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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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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谨口中这一段公案,作书人当然得要详细追述一番。你道这炸弹从何而来?刺客却又是哪一个?说起来历史很长。看小说的,总还记得三十一回,项宫保释放段吉祥解来的两个汉奸,一个长身玉立,一个短小精悍,项宫保不但未曾杀他们,反倒赠他们几百银子,亲自将他们送出后门。这两个人,昏夜之间无处可奔,只得在项宅后门外一个小胡同内,站立有三个钟头。好在是僻巷,无人行走。二人候至天光发亮,听胡同外有人力车经过的声音,连忙跑出来,招呼两辆人力车,也不曾讲定价钱,只说了一句前门外,这两辆车,便如飞一般的直奔前门。及至出了前门,拉车的问他二人,到底上何处去?一个操湖北口音的说了一句琉璃厂东北园,这两辆车便一直往琉璃厂。进了东北园,到得一家门口,那湖北口音的说到了,车便打住。矮身量上前叩门,叩了许久工夫,才有人答应,问是何人?外面应道:“快开开,湖北陈老爷不是住在这里吗?”里面应一声是,将门开开,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下人,说话也是湖北口音。此时身长的人已经把车钱开付了,二人俱将名片掏出,叫下人赶紧去回。下人接过两张名片来,见一张印的姓名是汪杜鹃三个字,籍贯是广东,一张印着白重光三字,籍贯是湖北。家人不敢怠慢,忙跑到上房回去。他的主人陈友云才从床上起来,看了名片,吩咐快请。
  原来这陈友云是湖北汉阳人,拔贡小京官,在民政部当差。他在北京还开着一座南纸店,名叫“博文斋”,生意十分发达。白重光是他的表弟,今天带着一个朋友来访,友云因为是至亲,万不能拒绝不见。其实他心里很不快活,因为白重光同他不仅是表兄弟,而且自幼同学,重光是天生来的放达不羁,挥金如土,交的朋友很滥,友云却是宦途中人,从幼时便小心谨慎,一心一计,专想巴结着做官。庄中堂做两湖总督时,曾创立一种师范学校,友云同重光全考入肄业。重光虽然在校中,却醉心排满革命种种学说,在校中暗暗组织了一个志学会。这志学会,在表面上是有志求学,其实骨子里边,却是志在流血。也曾游说友云,叫他入会,友云却执意不肯。后来庄制军选送留学东洋的人,陈、白两人俱都在选。友云却害怕不敢去,恐怕到了东洋,受党人的挟制,陷入革命范围,将来无法摆脱,只得告病不去。恰赶上北京举行拔贡殿试,他便跑到北京。好在自己有买卖,便住在博文斋中,专心致志地考试。因为他写作俱佳,又是庄中堂的门生,居然考列一等,特旨授为七品小京官,签分民政部。从此他便在京中当差,宦途中十分得意。二三年工夫,并未曾与白重光通过一封信,久已将这表弟忘在九霄云外了。如今冒冒失失的,看见他的名片,倒不觉吓了一跳,并且在他表弟名片之外,又夹着这个汪杜鹃的名片,心里尤觉着怔忡不定。因为这种名字,明明挂着党人的色彩,料想他表弟一定是入了什么党什么会了。然而此时却又不敢拒绝不见,一者是骨肉至亲,白重光是他亲姑母的儿子,老远奔了来,哪有不见之理;二者如果不见他们,他们要在北京闹出事来,倘然白重光供出自己是他表兄,这个罪名如何担当得起。倒莫如好好地款待他们,将他们用好言劝走,早早离开北京,倒是一条最妙的法子。想到这里,忙亲自迎出来。
  此时汪、白二人,已经进了他的会客厅。友云出来,先抢一步,拉了重光的手笑道:“老表弟,多年不见,你一向怎么好法?”重光也忙问表兄好,又说自己是终日穷忙,并无丝毫进步,实在有负表兄的期望。又替朋友引见,说这位汪先生是小弟莫逆好友,这是我表兄陈友云。二人握手,彼此说几句客套话。友云又问姑母近年可还康健?重光惨然答道:“表兄这一问,实在叫我无话可答,我总算世间第一个不孝的人。这次出洋留学,一去三年,给家中只通过两封信。此番回国,在上海住了两个月,便直来北京,也并不曾回家省视老母,家母康健不康健,我哪里能知道呢?”友云听了这话,面上很表示出一种不满意的神气来,叹了一口气道:“老弟,并不是愚兄说你,你自己想一想,姑母今年六十岁的人了,膝前只有你一个儿子,并无三兄两弟,你纵然不能晨昏定省,久侍庭帏,也应当回一趟家,少慰倚闾之望。为何回到国来,却不先回家呢?这真荒谬极了。”重光受了表兄一顿教训,低头不语。友云见他很难为情的,便用旁的话岔开,问他这三年在东洋入的是什么学校,曾否毕业?重光道:“小弟的意思,本想学武备,后来因为年限很长,才改习工业,今年已经毕业了。”友云又问他,此次到北京来,预备做何事体?重光道:“小弟同我这朋友汪君,全是工业毕业的,此番回国来,想寻一两位资本家,开设一处工厂,借此可以发展我们的学业。在上海住了两三个月,却始终不曾遇着机会,只得到北京寻表兄。这大都之地,一定资本家很多,求你代为介绍一两位,便是成全了我们。我想表兄一定可以赞成。”友云皱着眉答道:“我的表弟,你这可是难题了。你们在外边的人,哪里知道北京情形?这座都城,近年已经成了死地了,市面上是外强中干。你别看满街楼房、金匾、冲天牌楼,其实并没有真钱,全支的是空架子。”重光不待他说完,便插嘴道:“要寻资本家,也不能在街面去寻。这北京城有的是王公大员,他们做了多少年督抚尚侍,银子一定是多的,何妨拿出一些来做资本呢。”友云哈哈大笑道:“我说表弟是门外汉,一窍不通,你兀自不肯心服,果然说出这样呆话来,真要把我的肚肠子笑断了。你怎么单看中了王公大员呢?你要知道,他们这些人,全是守财奴,别看在外省搂了不少的银子,及至回到北京,便装起穷来。不要说开工厂,连一个小铺子也不敢开,把所有的银子,全都秘密存到外国银行,专吃利息。其实每年连六厘全给不到,白白便宜外国人,他们却甘心乐意。不定什么时候,还得瞪着眼睛叫外国人坑一下子,这是何苦来呢!”重光道:“怎样外国人还坑人吗?”友云大笑道:“老弟,真是少见多怪。你在外国住了三年,却不晓得咱们中国里,真是无奇不有。外国人坑骗,是专拣大的坑,多的骗,不大不多,还不值得他一顾呢。就以最近这件骗案说吧,白花花的一百二十万两,神不知鬼不觉的,便到了外人的腰中。存款的主儿,还得虚心下气,求人家注销了这笔账。你看世界上可有这样冤大头吗?”友云说到这里,不但重光听着诧异,连汪杜鹃也莫名其妙,急急地打听怎么一回事。友云叹一口气道:“这件事说起来很长。总怨咱们中国人太不长进,将刀把递给人家,叫人家宰,人家还能客气吗?别人你们不知道,鼎鼎大名恩亲王,你们总该知道啊?”二人齐声应道:“知道知道,这是三朝的权相,白脸的奸王,专能贪赃纳贿,连外国人全景仰他的大名。不知这位先生又出了什么乖,露了什么丑,请表兄详细说一说,我们也开开耳界,闻所未闻。”友云道:“好好,你们先不要忙,等家人开上早饭来,咱们一壁喝酒,一壁把这话详述一番,作一种下酒之物,也倒不错。”说着调开桌椅,摆上酒菜来,三人喝着酒,白重光又重新催问友云,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友云便笑着告诉他们。
  原来这位恩王,自从皇太后驾崩之后,虽然权势减了一点,到底他是三朝元老,天潢一派,根深蒂固,何人奈何得他!又兼那位摄政王柔弱无能,连朝廷照例的公事,他还有许多不清楚,怎能够独当一面,总揽大政?因此百样事情,差不多还得请教恩王。这位老恩王,见有隙可乘,便又拿出当日献媚皇太后的手段来,献媚摄政王同当今的隆裕太后。旗人性情,本来最欢喜小殷勤,何况太后终究是一个妇人,虽然当日恨他,这时候见他处处能顺从自己的意思,便也渐渐地将感情恢复过来。又兼此时最得宠的太监是张得禄,恩王便以当日巴结李得用的手段,巴结张得禄。得禄在太后面前,自然极力地帮他忙,说许多好话。至于摄政王这一面,因为他惧内,便极力巴结摄政王福晋,凡福晋心爱的东西,不等说话,便进上来;又常叫自己的侧福晋,进府去仰承色笑,一举一动,无不献殷勤,讨欢喜,因此这位摄福晋尤其加爱垂青。恩王既有这种种门径,果然天颜见喜,他的宠眷,比西太后在日尤其稳固不摇。既保住了恩宠,那权势自然也与日俱增。一切徇私纳贿的勾当,更不必说了。这时候恰赶上广西巡抚章凤周来京引见。这章凤周出身,本是陈春萱的幕府,因为手笔极好,人又精明,平日关于老陈的奏牍,全是他经手起稿,无不恰心适当,奏上去必邀允准。所以老陈特别爱惜他,三保两保,便保了一个候补道,指省广西。不到半年,便补了广西右江道。三个月,又署臬司,由臬司便保升藩司,到任未及一年,便实授广西巡抚。此时章凤周才三十四岁,就开府建节,宦途中人,谁不羡慕他的幸运。到底军机大臣总觉着这个人官升得太快,必是少年幸进。虽然摄政王听信老陈一面之词,眷遇优隆,这些王大臣总想要扳他的差头。那老恩王尤其跃跃欲试,给老陈去私信,便表示出不满的意思。老陈何等精明,岂有看不出之理,便秘密给章凤周去信,叫他格外留意,别等碰了钉子,再挽回就不容易了。凤周接到信,自己打算,这件事必须如此这般,地位才能稳固。想到这里,便具了一个折子,请求到京陛见。折子上说得十分恳切,无非是南边重地,伏莽潜滋,剿靖抚绥,均称不易。臣末学新进,深惧弗胜,唯有仰恳皇上准予来京陛见,跪聆训示,有所遵循云云。折子拜发之后,他已料到,必然是准如所请。因为在前清时,督抚陛见,是军机大臣发财的机会,纵然皇上不准,他们也必要千方百计说出种种道理来,挟制着皇上,必须允准。何况这章凤周是他们注意的人,哪有不准之理。凤周料定了,便赶紧作进京的准备。第一个问题,便是金钱。他便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英国汇丰银行汇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到北京,然后自己才起身前往。
  到了京城,他却轻车简从,无声无臭地住在前门外粮食店,一个旧式店中。差不多谁也不知道他是广西大帅。他自称是广东候补知府,来京引见。他也不拜同乡,也不拜京官,只一个人带着一位师爷、一个家人,在北京住了十来天。白天到各戏园听戏,夜晚还在八大胡同走走,凡北京名胜地方,差不多他全逛到了。这一天晚上,却不去游逛了,叫了一辆马车,穿上官服,带上二品顶戴,上车之后,才吩咐到恩王府拜客。这些赶马车的,哪一个不认得恩王府。得了命令,扬起鞭子来,如风驰电掣一般,转眼已来至府门前。凤周下了车,自己步行到回事处。回事处的侍卫正在那里押宝,见进了一个二品的官儿,大家连头也不抬,仍然幺呀二呀地乱嚷。凤周过来,虚心下气地问道:“请教众位老爷,老王爷这时候可在府吗?”内中一个年纪略大一点,仰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答道:“你大概是外省的官,不懂得本府规矩吧?”凤周忙赔着笑脸道:“老爷说的是,就求老爷格外指教吧。”那个人才要答言,其余的便拦道:“你理他呢!他既然到王府来,有现打听规矩的吗?”那个人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难为他做什么呢?”随对凤周道:“你既是外省的官,初到北京,一定是来引见的。要见老王爷,谈何容易,头一道门槛,你先得见好了本府长史大人,长史大人准许给你上去回,这才能有见王爷的机会呢。”凤周道:“长史大人在哪里?还得求爷指教。”那个侍卫道:“长史处倒是离这里不远,得我们这里值班的替你上去回。长史大人也许见,也许不见。大概督抚藩臬准见,要是道府班子,那可就没有准儿了。”凤周领教明白,心中有了根,然后又问值班是哪一位?便是方才这个侍卫笑道:“不才名叫恩荣,便是今天值班的侍卫。”凤周到此时,才从怀中掏出皮夹儿来,拿了一张官衔片子,两张银票,笑嘻嘻地说道:“恩老爷,这两张银票,是二百两一张,一张送给恩老爷买茶吃,一张送给众位老爷随意分分,小意思不要见笑。这张官衔片,求恩老爷到长史大人处,代为回一声吧。”凤周这一发表,众侍卫全站起来,一个个笑逐颜开,不是方才看不起人的样儿了。恩荣忙接过片子来,一看上面的官衔,不觉深深请了一个大安,笑道:“原来是章中丞大人,你老人家为什么不早说,我们这些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十分慢待了。这四百两门敬,卑弁们实在不敢领,请大人收回吧。”这时候七八个侍卫,也全围着给他请安,凤周倒闹得应接不暇。一壁还安,一壁向众人道:“你们诸位老爷要是不收我的银子,便是嫌少,看不起我了。”说着又递过去。其实这些人看见银票,早就眼红了。旗人的脾气,专会客气,说句好听的话儿,哪有真辞之理,嘴里谦恭着,银票早已飞进腰里去了。恩荣又说:“这屋里又热又肮脏,我陪大人到客厅坐吧。”说着将凤周引出来,让至前厅。他然后拿着片子,到长史处去回事。
  却说眼前这位长史大人,名叫海亮,号仲明,是褒衣旗人,年纪并不大,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岁。因为他的妹妹是兴贝子的侧福晋,所以特特将他提升了本府长史。他为人年纪虽不大,却十分精明,专好交朋友,说话海阔天空,纯粹是个旗人的面目。府里府外的人,差不多全以海二爷呼之。他生平有一种癖好,就是鼻烟壶儿,什么玛瑙、碧玺、珊瑚、翡翠,他存的很多,倒不十分在意;最得意的是磁烟壶儿,外带种种画片,还有周乐元画的水晶壶儿,尤其欢迎。终日烟壶儿总不离手,连睡觉的时候,还要握着烟壶儿睡,就可知道他这好的程度够多深了。这一日午后,自己一个人,正在休息室中,将所有的烟壶儿全搬运出来,赏鉴消遣。侍卫恩荣拿着片子进来,向他回道:“回二爷话,现在有广西巡抚章凤周,特来请安拜望,卑弁已经把他让至客厅了,请二爷这就出去会吧。”海亮听了,好不耐烦道:“你准知道我会他吗,就愣往客厅里让?他给了你多少钱的门包,你这样给他效劳。”恩荣忙赔着笑脸,又请了一个安道:“卑弁做错了,二爷包涵点吧。”海亮哼了一声,随手将烟壶收拾起来,披上一件宁绸大马褂,随着恩荣出来,进了大厅,与凤周相见。彼此请过安,凤周道:“小弟是昨天到京,今天特来专诚拜谒长史大人,诸多不恭,特祈海涵。”海亮连说岂敢岂敢,一面将烟壶掏出来,向凤周敬烟。凤周一面吸烟,一面笑道:“原来长史大人也好这个?”海亮不觉失声道:“难道中丞也是同志吗?”凤周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壶儿来,递给海亮笑道:“请你赏识赏识这个壶儿,可是康熙瓷吗?”海亮接过来细看,原来是《关外秋猎图》,确是康熙五彩,最难得是那带箭狐兔,身上有鲜红血色。海亮看了,爱不释手,说:“这个壶儿实在难得,青花白地的秋猎图很多很多,唯有五彩的却不多见。兄弟倒是有一个,只是被伤的禽兽并无血色,看来还不如中丞这个壶儿了,但不知你这壶儿是从何处得来的?”凤周道:“这壶儿是陈制军的。我当年在他幕中,因为初到两广,很怕瘴气,他叫我闻鼻烟,说可以避瘴,便连烟壶儿一齐送给我。据他说,这是大内李总管的东西,他同李总管是把兄弟,所以总管肯将这心爱的东西送给他。陈制军却不十分喜闻鼻烟,所以又转送我。”海亮道:“怨不得呢!我说除非大内,也没有这样好东西。如今兄弟有一种不情的要求,我情愿拿一个翡翠壶儿,真正是玻璃绿,换你这个壶儿,不知你肯割爱不肯?”凤周哈哈大笑道:“我的长史大人,你怎这样小气!既然心爱,你拿去就完了,哪里说得上个换字?”海亮见他慨然给了自家,真是喜出望外,连忙请安道谢。又夸赞凤周,说:“你们汉人中督抚大员,我会的很多,照你先生这样慷慨的,还是初次见呢。”凤周道:“自己弟兄,身外之物,全可以通融,也算不得什么慷慨。小弟生平最喜交在旗的朋友,就因为没有一点龌龊气。我们汉人中书呆子居多数,也难怪你看不入眼。”海亮听他说话开通,又极力同自己套近,便拉了凤周的手说:“小弟情愿同你拜盟兄弟,可是太高攀了,不知你肯屈尊不肯?”凤周道:“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只要你不怕屈尊,咱们立时便结为异姓兄弟。”海亮道:“好极了!你今年贵庚?”凤周道:“小呢,今年虚度三十四岁。”海亮听了,趴在地上便磕头,说你是大哥,小弟今年才二十八。凤周也不客气,便受了他的礼,立时拿出大哥面目来,说:“老弟,咱们明天换帖,我还到府上去给义父义母叩头。今天咱们先办公事,愚兄这次来是晋京引见。实对老弟说,已经来了好几天了,因为一切门径全不熟悉,所以没敢至军机处报到,意思想先拜见老王爷,听王爷的示下,然后再递请安的折子,也不为迟。”海亮道:“大哥这次来见王爷,是空手儿见,还是有什么意思呢?”凤周道:“哪有空手的道理?自然是诚心敬意的,有一番供献。”海亮道:“你想供献多少呢?”凤周道:“这件事倒得预先同老弟推敲一下子:送少了,王爷哪看在眼里?送多了,又怕没有这大力量。”海亮道:“你究竟带了多少银子来?”凤周道:“实不瞒老弟,我整整汇了一百万两。不知这个数儿够用不够用?”海亮道:“这宗事哪有一定?论一百万两,实在不算少了,不过看你会用不会用。你要会用呢,这一百万可当二百万花;你如果不会用,是全送在空地里,一个钱的实惠也得不着。你到底打算怎样分配呢?”凤周想了想答道:“王爷这边,我想送四十万;其余的几位军机,通共送四十万;下余二十万,分送各部老爷及各部署堂官。老弟想这样分配可妥当吗?”海亮大笑道:“到底大哥是外行,不得其门而入。要这样花去,就太无味了。你要知道,钱得花在刀刃上,不能花在刀背上。大哥这一百万,比如你要保守眼前的地位,就未免太多了;若有什么旁的心思,又觉着少一点。但不知你的意思怎样?”凤周听他这话里有话,忙逼近一步问道:“老弟这话,正说到愚兄心坎上了。常言人奔高,水奔低,谁不想更上一层?只是目前能否有这机会,愚兄却实在不知道,还得求老弟指示迷途。”海亮笑道:“大哥真是官星高照,今天不遇着我,只怕你打着灯笼,也没地方去寻这机会去。实对你说吧,两广总督早晚就要开缺了,目前暗幕中已经群起逐鹿了,可怜你这老呆,连影儿还不知道呢。”
  凤周一听这话,他那升官的热度立刻飞涨到极点,觉得满脸全热烘烘的,心里也扑通扑通地直跳。忙极力沉住了气,问海亮道:“两广制台方建功正在圣眷优隆,怎么会开缺呢?”海亮道:“你哪里知道,方建功自己觉着圣眷优隆,不肯买王爷的账。今年春天,王爷给他拍去电报,托他代购珍珠钻石,以二十万元为度,买好了叫他派专员送至北京,该价若干,准由北京大清银行汇拨。这位方爷也是脂油糊了心窍,珠钻买妥,果然派一个差官送到北京,直到本府来进呈。王爷立刻传见,差官将锦匣呈上,王爷打开看了看,倒也十分满意,随问差官:价钱一共多少?”凤周听到这里,插嘴道:“当然是孝敬王爷的,还能开价吗?”海亮道:“却又来,要按常情推测,当然是这样了,哪知天下事竟有出乎常情之外的。那老方居然将价值开了一个手折,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分一粒珍珠若干颗,每颗价若干,一共价若干;一分五厘若干颗,二分若干颗,其余大小钻石共若干粒,分价若干,总价若干。后面写明,共计大洋十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五元四角。另外还有一封信,大意言此项珠钻系由外人手中购得,该价尚未付给,请王座早日将款汇粤,以便清还云云。王爷看罢笑了一笑,对差官道:我目前款项尚未凑齐,请你暂把这东西带回店中,俟等我哪时汇了款去,哪时再知会你,将这东西送来。差官还不醒悟,躬身回答,说只要王爷收下,赏一个盖章的收据,这款子早汇晚汇,并不十分吃紧。王爷说:‘不是这样,我向来办事,专讲脚踏实地。倘然收了你的东西,我款项不凑手,一时汇不去,在方制军岂不要疑惑你办事不妥?你还是回店候着的好。’差官无法,只得仍旧拿回店里去。候了半个月,毫无信息,只得又来府禀见。王爷如何肯见他?直等了一个月,差官急了,只拍电到广东请示。回电说:只要王爷收下,款子随后汇来亦可。差官又拿这电报来见王爷,王爷这才收了。偏巧冤家路窄,恰赶上广东一笔水师的报销,报到部里来,王爷授意度支部仍旧给他驳回。后来他又来信托王爷疏通,王爷回信说,没有三十万元是疏通不好的。后来再三恳求,二十万讲妥了。王爷大仁大义,说将二十万珠钻价,完全替他拨作此用,其实不过向度支部说一句就完了。你看老方这人,够多么不会做事,怎怨王爷恨他,不棒他的腿呢?简直是自找嘛!”凤周道:“既然这样,老弟无论如何得帮愚兄的忙,必须要低于成才好。至于花多花少,但凭弟台一句话,愚兄绝不是那悭吝人。料想你必能替我省,也决不至于旷费。”海亮用指头掐算了一回,笑道:“大哥你只预备一百五十万两,保管你两广制台稳稳到手,碰巧了还许用不到这许多。实对你说,目前陕西巡抚老瑞,已经递到二百万了。王爷不大喜欢他,说他庸庸碌碌,够不上做两广总督,所以未曾应许他。我看大哥这样青年漂亮,王爷见了,一定中意。你可封二十万贽敬,先拜王爷做老师,然后我再替你疏通,料想一百万,足可办到了。至于其余的四位军机,你每人只送他两万银子炭敬,很不少了,再多犯不上。科道御史,每人送二百两银子给他们,拣那淘气爱说话的,每人再加送二百,也就成了。各部寺堂官,过百不过千。这样算计起来,用不到二十万,也足足够了,何必多花冤钱呢?”凤周道:“承贤弟指教,愚兄一一遵办。今天先拜老师,你看如何?”海亮道:“只要你款子现成,哪时全能拜师。”凤周立刻从怀中掏出支据簿子来,桌上有现成的笔墨,填了二十万两,另外又填了一个二万两,全盖好了图章,然后扯下来,给海亮看,说这是汇丰的支票,二十万是送给王爷的,这两万不成敬意,请老弟收下,少助义父母点心费,也算我的一点孝心。海亮道:“咱们自己弟兄,何在乎这个呢?”嘴里虽然这样说,票子却收下了。又寻出一个红封筒来,叫凤周写好了贽敬二十万,下面写“门生章凤周顿首百拜”,然后由海亮揣在怀中,说失陪大哥,你在这里少候一候,回来王爷传见时,我再来陪你进去。说罢便摇摇摆摆地去了。
  不大工夫,只见他笑嘻嘻地跑着回来。见了面,便给凤周道喜,说:“大哥的时运真好!王爷正在膳厅用夜膳呢,我拿上去一回,王爷很欢喜,说既然是门生,就用不着客气了,叫他到膳厅来,一同吃饭吧。你快随着我走,别耽误工夫了。”凤周三脚两步,随海亮来至膳厅。只见金碧辉煌,绕眼生致。一共是六间,里面三间明着,外面三间也明着。王爷正在暗间用膳,明间站着几个侍卫,还有两三个太监,轮流着向里间上汤上菜。海亮将他带至外间,低声道:“你先候一候。”凤周站住,海亮进去,一转身又出来,高高将帘子打起,又喊道:“有请章中丞。”凤周侧身进来,略一抬头,见上面椅子上坐着一位须鬓如银的老叟,只穿着古铜色爱国布夹袍,头上戴着六瓣青纱小帽。帽上镶着一块碧玺,碧玺上面还有豆粒大小一颗珍珠,宝光四射,灿烂照人眼目。凤周料想这必是王爷了。王爷见他走进,居然立起身来。海亮向凤周道:“这便是老王爷。”凤周连忙跪下叩头,王爷居然弯下腰去,扶了他一把。这也要算从来未有的异数了,因为其余督抚参谒王爷时候,不过立起身来,拱一拱手罢了。如今居然弯腰搀扶,这二十万两的魔力,真是不小。凤周立起身后,王爷满面春风,招呼他坐下,问他是几时来的。凤周答称是昨日才到的,赶紧斋戒沐浴,今日一早特来参谒师王。恩王又笑道:“初次见你,何必这样费心?”凤周道:“不腆之仪,门生实觉抱愧得很。难得师王不嫌菲薄,居然赏脸收下,门生已经感激了!怎又劳王爷挂诸齿颊,岂不更叫门生跼蹐不安?”恩王听他对答得十分得体,心中益发高兴,说:“好好,你随我吃饭吧。也没有什么好菜敬你,家常便饭,咱们借此可谈心。”凤周又谦逊道:“门生怎敢同师王并坐吃饭。请王爷随意用饭,门生侍坐,王爷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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