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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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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已到夜间九十点钟,张庆澜听见捕获了革命党王钟声,便立刻传令,自己审讯。设好了公堂,预备好了朱盒笔架,并派师部文案书记等在一旁画供,自己巍然升了公座,书记将点名单呈上来。这位张师长本来识字不多,手中擎着朱笔在人名上乱点,下边便一迭连声地喊带犯人。第一个钟声上来,挺而不跪。张庆澜见了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骂道:“你一个臭唱戏的,见了本师长公然敢立而不跪!左右取大杠子来,先轧折了他的腿,看他到底跪不跪!”钟声一见这神气,知道眼前便要吃苦。俗语说光棍不吃眼前亏,只得屈膝跪下,口中却诉道:“在下虽然唱戏,如今为国事被捕,便是政治犯。按各国通例,政治犯是要受特别优待的,请师长不要以寻常罪犯相待才好。”张庆澜听了,哈哈一阵狂笑,说:“你死到眼前,还要咬文嚼字。本师长没念过书,不懂得什么叫政治犯。我只问你是革命党不是,是要造反不是,你就痛痛快快地说,不必绕弯子了。”钟声回说:“我是革命党一点也不错,但造反两个字,却不能承认。我们革命,所为是推倒满清,兴复汉族,师长也是汉人一分子,理应赞助我们才对,怎么倒逮捕我们呢?”庆澜大笑道:“你说革命是排满兴汉,那么你们引诱良家妇女,做种种无耻勾当,那也算是排满兴汉吗?本师长今天逮捕你们,就是为地方除一害。并且我的为人,向来办事痛快,决不会挨延时刻。现在人证俱全,也用不着三推六问。来来来!你们把这几个人一律给我绑上,拉到疙瘩洼,每人送给他们一粒黑枣吃吃,是再痛快没有了。”他这一声令下,众人威吓一声,立时全上了绑绳,拉出营门以外。若问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谈剧情无心逢有意 显身手戏院变战场
  张庆澜自从逮捕了这一干人犯,不大工夫便有许多封信,全是代某某求情的。信中说是受了牵连,并不与钟声一党。庆澜见来信的人,全是些有势力官绅,论情面是不可却的。但是就这样轻放了他们,未免太便宜,且不足为官场滥交者戒。好好,我姑且吓唬吓唬他们。叫他们经这一番惩创,从此再不敢胡乱生事。想好了主意,先把几个行刑的卫兵叫至密室,吩咐他们如此这般。众兵丁领命下去,张庆澜这才坐堂问案。胡乱问了几句,便吩咐将这一干人,一律绑起来,拉到疙瘩洼枪毙。众卫兵七手八脚的,大捆活人。可怜这些人糊里糊涂的,便是身就死地,内中也有哭的,也有喊的,也有吓得发昏、瘫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张庆澜也不理他们,扭头便入内室去了。众兵丁两个架着一人,一直架到行刑处,按一字排列,俱都下令跪下,却单把钟声一个人,摆在大家眼前。这些人要想不看,也不能了。只见一个兵手中拿着很短的一支马枪,对准了钟声的头颅,啪的一声,枪子儿从头顶飞出去,尸身向前一倒,一命就呜呼了。那些跪着看的,一个个心胆俱碎,此时只有闭上眼睛听命由天。那知枪只响了一声,却不再响了。众兵丁一拥而上,照旧把这些人架起来,脚不沾地,又跑回大营。这些人直然同做梦一般。回到营盘,兵丁把他们身上的绑绳也都去掉了,然后笑嘻嘻地朝着这些人恭喜贺喜。这些人全茫然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众兵丁笑着对他们说:“你们诸位真侥幸,总司令本来没有伤害诸位的心,只因案情重大,不能不叫诸位陪一陪绑,好压服外边口面,大约一半天就可以开释了。”众人听兵丁这样说,方才将心放下。果然过了一两天,便完全开释了。
  因为唱新戏招出这大祸来,要按寻常情理推测,管天下黑巨鹰一干人,也应当少少敛迹了。哪知他们的心理,却与寻常人完全不同。管天下听说王钟声死了,他高兴得了不得,拍着胸脯,伸着拇指,说道:“这一来,可得让咱们姓管的独霸一时了。王钟声本来纯盗虚声,并没有真实本领,不过因为他的资格深,名气大,显不出俺管天下来。其实讲唱讲作讲表情,哪一样全比他高得太多。俺管天下在北京时候,连谭叫天全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说可惜你不肯下海,你如果下了海,天天登台演唱,只怕北京的人,全去听管天下了,哪里还有听谭叫天的?如今王钟声已死,这正是我们出头的机会到了。咱大家得好好地排几出新戏,我已经拟好了题目:头一出是《徐天麟》,第二出是《秋瑾女士》,第三出是《项子城钓鱼》,第四出是《杨德林卖票》。咱们先把这四出排练熟了,然后再慢慢排别的戏。我敢保这四出戏准能得人欢迎。不是俺管天下吹牛,自有我在天津唱上两三个月,旁的戏园子,一律全得关门。”丹桂老板听他吹得呜呜响,便如敬天神一般地敬奉他。头一天打炮唱的是《徐天麟》,管天下去铭中丞,黑巨鹰去徐天麟,情节穿插,倒是做得淋漓尽致。台下人看了,鼓掌的,喝彩的,乱作一团。龙子春恰恰在这天来听,正同管天下打了一个照面。管天下见他到了,哪里肯放松,当时在台上便同他交了谈,稳住不放他走。唱罢戏便同着黑巨鹰匆匆下台,拉着龙子春,一同到胡丰园去吃夜饭。龙子春情不可却,随着他们几个人,吃了一顿饭。管黑两人,又随他到德义楼,看了看志疯子。管天下对子春说,初到这里,包银还不曾拿下来,店饭账已经垫办不起了,求你先通融二百块钱,俟等包银拿下来,即刻奉还。龙子春知道他的为人,向来是有借没还的,但如今旅店相逢,又扰了他一顿饭,怎好完全拒却。迟疑了片刻,说:“我这一次送病人回京,盘费全是可着数儿带的,哪里有富余呢?只好将回来的五十元路费,先借给你。我到北京,再想主意。”说到这里,便从身边取出五十元正金银行的钞票来,双手奉与管天下。管天下接过去,意思间犹以为不足。子春说:“实在对不起,只剩了二十几块钱,明日还得开发店账,打车票,要一个富余也没有了。”管天下哈哈一阵冷笑,说:“你们这些做官的人,黑眼珠子就认得白银子,凭你堂堂钦差,我不信连二百块钱都不现成。你留着吧,等革命军到了北京,给你上脑箍,你就拿出来了。真正地道是贱货!怪不得人家革命,叫你们这一班旗员也尝尝滋味。我姓管的洗净了眼看着你们,总有报应的一天。”说罢一甩袖子,赌气拉着黑巨鹰便出门去了。把一位龙子春气得干瞪着眼,骂着:“这是哪里来的晦气,饶花五十块钱,倒买了一顿臭骂。怪不得朋友说他们一群人,万不可沾惹,真真是不错的。总怨我太好多事,又听的是哪一门子新戏,要好好在旅馆睡觉,怎会触这霉头?算了吧,明天一早,快快回京,要再耽搁着,他们还不定出什么花样呢。”
  不提龙子春在店中懊恼,却说管黑二人,敲了五十块大洋钱,立刻精神焕发。看看四面钟,才一点三刻,黑巨鹰说:“二哥,天还早呢,咱们不寻个地方消遣消遣吗?”管天下说:“这时候正是一刻千金,哪有空过之理。咱们现放着五十块钱,何不去寻张小红,好好地沏上一壶茶,咱两人便在她那里作彻夜之谈,把咱们想编的新戏,重新再研究一番。实对你说,我的希望很大呢。将来大捧的洋钱,全从新戏里面滚出。你不要看轻了。”两人说着话,一同来到红云小班。看门的大将,一见他两人来了,心里便有些不自在,无精打采地说:“红姑娘上买卖还没回来呢。”管天下瞪眼骂道:“放屁!她上买卖难道屋子也上买卖去了?管大人今天有钱!要包她这间屋子。”说着便把五十元钞票拿出来一抖,说:“小子,你看看这是什么?”看门的还不曾看清,跟小红的娘姨,却望见了,连忙向里拥。说:“我的管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您就是一个钱不带,我们谁不欢迎?何必同他们这些浑人怄气呢,快请屋里坐吧。小红虽不在家,屋子却闲着,您来得正好。”管黑两人跑进屋里,娘姨伺候烟,伺候茶,十分殷勤。少时小红回来,知道管天下在这里,心中虽然讨厌他,但是姨娘在暗中已经把五十元的来头说知,小红看在这五十块钱面上,不得不强打精神,同他们周旋。其实她早已留了一位客,就在管天下的屋子隔壁。管天下见小红今天很赏给他脸,有说有笑的,便自觉着受宠若惊,恨不立刻把五十元拿出来,双手奉献,才觉着对得起人家。说来说去,管天下便对小红说:“我本想给你打一场牌,只因我们两人有要事商议,不能再加入第三人,只可同你商量:我们两人在你这里借住一宵,情愿出五十元代价,就作为是给你打了牌,你可乐意不乐意?”小红大笑道:“我的管老爷,你这话说得,真是岂有此理了。你不拿五十块钱,难道我们就把你两位撵出去不成?但可有一样对不起,我今天买卖太多,还有两三处没到呢,不能陪着你两位谈话,实在有一点对不起。”说罢便起身告辞。管天下说你自请随便,我们也不用人陪。小红出了屋子。只听外面脚铃踏得山响。管黑二人,还认着她是真上买卖去了,其实小红一个人蹑足潜踪的,溜到隔壁屋中,向那客人摆一摆手,努一努嘴,安然睡觉去了。
  这屋里管黑两人,以为夜静人稀,小红又去上买卖,他们便在屋中高谈阔论起来。管天下说:“老黑,咱们发财的日期快到了。”黑巨鹰说:“怎么见得呢?”管天下说:“你这人记性太坏,方才在路上,我不是对你说了吗?那杨德林便是咱大家的财神爷,只需向他身上敲一敲,三千五千是稳拿到手的。”黑巨鹰说:“怎么是敲他的法子呢?”管天下大笑道:“你原来还不明白,咱们排演新戏,四天不就是《杨德林卖票》吗?这一出戏,便足足值他一万元。”黑巨鹰笑道:“值多值少,先不必说,我试问你,那戏中的情节,可都真确不假吗?”管天下听他这样问,很有气地说道:“什么假!要如果假,我敢那样编吗?本来杨德林的历史,你也不知道,今乘着没人,听哥哥详细告诉你。那杨德林本是穷汉出身。幼年时候,什么事全做过,甚至巡更下夜,充当看街的,谁不知道?直到而今,还留了一个绰号,叫作梆子。后来又在铁路上混小差使,什么查票买卖,他全干过,直到项子城做北洋大臣。因为天津五方杂处,必须有几个高等侦探,分布在中外各界。凡从外省外埠新来到天津的人,自一入境,就要查他一个水落石出,来踪来路,使当道知所预防,不致发生意外。项子城虽有这种打算,只是这种人才实在不易寻觅,他便委派赵秉衡替他物色。杨德林不知是何人介绍,居然投到赵秉衡门下。赵秉衡看他精明干练,真够一个高等侦探的材料,便又把他荐到项子城台前。老项是最有知人之明的。他一见杨德林,便特别赏识,口头上很奖励了几句。从此杨德林便死心塌地报效项子城。始而不过充一名高等侦探长,调查各国租界往来藏匿的人物。这杨德林不但自己精明,而且他手下养着一群帮手,全都有神出鬼没的本领。他自充任租界侦探之后,第一注重的,是轮船码头;第二注重的,是各旅店。他派出四名得力助手,专在码头旁边做小生意。又派了十几名,分布在各旅店中充当茶役。他一个人在租界中,组织了一处秘密机关,总是夜聚明散,无论什么人,也寻不到,并且也看不出一点形迹来。这些人每到掌灯后,全来报告,今天某轮船载来几个中国人、几个外国人;某旅店又添住了几个什么客人,这些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姓什么,叫什么,到天津来是寻什么人,想做什么事,全调查得清清楚楚。杨德林得了报告,立时开两个简明节略,一份直送到院署,一份直送给警察局赵局长。从此项子城不出院署,便能知道天津当天来了什么人,于地方,于政局,是否有什么关系,可以思患预防。这全是杨德林一人的成绩。过了半年,项子城便保他以同知归直隶补用,并赏给四品衔,又委为侦探局提调。又过了半年,项子城又保他过班知府,便直截了当委他为侦探局总办。这本是破格的荣誉,因为各局所总办,完全是后补道差使。如今杨德林以一知府班子,居然得充局所总办,这不能不算是异数了。但是杨德林那一份迎合宪意,竭力报效,也实在不愧是一位能员。所以六七年工夫,便做到直隶全省巡警道。他的风头也出足了,财也发够了。我们如今不敲他却去敲谁?”黑巨鹰道:“他果然能够受敲吗?倘或敲不着什么,反而激动他的反感,实行干涉起来,我们岂不是自讨苦吃?”管天下大笑道:“你这人真是鸡毛掸子。常言胆小焉得将军做,我们唱的是戏,与他什么相干?他如果干涉,哥哥说一句大话,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保管说得他闭口无言,还得向咱们赔不是认错。老弟你只管放心,大胆地登台。如果动着你一根寒毛,哥哥把大腿锯下来赔你。”
  黑巨鹰听他说得这样嘴响,便信以为实,说这出戏的穿插,经二哥指点,我已经明白了。但是临演时候,必须怎样加劲地作,才能得观众欢迎,这事还得加细研究一下子。管天下拍着腿道:“着啊,我们今天郑重商量的,就是这一个问题。我想杨德林这个角色,总得老弟去担任。一者因为你年纪轻,形容他少年不得志的样子一定很像;再者,你是一个旗人,所有请安跪拜,种种奴颜婢膝的礼节,你当然来得很熟。”管天下说到这里,黑巨鹰连连摇头,说算了吧,饶叫我们充当主角,还刻薄我们是奴颜婢膝,我犯不上去当奴婢,还是二哥你自己去做吧。管天下大笑道:“你这人真是呆子了。俗语说逢场作戏,不过是玩笑开心,难道去忠臣的便真是忠臣,去奸臣的便真是奸臣不成?”黑巨鹰道:“二哥,你倒不要这样说。当日庆四在西太后驾前挨打的事,你还记得吗?”其实管天下何尝不知道,他却假装糊涂,问道:“庆四为什么挨打?请你说给我听听。”黑巨鹰道:“这是传遍九城的笑话,你为何不知道?当日老庆四唱二花脸,是很有名的。他的《下河东》,尤其是拿手好戏,因为一举一动全表示出奸雄的状态来。也是活该他挨揍,这一天在宫中演戏,他不知为什么,得罪了李得用,李得用便给他阴上了。在太后身旁,淡淡说一句:‘今天难得杨月楼也在后台承差,要叫他同庆四配一出《下河东》,一定有声有色。’太后听了他的话,立刻传懿旨,叫李得用到后台吩咐,赶紧扮演《下河东》。李得用来至后台吩咐过了,又低低对庆四说:‘你好好卖气力,老佛爷就爱看个奸臣。’庆四道:‘总管请放心,我决能叫佛爷满意。’少时锣鼓一响,《下河东》上了场。本来平日庆四演这出戏,就异常凶狠,何况李得用又授意他,当然更要淋漓尽致了。西太后在宝座上,看杨月楼去呼延,处处受欧阳方的欺负,心里已经老大不痛快。后来见欧阳方将呼延杀死,益发火上浇油,即刻传懿旨,召欧阳方上殿。庆四要等下装,小老公催他赶紧走,说佛爷召的是欧阳方,并不是召你庆四,你下了装,就是抗旨了。庆四听他这样说,哪里还敢下装,便勾着花脸穿着靠子,随着小老公,来到太后驾前。在他自己想,一定是因为我演得好,要当面奖赏,因此连下装的工夫全等不得。他走到地方,小老公用手一拉,他这是暗示叫他跪下。庆四连忙双膝跪倒,连头也不能抬,静听太后问话。忽听太后拍桌子骂道:‘我把你这丧尽天良的奸臣,那呼延同你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你非把他害死不肯甘心?孩子们给我拉下去打!’庆四贸然听见这一套,早已吓得屁滚尿流。左右小老公不容分说,把他拖下台阶,两个按着一个打。打得庆四直喊佛爷饶命。又喊道:‘老佛爷,奴才是庆四,不是欧阳方,求佛爷饶了奴才这一条狗命吧。’一句话提醒了太后,不觉拍掌大笑起来,说饶他不打吧。这时候已经打了四五十棍。庆四哪里还立得起腿来。两个小老公把他又拉上殿去谢恩。可怜庆四实指望得一点赏赐,赏赐没得着,白白挨了一顿御棍,还得俯伏殿上,大磕响头,这不是因为唱戏招出来的吗?二哥你怎敢保这险,准不出吵子呢?”管天下笑道:“你这人真糊涂,当日打人的是皇太后,如今天津这地方,难道还有皇太后不成?咱们先不要说那些陈年古代的事,只研究后天的《项子城钓鱼》,同大后天的《杨德林卖票》。《项子城钓鱼》的主角,是哥哥我去。错非我,谁也不配当项子城。他那老奸巨猾,韬光匿晦,调笑满汉大员,故意装傻装愣,错非是我,谁也形容不出。大后天的主角,却得老弟你去。你只管放开胆子,用全副精神,形容他谄上骄下,巴结上司,威吓乡愚丑态,务必要穷形尽相。使看戏的主儿,人人鼓掌,个个发声,那才算得是淋漓尽致。你可要记住了。”黑巨鹰笑道:“二哥,你谈的这种剧情,小弟确乎可以做到。但是人家杨德林平日的行为,准照你说的那样卑污下贱吗?”管天下恶狠狠瞪了黑巨鹰一眼,说:“你这人真是死木头钻不透眼!方才我不是向你说过吗,咱们的目的,所为是敲大洋钱,你管他平日为人好坏呢?杨德林本是一位干员,论才具实在高出一切。至于他的品行,也不至如我们编戏之甚,这本是故意糟践他。越糟践得厉害,越能发生效力。你就拿出全身的本事来,向那不是人的地方做去吧。保管不出三天,他就得托过人来见咱们,怕的是再演第二回。你难道不明白这意思?”黑巨鹰连应道,晓得晓得。
  两个人在屋里高谈阔论,越谈越高兴,仿佛成千累万的银子,已经敲到手中了。管天下说,我一定把小红接出来做姨太太,大约三千块钱,足能办到了。黑巨鹰说:“我相中了四面钟一个三等的女人。别看地方不高贵,论人才,真是第一,多少头二等班子,全不曾见过她那样美的。”管天下歪着脖子,还不住把脑袋作半边的摇晃。说:“老弟,你未免太下作了,凭我们这样漂亮人物,为什么要上老妈堂领人?哥哥替你物色一个好的,管保叫你可心。再不然这班子里的小云,虽然比不上小红,然而活泼玲珑,把来给你做姨太太,真正是一对璧人,不比满街去寻强吗?”黑巨鹰大笑道:“你接了小红,我再拉出小云,人家这班子里只有这两个人,岂不从此要关关大吉吗?”管天下大笑道:“你真是井底之蛙。人家开班子的,就指着一两个人吃饭吗?只要有钱,好女子遍地皆是。我们俩分占了小红、小云,紧跟着便有小白、小绿、小月、小霞,随着大洋钱出现,用得着你这样操心吗?”这两人望梅止渴,好像小红、小云已经脱了籍,随他们去做姨太太,却没料到一墙之隔,已经波生醋海。
  前文不是说小红假装上买卖,到隔壁屋中,陪客人去休息,他这位客人,姓苏名克明,正是杨德林手下一名高等密探,为人极其精干。他专好在各小班走动,所为侦探各种事情,各小班呼之为四爷。他自与小红发生恋爱,颇有拔她从良之意。小红见他少年英俊,也很愿意从他,却没想到今天夜里,来了管、黑两人。他们在隔壁高谈新剧,苏克明听得清清楚楚,只暗中发笑说他两人简直是疯子。后来听到要敲杨德林,想借唱戏形容他的丑态。克明心里,已经老大不痛快,低声对小红说:“这两个小子,是不想活着了,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要忙,后天有个乐儿给他们呢。”谁知说来说去,竟自说到要讨小红做姨太太,这一句可真戳了苏克明的肺管子了,立时将两耳张起来,倒要听一个下回分解。管天下本是信口开河,说得实有其事一般,还夹杂着说小红待他怎样好,怎样同他有成约,要想跟他从良,只要银子到手,这事立刻便能成功。苏克明同小红正在热度最高之际,忽然听见这种言词,请想他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当时把脸全气黄了。依着他的意思,恨不立刻过去,将管、黑两人捆起来,带往巡警道衙门,才能出了这口怨气。幸亏小红指天誓日,述说自己决没有二心,又再三劝他,不可轻举妄动:“他两人虽然信口胡说,究竟不曾犯了什么罪,况且这是日本租界,非同在中国地,你们警界中人可以自由行使权力,你要逮捕他们,就得会同日本巡捕。倘然巡捕不肯帮忙,打草惊蛇,反倒叫他两人有了准备。这又是何苦呢!莫若暂时不动声色,你明天回到衙门,暗暗将这种情形报告与杨道合。他听了一定恼恨,你们再暗地做手脚。俟等后天,他两人登台演唱之际,你们却一拥而上,给他个措手不及。打完了带回警道衙门,罚他们几个月苦力,看他还胡闹不胡闹。你想这法子好不好呢?”苏克明说:“你这法子诚然稳当,但是有一样我信不及。”小红问他什么事信不及?苏克明说:“明天我走了以后,你把实话全告诉那个姓管的,到后天他不唱了,不但案子办不着,我还落一个欺诳上司,岂不完全叫人卖了吗!”小红听他这样说,向地上啐了一口说:“怪不得人家说你们这些当侦探的,没一个好人,万不能同你们交朋友。你们总是拿自己的坏心,揣度旁人也同你们一样。你既然信不及,我也犯不着多管了。”苏克明见小红这样着急,又低声下气地赔不是。此时管、黑两人,已经入了梦乡,鼾声大作,所以这屋里无论说什么,他们全不曾听见。
  到了第二天,小红假意周旋了一阵。管、黑两人很满意地走了。苏克明一个人回至署中,在密室内同杨德林会着面。德林正在床上吸烟,见克明进来,叫他坐在床边,问道:“这几天外边有什么风声吗?最可恨的是王钟声的案子,却被老张办了去。我们瞪着眼让他占先,你说可气不可气呢!”克明笑道:“观察何必为这小事生气?像王钟声的案子,后面还多得很呢。”德林一听这话,忙把烟枪撂下,问道:“你说什么,难道又发现了王钟声一类人吗?”克明道:“多得很呢,并且比王钟声尤其可恶。不要说旁的,就是王钟声枪毙之时,他居然还敢唱新戏。这些人的胆子,也就很可观了。”德林道:“你说了半天,这些人全是谁呢?”克明从袖中取出一张晚报来,呈给德林:“请观察看一看戏报子,就知道了。”德林接过来,见丹桂园的戏报上,印着北京新戏大家,每晚准演拿手杰作。再看底下明日的戏,是《项子城钓鱼》,后天的戏是《杨德林卖票》。德林看了,不觉跳起来说:“这还了得!他们糟蹋我还可以,怎么连宫保也糟蹋起来了?这要传到宫保耳朵里,我担得起吗?你快快带几十名警察,把这些东西一律捕了来。”克明道:“观察先不要忙,这事据部下想,最好是给他们一个当场出彩,事前不动声色,索性连今天明天全绕过去。他们本打算敲观察的竹杠,明天由着他们的性儿胡闹。他们认准了官府不干涉,后天演起来,一定更要加倍形容。观察只需派上一二十个贴己的巡警,平日同观察感情最厚的,叫他们随着部下到丹桂去看戏。外面只穿便衣,里面却穿制服,每人身上只带二尺长一根枣木棒。等他们唱到万分可恶时候,大家一拥而上,每人先敲他几十棒,只叫他皮肉疼痛,却不至伤筋动骨。等打得尽兴之后,只用一条警绳将他们串起来,拉进衙门,每人再打他二百警棍,然后判罚三个月苦力,略示薄惩,这也就很够他们受的了。部下这种打算,不知观察以为何如?”杨德林道:“这样也可以,但是有一件,我们要派巡警捕人,他们就是逃避也断然不敢拒捕,如今穿着便衣去听戏,临时打抱不平,他们一定也要还手。在我想,他们既然唱戏,手脚上也许有一点功夫。假如我们一方面要打不过他,反被他们打了,面子上可实在有点不好看。这一层你必须预先筹划好了,可别到临时吃苦。”克明道:“观察虑得诚然有理,但是这一层,部下早打算好了。咱们衙门里,不是有一部分练武术的人吗?这一回可用着他们了。从里面挑选二十名武技娴熟的,随部下一同去,相机动手。再挑选二三十名精壮的巡警,一律穿着制服,拿着警棍,分布在戏园四周。万一我不是他们对手,只需一吹警笛,那些巡警便围拢上来,正式逮捕,自然走不脱一个。观察请想,这法子可妥当吗?”德林点点头,说就是这样吧。可是事前总要机密些,不可走漏了风声。要不然,他们那些人全闻风远遁,岂不白白费了心机。
  克明诺诺连声,说部下晓得,然后退出屋来,去寻教武术的祝子琴、王子栋。祝、王两人,全是杨德林派的,专招募有力勇士,在巡警道衙门后操场中操练武术。祝子琴并不通晓武术,因为他是德林的表侄,从小时便跟着他表叔做事,为人极其忠诚。德林看着他可靠,便派为武术队队长,所为叫他联络这一班人,好效忠自己,帮着剪除匪类,安靖善良。子琴自到差之后,任劳任怨,同这一班武士,联络得感情很好。至于那王子栋,却是直隶有名的一位大练家。他乃是保定府束鹿县人,从十几岁时,便在镖行走镖,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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