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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1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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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便另换了一副面孔,对我说,你要好好帮我挣钱,我便拿你当亲女儿看待;你如果不听,轻者饿起你来,重者便打你一个皮开肉绽,你要仔细好了。可怜我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女子,经她这一吓,哪里还有抵抗余地,只得含羞忍辱,操这皮肉生涯。她因为我是中学毕过业的,便标出牌子去,什么中州才女,洛下名媛,胡吹一气。因此慕虚名而来的,终日车马盈门,生意总算十分旺盛。不足一年的工夫,我就替她挣了足有七八千元,她仍然不甚满意,说我太老实,不会敲客人的竹杠,不过面子上待我还算不错。只是昼夜防闲,不许我有一点自由,那金妈妈纡尊降贵,给我做一名贴身女仆。面子上我是她的主人,当着客人面,把姑娘敬得天神一般,小心伺候,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出。等客人走了,一转脸的工夫,她便拿出假母的威风来,从头发根直数到脚底板。我那胃气病,生生是她气出来的。今天她因为交运,听了瞎子的话,在屋里闷着不出来,怕见生人。要不然,早就跟着我一同来了。但是她本人虽不能来,却派了班子里一名女仆,一个跑厅的,四只眼监视着随我同来。张老爷有话,不许女仆跟进屋中,把他两个留在门房,所以我才敢对王将军说这一套。假如她们要在眼前,我连一个字也不敢说啊!”天宠听她从头至尾述说这一段历史,心中很动了无限感慨,说:“你舍身救弟,心眼儿总算好极了,将来结果一定也坏不了。不过你在这里坐的工夫太大了,就这样去回,保不定你那假母又要胡乱疑心。”一句话提醒了湘君,立刻柳眉紧蹙,发起愁来。其盛笑道:“这事好办,待我老张给你出一个主意吧。你不是有胃气病吗?就说在这里因为喝了两杯酒,忽然犯病,躺在床上起不来。王老爷劝你吃了两口烟,方才好一点,直躺到现在,才勉强挣扎起来,由王老爷坐马车陪你回去,我们大家也随了去,这样你的面子上十分圆满。不止可解除她的疑心,还可叫她十分高兴。你们想,我这法子总算面面俱圆吧。”大家鼓掌赞成,说这法子果然真好。湘君道:“好固然好。但怕王老爷未必肯这样做吧。”天宠道:“这有什么,只要你不受委屈,我陪你走一趟,是没要紧的事。”张万两人见天宠肯送湘君回春云班,真是意想不到的高兴。天宠自己本有一部马车,万呈祥又吩咐家人从马车行中叫了一部来,天宠湘君坐一辆,张、万,李三人坐一辆,风驰电掣地来到春云班。
此时鸨母金氏早已盼得眼穿,她曾三番两次派毛伙到万宅去打探,知道湘君尚在万宅,并未他去,心中略为放下。但是候之许久,仍不见来,她可真有点急了。说:“叫条子也不能把人留下啊!待我自己看看去。”她才要叫车子到万公馆,忽听外面人喊马嘶,跑厅的高声喊道:“张大人,万大人,还有诸位大人,送湘君姑娘回来了。”这一声喊下去,真给春云班壮了很大威风。金氏立刻也眉飞色舞地迎出来,一见了其盛,先招呼二爷,其盛喊道:“你们姑娘犯了病啦,多亏我劝她吃了两口大烟,好容易缓过来。人家王将军还不放心,又亲自送她回班,你得怎样地谢我们呀?”金氏未曾开言,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接着说:“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总是我们姑娘命好,才遇着诸位大人,全是佛心善人,又管治病,又管护送回家。我这苦老婆子就托姑娘的福吃一口饭,一听说姑娘有病,比我自己有病还难过十倍呢。快请诸位大人、老爷、将军到屋里坐吧!我真得磕响头谢谢诸位。”她一壁说着,一壁赶上来,亲手搀扶了湘君,又用手轻轻按她肚子,低低问道:“姑娘,这时胃还疼不疼?可把我吓着了。”看她那种嘘寒问暖的神气,便是亲生母女也没有那样关切。湘君说:“娘快去沏茶去吧,我不用人搀着。”金氏连声答应是是,别提有多驯顺了,亲打帘子,把大家让进来,一迭连声叫跑厅的沏一壶五百一包的香片小叶,快拿大炮台香烟。湘君住的屋子是两明一暗,外间是客厅,里间是卧室。四围墙壁,满糊的是米色花标,用电灯一照,格外显得光明耀眼。客厅中摆着一架很大的书橱,书橱中陈列着新旧各种书籍;墙上并无名人字画,只挂着很大的世界地图同中国地图;靠墙角边,还放着一座很大的风琴;紧挨着风琴是写字台,这一座写字台,虽系新式模型,却用的是红花梨木,所以格外显得好看。大家坐定,天宠笑道:“这真够上女学生派头了。”张其盛也跟着凑趣,说:“若非王将军,哪能消受这样才女。”万呈祥紧跟着提倡打牌,说:“这样漂亮屋子,我们不在这里叉四圈,也太对不起女学生的绣房了。”
班子中人一听见客人要打牌,直比囚犯听见大赦还格外欢喜。呈祥这一说,金氏立刻笑逐颜开,喊跑厅的快给众位大人收拾牌桌。原来当中的长条桌子,把两面卸开搬走,立刻就变成一张小小的牌桌。四面放上软椅,把桌上下照的莲花瓣电灯也拧开了,格外照得明亮。又请示众位大人,是用大牌还是用小牌。其盛道:“谁耐烦使小牌,那是女人的玩意儿。我们这粗手粗脚的,牌越大使着越应手。”跑厅立刻寻出一副象牙大牌,崭新的,尚未使过几回,连筹码庄子一律全是象牙的。排好了座位,王天宠是东,张其盛是南,李松林是西,万呈祥是北,四家都坐好了,紧跟着打庄,又是天宠的首庄。大家都笑起来,说:“到底主人资格是不能让人的。”天宠道:“咱们的牌底是怎样算法呢?”大家都说客随主便,你乐意怎样算,就怎样算。天宠道:“在座没有外人,咱们就打五十块么二的小牌吧,四十和底,五百和封门,也就可以对付了。”大家都赞成,心里却好笑:到底是山大王的口气,这样还算是小牌,他要打大牌,遇巧连门都不封了。头一把,天宠是四喜牌,没和出来,张其盛却和了一个两翻。因为和底太大,两翻便二百六十多和,这一把牌,他便赢了五十多块。紧跟着又是他本人做庄,又连和了三把,一百七八十块已经进了他的腰中。四圈牌打下来,天宠不输不赢,其盛赢了四百多块,头儿打了有一百多块,万呈祥输了一百多,下余全是李松林输的,他身上只带着三百块钱,完全输出去,还欠了其盛一百多块。松林的意思,是想再续四圈捞一捞本儿,只因腰中没有现钱,又不好开口。天宠看出他的意思来了,便掏出票夹子来,点了五百块钱票儿,五十一张的六张,二十五一张的八张,伸手递与松林,说:“李大哥,先拿这个做本,赢了钱再还我。你要嫌票子太整,可以叫他班子里破一破。”松林也不客气,伸手便接过来。老鸨金氏在一旁冷眼旁看,见天宠票夹子里花花绿绿,满满当当,全是整数的票子,最少二十五一张,其余全是一百五十的。心说这位王将军,真真是大财神爷,看他这一个票夹子里,就许有上万的洋钱,湘君结识了这样一位阔客,真是我的发财机会到了。想到这里,便抖起二十分精神来,高声招呼跑厅的快给李大人破票子,满要十块五块的,大人们使着便利顺手。那些跑厅的全在门外站班伺候,见这位王将军手笔如此之大,谁不争先恐后地巴结伺候。金氏一声令下,跑进一个十八九岁俊俏小厮,垂手侍立在松林身旁。松林递给他二百块钱,说这是二百,全破十块五块的,赶紧拿来。小厮应了一声,将票子接过去,不大工夫便送上来,松林点过不差,便二次打坐,又续起来。恰恰松林换的地位,便是方才其盛坐的地位,大家都笑道:“这一来,李将军该翻梢了。”果然这四圈就是他同天宠两家赢,本钱未动,又赢了一百多块。天宠赢了七八十块,又抽了一百多块钱头儿,天宠把赢的钱也扔在头儿里,说:“赏给你们大家花吧。”金氏同那些跑厅的全都请安道谢。这一场牌局,连抽头带加赏,便是三百多块,在班子里总算是走幸运。李松林输了一百多,万呈祥输了二百多,张其盛赢了几十块钱。散局之时,已经快两点了,金氏早吩咐厨房预备消夜的点心,是八个凉碟、四个炒菜,最后上一个很大的一品锅,预备的是各样蒸食馒首。她知道王将军是河南人,河南人每饭非馒首不饱,所以特特预备各样蒸食。天宠果然吃着对味,尤其是所炒的菜,全是河南风味,大家吃了,俱都赞不绝口。天宠一定拉着湘君同吃,湘君始而不肯,金氏在一旁极力撺掇,说:“姑娘,你看人家王将军这样爱惜你,拿你不当外人看待,你何必这样拘泥呢?陪着诸位大人吃上两口,那有什么呢?”湘君听假母允许她吃,她这才坐在天宠身旁,先给大家布过菜,然后自己陪着吃了一点。吃过之后,天已有三点多了,天宠看一看表,说:“不好,天快亮啦,咱们走吧。”湘君有点恋恋不舍,大有留客之意,鸨母金氏也在一旁敲打,说:“王将军要不嫌我们这屋子太脏,何妨休息一夜呢?”天宠皱眉道:“我对你们姑娘,并非无情,只可惜眼前这几天我还不能宿在这里,将来或者也许有住宿的一日,现在还说不到呢。”大家听他这样说,知道内中必有隐情,也不好追问,只有其盛天生鲁莽,口不择言,他便问天宠究竟因为什么,不肯在此住宿。天宠咳了一声道:“一言难尽。”也不肯再往下说,其盛也不好再问了,吩咐一声套车,大家纷纷散去。临行之时,湘君再三叮咛,明天务必来。又托付张、万、李三位:“明天王将军不来,就全在你们三位身上了。”其盛是横打鼻梁,说:“明天王将军不来,唯我老张是问。”金氏笑道:“张大人,救人要救到底,您已经治好了我们姑娘的胃气病,可不要叫我们姑娘再害相思病啊。”一句话招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湘君直送他们到大门外,眼看着天宠上了马车,她方才回来。这在班子里,实在是创例,因为无论多要好的客,也没有送到大门外。湘君确是看中了天宠,虽系武夫却温文尔雅,诚实不欺,自己终身,如能得这样一个丈夫,也可以折一折这几年的罪孽了。所谓美人慧眼识英雄,正是此类。然而在天宠这一面,也未尝无意于湘君,方才他说有难言之隐,不能住在这里,原来里面也含着一段情史。在前半部书中说过,天宠在上海假充道台,骗了某观察的小姐做妻,他夫妻二人回到河南故里,彼此琴瑟调和,感情甚笃。这位夫人帮着他规划了许多章程,使他那山寨事业,根基巩固。夫妻相处了整整八年,只生了一双儿女:头胎是一个女儿,今天已经七岁了,乳名叫作良玉;第二胎生了一个男孩,正是天宠被招安那一时生的,取名文玉。不料生下他来,他母亲产后受风,又吃错了药,竟至一病不起,在天宠来京的前半月,已经故去了。临终之时,再再嘱咐天宠,务必早早续娶,以便照应她那一双儿女。天宠平日对于他这夫人很是钟情,如今鸳鸯折翼,连理伤枝,他怎能不痛?便对他夫人立誓终身不娶,将来如有相当者,宁可纳一妾照应儿女,也决不正式续弦。夫人听了,只点点头,便气绝身亡。他家中又没有亲人,只有他夫人娘家的姑表哥嫂曾投到这里来,在天宠部下管理文牍。天宠便将一双儿女,托付给他表舅舅母,另外雇了一个乳娘,一个保姆,照应他这两个孩子。将他夫人葬埋了,自己睹物思人,心中好生难过,便借这招安的机会,一同迁至北京,在顺治门外丞相胡同,租了很大一所房子。好在他有的是钱,家中厨夫、车夫、跟役、门役、洗衣的女仆、做活计的女仆,又另外添雇了十几个。他那表舅爷,姓安号叫安子常,倒是一个很有血性的忠厚人,因此天宠把家事完全交付与他。舅太太吉氏,也倒实心实意地,照应她那外甥男女。只可惜这位舅太太是一双近视眼,因此对于照应孩子,便有许多不甚得力之处,天宠时常引此为忧,想要物色一位姨太太,也好有一个帮手。只是心里又再三犹豫:头一样是得知道她的性情脾气,将来不致使孩子受着委屈;第二样得知道她是良家出身,品行靠得住,将来不至给自己揸脸丢人;第三样才说到品貌何如。似乎这样人才,要向妓院去求,恐怕绝对没有;要买一个小家碧玉,又怕她没见过世面,将来接到家中,也帮不了自己的忙。因此为难了许多日子,始终不曾向人表示过,因为这话要一出口,凭自己的身份、家当,必至有许多人登门效劳,愿做媒介,反倒吵得脑子发昏,所以他宁可严守秘密,也决不轻易出口。
也是活该姻缘前定,天宠在万宅贺剑,无意中遇着了湘君,二人本系同乡,言语自不隔膜。后来因为吃烟闲谈,又得知湘君堕落风尘的经过,于不知不觉间,竟动了一点怜惜爱慕之心,所以才肯亲自送她回班,又叉了八圈麻将。后来湘君有留客之意,天宠却因为他的夫人逝世未过百日,自己觉着于心不忍,所以婉言谢绝了她。回到家中左思右想,觉得湘君的为人实在不坏,虽然堕落风尘,却未失去良家女子的面目。并且听她说卖身救弟,可见是笃于手足之情,天性未为不厚,将来如能把她接到家来,照应子女,一定可以尽心尽力。但是面子上,同她还是初交,怎好张口叫她从良。一者碰了她本人的钉子,我个人颜面上,过于难看;二者她本人纵然乐意,看她假母那种财迷的样子,我如果先向她张口,她一定要拿我当一块肥肉,只这一笔身价,就许三万五万,信口胡说。在我富有金钱,固不必在这上计较,到底也不犯上做冤桶。看起来,这事只有从长计议,暂时倒不能心急了。
第二天午后,张、万两人亲自到王公馆访天宠。天宠正想到春云班去,苦于无伴,一个人怪不好意思的。一见张、万来访,他心中着实高兴,一见面,其盛便哈哈大笑道:“王将军,你的艳福真不小!我老张昨晚回到家中,替你欢喜了半夜不曾合眼。”天宠大笑说:“张二哥,你替我欢喜的是哪一门子呢?”万呈祥抢着答道:“王大哥,你可不知道,他专好替人家算隔壁账。将来你如果住在湘君屋中,他能在窗户底下趴一夜,遇巧了你们做梦,他还许睁着眼呢!”其盛赶过来要打呈祥,说:“你满嘴还要喷些什么?”呈祥赶紧请安讨饶,说:“张二哥,你千万可别打我!提防打出斗粘儿来,脏了你的衣裳。”呈祥这样一说,天宠道:“真是我也忘啦,万兄有瘾,我怎么不让你吸烟呢。”吩咐家人快把小客厅床底下那一份烟具拿到这屋来,再到账房跟舅老爷支一大盒烟膏,快去快来!不大工夫家人将烟膏、烟具一齐拿来,安放好了,燃着烟灯。天宠请他两人躺下自开自吃,说:“恕我手笨,不能替你们烧烟。”两人也不客气,呈祥先抄起签子来,蘸了一点,在灯上一烤,便喝彩道:“好烟好烟,这多半是香港大土吧。”天宠笑道:“万兄空是老瘾士,却不知这烟的来历。实对你两位说,这是完全国货,产自山东莒州。前年该省老瓢把子(按:瓢把子即杆子头也)孙百万有事到河南去,在我寨里住了一个多月,临行之时,送给我二百两莒州烟土。我当时至再不收,说自己既不吸烟,何必空放着它,还是请大哥留着自用吧。他说存得很多,你留着应酬朋友,也是好的。因为这种土与众不同,直可充作冒牌的大土公膏。”呈祥连吸了两口,说:“果然真好,可惜你守着这样好东西,自己却不用,怕是口福太薄。要放在我老万身上,早就吃得精光精光了。”他一壁说着,又装好了一口,一定叫天宠尝尝,说:“你尝这滋味,比昨天我家里那烟又高出十倍了。”天宠情不可却,躺下吸了一口,果然觉得这烟的香味比昨天的深长,而且口力也格外来得沉重。他吸完了,自己也烧了一口,转敬张其盛吃完,便跳起来,说:“咱们一同到春云班去吧,这时湘君许盼得眼穿了。”呈祥此时正抓住便宜好大烟,恨不将他明天的瘾,今天都一气过足了,哪里还肯动一动,说:“你不要瞎闹了,人家班子里,这时还不能起床呢。咱们跑了去,堵热被窝儿,多么没意思。”其盛道:“岂有此理!这时都四点多了,纵然起得晚,也不至落太阳才起来啊。”天宠道:“已然四点多,我们何不等吃过晚饭再去,也可以多坐一会儿,白天有什么意思呢?”呈祥道:“着啊,你听人家主人,都能沉住气,不像你那样着急,你闹的是哪一门子毛包呢?”其盛没得说了,候至六点钟,天宠提倡到骡马市大街瑞记黔菜馆去吃饭,吃完了饭,到春云班去过瘾。呈祥赞成,把吃剩下的半盒子烟膏揣在怀里,说:“咱们自己有烟,不犯着吃他班子的。”天宠吩咐套车马,三人同乘马车,到瑞记吃过饭,一直来春云班。
看门的见是王将军到了,这一声喊下去,真能惊动了四邻。老鸨金氏三步并一步地迎出来,一直往湘君屋里让,说:“我们姑娘今天胃气病又重了,不能亲自迎接诸位大人,请诸位格外原谅吧。”三人走进来,果见湘君在床上蒙被躺着,见大家走进,仰起头来,说了一声有罪,请诸位老爷恕我吧。天宠在灯光下,见她玉容消瘦,确显露十分病态,很动了一种怜惜之意。忙过去执了她的手,问道:“你昨天还是好好的,为何一夜工夫,竟病成这种样子?”湘君两眼有些湿润了,说:“我这病原是时犯时愈,没想到今天竟会加重了。”万呈祥极力撺掇她吸大烟,湘君至再不肯,说:“昨天吸了两口,当时虽觉着好一点,哪知转眼工夫,竟自加重。看起来大烟是吸不得了。”天宠也说:“吸烟不过一时止痛,究非根本治疗之法。我们河南有一位大夫,专能治胃气病,不过这个人并不出马行医。他现在公府中当着一份秘书,错非我,谁也约不来他。”呈祥道:“你说的可是陶一鹗吗?”天宠道:“正是。”呈祥摇头咋舌,说:“我的王将军,你如何能请他来?这位先生脾气非常乖僻,要论医道,诚然是再高明不过了,但是他从来不给人治病。比如公府中的茶房差役,谁要有了病,他倒赶着给治,有时候还自己掏出几块钱来,给他们作药资。说来也真怪,一剂药下去准好,并不用吃第二剂。要是有钱有势的谁想请他,你便摆上几块金元宝,也休想他抬一抬眼皮。这样怪物,要请他到班子来给姑娘治病,如何做得到呢?”天宠笑道:“别人当然是请不来,唯有我王天宠,哪时请他,就得哪时到。他不伺候项大总统,也得伺候我王将军。你们要不信,明天这时候,仍在这里晤面。如果没有陶一鹗,我情愿罚酒席一桌,请你们大家白吃。”张、万两人说好好,就是这样。因为湘君在病间,大家也不便久坐,随便谈了几句,便各自散了。临行之时,湘君再三嘱托:“明天务必将先生请来,我的肚腹中,仿佛有什么虫子乱撞乱跳。每逢撞跳到剧烈时候,我就眩晕过去,看起来这病如没有高明人,是不得好了。”天宠再三安慰:“你不要害怕,明天我一定请先生来,保管药到病除。”金氏也再三央求,说:“将军是我们姑娘的救星,您明天要不来,她的小命儿可就不能保了。”一壁说着,又用手帕子直擦眼泪,表示关切之意。天宠点点头,出门上马车去了。第二天张、万两人,果然在下午三点钟同到春云班,来访王将军。进门一问,王将军尚未到来。呈祥笑向其盛道:“何如?我早知道他约不来,他偏要同我们打赌。这一来,他只好认输吧。”其盛道:“这天气还早,我们也不能武断人家准约不来,再少候一刻,自然就知道了。”金氏说湘君折腾了一宵半日,此时好容易睡着了,请两位大人先到我屋中坐吧。张、万走进老板的屋子,见大烟灯点得十分明亮,呈祥早已欢喜得笑逐颜开,说:“我早知道老板屋里有这样好宝贝,何必在姑娘屋里坐呢?”金氏笑道:“只要万大人肯赏脸,我天天把烟灯点得亮亮的,欢迎您来过瘾。”呈祥一歪身躺下,掏出昨天在王宅拿的烟盒子,打算实行过瘾。不料正当这时候,看门的大喊王将军来了,其盛一把将他揪起,说咱们看看去,到底陶一鹗来了没来。呈祥摇头,只隔着窗帘向外观看。见王天宠陪着一位六十多岁须发糁白的老先生,手中拄着文明杖,拱肩驼背,走路有点不大得力,天宠在一旁扶持着,一同进了湘君的屋子。其盛又反过嘴来,问呈祥,你看如何?呈祥挑起大拇指来,啧啧地赞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不怪人家吹,我们真得甘拜下风。”
不提他两人在这里捣鬼,却说天宠陪着陶一鹗进了湘君的屋子,金氏赶忙过来应酬。天宠说:“陶大人吃水烟,不吃烟卷。”金氏连忙捧出赤金水烟袋,请陶大人吸烟。此时湘君仍在酣睡,因为她疼了一夜不曾合眼,此时实在乏了。天宠向一鹗道:“因为这一点小事,惊动老乡长,晚生心里实在深抱不安。只因这个人与我们同乡,多少有一点桑梓之情,而且她是火坑难女,理应加以援救,晚生知道老乡长平素不入花街,这一次实在出于无法,还得求您格外原谅。”陶一鹗也不答他的话,呼啦呼啦地吸了两筒水烟,然后用命令式的口吻,吩咐金氏道:“你把她叫起来!我好诊脉。”金氏赶紧过去,轻轻地呼唤:“湘君姑娘醒一醒,王大人还同着一位看病的大人都来到啦。你醒醒,人家好替你诊脉啊。”湘君“哎呦”了一声,睁开两只病眼,见是她假母立在身旁,便有气无力地问道:“王将军可曾来吗?”金氏道:“王将军不但自己来了,还同了一位陶大人来。你勉强挣扎坐起,人家好给你诊脉啊。”陶一鹗摇头道:“这倒无须。只要醒了,能伸出手来,就可以诊脉。”说罢便走过来,坐在炕沿上。金氏忙取一个小花枕来,放在前边,又把湘君的手,替她拉出来,放在枕上。一鹗闭目合睛,用三个手指仔细诊脉。右手诊罢,又诊左手,直诊了有二十分钟,方才立起身来,向天宠皱眉道:“这是冤孽病啊!”一句话把天宠同金氏都吓了一个不轻,天宠忙问道:“怎么是冤孽病?难道病里还有冤孽吗?”一鹗坐下,慢条斯理地答道:“她这胃病不是一天了,她的肠胃中,现在涵育着一种生物。这种生物其名曰赤火蛇,乃是河水中一种才出壳的小水蛇,其细如线,身长不过数分,因为饮冷水时,随着到了肠中。这种小蛇,遇冰不僵,见火不化,所以能在肠胃中生育。幸而这两条蛇俱是雌性,并无雄性,要不然,它在肠中还能孳生繁殖,病人更受不得了。”一鹗说了这一大篇,把金氏吓得目瞪口呆,连忙跪在地上,向一鹗大磕其头,说:“我的陶大人,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千万想个法儿,把我们姑娘的病治好吧。她倘然有一个山高水低,可怜我这苦老婆子,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啦。”她一壁说着,三行鼻涕两行泪,真叫人看着可怜。天宠在一旁也一再恳求,说:“这样冤孽病,错非老乡长,再无第二人能治。无论如何,您也得想法子。”一鹗只是皱眉不语,停了有一刻钟,摇着头叹气,对天宠说道:“治病容易求药难,我纵然开了方子,你也没有地方去打药啊。”天宠笑道:“这个请您放心,无论多贵的药,不惜它是千两一换的野参,千金一架的鹿茸,晚生也肯拿出钱来去买。”一鹗冷笑道:“你以为是贵而难得吗?这药并不贵,连十个铜子也不值,可是仓促之间,拿千金也没地方去寻。”天宠纳闷道:“是什么物件呢?”一鹗道:“一钱红矾、两枚鹊卵,只用两味药,便可以收功,其余任什么也用不着。”金氏“啊呀”了一声,说:“红矾能吃得吗?”一句话招恼了一鹗,站起来便往外走,说:“你既知道吃不得,何必请我看呢?”天宠忙拦住,作揖道歉,说:“她是一个糊涂妇人,老乡长何必同她一般见识。”又转回头来申斥金氏:“你不要胡说!陶大人用药,连总统都吃,怎么你们这样人倒吃不得?”金氏诺诺连声,不敢再说什么,却跑到自己屋里向张、万两人诉委屈:“倘然我们姑娘吃出一个好歹来,岂不活活地坑死了我?”张其盛笑道:“没要紧,如果吃死了,我叫王将军赔你五千块钱,你还不放心吗?”金氏道:“但愿吃好了,我也不希图那五千块钱。”万呈祥道:“你放心吧,死了都没亏可吃。不要说红矾,果然是陶大人开的方子,绿矾也一样吃,决然吃不出祸来。”金氏心里有底,这才又到湘君屋中,只见天宠向她问道:“你们这左近可有乌鸦巢吗?”金氏仰头想了想,说:“真巧极啦,我们这春云班旁边,原先是一处饭馆子,叫作槐荫楼。因为饭馆子后边有一株老槐树,高与楼齐,它的枝叶完全罩在楼窗上,每逢夏令,不用搭天棚,屋中自然凉爽。后来饭馆关闭了,因为欠债太多,下不下匾来,到如今,房子还闲着。那老槐树上,搭了不少的乌鸦巢,每逢早晨,喜鹊同老鸦叽叽呱呱地在树枝上打架,大概它是为争巢。但不知王将军问这个可有什么用处?”天宠不理她,却向一鹗笑道:“只要有巢就好办了,您开条子,打发人去买红矾。鹊卵的事,完全交给我啦。不怕在树梢上,我也一样能取下来。”一鹗笑道:“从前听说你飞行无迹,究竟我还不曾亲眼见过,今天可要大开眼界了。”说罢从怀中取出图章来,写了一个条子,按上图章,叫他自己跟班的王福,拿这条子,到总统府官药房,把药取来,速去速回,不许迟延,王福领命去了。天宠吩咐金氏,将隔壁槐荫楼的大门叫开,看我到那里去取鹊卵。金氏一见这情形,也着实觉得新奇,立刻出来,派毛伙去叫门。又知会张、万两人,说王将军要到隔壁老槐树上掏取鹊卵,你们二位快去看热闹吧。呈祥向其盛笑道:“这个人真中迷了,为他的爱人治病,不惜拿出生平绝技来显示身手,我们真不可不看看去。这一手儿,大概除去他,再没有第二个呢。”两人连蹦带蹿地跑过来,大声喊道:“王将军!陶大人!你们倒走到头里啦。”天宠抢出来笑道:“好朋友,你们在一边藏着,净等看热闹吗?”陶一鹗只向他们点点头,却不过话。金氏回说:“街坊的大门已经开开,请诸位大人出去看看吧。”众人鱼贯而行,进了槐荫楼大门,直到后院。
此时已到了深秋时候,草色渐黄,落叶满阶。院中很净的一片土地,紧挨着楼窗,果然有一株老槐树,高过楼檐。树的半腰中,盘着一个鹊巢而并不甚大,挨近树梢却有一个很大的巢,只是在楼的那一面,并不靠近楼窗。其盛拍手道:“这当中的巢,并不难摘,我也可以上得去。只是那树梢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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