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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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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张老爷要用钱,我莫若送给你,岂不比押宝强吗?”德立道:“你这人真没志气,怎就见得不许放你呢?”常春尚未答言,常兴早接口说道:“张老爷,你饶了他吧,何必呢!人家总算知道进退,你又何必一定敲他的竹杠。难道这五千银子还不够你花几天的吗?”德立道:“你这人说出话来就该打你,怎么知道没有他呢?”常兴冷笑道:“当了多少年差,难道连这点机关还看不透吗?一定没有他,我敢保险。”张德立道:“假如要有他,应当怎么样呢?”常兴道:“如果此次粤海关放的是他,我情愿替他出三千银子,送你张老爷买点心吃。”德立道:“口说无凭,先把三千银子摆出来,再放这大炮。”常兴道:“摆出来很容易,要不是他,你可不能擅动。”德立道:“你怎么把人看得这样不值钱呢?我抢过你几回银子?”恩亲王见他二人斗口,忙劝道:“常兴,你自管把银子拿出来,他抢不了走。纵然抢走,你有一个粤海关,还抵不得这几个钱吗?”常兴一听恩王的话,心中更有了把握,以为这明明是恩王泄露春光,告诉这粤海关监督是放了他,我何必再畏首畏尾,不同他们赌一赌呢?想到这里,重新掏出靴掖子来,点了三千两银票,二次放在桌上。当时桌上三大卷银票,一共是八千了。张德立此时不慌不忙,又斟了一碗茶,慢慢地喝着,喝罢又吸着一支吕宋烟卷,慢条斯理地对恩亲王笑道:“有福不在忙,无福跑断肠。人一辈子的官星,也关乎一时的圣眷,丝毫也勉强不得的,你用尽心机,也挡不住临时变卦,今天就是一个比样了。”
他说到这里,蓦地将烟卷放下,立起身来,脸上现一种严重的神色,高声说道:“皇上有旨,常春跪听宣读!”他这一吆喝不要紧,立时在座的军机大臣同常兴、常泰全都变了颜色。常春又惊又喜,反倒闹得手足无措,立刻俯伏在地,口中说道:“奴才常春接旨,愿皇上万岁。”德立从怀中掏出单子来,高声念道:“上谕粤海关监督着常春去,钦此!”常春连忙磕头谢过恩。常兴在旁边听见,立时痰火上升,一跤跌倒在地。常泰却白瞪着两眼,灵魂不知飞到何处去了。恩亲王捋着他那白须,只是摇头不语。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项子城只是点头微笑。张德立却将八千两银票卷在一处,纳入自己囊中,一面又向常春道:“你起来吧,不要只管跪着了。”常春立时起来,又向得立深深请安道:“这全是张老爷在圣驾前替我揄扬,所以才得邀此异数,我这里先谢谢张老爷。”德立道:“我的监督大人,你这随身的礼物,就算谢了咱家吗?人家不得监督的,还三千五千往外掏银子,你这实缺监督,反倒一毛儿不拔,也太笑话了。”常春道:“张老爷自请万安,我常春必然要特别酬劳,不但张老爷这一份格外从丰,就是众位老爷我也加倍致谢,决不仿照从前的旧例。”德立听他说得很慷慨,自然十分满意。随后传内务府听差的从军机处抬出一个常兴,又架出一个常泰。可怜二人花了不少钱,各自买了一场大病。
皇太后在宫中正探听消息,如果常兴被放,好向他索款。及至传出旨来是常春不是常兴,这一气非同小可,立时便要传光绪到宫来,当面讯问。李得用忙奏道:“老佛爷消消气,这一点小事也值得去叫万岁爷。据奴才想,不放常兴是顶对了。如果放了常兴,老佛爷的气更得生得大呢。”太后道:“你这话怎么讲?”得用道:“佛爷请想,常兴当日原托王得功向佛爷恳求,如今王得功已经回籍,这笔钱已经没有着落了。你老人家要一定要呢,势必得叫旁人去对他说。他应许还好,如果不应许,是一点把柄也没有。真翻脸再革他的职吧,出尔反尔,岂不失了朝廷的体面?再说他革职在后,逢人便说,佛爷的声名关系甚大。若从全着叫他去吧,这口气如何压得下去?岂不比放别人尤甚难过?如今天牖圣衷却叫万岁爷放一常春,这正是神灵暗中默佑,不忍老佛爷气坏圣体。据奴才想,应当嘉奖万岁爷才是呢,怎能再派他的不是?”李得用这一席话,说得条条有理。皇太后平日对于他本来言听计从,如今听他这话尤其近理近情,便把一肚皮怨气立刻化为乌有,反倒派李得用给光绪送了八样点心,又传懿旨,安慰光绪,叫他好好养病。光绪到此时,才算一块石头落了地,不再悬心害怕了。只是他这病乃由平日郁闷而成,已经转入痨病,又兼一切饮食起居不得调养,他心中又怕皇太后,轻易不敢辍朝,每逢早晚,还得到太后宫中请安,日积月累,饥饱劳碌,便有些挣扎不起了。又赶上深秋天气,已经寒冷,他身上穿着夹袍子,早晨起来冻得瑟瑟地抖。这一天从太后宫中回来,一路上被凉风吹得已经支撑不住。偏巧在宫门外,又被青苔滑倒,仰面跌了一跤,立时背过气去。随驾的太监吃了一吓,忙过去将光绪扶起,把他驾进宫去,躺在床上,已经人事不知了。要问光绪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皇太后下诏访名医 穷秀才得时充上客
光绪被青苔滑倒,太监将他抬到宫中,一时间竟缓不上气来。当时由张德立、王保真二人分往皇太后、皇后宫中报信。皇后听了,不觉大吃一惊,连忙三脚两步地跑了来。一进宫门,见光绪直挺挺躺在床上,面如白纸,不觉“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的贴身太监张德成忙劝道:“娘娘先不要哭,快快摸一摸主子的脉还有没有,他的心口窝还温不温。赶紧传御医进来,好评脉开方要紧,净哭一阵子当得什么?”皇后听这话有理,忙不迭地拉了光绪的手腕,坐在龙床上替他评脉,又伸手到他胸口上试一试。问德成道:“脉息很微,胸口倒还温热,你赶紧传御医去吧。”张德成才要出宫,忽见王保真匆匆进来向皇后道:“快接老佛爷,他老人家自己看主子来了。”皇后吓得忙站起来,跑至宫门外,见太后扶着李得用已经走至面前。皇后连忙跪下,说:“臣媳跪接圣驾。”太后扬着头,只说了一句你起来吧。皇后连忙起来,随在太后后边进到宫中。
太后坐在床边,看了看光绪,皱着眉道:“这人是不中用了。你们伺候主子管什么的,会眼看着叫他跌倒?他倘然要有三差两错,你们这几个奴才休想活命,我把你们全交到慎刑司,活活打死。”张德立等一干伺候光绪的太监一听此言,全吓得真魂出窍,一个个趴在地下,只是磕头。太后也不理他们,又掉过脸来向皇后道:“你是管什么的,皇上病成这种样子,你还终日坐在宫中,消受清福,也不知道过来伺候伺候。娶你这种媳妇有何用处?你难道愿意皇上死了,你好守寡吗?清朝就让没有德行,也不至于辈辈儿出寡妇啊!你不用痴心妄想,皇上死了,你当皇太后,好给你过继儿子,你可以垂帘听政,独揽大权,你那是做梦呢。实对你说,当日穆皇后便是一个榜样。皇上死了,我便派你随驾,多一天也休想活。哼哼,真不要脸。”皇后本来憋着一肚子委屈,又被太后申饬了一顿,心里说平日你不许我们夫妻同宫居住,一旦有了病又怪我不伺候,我这人还有活路儿吗?不知不觉的眼泪直流。太后见她哭了,气益发撞上来,大声喝道:“混账奴才,人还没有死,你哭的是什么?”太后提高了喉咙喊这一声,没想到却是光绪的救命星,居然把他惊醒,微睁二目。见皇太后坐在身旁,不觉吓了一跳。想要勉强起来,如何挣扎得起。倒是李得用发了慈心,忙拦道:“主子不要动弹,才苏醒过来,哪有气力呢!”太后见光绪活了,不觉大失所望,面子上却又不肯带出来,先合掌当胸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又按住光绪道:“我儿,你好好躺着,不要起来。为娘的见你病得这样,几乎没有急死。你既醒过来,这就好了,快去传御医,我要立等着听一听病源呢。”张德立领了懿旨即刻去叫太医,光绪有气无力地对太后道:“臣儿卧病在床,不能迎接慈驾,罪该万死。又劳母后如此挂念,益觉不安。”太后道:“咱们母子用不着说客气话。”少时御医传到了,在宫门外候旨,太后说叫他进来。
这御医姓徐,名叫灵忱,在太医院二十年了,资格既老,阅历也深,治病倒是很有把握。今天恰赶他值日,进至宫来,先给太后双腿请安,又给皇后请安。因为光绪躺在病床上,却不敢行礼。因为前清很重迷信,说躺着受礼,犹如死人上祭,是最不吉祥的,所以徐灵忱不敢请安。皇太后说:“你过来给皇上诊一诊脉,倒看他这病是因何而起。”徐灵忱走到御床前,双膝跪下。太监将光绪的手轻轻挪过来,放在脉枕上。灵忱轻轻将自己手指搭在光绪腕上,低着头,平心静气诊了足有六十呼吸,然后将手抬起。两个太监又扶着光绪把身子掉转过来,灵忱又照样诊了六十呼吸,然后向太后奏道:“小臣徐灵忱诊视万岁爷脉象,左寸微细,心气太亏;左关沉而洪,肝火太旺,却又太郁;左尺沉细,肾气亦亏;右脉寸关尺均沉迟无力;脾虚胃弱,命火太微,有渐入肺病之象。小臣大胆,有一句话得先求老佛爷恕臣无罪,方敢奏明。”皇太后道:“你有话自管说,我不怪你。”灵忱又奏道:“据小臣看,万岁爷的病实在不轻,必须峻补,才是治本之方。无奈万岁爷肝郁而旺,必不受补。必须补泻兼施,用清灵之品慢慢挽回,过了今年冬天,明春可望大好。”太后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赶紧下去拟方吧。”灵忱磕了一个头,慢慢退下来,写了一个方子,由太监呈与皇太后观看,立刻交至御药房,按方选药,皇太后方才回宫。从此光绪只在宫中养病,不能再临朝了。皇太后却格外忙碌,终日垂帘训政,还要演戏开心,又天天打发李得用探视光绪的病状。她意中以为光绪的病决然不能好了,至多不过挨过今冬,明春是万逃不过。却没想到吃了徐太医的药,居然慢慢地有了起色。太后听见,心中格外不痛快。抓了一点差儿,硬把徐灵忱驱逐出京。又下了一道旨意,说皇上圣躬不豫,着各省督抚访求名医,送来京师,给皇上治病。如能治好,连该省督抚全要特别超升。
这道旨意传下去,各省督抚谁不想巴结这差使?自然全要加意访求,多方遴选,好预备送上北京。内中却有一个走好运的医生,居然得膺首选。此人生长在江西南昌府,姓吕名文绅,字子书,乃是府学的秀才。十三岁便进了学,南昌的人全呼他为神童。哪知这位神童天资虽高,却不肯专心求学。自从进学以后,志气发舒,目空一切。以为中举人、会进士直然是探囊取物,手到擒来。及至十五岁上,他父母希望早抱孙子,便给他娶了一房媳妇。媳妇娘家姓洪,丈人洪道生,是一位老学究。洪氏名叫孝荌,倒也知书识字,比文绅长三岁。娶过来没有三年,公婆全都死了,家中只剩他小两口二人。文绅丁忧在家,一时既不能赴考,又去了父母两层管束,他便渐渐地昵比匪人,什么吃喝嫖赌吸鸦片,慢慢地全学习会了。他家在南昌城中,虽算不得富户,却薄有资产,足敷日度之需。自从他这一荒唐,可就渐渐地支撑不住了。始而将两三处房子典的典,卖的卖,全都属了人家。继而连家中的衣服家具也一件一件地入了典铺,最后索性连住的房子也换了钱。他夫妻此时已有了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名叫白妮;小的是个男孩,名叫升官。可怜他四口儿没有安身之处,只得在丈人家的后院三间茅屋权且借住。穷到这个样子,文绅仍然是不肯回头,每天总得吸两份鸦片烟。要富余几十个钱,也得跑到赌场上,将它输光,心里才觉着受用。他妻洪氏又气又恨,见了面便指天画地地笑骂他。他却是天生的厚脸皮,一概置之不理。横竖家中没了饭,他丈人总不能袖手旁观,无论如何得供给他米面柴炭,外管零花。哪知洪道生因为老病侵加,又见女婿不成材,心中多添了一份郁闷。这一年春天,竟自呜呼哀哉了。
他的两个儿子洪大经、洪大纬全是刻薄不过的人,一见父亲死了,便提议分家,一草一木全要平均分开。三间茅草房却分在大经名下,大经便催他妹子同妹夫赶紧搬家,说这房子要拆了,重新另盖。孝荌至再恳求,他哪里肯答应。后来求他弟兄,拿出几个钱,好赁房搬家。大经更急了,说你们四口儿白占我的房子,三四年工夫我不要房钱,这就是看在兄妹的义气上,如今反倒朝我要钱,这不是讹赖吗?我限你们三天工夫,如果不搬家,我便叫下人即刻将你们驱逐出门。到那时,可别怨我不留面子。大纬在旁边,也冷讥热嘲地说了许多很难听的话。洪氏见所求无效,也就不往下说了。夫妻领着一对儿女,回至茅草房中。孝荌放声大哭,只哭她死去的老爹。升官在旁边,还拉着她的衣襟嚷道:“娘呀,我饿了,从昨天就没吃饽饽,今天还不做饭吗?我这小肚子,饿得咕噜咕噜直响,娘你也不管吗?”升官这几句话,听在洪氏耳中,仿佛小刀子扎心一般,那眼泪益发的多了,只得忍哭说道:“儿呀,你忍着一点吧,谁叫你爹爹不成器,就会花钱,不会挣钱呢!咱娘儿们挨饿是应当的。等明天到大街上娘替你要上一碗饭来,你再吃吧。”升官到底太小,有她娘哄,便不吵了。白妮大几岁,心中稍明白一点,听见她娘要去讨饭,小心中一难过,哇的一声便哭起来。
此时文绅坐在旁边,看见这种情景,心中痛极了,忽然大彻大悟,对他妻子侃然说道:“你们也不用哭了,已往从前,总怨我吕文绅的不是。从今以后,只要有我这三分气在,我若不能恢复祖业,使我的妻子得享幸福,我誓不为人。”洪氏自从嫁了他十几年的工夫,从未听见他说过这样有志气的话,如今还算是第一回,闻所未闻,立时间觉得有了一点生气,忙回道:“你果然有这志气,也是我们娘儿三个的造化。但怕你口不应心,说过去就算没事,那倒不如不说了。”文绅道:“贤妻,这也难怪你信不及,以后请你慢慢地看吧。你两位哥哥既然驱逐咱们,咱们也不便再往下住了。现在我心中已经有了成算。古松吟老伯同我父亲是换帖弟兄,近年因我做的事见不起人,所以没敢寻他去。如今走投无路,只得求一求这位盟叔。他老人家古道照人,万不能袖手不管。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吧。”好在家中也没有什么可携之物,连铺盖全当净了。于是大小四口,偷偷地出了屋门,从后门出去,到百花街古家,去寻这位老翁。
古松吟见了他们,十分怜惜,立刻将跨院两间平房让给他们居住,一切饮食零用之物全都送过来,甚至连铺盖枕头都一齐替他们备妥。老头儿膝下有两个儿子,全未抱孙,看见这两个小孩子格外爱惜,立时拾出几盘糕点来,叫白妮、升官吃。孩子饿了两天,看见点心,欢喜得不住跳跃,抓着向嘴里送,吃了不少。古先生又问文绅,因何四五年不到我家来。文绅跪在地下哭诉已往从前不成材的历史,自言从今以后,既承盟叔援救,必然要改过自新。松吟道:“人孰无过?过而能改,不失为圣贤。你如今既然醒悟了,可住在我家,不许出门,我看你三个月再说。”从此他四口儿住在古家,果然规规矩矩的。过了三个月,古松吟见他心神安定,鸦片烟瘾已经断绝,脸上吃得胖胖的,不似来的时候那般难看。这一天将他叫到自己屋中,拿出一部书来,乃是张景岳先生《内经注解》,交与文绅,对他说道:“你将这部书带回自己屋中,下力读它一年。俟等一年后,我却要当面考试。”文绅连声答应,接过书来,恭恭敬敬地拿回屋中仔细阅看,原来是《灵枢》、《素问》,上部是原文,下部是张景岳的注释。他便专心致志从头读起。始而还觉着无甚滋味,及至日子长了,慢慢地有些领悟。知道这部书,实在是卫生却病的圣经,益寿延年的妙术,便下真功夫去揣摩研究,心领神会,日子久了,居然能够融会贯通。他本是聪明过顶的人,记性又着实的好,过了一年,已经读得滚瓜烂熟。这一天松吟又把他叫过去,当面考问,果然背得熟,讲得通,发挥一点见解,能补原注所不及。古老头儿听了,这一喜非同小可,不觉赞道:“好,好!贤侄真是有志之士,不枉了老夫一番苦心。实对你说,老夫幼年也在科举上很用过几天工夫,后来看破了那是无用之学,才弃儒学医。当初范文正有言:‘不为良相,当为良医。’我们既不能发迹,良相是没得指望了,所以立志要做良医。果然老天不负苦心人,这南昌城中,古松吟的医道总算薄负微名。我家的财产事业,也全由医道而来。如今老了,跑不动了,有心将这一点学业传给儿子,可惜我那两个小孩天资鲁钝,够不上学医的材料。自从贤侄前来,我便有这意思,恐怕你不能专心,所以拿这书先作一个引子,试一试你的志向如何。却没想到你居然能这样用心,好极了,你随我来看吧。”文绅随着松吟来至一间书房,只见两座书橱。满满的全摆着医书,一共有四百多种。指与文绅看,又告诉他应在什么书入手,那样书有何长处,那样书有何短处,便将文绅安置在这屋中居住,松吟又天天来给他讲解。
又过了两年,凡有寻松吟看病的,松吟便叫文绅先诊脉立方,然后自己再参酌改正。过了几个月,松吟看他进步很快,居然能独立给人看病,便叫他挂牌行医,把家中的小房子借给他一所居住,叫他领妻子自立门户,每月还贴他钱米。文绅初学行医,名望很浅,当然请的不多。到底每月挣的钱还能对付着吃饭,总算是有了自立的本事了。又过了两年,古松吟也病故了。临死时候,将自己著的一部医书,名叫《医学权衡》,一共八十四卷,完全赠予文绅。这部医书乃是荟萃数百种医书的精华,断章取义,细大不遗,又参以他生平的阅历见解,总算一部极完美的医书。文绅自得此物,医学更有进步,无奈他命途多舛,始终不能享名。越是贫苦人家,寻他诊治的,一剂药准好。富贵人家,多多许钱,他格外用心,反倒不能见效。因此同道的人全讥诮他,不管他叫“文绅”,都管他叫“瘟生”。
这一年活该他要露脸了,正赶上冯旭做江西抚台。冯旭已经六十三岁了,膝下只有五个小姐,并无公子,他盼儿盼得眼穿。他的太太卞氏,乃是续娶的,也有四十八岁了,只生过两位小姐,近十年以内,并未生育。依着大家的主意,全撺掇冯旭纳妾,冯旭执意不肯,说我该有儿子,太太自然会生;不该有儿子,纵然纳十房妾,也不中用。再说我这大年纪,何必再糟蹋人家的女孩子?因此纳妾的事,便搁住了。就是他升巡抚的这一年,太太忽然病了,终日呕吐饮食不进,又嚷着肚子发胀。先把官医院的院长叫了来,这院长姓陈字兰甫,是上海最出名的医生。庄之山保过他知县,后来又保到同知。庄大帅做两江总督时候,特把他荐到江西,便派了这官医院院长的差。到差二年,很捞摸几个钱。也又惯于逢迎,历任抚帅全都另眼看待。他一面做着官,一面还行着医。出诊是二十块的脉金,两块钱的车费。在司道以上请他,是不要钱的。可是看好了,不是委他一个兼差,便是一千八百地送银子。因此他一个人身上,总兼着有十七八份差事,在本省佐贰班中,算得是第一红官了。这一次冯旭的太太病了,巡捕房用电话招呼他马上就来。他哪敢怠慢,只恨爹娘少生两只翅膀,要不然一飞便可到了。连忙坐上轿子,箭一般地跑到抚院衙门,手本递上去,立刻就请。直让到内宅,冯旭亲自招待。兰甫见面,请过安,先说道:“卑职不知帅太太坤驾违和,不曾早来伺候,求大帅恕罪。”冯旭笑道:“太客气了,内人身体平素倒是很健壮的,这一次忽然腹胀作呕,闹得很厉害。你老哥医道高明,快快给她诊诊脉,立个方子,早一点好了,也省得家事这头,兄弟又得多操一份心。”兰甫道:“大帅自请万安,这倒不是什么大病,卑职先诊诊脉,回头再议方子。”冯旭亲自将他引至卧室。此时卞夫人才吐过,躺在白洋绉的帐子里不住地哼哼。女仆见先生进来,忙将帐子打起,将卞夫人扶起来,用枕头靠住身子。然后端过一个凳子来,请兰甫坐下诊脉。兰甫先朝着太太请了安,方才侧着身子,坐在凳儿上。女仆放上一个小炕几,炕几上又放上脉枕,将夫人的手轻轻扶到脉枕上。兰甫低着头,伸过手去评脉,用浮中沈三取法子诊了好大工夫,然后又换手诊。诊过了,问女仆道:“太太这病是新得的,还是旧日就有这病根?”女仆道:“从前有时候也吐些清水,却没有这次厉害。”兰甫点点头,对冯旭道:“帅太太这病纯粹是停饮,略微地消散消散,一两剂药便可大好。不过太太的贵体不比寻常人家,禁不得猛烈之剂。必须于消散之中,还要少施清补,才不至过伤元气。卑职到外边缮写药方好了。”冯旭又陪他到书房。兰甫恭恭敬敬,拟了一个方子。不过是茯苓、半夏、槟榔、砂仁、当归、白芍之类,又另外加了二钱洋参,一钱半炙耆。冯旭见了,连声夸赞高明。等把他送走,便立刻派人将药取来煮好了。
卞夫人吃下去过了一刻,又大吐起来,而且吐得比前尤重。冯旭吓慌了手脚,连骂陈兰甫无用奴才,这一点小病全治不好,反倒给添了病。立刻又派人将西医请来。这位西医是德国人,名叫班弟,听说还是医学博士呢。及至将他请来,诊完了脉,又听了听脏腑,说是血寒壅滞,叫到他医院去取药水。药水取来,叫一次吃半格,如果见效,再吃一格。卞夫人吃下半格去,倒是不呕吐了,却喊着心里堵截,喘不上气来,要闷死了。这一来可真把冯旭吓慌,心说中西的两大名医全请到了,依然有增无灭。这样看起来怕没有指望了,急得在书房中只有跺脚。还是教他女儿念书的老夫子欧阳先生灵机一动,便献计道:“东翁何不把全城的文武官全请了来,问问他们,可有靠得住医生急速请来,也未见得不能治好,岂不比袖手着急强吗?”一句话提醒了老头子,便立刻派武巡捕,拿着自己的名片,将本城现任候补人员一齐请来,一个也不剩。大家听说抚帅请,谁敢迟慢?不一刻将一座巡抚衙门全挤满了。冯旭也来不及一一招呼,只站在人群中,对大家宣布说:“内人病势沉重,诸位老寅台如有可靠的医生,请荐举一位。如能将内人治好,兄弟必要格外酬劳。”他这番话说出去,自以为众人必争先恐后地荐人了,哪知迟了片刻,并无一人应声。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晓得这位太太的病连大名鼎鼎的中医陈兰甫、西医班第全没治好,可知是一种疑难大症了。要贸然荐上一个人去,治好了固然得脸,倘然小有参差,如何担架得起?因此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事。没想到正在此时,由知县班中抢出一个人来,向冯旭道:“卑职意中倒有一个医生,此人虽不十分有名,却真正是一位儒医,学有根底,经验又多。倘令他给帅太太诊治,必能妙手回春。卑职家人,经他治好的不止一次,所以卑职才敢大胆保驾。”冯旭一看此人,认得是候补知县秦颖士。此人是山东蓬莱县人,以举人大挑知县来江西候补,已经三四年了,不但没署过缺,连差事上的红点子也不曾落到他头上一次,要算本省第一名黑知县了。此番出头荐医,大家全看着他,暗暗发笑。心里说这位秦老先生多半是想差事想疯了,愣敢向大帅荐医。这种倒霉鬼荐的医生,保管一剂送终,他大半是不想在江西混了。等帅太太咽了气,他还不是滚蛋大吉吗?哪知冯旭此时却不作如是想。他见众人袖手无言,唯独秦颖士这样热心,足见此人性情直爽,不善趋避,倒还是书生本色。不觉满面堆笑,对颖士道:“难得秦兄如此关切,兄弟一事不烦二主,索性请你老哥辛苦一趟,将这位先生陪了来吧!”颖士连声答应,连头也不回,便去了。冯旭又向大家道了一声劳驾,众人索然无味地各自散去。
却说颖士荐的医生到底是谁?原来就是运蹇时乖、绰号“瘟生”的吕文绅。因为颖士同文绅住在一条巷中,颖士没有差事,闲极无聊,常寻文绅去闲谈。彼此都是读书人,便结了文字之交。有时候颖士家中人有病,便请文绅来看,手到病除,却从来不曾要过他家的脉金。不过偶然预备一点酒菜,请文绅吃吃喝喝,权当酬劳,文绅却也不计较他。后来文绅的夫人洪氏同颖士的夫人白氏二人,结为干姐妹,便益发走得亲密。这一天白氏跑到吕家去闲谈,带着八岁的小儿长禄,同升官在一处玩耍。文绅正拿着一本《聊斋志异》讲故事给他们听,正讲到“宫梦弼埋石成金”的故事,洪氏、白氏全听入了神,齐说像我们两家这样穷苦,不知什么时候才掘着金子呢。文绅笑道:“你们不要着急,我同秦大哥发迹的日子,眼前就快到了。”正说到此处,忽见颖士慌张张地跑进来,对文绅道:“子书,你快穿上袍子马褂,随我到院上去。大帅的太太病了,立等着你去看呢。”文绅听了,不觉喜出望外,对洪、白二氏笑道:“你们看如何?”一面说着,便披上马褂,又戴上大帽子金顶儿,写了一个府学生员的手本,匆匆地随着颖士去了。这一次到院,巡捕房哪敢怠慢,立刻拿手本上去回,即时延至后宅。一切应酬俗套,不必细表。及至诊脉之后,文绅的头一句话,便将这位大帅同帅太太说得乐不可支,这病也去了一大半。你道他说些什么?原来头一句便正颜厉色地对冯旭道:“生员给大帅道喜。帅太太的脉,确是喜脉。他们按停饮治,按血寒治,全错了。”这几句话,把一位冯老先生欢喜得几乎跳起来。卞氏夫人听了,也觉着精神一振。旁边的女仆,却几乎没有笑出来。心里说六十岁的老爹,五十岁的老娘,还会有喜?可真奇怪了!冯旭定了定神,笑道:“先生可拿得准吗?”文绅道:“如果不是喜,生员从此摘下牌子去,永不行医。大帅是全国的老名宿,岂不知《内经》上说:‘女子七七而天癸绝,男子八八而精竭’?这还是照普通人说,像大帅同帅太太,聪明寿考,又可多延三五年,怎见得不能有喜呢?如今但用安胎养血之剂,定能收效。所喜上项消散的方中,分量轻,而且有参耆为佐。要不然可就要出危险了。”冯旭连连称谢,陪文绅到书房开了一个方子,立时取药,煎好。卞夫人吃下去,呕吐也止了,腹胀也好了,心口堵截的病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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