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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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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可敬见了,忙请安道:“听说姻伯欠安,小侄特来看一看。”庄中堂一见可敬,止不住老眼中流下泪来,说:“贤侄请坐。老夫这几天心绪恶劣,想起尊大人当日的话来,实在佩服他的眼光识见,超异常人。从前我还抱着几希之望!如今看起来,连一分也没有了。”可敬听他这话,摸不着头脑,只得安慰道:“姻伯年龄太尊了,诸事还是看开一点,少生闲气的为是。”庄中堂叹道:“这也是气数!当然我倒没有什么生气的,只可叹大清三百年的社稷,葬送在三五个无知亲贵之手!当年慈禧太后升遐之时,尊翁曾对我说,大清的宗社,恐怕不出十年,有大变动。铜驼荆棘,只怕我们也要亲眼见着呢。我说来头虽然不好,可也未必如此之甚。尊翁说,老大哥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从前皇室虽然偏向满人,到底还知道他们无用,遇着大事,还是倚靠咱们汉人。如今可不然了,这一班后起的亲贵,看他们满人,个个全是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看我们汉人,全是眼中钉肉中刺,人人伯嚭,个个张松,恨不将汉人做官的,全诛除净尽,俱换了他们满人方才觉着放心。防家贼的手段,一天比一天厉害;哪知汉人革命的思想,也就一天比一天坚深。早晚老成凋谢,再没人替他敷衍维持。这一群昏天黑地的满官,放手为之,毫无顾忌。一遇有人发难,便立成土崩瓦解之势,还愁不宗社为墟吗?我彼时听了他的话,虽然也觉着动心,到底想十年以内,总不致如此。哪知自他走后,朝政日非。到这几天,我细细体验尊翁的话,竟自应了一半。怎不叫人伤心叹气呢!”
  庄中堂说到这里,便将与二王怄气的话,对可敬学说一番。可敬听了,也不觉触动他方才的事,便将马车撞人,姓智的怎么骂街,怎样刁难的话,也对庄中堂学说一回,并说姻伯看这不是欺负人吗!庄中堂听了,不免又添了几分气,说:“老侄你想,他们满人,公然排汉的话在大街上乱嚷,这还是好兆吗?那个龙御史,顶不是东西,所有挑拨浸润,全出于他一个人。在他自以为是忠于皇室,其实正是祸害满清。早晚不定搞成一个什么样子呢!但是老侄的车,凭空叫他们拉去扣在区里,这也不像话,我怎好看着不管呢。这样吧……”说着便将二桂喊过来,说你拿我一张名片,到内城警厅见一见厅丞恩格,对他说,请他将项宅的马车及早放出来,不许迟廷。二桂去了。在庄中堂想着,凭我一位现任大军机大学士,向警厅说这一点小事情,还有不奉命唯谨的吗?因此坦坦然留可敬在宅里吃早饭,一面彼此谈心。等了足有两个钟头,才见二桂回来。中堂埋怨他道:“小孩子真顽皮,这一点小事,也值得去这大工夫,叫项少爷在这里久候。哼哼,真不够材料。”二桂等他发作过了,方才躬身回道:“回中堂话,小厮到厅里,等了许久工夫,方才见着恩老爷。小厮将中堂交派的话,一字不差向他学说了一遍。他沉吟了一会儿,对小厮说,有劳管家回宅代禀中堂,就说这一点小事,职厅本应即刻遵办。无奈被撞的人,因为伤痕过重,非打官司不可。目前已将两造人证,送往检查厅去了,请中堂交谕检察厅,由那边领取好了。当时小厮对他说,那一部马车难道也在检察厅吗?官司打不打,我家中堂也不管,要的就是那部马车。不料恩格竟自发脾气说:‘你这人好生糊涂!马车是伤人的证物,哪有不送法庭的道理!难道未卜先知,预备中堂索要,留在这里不成吗?’小厮听他说话不讲理,只得纳着气儿回来。该怎样办,还求中堂示下。”庄中堂连日闹病,本来一肚子肝火;没想到又碰了恩格这个钉子,哪里忍受得住。只说了一句好、好,便有些痰火上攻,一阵跟着一阵地喘起来。可敬连忙起身告辞,说:“这一点小事,姻伯值不得生气,过一刻马车自然会放回来。你老人家先静养一刻吧,小侄回家还有事呢。”庄中堂只点一点头,可敬便去了。
  这里自有许多家人、仆妇,围绕着庄中堂,问他心里怎样?快请太医院徐先生来诊治。中堂摇摇头,家人不敢再问了。过了一刻,将大公子庄衡叫至床前,吁吁地喘着说道:“你快到敬王府去,面见敬亲王,将方才恩格的情形,对他说一说,请他打一个电话,快将项宅的马车放出来。”中堂说了这几句,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庄衡哪里敢驳回,高声答应着便去了。不大工夫折回来,对他父亲说:“全办好了。敬王立时给厅里去电话,马车已然放出,官司也完结了。敬王还叫对父亲说,不要生气,早晚一定撤恩格的任。”庄中堂听了这一套,心里略微和平。晚半天,只喝了两口燕窝粥。七位姨太太全围绕着他,劝他早一刻安眠。他又不肯,说今夜朱少爷必来,我还有要紧的话同他说呢,早歇觉有什么好处。姨太太们听他这样说法,便各自回房安歇,只留值夜的三姨太太同五姨太太,在房里伺候他。原来庄中堂老年好色,前文已经表过他的正太太早已去世,现下只有七房姨太太,还有两个已经收房尚未正式宣布的大丫鬟,一共是九个人。自从庄中堂病了,她们便立下条约,每日夜间有两个人值班伺候,轮流倒换。这一天晚上,恰恰是三、五两个姨太太值班。这两个姨太太,是过时的人物了。庄中堂眼前最宠爱的,是七姨太太,名叫七星儿的,同一个丫鬟,名叫露桃的,明天便是她两个值班。今夜她两个早早地安息去了,庄中堂一个人在屋里闷坐,看着三、五两个如夫人,心里便有些不快活。但是自己有病,原应当大家轮流伺候,不能专指定一两个人,这也是无可奈何。好在明天便有意中人来值班,今天只好委屈一夜,只在屋里呆呆地等候朱丝。哪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直等到二更天,还没有一点动静。庄衡便去打电话催,朱宅回说:“少爷自从白天出去,直到现在还没回来。准到什么地方去,连家里也不知道,请中堂不要候吧。”庄衡挂上电话,便到上房劝中堂早早休息,说朱丝病了,今天怕不能来,你老人家早早安歇,不要尽候吧。庄中堂听了,自然又是气上加气,无精打采地和衣而卧,思前想后,一夜不曾合眼。第二天早晨,三、五两姨太太各自回房去了,照例是换七姨太太同露桃过来伺候。哪知不换还好,这一换竟自出了意外。家人不敢隐瞒,忙回禀庄中堂知道。中堂听了,哎呀一声,立刻气倒在地。要知生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避内用黑夜出都门 访案情白天逢巨寇
  庄中堂以年近八十的人,连日受了满人的气苦,已经是卧床不起。偏巧他家庭中又出了一个小小风波,更是给老先生添了一剂送命汤。说真了,这件事也是他自作之孽。一个年逾古稀的人,还要纳七八房侍妾,怎能不出笑话!他意中最怜爱的七星儿,因为看见老中堂病已沉重,知道他再也活不上几天了。将来他一呜呼,这些世家大族,对于姬妾的规矩,凡生有儿子的,可以擎受一份家私,俟等儿子长大成人,还可做一辈子的老姨太太,享受儿孙之福。至于不生儿子的,可就苦了:一不准出门嫁人,恐怕伤了他们世家的体面;二不准自由行动,恐怕落了丢人出丑的名声。到底怎么样待承呢?便一律送回老家,锁在深宅大院中不准出门。每人只拨给一个年老的女仆伺候,穿衣吃饭全要有限制的,除死方休。坐一辈子冷宫,永远不见天日。更有那不讲人道主义的,故意诱她们吃鸦片烟,一个个全惯成大瘾,放开量叫你抽,将一个人活活抽成废物,自然任事也没有了。试问这种手段,够多么毒辣。凡作妾的,怎能不人怀戒心呢!
  庄中堂这一位第七姨太太,为人很是精明。她恐怕一旦中堂逝世,自己无儿无女,坐一辈子监牢,实在有些不合算。再说本人通共才不足二十岁,假如要活到六十岁,这四十年监禁,还不如立刻宣告死刑呢!想到这里,便打定主意,三十六着走为上计,越快越好。恰赶上第二天是她值日,头一天夜里当然是她歇得最早。她回至房里,便把金珠细软收拾了一包袱。她本是天足,又梳着大辫子,便改变成一个小厮模样,乘着中堂有病,大家偷懒睡觉之际,她将房门倒锁上,一个人溜出大门,早不知去向。想来外边也必有人接引,不过作小说的认为无关紧要,便付之不论、不议之列。
  单说第二天庄中堂得了这个消息,立时气倒在床上,大家呼唤了半天,方才苏醒过来。长叹了一口气,老眼中虽有泪光,却已枯干流不出了。只说了一句可恨,又喘上来。大公子庄衡在床前侍立,手中擎着一碗参汤,中堂略略摇头,表示不用的意思。又勉强说道:“我这病不得好了。你们弟兄,要记住我一句话,我死之后,不要在北京做官,及早扶柩回乡,闭门读书,不必再问世事了。”说到这里,又喘作一团。闭目合睛,养息了半刻,又睁开眼,看见六房姨太太俱在眼前,便又向公子说道:“你这六个庶母,除去第一第三生有子女,不能再说嫁人,其余四个,我死后过了百日,每人给她们三千银子,送回各人娘家,准其改嫁,不要再照世家的规矩,幽禁她们一生了。”庄衡忙答应是是。中堂又指着两个大丫鬟,叫一律办理。公子会意,也答应过了。中堂又对他说:“我的遗折早已起好了草稿,在我的公事桌抽屉底下,你寻出来,叫书记缮清呈递好了。”公子道:“父亲何必忧虑到这一层。据孩儿看,眼前还不见得用得着呢。”中堂叹道:“你哪里晓得,我这病就是和缓重生,也不易挽回了。并且我也不希望好,我要再活二三年,便要目睹清社为墟。回想三朝恩重如山,岂不又多添了一层难过吗!”老中堂说到这里,不觉一阵伤心,迸出两点老泪来,高声叫道:“先帝啊!先……”那最后的帝字尚未出口,一阵气促痰喘,两眼向上一翻,便呜呼哀哉,魂归那世去了。众人手忙脚乱,替他穿好了朝服,抬至床上,然后一齐举哀。大公子将遗折底稿取出来,派人缮写好了,即日呈递上去。摄政王见了,很是诧异的,说他请假才四五天,怎么就会死了?!立刻召见恩王,商议如何降旨,给他身后的好处。恩王此时,已经知道庄中堂死了。他倒是称心如愿,从此又去了一个资格老的军机,以后军机处中,便可完全由他一人做主了。但是他心里虽然这样想,面子上却很表示惋惜的意思,一力主张恤典要格外从优。当时便拟了一道旨意,大致说:“大学士庄之山,老成练达,为守兼优。扬历中外五十余年,小心谨慎,成绩斐然。兹闻溘逝,悼惜良深。庄之山着照大学士积劳病故例,从优议恤,赏银三千两治丧。并派镇国公玉章,带领侍卫十员前往奠祭。生平一切处分,均予开复。棺柩回籍时,沿途地方官妥为照料,并将生平政绩,宣付国史馆立传,以示笃念忠盖之至意。钦此。”旨意下来,庄中堂总算生荣死哀,不必述了。
  却说摄政王自庄中堂死后,他便同恩王商议:要乘庄之山死后,将军机处改为内阁;将领班的军机,改为内阁总理大臣;其余军机,作为协理大臣;以后发政施令,全要经总协理署名,摄政王盖印,方能发生效力,以表示责任内阁的意思。恩王自然是十分赞成,总理大臣一席,不言而喻,他是第一任了。唯有那协理大臣,据他的意思,人位不宜过多,只用两个人,一满一汉,便够用了。摄政王问他保荐谁呢?恩王说:“咱们满人中,能识大体有宰相之才的,只有一个拉同。他现在已经是东阁大学士了,论资格也够上一个协理大臣,可否请王爷就简任他。”摄政王想了想,说:“拉同果然不错。他应付各方面,攸往咸宜。叫他做协理大臣,倒是你一个好帮手,我就简放他吧。但是汉人却放谁呢?”恩王道:“汉人之中,现在还实难其选。王爷如果不念旧恶,可否叫他再出来呢?”摄政王愕然问道:“你说的是谁?”恩王很踧踖地迟顿了片刻才答道:“项子城实在是有用之才,要长久投闲置散,未免可惜。王爷开天地之恩,要起用他,他一定誓死报效的。”摄政王听了,立时沉下脸来道:“你怎么又想到他呢!其实我同他也没有什么深仇宿恨,只是皇太后那一关,谁能说话呢?况且铁木贤、善辅一干人,全同他势不两立,如果起用项子城,这些人岂不要捣乱吗?”恩王碰了这个大钉子,吓得连忙站起来请安,自认不是。说老臣老眊昏聩,妄渎天听,求王爷格外宽恕吧!摄政王道:“我也没有什么见怪你的,恐怕是走了风声,叫太后知道,我又要挨申饬。你当了三十多年的军机,难道连这一点事还谅不开吗?在他们汉人,诚然是才难,但也不至刨除项子城,连一个人也寻不出。你再仔细想一想,还有人吗?”恩王沉吟了一会儿奏道:“臣想起一个人来,才堪胜任,但可惜他是汉军旗人,于资格有一点不合。”摄政王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你说的可是宋耳顺吗?”恩王笑道:“王爷猜得一点也不差。”摄政王道:“耳顺的为人,实在可靠。并且他久任封疆,阅历优长。如果他做协理大臣,倒同拉同是一时瑜亮,实在不可多得呢!至于他虽系旗人,乃是汉军,与满蒙的性质不同。你趁他尚未请训出京,急速去征求他的同意,我明天就好发表了。”恩王答应下来,回至府中,即刻派人去请宋耳顺。
  方才恩王在摄政王面前,竟敢保荐项子城,碰那个大钉子,你道这事不是奇怪吗?其实并不足怪。原来子城自下野之后,虽然韬光匿彩,在彰德、辉县两处,扁舟草履,放浪山水之间,面子上不问时事,其实,他一时一刻也不曾忘了进取。第一样在北京方面,有他许多机关,专管探听消息,随时报告,并打点有权力的军机王大臣。若问他的心腹是谁?头一个便是现任邮传部尚书余双仁,第二个是军谘副使、禁卫军统领大将冯国华。其余还有外务部右丞曹玉琳、三品候补京堂杨修、资政院议员顾黾,这全是项子城最密切的心腹。此外还有一个满人,甘心给子城供奔走的,名叫印长。他如今是陆军部侍郎,论军事学,不在善辅以下。但是善辅一心忠于皇室,印长却甘心报效子城。他背地里曾说:“项宫保有奔走群雄涵盖一世之才,是今世的汉高魏武。我就是给他牵马执鞭,也出于本心乐意,较比在无知亲贵队中做大头领,还光荣得多呢。”后来项子城听说他这些话,立时将他请到宅中,让至一间密室里边,再三叮咛劝嘱:“贤弟万不可说这些话,如果叫上边知道了,于你我全有不利。来日方长,咱们彼此心照好了。”印长经子城规劝之后,也了然觉悟。以后彼此形迹,倒疏远了许多。并且每逢会着铁木贤、善辅一班人,他也大骂项子城心怀不测,要做操莽。指天画地,比别人还格外的慷慨激昂。日久天长,这些人便将他引为心腹,居然放他为陆军部侍郎。其实暗幕之中,他才真是汉奸呢。项子城虽然远居河南,这一个北京城中,却是文有良平,武有绛灌。凡清室一举一劲,他没有不知道的。不但北京如此,甚至天津、上海、汉口、南京,南至广州,北至辽沈,他全有心腹人,在那里调查一切。差不多哪一天全有函电,报告各地情形。他的用心,也就可想而知了。至于北京的军机王大臣,节有节礼,寿有寿敬,较比当日尤其丰腆。甚至张得禄一班有势力的太监,他仍然送钱,并且还不少送。这些人本都是小人、女子之流,见项宫保不做宫保,还这般慷慨,哪个不说他是好人。不过碍于皇太后同他的仇隙太深,不敢冒昧说话,其实大家心里,全盼他早早出山。至于他的心腹近人,那更不用说了。可是子城虽然有这种布置,却不叫公子可敬知道。他说可敬是一个小孩子,沉不住气,如果叫他知道了,难免张狂惹事。北京琉璃厂有一家南纸店,字号是清秘斋,同项宫保交了多年买卖。宫保在北京时候,每节用的信纸、信封、帖套、账本、表报,及一切笔墨、文具之类,总在两千元上下。他回河南以后,清秘斋的老板李先生,以为这笔买卖做不成了。哪知仍然照旧,有时候反倒比在京时候加多。不过那时候有人走宅,这时候只好走邮便了。李老板心里很诧异,说:“宫保罢官休职,一切应酬当然比从前减少了,怎么用的这些东西反倒比从前加多了呢?”但是宫保来信,又叫严守秘密,所有发去的货,全寄交彰德一个杂货店,字号叫中兴的。这杂货店是宫保一个远族的侄儿叫可广开的,不过是一个小生意,每年却贩运七八千块钱的南纸,这不是笑话吗!但是他既叫守秘密,我们乐得赚钱,管他做什么用呢。似这些小地方,有心人仔细推测,便可想见项子城的雄心远略了。如恩王一干人,哪个不是被他弄诸股掌之上。大家还认着他是满清大大的忠臣,所以恩王才想保荐他。在摄政王驾前,碰了钉子,他也甘心乐意。
  后来又保荐宋耳顺,摄政王十分可意,便派他招呼耳顺,征求同意。恩王在自己府中,把耳顺请了来,开门见山,便把这番意思说了。又极力撺掇说,这是太平宰相,你为什么不就呢?耳顺躬身回道:“王爷这样抬举我,我还有什么不愿就的?但据耳顺仔细考量,此事有三不可,还求王爷另举贤能吧。”恩王很诧异的,问他有什么三不可。耳顺道:“头一样,目前南省革命的潮流很凶,他们全打的是排满旗号。朝廷此时,面子上倒得引用汉人,好堵一堵他们的嘴。如今才改内阁制,总协理三位王大臣,便一律用旗人,岂不又给了他们把柄?在我圣清,固然是不怕的,但也要化解的好,为什么给他们题目呢?第二样,耳顺才简授东三省总督。三省此时正在胡匪遍地,我连一天的任也不曾到,便改就内阁协理。知道的,是两位王爷眷爱;不知道的,还要说我趋利避害,老奸巨猾呢。耳顺无论如何,也要到三省去整顿一番,必先将胡匪肃清了,然后才能改就他事。目前万不宜再有升调,就是王爷格外垂青,耳顺也决然不敢从命。至于第三样,是耳顺久任外官,所有中枢的大政,全不甚清头,自问又无调和鼎鼐之才。宰相虽尊,却不敢尸位素餐,致贻陨越。求王爷格外原谅,回复主座,另简贤才吧!”他说到这里,又深深请了一个安。恩王见他这样坚辞,料想是出于本意,决非作伪,也就不便再勉强了。便说道:“这样吧,我照你的意思回复王爷,请王爷再荐贤能,你预备请训出京好了。”耳顺再三致谢,辞了恩王。
  回到自己宅中,夫人宋氏迎头问他是怎么一回事?耳顺将恩王的话,对夫人说了。夫人忙问:“你可答应了他吗?”耳顺道:“依你的意思,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呢?”夫人正颜厉色地说道:“这事还能答应得吗!你自己想一想,这两个王爷,一个是纨绔子弟,任事不懂;一个是老奸巨猾,爱财如命;再夹上一个八面讨好不担责任的拉同。你这老头子,能同他们处得来吗?放着开府三省不去,为什么要同这些人捣糊涂乱呢?我想不答应是顶好了,要答应也得想法子打退堂鼓。”耳顺拊掌笑道:“夫人你真是有见识的,怎么就同我一样打算呢!实对你说,我早已推卸得干干净净了。”遂将怎样回复的话,向夫人诉了一遍。夫人想了想,说:“这事还不大妥当。假如恩王回奏之后,摄政王仍不死心,他自己将你叫上去,当面硬栽,或是竟下一道旨意,派你做协理大臣,到那时你要再推辞,便是抗旨,不推辞便是上了圈套。岂不是自寻苦恼吗?”一席话提醒了耳顺,不觉踌躇起来,说这事怎么好呢?夫人笑道:“难为你做了多年的封疆,这一点小事就难住了?你快预备一封折奏,就说盛京有十万火急电报到来,说那里胡匪闹得很凶,立等奴才前去剿办,因此来不及请训,连夜出京赴任。求皇上为地方人民,格外原谅。今天黑夜,你便要一趟专车,连夜开往奉天。他见着折子,再想追你,也来不及了。你想这法子不好吗?”耳顺道:“这法子固然好,但未免跋扈一点。”夫人笑道:“遇着这糊涂主子,还论什么跋扈不跋扈呢!他就是不乐意,至大落一个传旨申饬,难道还为这个革职不成!”耳顺道:“你的话诚然有理。但据我想,咱们还不宜预先订车。这个风声传出去,叫恩王知道了,他派人一拦,岂不又多了一番周折。最好先把行李与那要紧的,运往车站。也不要声张,等到掌灯后,我携带家眷赶赴车站,临时叫他挂几辆专车,料想也决没有做不到的。何必老早地去定,故意给人家送信呢!”夫人点头赞成,耳顺便如法办理。
  掌灯以后,大家坐着马车,一直到东车站。家眷全进了头等候车室。耳顺派他的文案成怡庵到票房去打听段长可在这里,好直接向他要车。成怡庵去了不大工夫,回来对耳顺说:“卖票人问我给什么人定车。我只说给姓宋的定,没敢举出大帅来。他告我说,姓宋的早已定好了,现在站台上预备着。哪时人到,哪时便开,用不着再定了。卑职听这话很新奇,莫非是宅里的二爷们替大帅定好了,请大帅哪时走,哪时便到站台上车好了?”耳顺听了,也有点莫名其妙,他认着或者是夫人背地里派人去的,忙过去向夫人追问。哪知夫人听了,也是茫然。公子同小姐在旁边插嘴道:“爹娘何必这样认真,既然有人替定下,咱们上车就好了。管他是谁定的呢,难道还有错不成。”耳顺一想这话也是,便吩咐家人,将行李、包裹一律运上火车。看车的只问了一句,你们是宋公馆吗?家人应道正是,便把一切东西,全安置好了。然后宋耳顺带着夫人小姐公子,以及随员、仆人等,一齐步上火车。上车之后,便吩咐开车。车手过来请示,说大人原定的时候,说是过了夜十二点才开,如今才十点多钟,司机人还都不齐,怎样开法?耳顺道:“我何尝叫过十二点开!这是传话的人学说错了。你赶紧去寻司机人,这就开好了。”车手知道他是奉天大帅,哪敢违拗。况且原定车的,也是奉天人,当然一点错儿没有,只得跳下车去,回办事处去寻司机人。哪知急切间,却寻不着,想另调一个,人家是各有专责,哪里能调得动。
  正在为难之际,听票房内吵起来了。一个东省口音的人骂道:“你们这些办事的,全是死人吗?明明我们定的专车,你却放别人去坐,这不是同我开玩笑吗!你快快将那些人给我赶下来,咱们万事皆休;要不然,咱们手拉手儿去见总办。我倒问问你们总办,讲理不讲理?有收了张三的钱,把车让给李四坐的吗?”站长直说好话,认不是,应许再替他挂一次专车,省得倒上倒下很麻烦了。那个人却执意不肯,非把坐车的赶下来不成。内中还夹着一个女子的声音,也是不依不饶的,说既然专车叫人家占了,我们便不到奉天去,看怎么样!我本来正懒得去呢,这倒有了台阶了。女子这般说,那东省人益发的暴跳如雷,恨不即刻跳上车去,把那占他车的人一手抓出来,扔去站台以外,才解他心头之恨。车手此时灵机一动,便溜出办公室,看那定车的倒是什么人。只见站门外几辆车,全拉的是戏箱,另外还有不少衣包。再看许多人簇拥着一个女子,年纪就在十七八岁,生得浓眉大眼,模样并不好看,看神气是一个坤伶。他便挨过去打听这老板到底是谁?同行的人拍着胸脯说道:“这是鼎鼎大名的宋紫云宋老板,你全不认得?那一位说话的,是奉天群芳茶园的老板李老红,特意到北京来,约宋老板到奉天演唱,每月包银四千八百元,专车接送。好容易宋老板才点头认可,定规今夜起程,明天夜里准可到盛京城,后天便要开锣演戏。偏偏出了这个岔子,车被旁人占了,你想李老板怎能不着急生气呢。”
  车手听了心说,我阴他一回,叫他大大地碰一个钉子。便分开众人,单向李老红说道:“李老板,你空在这里吵,也当不了坐车。好在那一个占车的人,此时正在车上,还不曾开。你何不急速去将他吆喝下来,你们立刻上车,这事不就完结了吗?何必在这里吵嚷呢!”李老红听这话有理,气哼哼的,领着一干人直奔专车而来。此时车手却躲在一旁,等看热闹。李老红直上头等花车,才要推门进去,一个穿军衣挎自来得的护兵正在车门把着,瞪眼问道:“你是什么人,往车上乱窜!”李老红在奉天下等社会,也算站得起来的人物,他并不把这护兵放在眼睛里,便也瞪眼回道:“我就是这车的主人,你们凭什么占我的车,还不准我上来。世界上有此情理吗!”他一面说着,一面已跳过来推门,便想进去。护兵哪里肯容,当胸一把将他揪住,骂道:“什么东西!你莫非要行刺我们大帅不成!”李老红被护兵揪住,他更急了,便伸手要揪护兵的发辫。护兵一闪身躲开,二人便扭在一处。李老红本是武旦的出身,手脚很灵便。那个护兵却年轻力壮,不怕他打。二人一边打一边骂,早惊动了宋耳顺,忙开门出来喝住护兵,不许打人。又问李老红:“你是什么人?为何同我的护兵打起架来?有话慢慢地说,不要用武。”二人各撒了手。李老红看一看耳顺,他们唱戏的最机警,早看出不是寻常人来,便躬身答道:“你这位老爷有所不知。这个专车,本来是我定的,他们车上人,却将你老爷让上来。论理就让给你老,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无奈我们有急事,非明天赶到奉天不可,只好对不住你老,还是先让我们坐吧。”宋耳顺笑道:“你不要着急,全可以商量。请你到车里来,咱们谈一谈吧!”李老红也不客气,真进了头等车。宋耳顺让他坐下,他便坐下。耳顺问他,有什么要事,这样的忙。李老红便将到京邀宋紫云到奉天演唱的话,详细对耳顺说了。耳顺哈哈大笑道:“怪不得呢,原来你那坐车的主人也姓宋,因此就发生误会了。论理你们是先定的,本应当让你们,但是老夫有钦命在身,刻不容缓,只好对不住你,晚走一天吧。”李老红一听“钦命”二字,仿佛屁股底下立时出来一个针,扎得他坐不牢了。忙站起来问道:“请示大人贵姓,到奉天有什么差使?”耳顺笑道:“老夫便是宋耳顺,皇上家放的东三省总督,今天到盛京是接印去,你可明白了吗?”李老红一听,倏地矮下半截儿去,早跪倒车中,直磕响头,口称小民该死,冒犯大帅虎威,罪该万死!死有余辜!就求大帅笔下超生吧。说着咚咚咚的又是几个响头。耳顺到此时,才翻了脸,拍着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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