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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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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以内,海亮果然在恩王面前替他疏通妥协,一百万的款子,也开好支票送过去,恩王便传谕叫他递折请安。照例,督抚请安的折子一上去,便立时召见,决不能迟过三天。果然摄政王传谕,明日预备召见。凤周正在少年英俊之时,相貌既秀美,说话又嘹亮,连次召见两回,奏对称旨。摄政王对恩王说:“这章凤周果然名下无虚,听他的谈吐,确有干济之才。”恩王乘势答道:“王爷眼力果然不差。此人不止有才,而且心地忠诚。他对本爵说,年来受摄政王爷特达之知,由监司擢升疆吏,时时刻刻想着勉报皇恩,碎骨粉身,亦非所惜。看来此人很有良心,与那班滑头的汉臣迥乎不同。”摄政王道:“这就难得了。他们汉人中,唯有那骑墙派的滑头,分外可恨。”恩王道:“他们岂但骑墙呢,据章凤周报告,两广总督方建功,对于革命匪徒他都不肯得罪。有时候明知故纵,有人擒了来,交给他办,他愣给放了,还说屈枉良民。似这种人,比骑墙派尤其可恨,所以广东革命党闹得更凶。据凤周说,简直是明目张胆,白昼横行。那为首的孙文,居然敢跑到省城活动。这还像话吗?”摄政王听了,不觉勃然大怒道:“方建功的为人,怎么会坏到这样?叫他早早滚蛋吧!别等酿出事来,可就晚了。”恩王道:“方建功当然要革掉他,只是继任的人,必须寻一个明干有为、忠心报国的,方能消弭隐患。”摄政王道:“叫章凤周去很好,何必另想人呢?”恩王道:“王爷看他能胜任,一定错不了,本爵这就拟旨好了。”摄政王点点头。恩王提起笔来,拟了两道旨意,呈与摄政王看了。摄政王盖了图章,吩咐即日发抄。真好似霹雳一声,从天而下,连其余的几位军机,全都莫名其妙。彼此纷纷议论,说怎么也没听见一点声息,这旨意是从何而来呢?分明是皇上上谕:“两广总督方建功,着开缺另候简用。钦此。”“章凤周着补授两广总督。钦此。”旨意下来之后,立时报子马接二连三地跑到粮食客店来报喜。店主人直到此时,才知道住着的是两广大帅,立刻悬灯结彩,一个粮食店街,全格外热闹起来。紧跟着海亮来拜,给凤周出主意,说:“大哥快快将银子该送谁的,一律拨清。然后提前请训出京,千万别在北京久住。这北京是一个是非坑,住久了,夜长梦多,可不是闹着玩的。”凤周此时已经达到目的,自然也不便久住,赶紧拜客送款。恩王的一百万,是由汇丰银行转账拨清。另外送了海亮十万两,算是把一百五十万报销了一个干干净净,只换了一个两广总督的头衔。请训之后,便倏然出京,直赴上海,换轮船到广东接任去了。
却说这北京城中,因为凤周这个总督放得太突兀,官场中莫不纷纷议论,说他一定是在当道手里报效了巨款,要不然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朝廷无论如何,不能放他做总督。这其间有一个御史,尤其愤愤不平。此人姓江名士兴,少年登第,才气很好。只是有些名士气,恃才傲物,不受罗勒。又是新考取的御史,立志想弹劾几个大头脑,出一出胸中的愤气,也好博一个直言敢谏的贤名。偏巧遇着这件事情,凤周又不达时务,拿他当一个末学新进看待,只送了二百两银子。江士兴原封给他璧回,他便收下,也不曾再送。因此二人益发有了嫌隙。凤周走后,他便向各处探听这次纳贿的凭据。也活该是冤家路窄,江士兴有一个表叔,姓梅号叫子林,在汇丰银行出纳科做事多年。此番章凤周行贿,恩王得了一百二十万两,怎样拨的账,他是彻始彻终全都知道。士兴托他探听消息,他便笑着问士兴:“如果探听着了,你怎样办呢?”士兴道:“给他一个和盘托出,连行贿的带受贿的,叫他们全不得安生,也泄一泄我胸中的积愤。”子林道:“我的老表侄,都老爷,你这主意就错了。常言说,杀人须落两把血。你自己想一想,你的势力,能扳得动章凤周同受贿的人吗?”士兴道:“扳不动是自然的,不过出出气罢了。”子林道:“你专为出气,将功名丢掉了,那犯得上吗?至不济自己得要寻一个下半世的快活,然后再同他们拼一拼,也值得呀。”士兴听子林的话里有话,忙把座位向近处挪一挪,低声问道:“表叔这话,莫非是有什么把握吗?”子林笑道:“要没有把握,也不向你谏言了。实对你说,老章的两广总督,是一百二十万换的,由我们汇丰账上,只把姓章的存款拨作恩王的存款,这件事便算妥当了。”士兴一听,不觉跳起来喊道:“这还了得!我明天便递折子参他们。”子林道:“你怎么又闹起毛脚刺来,这件事不是这样做法。如今你倒不必忙着参,等我先同外国人接一接头,问他肯出多少?等他把支票给你送过来,然后你再递折子,也不算晚。”士兴到此时,方才恍然大悟,不觉笑道:“原来外国人也想敲他的竹杠呀?”子林道:“什么话呢,这样稳拿的买卖不做,要做什么买卖呢?只消你一个折子上去,摄政王必定要派人查账,那时恩王除去央求本行将这笔款注销之外,再也想不出旁的法子来。你请想,账既然注销,再想要款,却向何处拿去?这件事岂不是完全便宜银行吗?你为何无缘无故白给外人做饭吃呢,乐得敲一笔花花不好吗?”士兴听到此处,不觉心花怒放,忙问子林:“可以敲得多少?”子林道:“你的意思怎么样呢?”士兴道:“至不济他还不给三分之一吗?”子林道:“恐怕做不到,二十万是稳能拿到手的。”士兴道:“我们坏了功名,只换得二十万,他们稳坐钓台,倒得一百万,这事太不公平了。”子林道:“我替你说着看,能多不更好吗。但是你怎样谢我呢?”士兴道:“咱爷儿俩,还分什么彼此?只要炮响了,银子到手,表叔想用多少,便拿多少。”子林哈哈大笑道:“这口上的春风,我不领情,咱们是先小人后君子。”士兴道:“一成怎么样?”子林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们酸字行儿,没有大出手。效这大的力,只给一成,那就不用办了!”士兴道:“再加一成不少了吧?”子林道:“好好,一言为定,你听我的信吧。”子林告辞去了。过了两天,高高兴兴地来见士兴,见面就说道:“好难啊!外国人是两拿,说不犯着得罪恩王,办也好不办也好,先听听再说。是我费了许多唇舌,才将大班说活了心。后来说酬劳的话,他张口只给十万两,我说不成功,人家一个御史的功名,也不只值十万呀!他问我得用多少,我要了四十万。大班说:一个折子,两篇白纸,就卖到这个价钱吗?我说:白纸与白纸不同。这张白纸,便是一百二十万两的银票。人家坏功名冒危险,只得三分之一,咱行里不费一刀一枪,白得八十万,还少吗?大班被我问住了,他又添了十万,我落到三十万,并声明自己不向行里要一个钱。他游移了多时,才给三十万,再多一两也不添了。我生怕把事闹僵了,只得答应下来。银子可不能立刻就兑,先开三十万的支票,交在我手中存着。这票上有一定的日子,过期不付,通共一个月的期限。在期限以内,你递折子参他,连查办带勾账,总可以办完了。事情完了之后,你坐在家中,净擎着得银子,一切拨兑的手续,全由我替你代办,你就候着当富家翁好了。”士兴听说事已办妥,说不尽的快活,连夜将折子拟好,也不用旁人缮写,自己誊录好了,又给梅子林看了看,便呈递上去。
此时摄政王正在沽名时候,对于贪赃枉法的案子,很想雷厉风行惩治一番。见了这折子,不觉勃然大怒道:“怨不得老恩极力保荐章凤周呢,原来贪了这大的贿赂!此事若不彻底查究,何以整肃官方?”随亲笔在折子后批道:“此案着副都御史陈侃言查明回奏,务须秉公办理,不得瞻徇情面。”旨意下来,照例是由总管处太监,知会被派人承办。此时总管处首领是张得禄,见了这折子同旨意,不觉吓了一跳,连忙亲手拿起来,去寻恩王,当面报信给他,叫他赶紧防备。恩王见了这旨意,也吃惊不小,一面向得禄致谢,一面将海亮叫上来,附耳低言,吩咐如此这般,快去弥缝办理。海亮领命去了,秘密同银行交涉。始而大班还再三不肯,说敝行的账目不能改也不能换,无论谁来查,我们只有原账端出,请他过目。至于怎样对付,请你们王爷自己办理,敝行是管不着的。海亮再三央求,大班急了,说:“除非完全注销,算当初就不曾存这笔款,此外想不出旁的法子来。你能代表王爷,担保这件事吗?”海亮无法,只得完全答应了。等他去后,过了两天,陈侃言果然到行来,说是奉旨查账,专查存款的账同拨款的账,别的不查。银行将账抱出来,请陈侃言逐一过眼。他还带了两名随员,也帮同检查,从早饭后直查到日落,不但没有这笔款,连章凤周同恩王的名字,不曾查出一个来。陈侃言只得罢手,回到家来,具了一封折奏,大致言遵旨到某行查看账目,并无此款,亦并无章凤周、恩王存款之事。该御史摭拾无稽之言,诬蔑王大臣,殊属非是。应如何申饬之处,出自圣裁,非臣所敢妄拟。谨将查明原委,具折奏陈,伏乞圣鉴训示,云云。摄政王见了笑道:“我想恩王也不能这样荒唐,江士兴未免太可恶了!”随又降一道意旨:“御史江士兴,少年浮躁,诬蔑亲贵,本应革职。姑念朝廷纳言之时,从宽惩处,着仍咨回翰林院当差,钦此。”这旨意下来,江士兴总算万幸,虽然把御史去掉,却仍保全了翰林院的清衔。至于那三十万银子,他究竟得着没得着,作小说的不曾亲眼看见,也不便再往下说。可是从此以后,这位先生潦倒宦场,再也不曾派过一次差事。他却住在北京,花天酒地,摆他名士的架子。表面上看着,比从前做御史时,倒阔绰了许多,究不知他这钱是从何处来的。到如今,北京各界提起这件事来,还都传为笑柄。常言说狼吃狼,这简直是狼遇着狼虱子了。以上所言,便是清末亲贵贪赃好货的一种黑幕。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大英雄无意遇良朋 小豪杰有心襄革命
汪杜鹃、白重光两人听了陈友云说的这段故事,益发激动他们排满革命的思想。二人在背地议论,重光说:“满奴糟到这样地步,这正是胡运将终之兆。我们若不乘此时,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业,更待何时!但是偌大都城,人海茫茫,却从何处下手呢?”杜鹃道:“此事万不能心急。头一样我们的地理不熟,第二样北京的人情风俗,我们也一概不晓,如何说到做事?看令亲的神气,很不愿我们常住北京,纵然勉强住上一月二十天,他必然要设法将我们送走。我们此时,最要紧是得寻一处长久安身之所。住过一两个月,各方面的情形稍微熟悉一点,再能有机会得着一两位同志,然后才能议到做事的目的。目前排满革命的话头,还一概提不到呢。”重光点头称是。从此,二人倒是规规矩矩地在陈家住着。这一天,博文斋南纸店的经理汲汉卿,因为一笔账目是东家的介绍,久催不还,特地来寻友云,当面报告,请他设法代催。偏巧友云上衙门去,尚未回来,汲汉卿便跑到书房来坐等。恰同汪、白二人会着,彼此各通了姓字,便畅谈起来。汉卿本是北京人,举止洒落,言谈爽朗,同汪、白二人越谈越投机,彼此相见恨晚。
汉卿无意中看见两宗东西:一宗是墙上挂着一张日本大阪高等工业学校建筑全图;一张是汪杜鹃手书的一张横幅。汉卿指着问杜鹃道:“这字是先生写的吗?”杜鹃点头称是。汉卿道:“先生模拟翁松禅,真得其神似。置之真迹中,非具有法眼者,不易辨认。但不知先生肯卖不肯卖?如其肯卖,小弟情愿替你介绍。你就住在我们南纸店里。一切饮食零用,全由我们供给,润笔的钱,彼此平分。不知你乐意不乐意?”杜鹃听了,却是恰中下怀。只是碍着白重光,不好直接答应,先支吾道:“承你老哥提携,兄弟是很愿意的。但是我一个人前去,抛下盟弟白重光,他一人太寂寞了,似乎不大便宜。”汉卿尚未答言,重光却先向他丢一个眼色,紧跟插嘴道:“二哥,你这是多虑了。小弟住在表兄家里,是骨肉至亲,就是住三年五载,也不吃紧。你是朋友客居的性质,乐得有点事做,离开这里,岂不自由些?再说东北园离琉璃厂相距不过数步,天天可以见面,有什么寂寞可虑的。依我劝你,明天就迁过去好了。”汉卿在旁边也极力赞成这话,杜鹃便慨然允许了。汉卿又问这地图是谁绘的?重光笑道:“见笑得很,这还是小弟在东洋时,顺笔瞎抹的,也称不起是图,不过留个纪念罢了。因为小弟便是这学校毕业的学生,虽然离开母校,有这一张图悬在眼前,也可以聊志不忘。要真拿当作图看,那就可笑极了。”汉卿道:“太谦太谦,实在绘得好。如今北京各工厂,能绘图的虽然不少,到底能照这样精细的,还不多见呢。将来小弟还要大哥代绘一张建筑的图。绘成了,有几十两银子酬劳,料想大哥总可以帮忙的。”重光道:“只要你老兄不嫌我绘得粗率,随时可以帮忙,酬劳不酬劳,却说不到。但不知是哪里的建筑图?”汉卿道:“你先不要打听,到时候自然会知道的。”三人又谈了一会,友云已经回来,汉卿便到他屋里去,交代公事。
第二天,杜鹃同重光商议,说:“我如果搬到南纸店去,这事情还不大妥当。因为那纸店乃是令亲的生意,他既不乐意你我二人住在北京,如今却从他家中搬到他的铺子去,他当然更不乐意了,早晚必仍想驱逐的法子。这事万万不妥。”重光道:“依你怎么样呢?”杜鹃道:“依我的主意,你急速寻汉卿去,说明了这番意思,请他帮忙,在左近代寻一两间房。寻好了房,面子上只说我要到上海去,你那令亲一定赞成。我既走了,你在他家多住几天,他当然也不讨厌你了。其实咱们二人,还是朝夕可以聚首。汉卿是一个生意人,只要他能赚着钱,无论怎样迁就,全可以做得到。你想这法子不好吗?”重光极为赞成。当日,他便寻了汲汉卿去,只说友云为人悭吝,住在他铺中,种种耗费,他一定不乐意,莫若另租房好。汉卿平日也知道友云的脾气,很以为然。即日便在琉璃厂鬼门关胡同里,租了两间南房。在前清时代,琉璃厂确有鬼门关一条极窄的胡同,一个人走过去,全得侧着身子。其实进了这胡同,里面的地方很是不小,并且还有很阔的房子。后来民国改为国民关,可是本地土著,仍然呼之为鬼门关。汉卿租的房子,是路北朝南,房东姓苻,号叫子秦,曾在户部山西司当过书吏,很剩了几个钱,在鬼门关自己盖了两所很好的房子,却又住不了,自己只住一个正院,将跨院租出去。上房三间,便是汲汉卿家眷住着。东西六厢房,租给一个姓胡的,是通州人,家里有几个钱,在北京住着闲玩,却没有一定职业。只剩了南房两间,汉卿便租过来,给杜鹃住。在他的意思,一者省得另起炉灶,给杜鹃做饭,家里吃什么,便给他送过去吃;二者自己可以早晚监督着,有什么写的字,不至耽误了,一举两得。他觉着这主意很好的。在杜鹃,此时但求着有安身之地,可以常住北京,进行他的革命事业。至于饮食起居,是全可以将就的。
三人秘密议定,重光便对友云说:“汪杜鹃因为久住北京,并无什么机会,自己想要到上海去,另投门径,明天一早便起身了。因为在表兄家里,住了这许久,心中很不过意,他说无物可赠,只恭恭敬敬写了一张中堂,一副对联,算是留个纪念罢了。”说着便将中堂对联打开,给他表兄观看。友云见了,很惊异地说:“相处了二十多天,却不知汪兄是一位大书家。书房中堂的横副,虽然写得好,究竟是模拟前人;今天这字,真是铁画银勾,大有邓顽伯的气势,难得难得!可怜如今的翰林中,也寻不出他这样一个写家来了。有这样的才气,为什么不巴结功名,却东颠西跑地胡闹,岂不可惜?”说着从怀中掏出靴掖儿来,拣了一张四两的银票,递与重光,说:“你替我留他一句吧,能多住几天,再住几天玩玩不忙。今晚我叫厨房多备几样菜,给他送行,你替我代东,我有应酬,恕不能奉陪了。”重光接过银子来,不觉暗暗好笑,没想到表兄在北京住了几年,居然学得这样圆通。但是他那官派十足的口吻,听了又未免叫人作呕。只得先替杜鹃道谢,说又叫表兄费心破钞,表兄有什么约会,自管请便,一切都由小弟关照就是了。友云点点头,喊一声套车。重光也不便再同他讲话,便回到书房,把友云方才的话,对杜鹃学说一遍。杜鹃倒是连连致谢,说难得令表兄如此优待,但是我并不出京,怎好领他银子?老弟暂且带着吧,我明天过那边去,当然短不了钱花。你留着自己用,省得常向令表兄张口。重光也不客气。
第二天一早,雇了两部人力车,重光假装送杜鹃到火车站,其实转了一个弯子,拉到鬼门关口外。二人跳下车来,开了车钱,一直来到汲汉卿家。汉卿见他们到了,仿佛获着宝贝一般,笑逐颜开地迎进去。先看了看南房,已经裱糊得四白落地,替杜鹃预备的铁床、蚊帐、新铺盖。重光看了笑道:“汉卿哥,这不是替朋友预备的住室,简直是给杜鹃兄收拾的新房,就是娶汪大嫂,这样屋子,也可以将就得了。”杜鹃道:“你不要取笑,咱们谈正经的。今天初到汉卿府上,彼此既是好朋友,我们两人应该登堂拜见才是。”汉卿笑道:“拜见可当不起,回头便请到舍下坐一坐。兄弟已经备了一席薄酒,所有菜蔬并不是从馆子里叫来的,全是拙妻亲手调和,好请二位尝一尝家常滋味。”杜鹃道:“这是何苦,又叫嫂夫人受累。”重光却大笑道:“我们正想换一换口味呢。在舍亲家里住着,他用的是湖北厨子,做出来的菜,甜不甜咸不咸,实在难吃得很。兄弟未到北京,就听说北京的女太太们无不长于烹调,做出来的菜,比外省厨子还胜强十倍。今天也是咱们的口福,得遇着汉卿的嫂夫人,乐得吃一顿饱饭,虽然受些累,我们却是感激不忘!”汉卿也大笑道:“到底是重光兄真慨爽,我们做朋友的,原应当如此。只是拙妻烹调不精,恐怕不能副重光兄期望罢了。二位不嫌蜗居湫隘,就请上房坐吧。”说着便引汪、白二人来到自己屋中。原来这三间上房,是两明一暗,汉卿同妻子住在暗间,明间专留着会客,收拾得十分雅洁:后墙条着一座花黎山案,案当中放着一架汉鼎;上首摆着一座五彩瓷瓶,看着很旧,虽不是康熙瓷,也够上乾隆瓷了;下首放着一架云母石镶心的镜子,仔细看去,大有千严万壑之势;山案前边调着硬木桌椅,擦抹得光可鉴人;再看墙上,挂着一幅中堂,是宋徽宗御笔《秋鹰整翮图》,虽然未必是真,却也画得神采奕奕;对联是祝枝山写的,精神也十分饱满;案上陈列的书籍、字帖也不少,并且全是老版原拓,很值几个钱。汪、白一齐笑道:“汉卿兄真是雅人。”一语未了,却见汉卿招呼一个天足的妇人出来,指着汪、白二人笑道:“这是汪大哥,这是白二哥,全是我至交好友。”又向汪、白道:“这就是你弟妹辛氏。自家朋友,以后见了不要客气。”彼此施过礼,辛氏又斟过两碗茶来,笑道:“大哥、二哥大要见笑,我们住的这屋子,过于窄小,连一个坐的地方全没有。您兄弟又吝惜,不肯雇底下人,早早晚晚没人打扫,肮脏得下不去脚。这样局面,还要请客,真不怕朋友笑掉了牙。好在大哥、二哥都是自己弟兄,诸事包涵一点。回来自己下手,做一点粗菜粗饭,明知道不能适口,不过是一份诚心,千万求二位吃饱,不要笑话我们才好。”汪、白二人再三地谦恭,说:“我们初次到府上来,就讨扰赏饭吃,还劳嫂子自己调和,我们心里,已经不安了,嫂子再说这许多客气话,益发叫我们惭愧无地。”辛氏还要答言,汉卿笑道:“你快去收拾菜饭吧,这全是我的近朋友,决不会挑眼的。回来调桌子、端菜、烫酒,就招呼胡家的小立过来帮帮忙吧。胡老三这时可在家吗?如果在家,你请他过来陪一陪,他的拳高量雅,在一处还热闹些。”辛氏答应着。重光却插嘴道:“我们兄弟三位就好了,何必又约外人?”汉卿道:“不是外人。这胡老三年纪虽然很小,为人却极其开通,能饮酒,善清谈,毫没有一点阔少习气。回来一见面,你二位就知道了。”
辛氏出去收拾酒菜,汉卿正在屋中陪汪、白二人闲谈,忽听外面一个人高声喊道:“二哥在屋吗?怎么今天你又费心请客?”说着一掀帘子,进来一位翩翩美少,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穿一件紫宁绸夹袄,米色库缎背心,生得面如傅粉,唇似涂朱,目若点漆,长身玉立。虽然是一位美貌青年,却含着一股英挺之气。到屋来朝着大家拱一拱手,又问汉卿,这二位是谁?汉卿忙指着杜鹃向少年笑道:“昨天你还说要烦他写字,怎么今天倒不认得了?”少年道:“原来这位就是杜鹃兄?失敬失敬。”转过脸来,又问重光贵姓?汉卿忙替引见,说这位是白重光先生,这位是小弟同院好友胡璧人。重光笑道:“璧人兄这个号,实在妙得很,非你这样整齐人物,也实在当不起这两个字。”璧人笑道:“老大哥休要取笑。咱们一见如故,今天得要开怀畅饮,向两位哥哥领教,千万不可客气才好。”杜鹃道:“璧人兄风采,不亚如江左周郎,我们相交起来,必能如醴酒酽醇,久而不知其醉。”汉卿在旁边凑趣道:“有重光的豪迈,就有杜鹃的温雅,璧人老弟更是豪迈温雅兼而有之,将来三位的交情,一定要与潭水俱深了。”重光大笑道:“汉卿哥,你向来不咬文,怎么今天也唱起酸调来了?这都是杜鹃哥招出来的,回来得先罚他三杯。”四个人说说笑笑,胡家的小立早将桌椅调好,先摆上八个冷碟:一碟蜜桃、一碟葡萄、一碟金糕、一碟瓜子;那四个却是冷荤:一碟醉螃蟹、一碟生虾、一碟白鸡、一碟青酱肉。用铜盆烫了五大壶陈绍,调了五个座位,正面两位一东一西,下首一座打横。汉卿拱杜鹃首座,请重光作陪,胡璧人在东,自己在西,下首一座,却是给他夫人辛氏留的。
看小说的要知道,北京的礼俗,大有西洋之风,一切款待朋友,全是主妇的责任。北京妇人,无论大家小户,总是落落大方,决没有羞缩不敢见人的态度。自是她丈夫的朋友到得家来,总是竭诚招待。不怕是初次见的朋友,一样留菜留饭,并且自己出来作陪,非常周到,谈起话来,她全井井有条,一切口头上的应酬,来得非常之快。无论远近亲友,只要到家来的,口角春风,总能使你满意。可是有一种最厉害的毛病,是她对人谈话的时候,别看是大方不拘,然而对谈的男子,可千万休在她身上转念头。你如果会错了意,要是说出一两句不尊重的话来,把她惹翻了腔,她那骂人刻薄人的话,说出来比刀子锋芒还快利。根本上得要知道,北京妇人言谈洒落,举止大方,惯会应酬宾朋,全是由风俗习惯上自然养成的一种特性。这种特性是极纯洁的,并不掺杂势力之见与邪淫之心。要究其源流,一半是基于地理的关系,一半是基于旗俗的关系。北京本是都城之地,别看贫富不齐,一班居民的眼界是开阔的。所见所闻,俱是些耗财买脸的事,自然不肯落于小气一流。至于旗人的习惯,尤其是海阔天空,专讲交朋友,专在浮华奢侈上,争强斗胜,讲体面过节。这是旗人的一种坏处,可也是旗人的一种好处。所以旗人只能同他交朋友,却不能同他合力做事。其实他们也倒不好不坏,所欠缺的就是责任心。这不过就普通立言,究竟也不能一概而论。
闲言少叙。却说汲汉卿这一席酒,虽然是他太太自己做的,并非由饭馆叫来,到底要论起口味来,实在比饭馆胜强十倍。头一碗便是一个二海的奶汁鱼翅,白菜垫底。杜鹃道:“我们自家朋友,吃便饭,何必弄这样贵菜?”汉卿笑道:“你看着贵吗?其实不贵。二两鱼翅足够用,白菜底更算不得什么,不过得吊奶汤去煨,未免费点手,通共不过花几吊大钱(北京十枚铜元即合大钱一吊)。这碗菜你要到同兴堂、惠丰堂去吃,至少得要算你二两八钱银子,要论味道,确乎没有咱家的好。”话未说完,重光早用筷子连三并四的,狠吃了一气。吃完了大声赞道:“好菜好菜!在北京住了快一个月,今天可开了斋了。不要说家常的厨子做不了这样,只怕御膳房的滋味,也不过如此。”汉卿听重光这样夸奖,心中越发高兴,又喊着催上菜。紧跟着四个小吃,不过是烩鸡丝、溜鱼片、炒虾仁之类。最后上了一碗红烧冬菇,实在是别有滋味,大家又赞不绝口。此时五壶酒已经喝光,又重新温上五壶来,座中只有重光同璧人酒量很大,汲汉卿还能陪饮几杯,杜鹃却不能喝。辛氏炒罢了菜,也上来陪饮。她的酒比汉卿强,居然敢用大杯同重光、璧人对饮了十来杯。重光又提倡猜拳,他领头打了一个通关,别人全输给他,唯有璧人连赢了他六拳。重光很不服气,又续了三拳,依然输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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