窦昭深深地吸了口气。

  原来那尖叫声也是在梦中!

  她强压下心底的惊惶不安。

  自己这一病,家里人仰马翻,特别是几个贴身服侍的丫鬟,日夜轮值,眼睛也不敢眨一下,想必是累极了。

  窦昭没有惊动翠冷,望着墙角的灯光,情不自禁地想起刚才的梦来。

  母亲死的时候她才一岁十一个月。什么也不记得了。要不是后来母亲的忠仆妥娘找到了她,她连母亲到底是怎样死的都不清楚,又怎么会知道这些细节?

  可见这全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听了妥娘的话,想当然杜撰出来的!

  窦昭心里就觉得闷闷的,透不过气来的难受,忍不住翻了个身。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和响亮。

  翠冷立刻被惊醒,想到自己值夜的时候竟然睡着了,惶恐地喊着“夫人”。

  窦昭安抚朝她笑了笑,道:“我口有点渴。”

  “我这就给您倒茶去。”翠冷一跃起来,长吁了口气,放下心来。

  窦昭喝了口热茶,问她:“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侯爷回来了吗?”

  “刚过子时。”翠冷呐呐地道,“侯爷,还,还没有回来。”显是很忐忑。

  窦昭目光不由一沉。

  她是重阳节那天去姑姐——景国公世子夫人魏延珍府上赏菊时受了风寒,之后就有些发热。刚开始,谁也没有放在心上,包括窦昭在内。以为请了御医吃几副药就会好的,谁知道几副药下去,病不仅没见好,反而更严重了,十天前竟然卧床不起了,家里的人这才慌了神,请大夫,做法事,拜菩萨,闹得鸡飞狗跳的,丈夫济宁侯魏廷瑜甚至让丫鬟隔着屏风支了张榻,每天晚上歇在那里,服侍着她的茶水。

  昨天下午,廷安侯家的四爷汪清海来找魏廷瑜,两人在外面嘀嘀咕咕了良久,魏廷瑜借口要和汪清海一起出去吃饭,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汪清海字大河,和魏廷瑜同出公卿之家,从小一起长大,都喜欢骑射和蹴鞠,关系特别的好,常常一起结伴打马球、蹴鞠、狩猎、赛马。如果是平时,窦昭肯定不以为意,继续睡她的安稳觉。可就在半个月前,汪清海的岳父、东平伯周少川因贪墨被皇上抄家夺爵,关进了诏狱,他正为岳父四方奔走,她怕魏廷瑜也搅和进去。

  “你让二门当值的婆子去外院看看,侯爷是不是歇在了书房。”窦昭担心地道,“如果侯爷不在书房,就跟大门当值的人说一声,侯爷一回来就请他回上房。”

  翠冷应声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急匆匆地折了回来:“夫人,侯爷回来了!”她说着,语气微顿,又补充了一句,“侯爷刚从外面回来,一回来就直奔夫人的上房而来。”

  “我知道了。”窦昭挣扎着坐了起来。

  翠冷正想帮她重新挽个纂,魏廷瑜进了内室。

  虽然已过而立之年,魏廷瑜并不像那些和他一样生活优渥的公侯伯卿,或是因酒色掏空了身子而显得精神萎靡,或是因养尊处优大腹便便而显得臃肿痴肥。他身材高大挺拔,五官俊朗秀雅,动作敏捷,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活力,神采反而更胜年轻的时候,乍眼一看,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是京都有名的美男子。

  看见窦昭披衣而坐,他诧异道:“你怎么还没有睡?”

  窦昭却问:“汪四爷找侯爷什么事?”

  “哦!”魏廷瑜目光有些躲闪,“没什么事,就是心中苦闷,找我喝喝酒……”

  “侯爷!”窦昭不由拔高了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魏廷瑜的话,“汪四爷是来找侯爷帮忙的吧?侯爷可曾仔细想过,那东平伯到底是为何下的狱?侯爷若是趟了这滩浑水,惹火上身会有什么麻烦?侯爷就算是不怜惜妾身,婆婆年纪大了,几个孩儿还小,侯爷也统统不管吗?”

  “你也别总把我当三岁小孩似的。”魏廷瑜笑道,“东平伯不过是酒后说了几句胡话,触了皇上的逆鳞,这才被下了诏狱。别说是我了,就是满京都又有谁不知道?你别担心,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不会拖累你和孩子们的。”语气颇为敷衍。

  当今皇上是通过宫变登的大宝,最顾忌别人私下议论这件事。所谓的东平伯酒后胡话,恐怕就因此而起。

  十几年的夫妻,魏廷瑜的脾性窦昭了如指掌。

  他这么说,窦昭更担心了,非要魏廷瑜给她一句承诺不可:“……凡是与周家相关的事,你都不插手!”

  魏廷瑜被她说得怒意渐起,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大河是我的至交好友,他现在有事,我坐视不管,那还是个人吗?”然后讥嘲道,“还好大河没要我去求岳父,要不然,你岂不是要和我死人翻船!”

  窦昭的父亲窦世英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詹事府少詹事,官不过四品,却甚得皇上器重,常被皇上诏进宫去,给太子和诸皇子筵讲。

  听着这诛心之话,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魏廷瑜见了不免心虚,低声道:“你可知道大河找我做什么?”说着,他不禁怒目圆睁,愤然道,“宋墨那狗贼,竟然把周家十三小姐和十四小姐收在了房中!”

  窦昭大惊失色:“那周夫人呢?”

  “也在府中。”魏廷瑜声若蚊蚋,神色尴尬。

  窦昭倒吸了口凉气。

  周夫人是东平伯的继室,密云卫指挥使曹捷的侄女,今年不过三十二岁,姿容出色,周家十三小姐和十四小姐是周夫人所出的一对姐妹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未及笄,提亲的人已经踏破了门槛。

  “他这样弃德任力,逆行倒施,皇上也不管吗?”

  魏廷瑜冷笑:“他弑父杀弟,皇上也不过是罚了他三年的俸禄,免了他的官职,让他戴罪立功。你以为皇上会为了这件事责难他吗?”

  窦昭默然。

  ※

第二章 苦涩


  宋墨,字砚堂,英国公宋宜春的嫡长子,母亲蒋氏,定国公蒋梅荪胞妹。出身极为显赫。五岁即请封世子。因母孝期间通房怀孕被御史弹劾,英国公将其赶出家门后而不知所踪。

  承平十三年,穆宗皇帝生病,就藩辽东的五皇子辽王在生母万皇后的说项下,回京都探病,发动宫变,射杀元后沈氏所生的太子,软禁皇上,偷天改日,得继大统。

  早已成为大家只有在茶余饭后闲聊时才被会记起的宋墨,以新皇心腹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他单身匹马,提剑闯进英国公府,当着父亲的面斩断弟弟宋翰的四肢,让父亲眼睁睁地看着宋翰血流不止,哀嚎而亡,这才将父亲的头颅砍了下来。手段血腥,行事暴虐,京都哗然。以至于这么年过去了,他的名字还能让京都的小儿止哭。

  御史纷纷上书,要求皇上缉拿凶犯,以正视听。

  皇上对宋墨略施小惩之后,把他关在了大内的西苑。

  六个月后,宋墨进了锦衣卫,成为北镇抚司的一名小旗,从七品。

  一年后,宋墨升到了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

  京都的人私下都在传,说宋墨是因为在宫变中射杀太子有功,皇上才对其格外垂青的。

  好像为了印证这句话似的,皇上在位十二年期间,不管他是中饱私囊、诬陷忠良、阴制谏官、沽恩结客、恃强凌弱、娇横跋扈还是贪/淫/好/色,宋墨都圣眷不衰,甚至有不少弹劾他的言官被皇上训饬、削官、仗毙。

  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件事,窦昭不由气短,可若是任由魏廷瑜这样下去,无疑于螳臂当车,害了全家,甚至是有可能连累亲族。

  她喃喃地道:“周家倒了,还有曹家,哪里轮得到你和汪四爷出面?别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于我看,还是慎重点的好……”

  没等她说完,魏廷瑜已冷哼一声,不齿地道:“我没你那么多的算计。我只知道,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件事我管定了!”

  好像她铁石心肠,为了自身安危,对周家母女的遭遇无动于衷似的。

  魏廷瑜的态度,深深地刺伤了窦昭。

  她冷笑道:“宋墨没有成亲,也没有子嗣,他在刹什海的宅子里美女如云,堪比皇上的内宫,多是那些为了巴结他或是有求于他的官吏所送。我听说过有女子在他家投缳自缢被从后门抬出来的,有女子要削发明志被他送到庵堂的,也有女子因为被同僚或是下属看中被他送人为妻为妾的,还有受不了他的淫威私奔出逃的,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女子被他大费周章捉回去的。你是不是打听清楚以后再说!”

  魏廷瑜如遭雷击,滞呆地坐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动弹。

  窦昭也不理他,自顾自地翻身躺下。

  烛花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她听到魏廷瑜在她背后小声地道:“我,我这不是答应了大河吗?总不好反悔吧?再说了,大河还邀了永恩伯他们,又不是我一个人。大家说好了明天一起进宫面圣,到皇上面前告宋墨的御状。要是就我一个人不去……”

  窦昭漫不经心地道:“我不是病了吗?”

  “是啊!是啊!”魏廷瑜欢喜地道,“我得在家里照顾你!”

  窦昭失笑,正想再劝诫魏廷瑜几句,免得他被永恩伯几个人一劝,又改变了主意,翠冷匆匆走了进来:“侯爷,夫人。廷安侯过来了!”

  “啊!”魏廷瑜不安打量着窦昭的神色。

  延安侯汪清淮是汪清海的胞兄。

  “避而不见也不好。”窦昭沉吟道,“他半夜三更来拜访你,可见是有要紧事。你只要一口咬定要照顾我就行了。其他的,什么也不要答应。”

  “好!”魏廷瑜得了主意,精神一振,去了外院。

  窦昭忙吩咐翠冷:“你快去看看,延安侯找侯爷有什么事?”

  翠冷应喏退下。

  四更鼓响起时,魏廷瑜欢天喜地进了内室。

  “夫人!”他扬眉道,“你猜廷安侯找我干什么?”

  窦昭早得了信,但还是配合他笑着问道:“干什么?”

  “延安侯不许大河管周家的事,禁了大河的足,又怕我们几个明天照计进宫,带了礼品亲自登门遂户答谢呢!我们是他拜访的第一家。延安侯还说了和夫人一样的话!”

  窦昭笑道:“那就好。侯爷也可以安心了。”

  “难怪人说,家有贤妻,如有一宝。”魏廷瑜恭维窦昭,“还好有夫人,不然我就闹笑话了。”然后他嘟呶着要把窦昭挤到床的内侧去睡,还虚张声势地大声嚷道:“我要睡在床上,我不要睡木榻。”

  这就算是赔礼道歉了。

  窦昭笑着让出了床的外侧。

  不一会,魏廷瑜发出了小小呼噜声。

  窦昭这些日子睡眠不好,被吵得睡不着,想了想,推了推魏廷瑜。

  “怎么了?”魏廷瑜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

  “侯爷,我有话跟您说。”

  “哦!”魏廷瑜应着,半晌才懒洋洋地爬了起来,靠在了床头,打着哈欠道,“你要说什么?”

  窦昭吩咐翠冷把魏延瑜的貂毛大氅拿来给他披上,这才缓缓地道:“我想,把葳哥儿的亲事定下来。”

  魏延瑜一愣。

  葳哥儿是他们的长子,今年十四岁。不仅长得仪表堂堂,而且聪慧过人,行事老成,很得他姐姐魏廷珍的喜欢,两年前就开始话里话外不停地暗示他,想把自己长女采蘯嫁给葳哥儿为妻。

  一个是济宁侯府的世子,一个是景国公府的嫡长孙女,门当户对,又是表亲,他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了。只是每次不管是姐姐、母亲,还是他提及,都被窦昭笑语晏晏地带过,这件事就这样暧昧不清地搁在了那里。

  现在窦昭提起长子的婚事,魏延瑜睡意全褪,揄揶道:“姐姐凑到你跟前说,你爱理不理的,现在你主动了,小心姐姐拿乔,给你个软钉子碰。”

  窦昭笑了笑,等魏廷瑜高兴劲过去了,这才道:“我想为葳哥儿聘宣宁侯郭海青家的长孙女为媳。”

  魏延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角翕翕,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婆婆和丈夫的心思,窦昭又怎么会不明白?

  可她也有自己的考虑。

  公公是突然暴病而亡的,当时魏廷瑜还不到弱冠之年,没有打理庶务的经验,婆婆性格温和绵柔,外院的事一点也帮不上忙,全仗着魏廷珍的指点,这才度过了最初的慌乱。也因为如此,魏廷瑜也好,婆婆也好,有什么事都喜欢问魏廷珍,由她帮着拿主意,时间一长,魏廷珍在魏家威名日隆,大大小小的事只要她开了口,魏廷瑜和婆婆没有不同意的,以至于在魏家,魏廷珍的话比魏廷瑜和婆婆的话还好使。

  窦昭生母早逝,做姑娘时总有寄人篱下之感,最渴望的就是有个自己的家,又岂能容魏廷珍有事没事在旁边指手画脚一番?

  刚开始嫁进来的时候,她什么也不懂,因此很吃了些苦头,暗地里流了不少的眼泪。直到她先后生下二子一女,主持府中的中馈之后又接手了府里的庶务,魏家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富足,魏廷珍才略稍收敛了些。

  若是和魏廷珍做了亲家,她既是儿子的岳母,又是儿子的姑母,以她一贯强势的行事作派,儿子难道要一辈子被她压在头上?万一是夫妻间有个什么罅隙,岂不连主持公道的人都没有?

  她是决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但她也知道,没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婆婆和魏廷瑜是不会赞成她为儿子另选佳媳的。

  她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正巧重阳节去景国公府赏菊,景国公府的大姑奶奶和她打趣:“……嫂嫂到底心疼着弟弟,顶着我哥哥,非要把采蘯嫁到你们家去。要是依我爹爹的意思,采蘯就嫁到靖江侯府去了!”

  她这才知晓景国公还有这样的打算。

  窦昭当时灵机一动,想到了说服丈夫和婆婆的理由,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和丈夫坐下来详谈。

  现在夜深人静,正是说话的时候。

  因而见丈夫目瞪口呆,她微微一笑,把景国公府大姑奶奶说的话告诉了魏廷瑜,并道:“景国公府的大姑奶奶不会无缘无故跟我说这些。只怕在采蘯的婚事上,姑奶奶和姑爷是有分歧的。这些年姑奶奶帮我们不少,她虽是景国公世子夫人,但景国公府现在当家的是景国公,若是因为我们葳哥儿和采蘯的婚事而让姑奶奶被景国公嫌弃,那我们可就难辞其咎了!”

  百事孝为先。

  儿媳妇若被公公嫌弃,那还有什么好日子过?被休都有可能。

  魏廷瑜脸色大变,责怪她:“你要是早些答应这门亲事,也就不会弄成今天这样的局面了!现在可怎么办好?”

  她帮魏廷瑜出主意:“要不,侯爷和婆婆商量商量?看这件事怎么办好?”

  “对啊!”魏廷瑜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有想到!”也顾不得天还没有亮,高声叫了翠冷服侍他穿衣,“我这就去找娘。”

  婆婆年纪大了,睡眠短,这个时辰应该早醒了。

  窦昭并不拦他,叫了个小丫鬟帮魏廷瑜提灯笼,送他去了婆婆那里。

  要是她估算的不错,婆婆得了信,应该会立刻和魏廷瑜一起来找她想办法。

  她小睡了一会,被翠冷叫醒。

  婆婆和魏廷瑜已经到了。

  没等她开口,婆婆已急急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又困惑道,“廷珍怎么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起过?”

  ※

第三章 


  “姑奶奶话已经说出了口,怎好食言?”窦昭笑道,“正好前两天郭夫人托人给我传话,想和我们家结亲,所以我才想,不如为葳哥儿聘了宣宁侯的长孙女,主动解了这结。也免得姑奶奶得罪了家翁,日子艰难。”

  婆婆不住地点头,一改往日的温吞,果断地道:“就照你说的行事。郭夫人和你私交甚好,她家的长孙女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品格、相貌也算得上是万中挑一,配得上我们家葳哥儿。事不宜迟。你这两天就托个人去郭家提亲好了。”话说出口,意识到窦昭还卧病在床,忙改口道,“算了,这件事还是我亲自来好了。你就好生歇着吧,万事有我呢!”然后拉着魏廷瑜回了自己居住的院,商量着葳哥儿订亲的事去了。

  窦昭心中微定,吩咐翠冷:“你去请了世子爷来见我!”

  有些事,得和葳哥儿交待一番才行!

  翠冷应声而去。

  窦昭倦上心头,竟然睡着了。

  朦朦胧胧的,听到一番喧嚣。

  “……好姐姐,我不是要在这里撒泼放刁,我是担心夫人的病。”胡姨娘尖细的声音刺耳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府里的人都在传,夫人病得快不行了。我就想讨个准信。”她说着,如丧考妣般地嚎啕大哭起来,“夫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三爷可怎么活啊!我还不如和夫人一起去了的好……”

  魏廷瑜有四房妾室。蕤哥儿四岁之后,她们陆陆续续为魏廷瑜生了四男四女。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窦昭的两个儿子都大了,她并不介意这些妾室为魏家开枝散叶。

  这些孩子有出息了,将来也能助葳哥儿和蕤哥儿一臂之力。

  这胡姨娘就是头一个生下庶子的。

  她那时还年轻,因此很得意了一阵子。

  窦昭也不做声,连着帮魏廷瑜纳了两房相貌极其出众,精通百家歌曲、双陆象棋的妾室。

  这正对了魏廷瑜胃口。

  他日日夜夜与两个姨娘厮混在一处,哪里还记得她?

  胡姨娘这才恍然,只要窦昭愿意,她想让谁得宠就能让谁得宠,想让门庭冷落谁就会门庭冷落!

  她遂洗尽铅华,低眉顺目地巴结起窦昭来。

  窦昭又给魏廷瑜纳了房擅长琴棋书画的妾室。

  几位姨娘知道了窦昭的厉害,从此没谁敢做张做致,乔模乔样。

  她们乖顺,窦昭自然不会为难她们。姨娘们四季的衣裳首饰,庶子女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都安排得好好的,比一般大户人家的正室、嫡子女差不到哪里去。几个姨娘定下心来,讨好窦昭,服侍魏廷瑜,生儿育女,家里倒也清静太平。

  “姨娘胡说些什么呢?”翠冷恼怒地喝斥着胡姨娘,“怎么总是捕风捉影,说些不搭调的话?侯爷和夫人说了大半夜的话,夫人刚刚歇下,你难道想把夫人吵醒不成?”

  “不是,不是。”胡姨娘忙不迭地解释道,“我,我就是伤心……恨不得能替夫人得了这场病……”

  她说得情真意切。

  窦昭相信她说的是真心话的。

  如果她死了,最多一年,魏廷瑜就会续弦,自有如花美眷和他琴瑟和鸣;葳哥儿是济宁府的世子,没有了生母,还有岳家帮衬;至于蕤哥儿和女儿茵姐儿,有葳哥儿这个世子胞兄,也不会吃亏;只有几个姨娘,儿子还小,容颜日渐褪色,没有个依靠!

  “就算是这样,姨娘也不应该在夫人的门前大吵大闹。”劝胡姨娘的是管温和又不失严厉的声音,“要是几位姨娘都和你一样,那家里岂不是要乱套了!这大清早的,姨娘应该还没有用早膳吧?不如回屋用了早膳,等会夫人醒了再来……”

  是朱氏的声音!

  窦昭心头一震。

  朱氏是她为长子千挑万选的乳娘,品行纯良,宽厚和善,对葳哥儿比对亲生的儿子还耐心、细致。最难得的是她还很负责。葳哥儿有错,她从不因为自己是乳娘就对其放任自流,总是细细地教导他,督促他改正。以至于窦昭生下次子之后,把蕤哥儿屋里的事也交给了她打理。自己则腾出手来,全心全意地打理着魏府的庶务。

  这样做的后果是两个儿子对她虽有敬畏顺从之心,却没有孺慕之情。

  窦昭悔恨不已!

  先是以荣养的名义将朱氏送到了济宁侯府位于西山的别院,然后亲自照顾两个儿子的饮食起居,过问他们的学业功课,说动魏廷瑜教两个儿子骑射……

  但这一切都太晚了。

  朱氏行事光风霁月般磊落坦荡,没有任何可让人诟语之处。十岁的葳哥儿和九岁的蕤哥儿不但记事,而且还懂事了。她这样做,不仅没让两个儿子和她亲近起来,反而在她面前更沉默了。

  她知道,两个儿子这是在怨她送走了朱氏。

  可谁又知道能理解她做为一个母亲与子女生分的痛彻心扉?

  或者女人是最了解女人的。朱氏隐隐感觉到自己对她有心结,去了田庄之后,从未曾主动联系过葳哥儿和蕤哥儿,更不要说这样没经示下就私自回府了。

  朱氏来干什么?

  窦昭思忖着,听见外面一阵低低的惊呼:“乳娘,您怎么来了?田庄到京都的路坑坑洼洼,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叫府上的马车去接您。”

  少年清脆悦耳的声音,是儿子葳哥儿。

  自己病后,孩子要侍疾,她心疼孩子,怕过了病气给他们,只让他们如原来一样晨昏定省,这个时候碰到,应该是儿子来给她问安。

  他是济宁侯府的嫡长子,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加之有魏廷瑜这个先例在前,窦昭对他比一般公侯家的孩子更为严厉,随着年轻渐长,他行事越发稳妥,得到不少长辈的称赞,窦昭为此曾暗暗得意不已。

  像个孩子似的大惊小怪,这是她那沉着内敛的长子吗?

  窦昭做了一件她自己素来鄙视的事。

  她披衣起床,隔着窗棂窥视朱氏和儿子。

  或许是怕吵着她,朱氏压低了声音:“……听说夫人病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不用担心,我给夫人请个安了就走。”然后问他,“你这些日子可好?我听二爷说,你和景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去狩猎,打了几只锦鸡?”

  葳哥儿很惭愧,不满地喊了声“乳娘”:“表兄打了好几只兔子!”

  朱妈妈呵呵地笑:“打了只免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轻轻掸了掸葳哥儿纤尘不染的衣襟,感慨道:“我们家世子爷长大了,也跟侯爷一样会骑马打猎了,这次打的是锦鸡,下次肯定像侯爷一样,能打个狍子回来。”

  她微扬着下颔,神色间充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

  葳哥儿一愣,然后有些羞涩却满心欢喜地笑了起来,道:“乳娘,您在田庄过得还习惯吗?乳兄可还好?要不要我跟家里的管事说一声,把乳兄调到京都的铺子里来。我现在已经开始帮着母亲协理庶务了。当年乳兄数术比我还好,到铺子里当个掌柜绰绰有余……”

  “胡说八道。”朱氏微笑地训斥着葳哥儿,眼底却有着藏也藏不住的慰藉,“府里的事自有惯例和章程,他虽是你的乳兄,可也是服侍你的,你乳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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