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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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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重光拜贺。”璧人随手交给账房,拆开看,果然是二百元外国银行的番票。璧人又再三追问:“他两人此去,究竟到什么地方?打算投奔何人?临行之时,不曾对你说吗?”曲竹吟说:“他们此去,是先到上海。究竟投谁去,却不曾对我说。”两人正在谈着,只见一个人走过来,插口问道:“你二位说的,可是汪杜鹃、白重光两位先生吗?这两位先生真不愧是大英雄、大豪杰,可惜朝廷不重用他们,又放他们到外省,实在可惜之至。他们此去到上海,大约不投华自强,便投孙中山,一定不会错的。”璧人见这人贸然过来交谈,心里很不自在,因为此人是一个褒衣旗人,专门给亲贵做走狗,给官府当侦探,九城没有不知道他的。此人姓广名治字伯平,是褒衣镶白旗人,在内务府有差使,专管皇宫里边烧香上供的事。一年四季,什么时候烧什么香,什么时候上什么供,檀香白速加料,什么龙涎茄楠,全都加入香料以内。一年工夫,净这一笔报销,就在十六七万。内务府堂司得十分之二,管香的太监得十分之三,承办香料的厂家可得十分之五。其实由花汉冲、闻异轩各大香店承造这种香料,通共也不过花上一万多银子,总可有十五六万的富余。至于上供这件事,更不实不尽了,最多就是过年的供品,什么荤供啦,素供啦,果供啦,五光十色,全是照例应当预备的。这一笔开销,又得二十多万。内务府同太监得十分之六,他们厂家只能得十分之四。到底这两项合在一处,差不多每年也可以赚到二十万银子。这差使在广姓家内,是十几门轮流承当。伯平的父亲,曾经当过一回,一回只有一年的限。虽然剩了二十多万银子,怎当他家中的嚼用大,旗人又不善理财,过了四五年,便花了个精光。再轮他这一门的当差,还有七八年的工夫,当此青黄不接之时,日子很难过。幸亏伯平人很精明,终日在外边,专巴结一群王爷崽子,架着哥儿,吃喝玩乐,他好就中得一点油水。又会给人拉官索,运动差事,挖门子,走跳官司,全可以从中取利,因此他面子上混得很不错。又兼他好唱票戏,常在各大宅门串演,因此同洵贝勒、滔贝勒、福将军、铜将军,全有联络。恰接上本年年底是他接差的日子,他终日奔走,正在联络运动,到时好顺顺当当地接过来,省临时出什么波折。因此这些日子,花的钱很不少。偏偏武汉革命,一声霹雳,震动全国。在清廷哪里还有闲心烧香上供?所以广伯平心里非常的难过,恐怕清廷一有舛错,他家的差使也就从此斩断根株。终日在外边专探听南方的消息,如听见革命军打败仗,便欢喜得了不得。这一天恰赶上胡家办喜事,他前来道喜,无意中听见璧人同曲竹吟谈话,便立刻凑到眼前搭讪着说了几句,意思是想要借此探一探南方的消息,好跑到各王府去报告。璧人深知他的为人,立时停住不说了。他无论问什么,只是唯唯诺诺,不置一词。伯平碰了这软钉子,心里很不快活,赌气连席也不曾吃,便溜走了,一直到恩王府去寻福二爷。
  车子才到府门前,就听见一个人招呼他:“伯平到哪里去?”他举目观看,见马车中跳出两个人来,一个是恒石风,一个是文伯泉。你道这文伯泉是何人?原来也是旗人中一条光棍。他祖上坐过副都统,他父亲做过一任知府。生他兄弟两人,他排行一号叫伯泉,他弟弟号仲蛟。虽是一母同胞,性情品格却天地悬殊,并无丝毫仿佛。伯泉自幼年时,专好与匪人为伍,吃喝嫖赌吸大烟,是分内的功课,不必说了,并且又插圈设套,吃事骗人,什么无法无天的勾当,全能做得出来。他祖父两代宦囊,被他花了个干干净净,终日在北京还是花天酒地,架着一群王爷崽子,无所不为。他一面结交亲贵,一面还要联络民党。在宣统元年,各省代表请愿国会时候,他也是代表一分子,因此民党中二三路角色,同他认识的很是不少。自从武汉起义,他便借此有了敲诈的题目,奔走各王府,自称他能说降民党,情愿告奋勇到上海、汉口,面见民党中人,痛陈利害,使他们归顺朝廷,不用费一刀一枪,便能将革命完全消弭。各亲贵信以为真,大家给他凑了三千块盘费,送他出京去顺说民党。这位先生跑到天津去,住了不到二十天,便把三千块钱花了一个精光,连民党的面目也不曾看见,只带回一个疯子来。这个疯子姓管名叫天下,为什么叫这种名字呢?因为他先姓官,本也是满洲旗人,自小时便有精神病。他说当初尧舜是官天下,到夏禹才改为家天下,如今又快变成官天下了。大清要禅让天下,一定是让给我,所以取名官天下,言自己将来必有九五之分,自取了这个名字。他家的父母妻子兄弟,全怕得了不得,说这小子是要造反,将来一定要担灭族的罪名,立逼着叫他把名字改过来,偏偏不改。后来逼急了,他便改姓,把官字上加个竹字头儿,取名叫管天下。自取了这个名字,北京的王公亲贵,以及八旗稍有知识的人,全在他身上注了意。哪知仔细一调查,他确乎是一个疯子,终日胡言乱语,专会骂大街,旁的本事,一点也没有。不过他自幼时,随在他父亲任上,多念了几年书,拿起笔来,写几句似通不通的文,还可以足蒙一气。因此在京津各报馆,时常地出出风头。
  文伯泉此番赴津,无意中遇着了他。彼此一谈民党的事,管天下说:“别的事我不接头,要说到民党,你可真问到姥姥家来了。我自从前十年就同民党接近,孙文同我是拜盟的弟兄。他比我长八岁,我管他叫二哥。黄克强、宋渔父全是我的把弟,其余二三路角色,一律管我叫大叔,不过是晚生后辈罢了。你既想同民党接洽,最好请我做顾问,我替你介绍,并在旁边指点着,决然不至吃亏。”伯泉听他吹了这大牛,也不问真假,只把他拉到北京,好吓吓一班亲贵,借此敲钱。他两人全安着彼此利用的心,所以越说越投机,立刻请管天下搬到自己栈房,在一处吃喝,又供着他零用。这两个本是纨绔出身,三千块钱随便一挥霍就光了。伯泉同他商议:“咱们得回北京,你作为民党派来的代表,同我接洽了这些日子不得要领;我只得请你同来北京,面见各王公亲贵,同他们抵面开谈判。如有机会,你便大大地敲他们一回竹杠。敲来大宗银钱,咱两人是二一添作五。你看天气冷了,你身上还穿着呢夹袍,还不趁早弄几个钱,换换季。这一次到北京,咱两人好比是说相声的,一个说,一个捧,只要捧圆全了,大宗的银子不愁不到手中。你千万要郑重一点,可别拿出疯子的面目来,倘然露了马脚,这出戏可就不用唱了。”管天下道:“你自管放心。别听我有个疯子的名儿,等到办正事,只怕诸葛亮舌战群儒,还没有我能说呢!”两人商议好了,第二天坐早车回北京。下了车,伯泉领着管天下一同回家。他家里只住着两间破房,炕上连一领席全没有。他的太太福氏,身上还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地抖,一见她丈夫回来,便迎头问道:“你哪里去了?一个月不朝面,把老婆孩子全贴到南墙上。幸亏是二爷送了三十斤杂和面来,要不然连骨头全饿干了。我听二爷说,你敲了人家三千块钱,第二天便跑到天津去。为什么不先回来一趟,给我们留下三十块钱呢?也不至穷到这种样子。你今天回来,料想身上总带着洋钱,快拿出几块来,把我同孩子的棉衣先赎上两件。要不然,可真要冻死了。”伯泉被太太当着管天下说出这样话来,面子上很觉难看,立刻大发脾气,骂道:“混账老婆!一见面总是要钱,给你多少也不够花的!现成棉衣,为什么要往当铺里送,冻死也是应该的。”太太听他这样说,恶狠狠地迎面啐了一口,骂道:“放屁!放狗屁!你今年一年通共给我多少钱?不但没见着你一个,我从娘家要了四十块钱,倒被你偷去二十多块。我们孩子大人的棉衣服,全被你拿去当了,换羊肉吃,反倒瞪着两双狗眼,问我为什么当的!为馋疯了当的,是不是啊?”伯泉本想把太太拍回,免得她再说出难听的来,哪知这一套更难听。他见使硬无效,只得改为使软,朝着太太深深请一个大安,说太太饶了我吧,你少说两句吧。太太见他这样,倒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得拉回来说:“你倒是拿出钱来,我好预备早饭去啊!难道同来的朋友,也叫人家挨饿吗?”伯泉打开皮包,看一看里面只剩了十几块钱,还都是零毛的,抓出十来个双毛来,递给太太说:“吃现成的,你从猪肉铺叫一个盒子来,再烙三斤大饼,买两块豆腐,做一碗汤,我们一家全够吃的了。”好在北京买吃食,又漂亮,又现成,用不了一个钟头,菜饭俱都齐备。
  伯泉陪着管天下,匆匆地吃完了,便商量先到何处去。伯泉想了想,说:“我们先去寻兴贝子。他的脑筋简单,容易说话,只要把他唬住了,老恩王那一关,就好过了。见过兴贝子之后,再去见询贝勒,询贝勒胆子最小,禁不得吓,你自管说得厉厉害害的,不愁他不入圈套。只是你身上太难看,必须赁几件方服穿在身上,也可以壮壮门面。不然到了王府门前,那一群恶狗,挡着路不叫你过去,你就是有苏、张之舌,见不着面,也没得可说明。”二人一同到赁货铺赁得两件灰鼠皮袄,两件对襟灰鼠出风方马褂,言明穿一天是两块八毛钱,如烧了脏了,按市价包赔。由伯泉找了一家保,方才穿着上,雇了两辆胶皮车,一直到恩王府。此时府门前非常清静,大有可以罗雀之势。两人下了车,便一直往里走。看大门的卫兵认得伯泉,所以不拦阻,一直放他进去。到了头一道门房,府中叫作侍卫处,有几个管门的侍卫正在屋中赌钱。伯泉进来招呼他们,这些人全同伯泉熟识,立刻止住了赌,笑道:“文大爷,什么时候回来的?少王爷昨天还打听你呢。”伯泉忙掏出两个片子来,说:“有劳诸位,替我们回一声,就说我同着代表要见少王爷,有机密事报告。”侍卫说:“请你二位在这屋里暂候一候,我们少王爷在后花园调雕呢。他肯见不肯见,可没有一定,就是见你们,大约也得收了雕之后才能见呢。”伯泉道:“请你上去回他,一定见我。”侍卫拿着片子跑进去,不大工夫,跑出来,笑嘻嘻地说道:“果然应了你的话,他这就接见,请你们到后花园草地上雕场子里相见。那里净把式有二十多位,热闹得很呢。”伯泉领着管天下,随侍卫到后花园。曲曲折折,来到一片空地上,举目一看,只见有二三十人围成一个圈子,兴贝子站在圈子当中。只见他头戴金边毡帽,身穿青缎子皮袄,青缎子皮裤,杏黄洋绉腰巾,足登青缎子全式双梁鞋,两只手一只手架着一个雕,正在向空中弹。围观的把式不住声地喝彩。伯泉随着侍卫过来,却不敢贸然过去见礼,恐怕惊了贝小爷的雕,担架不起。管天下本来有精神病,来的时候怀着一团高兴,本想见了这些王爷崽子大吹大擂,好发泄发泄他胸中的经济,却没想到见了面,竟不能交一言。再加以兴贝子这种打扮,这种神气,他见了认定是失了贝子的体统,必须当面教训他一回,才消得胸中的气闷。因此也不等侍卫去回话,也不等伯泉来介绍,一个人挺身向前,站在兴贝子眼前,把手一举,说:“呔!载兴听着!”“呔”字才开口,两个雕,不约而同地向半空飞去。载兴正在调得高兴,贸然被这一吓,把两个最得意的雕全吓跑了。一抬头,不觉勃然大怒,说:“什么人!左右给我着实地打!”他这一声,那些玩雕的把式一拥而上。管天下本来长得身量很矮,又兼他脖子是歪的,嘴巴子仰着,仿佛是一座擎打的架儿。那些人如饿虎一般跑过来,先打他嘴巴子。可怜他歪着脖子,转不过来,光这一面,足足吃了二十几个锅贴。打得管天下狼嚎鬼叫。伯泉忙跑过来拦住众人,给他解围。兴贝子看见伯泉,便大声问伯泉道:“这个冒失鬼,混账东西,是你带进来的吗?”伯泉只得认不是,连说:“爷不要生气,总怨我一时疏忽,带他进来,把爷心爱的鸟儿全吓跑了。爷不必着急,回头我亲身到雕市上,替爷买两架好的来。爷先消消气儿,咱们谈正事要紧。”伯泉这几句话,自认为立言得体,哪知倒把这位贝子爷给招恼了,气哼哼地问道:“你说什么?先谈正事!难道我调雕,不是正事吗?你骗我三千块钱,跑到天津,连一封报告信也没有,如今冒冒失失地跑回来,又带着一个什么代表?难道立在我眼前的,就是代表吗?凭他这种神气,也配给革命军当代表?革命军要果然派他这种代表,真是乌龟拉车,兔子驾辕,未免太可笑了。你趁早不必来唬我。告你说吧,爷是出过外洋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物没会过?你随便抓一个赶来,假充代表,硬敢向我府里领,真真可恶已极。还不快快给我滚蛋!再赖着不走,我把你两个一齐送警察厅。哼哼,不要脸!”伯泉万没料到,这位贝子爷竟自大发雷霆,迎头撞了这大一个钉子。有心等他们消消气儿再奉承几句,好设法转还,偏偏这一群雕把式,正恨他两人打破了爷的高兴,一个个揎拳挽袖,势将用武,瞪着眼睛骂道:“穷孙!爷叫你们滚出去,还不滚吗!”说着便上来两个,一个揪住伯泉的辫子。管天下早已剪了发,没有辫子可揪,那一个便揪着他耳朵,脚不沾地,就全给拉到花园外边去了。伯泉看这形势,知道今天决然无法挽回。好在这些王爷崽子的脾气,倒是不念旧恶,别看他今天大发雷霆,恨不得把你吞下肚去,明天便云消雾散,见了面仍然是喜笑颜开。伯泉是架哥儿架惯了的,自然明白这种诀窍,所以他依然满面堆笑地跑回侍卫处。管天下被人家打得腮帮子浮肿多高,瞪着眼,噘着嘴,歪着脖子,随伯泉来至侍卫处,口口声声只埋怨伯泉骗了他:“我在天津时候,有多么自在。你偏偏要把我拉到北京,代表没有当成,先白挨一顿苦打。你非赔偿我的损失不可!要不然,我明天下南京去,寻孙大总统,叫他给我报仇雪恨。将来北伐军到了京城,先把你一家老小枭首示众,问你一个侮辱代表的罪名。”伯泉听他信口开河,心说不好,这是什么地方,他如此胡言乱语,倘然叫老王爷知道了,说我私通乱党,吃不了还得兜着走呢。想到这里,不敢在侍卫处久坐,伸手拉着管天下的衣袖,便一直跑出府门,连头也不曾回。
  出了恩王府,方才问管天下说道:“你怎么倒埋怨起我来呢?好好的一件事,被你这冒失鬼搅了个稀糟。你难道没长着眼睛吗?少王爷正玩得高兴,你却横着膀子跑过去,把他心爱的鸟儿全给惊飞了,这事怎能怨他闹脾气呢?”管天下哪里肯服,说:“我是民党代表,他应当迎接我,待上宾之礼,才合体统。我们进到园中,他不但不理,反倒调弄雕,这分明是看不起我们。我理应出头教训他几句,他反倒喝令下人打我,似这种东西,真是亡国贱种。你不挺身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也就罢了,怎么反倒捧架他,派我的不是,这也未免太难了。”伯泉听他这样说,不觉从鼻孔里笑了一声,低声道:“我一个人的管大爷!你这民党代表,是谁派的啊?怎么认起真来,也太笑话了。彼时要不是我出来解围,说了许多好话,他们一顿拳头就把你打死了。饶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反倒说许多不情理的话,世界上还有好人走的路儿吗?”管天下瞪着眼睛,说:“你说什么?他们敢打死我!你问问我孙二哥能答应吗?剥不了他的皮!哼哼!”伯泉笑道:“你孙二哥虽然厉害,但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当时他打死了你,也不过臭一块地。”两人是越说越僵,几乎要动起武来。伯泉一想,这事不妥。他本是一个疯子,我要同他在马路上打起架来,他嘴里不定说些什么。如今这北京城中,侦探四布,倘然被他们捉到官里去,我是有口难分诉。何况项子城正与旗人作对,寻毛病还寻不着呢,我为什么要向虎口里送,难道活得不耐烦了不成。想到这里,连忙把话拉回来,说:“管大哥,不要生气了。千错万错,总怨小弟的错。已过的事,也不要说了。我想耽误了许久的工夫,你肚里一定饿了,咱们寻一个小馆子,前去喝三杯,一醉解千愁,你想好不好呢?”管天下本是著名白吃猴,只听见有人请他,无论什么事,也可以不问了。立时把阴沉沉的脸化为旭日和风,连说:“好好好!我真饿了,咱们这就去吃。”但是到哪里去呢?伯泉一想,我带着这个疯子,千万不可到大馆子去。一者他有神经病,到了那里,任着性儿胡要菜,说不定十块二十块,我拿什么给人家?再者他是信口胡说,在大馆子里边,人多耳杂,倘然被侦探听了去,眼前就有是非,这是万万去不得的。想到这里,便对管天下说:“咱们一壁喝酒,一壁还得谈些秘密,人多的地方是万万不能去。据我想,眼前不几步便有一个小馆子,并且这个馆子虽然不大,做出来的菜却十分可口,咱们何妨照顾照顾他呢?”管天下忙问道:“你说的可是隆福寺街的遭瘟吗?”伯泉拍手道:“英雄所见,大略相同,足见你也是一位吃学大家了。”
  遭瘟这个馆子,本书前文已经表过,确是北京城独一无二的一个特别饭馆。他这馆子里,既不预备鸡鱼,又不预备海味,只炒一点家常菜,还得客人自己买肉交给他炒,他连猪羊肉全不预备。但是这样的穷馆子,在北京那样阔的地方,为什么出名呢?一者是他烹调得法,滋味与别家特别不同;二者是他搭着好街坊,有两处能充分供给他材料:一处是便宜坊烧鸭铺,无论鸡鸭猪肉,生的热的,俱都现成;一处是白魁羊肉馆,有现成的肥羊肉,并且有煮熟的羊肉汤。凡客人到遭瘟吃饭,总是先叫跑堂倌到便宜坊切一两卖烧鸭,再杂以熏鸡、酱肉、肥肠、小肚之类。怎么叫一卖呢?便是两吊大钱的。两吊大钱,合现在二十个铜子,在当初便买一大碟子烧鸭。到了如今,只怕四毛大洋,也买不到如许之多。由这上便可证明,今昔的生活程度了。爱吃羊肉的,叫堂倌到白魁买两吊钱带汤的羊肉,羊肉可以下酒,剩下的汤子,或作清卤,或作浑卤,拿他拌面吃,非常的可口。喜吃家常菜的,买一点生猪羊肉,叫他灶上,随便炒一两样厚饹钯、粉条子,以及各种青菜,于家常滋味之中,别具一种清而不腻的逸致。所以北京城中,越是大宅门里的阔人,越喜欢吃它。因为平日油腻厚味已经吃厌烦了,一旦改改口味,便觉清美异常。日积月累,把他这馆子捧起来了。
  伯泉领着管天下走进隆福寺前,一直到四边路南,踏进了遭瘟的门。举目观看,忽见一个人蓦地站起来,大声招呼道:“文老大、管二哥携手同行,敢是账头有钱,来买一醉吗?”伯泉一见此人,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心里说,我今天真是走倒霉运,怎么这许多宝贝,全叫我一个人遇着了。你道这个咬文嚼字的是谁?原来在旗人中大大有名,他也是天潢一派,满清的宗室。在同光年间,满人中有一位大名士,名叫宝竹坡的,因为收了江山船的船娘做妾,自劾去职,潦倒终身,以诗酒自放的,便是此公的父亲。据说,他确是那位船娘生的,名叫盛元,字世音。虽系庶出,但因为他父亲既是名士,母亲又是佳人,自在胎孕之中,便受了名士毒,生下来就带三分放浪不羁之气。及至五六岁时,宝竹坡便教他读书识字,真个是聪明绝顶,一目十行,十二三岁,便把十三经读遍。宝学士又教他读文选,学习著作诗文。他下笔便不俗,而且专好诗赋,只是不肯学习时文。他父亲说这才是我的肖子,因此便命他专心于诗词歌赋,以及昆曲传奇之类。他到了十七八岁,便无一不精。作出来的诗赋,完全学汉晋六朝,造诣很深,决非仅得皮毛者可比。而且笔下非常的快,真是倚马万言,无不藻彩纷披,格律精细。似这般才调,不要说是旗人,便放在汉人中,也要算难得的才子了。只可惜美中不足,有一种天生的缺陷。别看他学问手笔这样好,除此之外,却一无所能,甚至三个加五个的数目,他全算不清楚。他生平有一宗癖好,就是贪杯中之物。从早晨起床,直到夜半睡觉,总是杯不离手,手不离杯。他所饮的,就是京东烧锅的高粱白酒。除此之外,别的酒无论女贞、陈绍,以及各种药洒,推而至于外国的香槟、白兰地、威斯格、葡萄红,种种名酒,他是一概不喝。并且他喝酒时候,也不用什么鲜美的菜做下酒之物,只需有一个铜子的咸果仁,他便能喝上一天。至于吃饭,更不讲究了,什么猪食狗食,他全能一样地吃。他父亲做了一辈子名士,并不曾积下钱。还是当年在浙江学政任上,剩了两万多银子,全数在船娘手中。罢官之后,多亏这位船娘善理家政,拿这笔银子放债生息,又置了几所小房子赁给人吃租,因此宝竹坡在世时候,倒是衣食不愁,终日带着他这位宠姬,在京东京西,以及北京城各大寺院,诗酒流连,享了一世的艳福。后来船娘先死了,他老先生因悼亡之余,过于伤感,便也下世去了。那时候盛元才十九岁,已经娶了妻室。他的妻室,确也是旗族中的世家,因为羡慕他父子的学问名望,居然把小姐许给盛元。过门之后,夫妻便时常反目。因为这位小姐生长于豪华之家,饮食、衣服全是奢侈惯了的,如今娶过来,见婆家样样全不如娘家,心里便存着老大不痛快,以为误了她的终身。虽然这样,但要夫婿的人才果然出众,到底还能得一种相当的安慰,哪知她这位夫婿,肚子里的才学诚然不错,只是外表太难了:身量不足四尺,要横着量却有二尺多,直然同唱戏扮出来的武大郎差不了许多;而且长了一个大脑袋,仿佛是玉河头号的西瓜;脖子却又非常的短,好像这颗头颅就连在肩膀上;两只很小的眼睛,却配了一个大蒜头的鼻子,两只大扇风的耳朵。一看他这种神气,就令人作三日呕。因此上,这位小姐益发添了一种不快之感。娶过来不到一年,公公婆婆就全死了。发丧之后,当然是这位主家婆料理家务。好在盛元自有酒喝,一切事全不过问,任着尊夫人的意思,想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尊夫人既然有了全权,先把外放的款子一律收到手中,大肆挥霍起来。不到半年工夫,便花光了。第二步便是卖房子,先尽着外租的房子卖,不到半年,又卖光了,只可再卖他家住的房子。把所有卖房的钱,尽量挥霍。先租大房子住,钱花光了,给不起人家房租,只可再迁到小房子去住。这时候,家中的银钱产业,是一无所有了,只可叫打鼓儿的,出卖字画古玩。一来二去,索性连衣服家具,也一文不值半文地全卖掉了。盛元是自始至终不问,每天只要给他预备下二斤白酒,就算是天下太平。后来轮到卖着吃,连酒也预备不起了,这位先生便拿家里的东西换酒喝。始而拿小件值钱的,他父亲保存的册页手卷,全是当时的一班名士的书画,他拿出去到酒铺里,赔上许多好话,才换得四两白酒。后来小件的东西全换光了,他便搬取木器,一对花梨椅子,匀两次换五斤白酒,不够他三天喝的。他的尊夫人见家中产业报罄,便跑回娘家去,一去不归。这位先生从此连家也没有了,便终日席地幕天,无拘无束。好在旗人中全知道他是一位名士,写作俱佳,凡是作寿联、作挽联,作寿序、作寿诗、作祭文、写四六信,全一律地照顾他。只把他抓了来,预备二斤白酒,一包花生,你看罢,下笔万言,倚马可待。交卷之后,便立刻把他赶出大门,多一刻也是不能容留的。这样看,做主人的未免太无情了,其实却不怨人家。因为他的性情,实在不能叫人亲近。你如果多留他一刻,他便大撒酒疯。嘴里不定说些什么。这还不算可恶,最可恶的,他看见人家妇女,便要作诗。作出来的诗,猛看虽然香艳,骨子里淫秽不堪,他直然把良家妇女,当作娼妓一般,用笔尖随便戏弄。请想,谁家还能容他多坐一刻?因此他无家可归,无人肯留,白天在天桥小酒馆中闲坐,晚夜便钻入火房子住上一宵。北京有一种鸡毛小店,别号又叫火房子。从前是六个大钱睡一夜,后来改为铜元两枚。只在地上铺一领很大的芦席,也没有铺盖,怕冷的赁一个铜子的鸡毛,随便抓给你几把,便是被褥,所以外号又叫作鸡毛店。盛元白天蹲天桥,晚夜住鸡毛店,过他这名士的生活,已经是好几年了。旗人中寻他作诗文的,必须到天桥去抓他。今天要已经有了酒钱,你再掼上元宝,也请他不动了,必须等到明天,他的酒钱光了,一抓便来。诗文写在纸上,酒喝在肚内,另外预备五十枚铜元,给他掖在腰里,他也不等人赶,连头也不回便去了。以上所说,便是盛元的历史,同他的生活状况。
  文伯泉同管天下,到遭瘟来吃,怎么就会撞见他呢?原来他才从拉中堂府出来。拉同住在东安市场金鱼胡同,因为恩王的侧福晋五十正寿,拉中堂想送八幅泥金寿屏。这寿序的文字,必须典丽堂皇,非精于骈文的阔手笔,是万万不能胜任的。他的幕府作了两篇,拉中堂看着,全不可意。后来是管家替出主意,说中堂何不把盛疯子寻来,倒许比师爷们作的高明。一句话提醒了拉同,立刻吩咐家人去寻盛元。家人跑到天桥,见他正在小酒馆门外来回打旋。心说巧极了,一定是没过酒瘾。过去一把将他揪住,说盛先生快随我来,盛元直着眼睛问道:“有酒喝吗?”家人连说有有,把他扶上人力车,如飞一般跑到金鱼胡同,把他拉进宅去销差。中堂见他到了,立时笑逐颜开,吩咐给他预备酒饭。上好的白酒,由着他性儿喝足。盛元一壁喝着,拉中堂一壁向他述说:“为老恩王侧福晋五十正寿,想要送八幅泥金寿屏。只是寿序的立言,很难得体。今天请求你大笔,代作一篇。”盛元道:“中堂幕中,难道连一个会作寿序的人也没有吗?”拉同笑道:“作了两篇,但是我看着全不甚好。”说着,便把两篇寿序的底稿递给盛元亲看。盛元略略地看了几行,便用手“哧哧”地撕碎,向地上一掼,骂道:“放屁放屁!放狗臭屁!这样的文字,也配送上王府,挂在银安殿上,岂不是笑话吗!”拉中堂知道他的脾气,笑道:“自然没你作的好,你快喝吧,喝完了快快地作。”盛元喝得有八成醉了,蓦地跳起来,跑到书案前,抓起一支羊毫笔来。案上有中堂自用信笺,拿过几十张来,铺在写字台上,吮毫濡墨,笔不停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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