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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将求妻-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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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环当然知道事情也许不会这么简单,但程仕之怎么看都是正人君子。她并不相信他会乘人之危,毕竟他如果真有这个想法,根本不必等到今时今日。
不过,梁小环没有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浅见。因为李克勇在车外听见她们说话,立刻接了一句:“不用担心,宅子我已经置好了。等你出月子就接你过去。巧巧也在,她会照顾你。”
金巧巧是李克勇的妻子,也是祁风寨里为数不多,对公孙筠秀还算友善的人。
“麻烦六哥了。”
公孙筠秀挑开车帘,向李克勇道谢。冷风一下灌进来,迷了她的眼。
“夫人小心见风!”梁小环赶紧将帘子拉上。
良久,李克勇的声音又从车外传来,“不用谢我,这些事都是惊雷交待的。他为了你惹了不少麻烦,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不该眼睁睁地看他在牢里受苦!”
回到程家后,公孙筠秀就开始为离开做准备。她的东西不多,主要是怀孕时为孩子做的小衣服、小鞋子。自从孩子被带走,她就没有再摸过那些东西。但这次离开,她还是特意交待梁小环全部带上。
一如梁小环所料,公孙筠秀并不打算接受程老夫人馈赠的银俩。但她没有当面推脱,而是把银俩藏在衣柜深处,准备悄悄留下。
到了离开的头一天,公孙筠秀请来了润莲,求她带自己去见程仕之。
润莲一改之前的反对态度,殷勤地将公孙筠秀带到了程仕之的面前。公孙筠秀微微有些诧异。不过,当她意识到程仕之应该早就在等着她去找他,她也就释然了。
这里是程家,无论是左玄成过来探她,还是她去探望陆惊雷,一切的一切必在程仕之的撑控之中。左玄成从头到尾都未避讳,多半也是有意暗示。
公孙筠秀已经无心抱怨自己板上钉钉的棋子身份,她只想快些远离这一切。
经过一个月的休养,程仕之的外表已经看不出任何伤痕。
他坐在书房里,专心致志地往纸上写字,一笔一划,沉着冷静,直到瞥见公孙筠秀的裙摆。一大块墨迹跌在纸上,破坏了原本的完美。
“程大人……”公孙筠秀福身行礼。
“坐吧。”
程仕之站起来,率先坐到公孙筠秀对面。他行走的动作仍然有点怪异,宽大的外袍上也未束上腰带,也许是因为肋骨骨折并没有完全恢复。
公孙筠秀依着他的指示坐下,平视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书房的门敞着,润莲与梁小环就守在门外,为他俩避嫌。
许久不曾这样直视公孙筠秀,程仕之的目光从拘谨慢慢发展成贪婪,再说贪婪变得灰败。第一次,发现她标准的鹅蛋脸上饱满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削瘦的双颊和尖尖的下巴,硬生生地割裂出棱角。还有曾经美好的双眼,总着腼腆羞涩,现在却能无所畏惧地直视他,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楚和淡淡的冷漠。
“李克勇明天来接你?”
“是。”
短暂的对谈之后,两人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公孙筠秀很不自在,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在她心底,一直觉得自己与程仕之是同一种人,习惯自制与约束,想要施展拳脚,却总是被困在有限的空间里。
她渴望能打破边界,却总是担心之后会无所凭依。程仕之比她强,他把自己塑造成了边界。可惜的是,他也许能够临界眺望,却永远无法越到界线之外。
“我过来,只是想和大人说一句……”
自从遇上陆惊雷,公孙筠秀已经彻底离开了原来的生存轨迹,说成凤凰涅磐夸张了些,但脱胎换骨还是担得起的。
“保重。”
思来想去,只有这两个字能留给程仕之。她是真心希望他能满目锦绣,鹏程万里。而她也知道,在他的风景里,不会有自己。
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两个字,程仕之的表情比墨汁落在宣纸上时阴郁了许多。
“你来见我,只有一句‘保重’要说?”程仕之虽然极度不悦,但语调还算平稳。
“是。”
又是一场令人压抑的沉默。
半晌之后,终是程仕之先行开口,“陆惊雷是我岳父下令收押的,你知道吧?”
“知道。”
仿佛对陆惊雷漠不关心,公孙筠秀的回答依旧平静。程仕之点点头,借此掩饰自己情绪的波动。
他改口再问:“你不想知道你的孩子现状如何?”
“我想。”
那你为什么不求我?!
没有遗漏她眼中的闪烁,又眼见它瞬间熄灭,消失无痕。程仕之有些愤怒。他以为拿住了公孙筠秀的七寸,却发现她无动于衷。而让他更加愤怒的是,明知她要断绝所有机会,他仍然在期待她的臣服。他为自己的执念惊骇不已,觉得既可笑又可悲。
“那你为什么不求我?”
终于还是问出来了。明知一开口就落下风,他却无法按捺。
公孙筠秀不答。因为她根本不知该从何答起。
“还是说,你想以退为进?”程仕之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陆惊雷没有亲自开口,却叫左玄成和李克勇来当说客,玩的就是以退为进的把戏。如今,你可是在学他?”
她早已看穿他,要将他玩弄于股掌?这念头一起,程仕之便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仿佛看到自己的肋骨上裂痕隐隐,稍有不慎,便会再次断成两截。
不忍见他用臆想折磨自己,公孙筠秀摇摇头,轻声说道:“我不求你,是因为我付不起求你的代价。”
“你都没有尝试,怎知你付不起?”
公孙筠秀不答反问:“为什么左大人那么笃信我可以左右你的想法?甚至有能力让你背叛亲族,投到平王麾下?”
向来知她聪颖,却没有料到她能这么快洞悉一切。程仕之撇开脸,笨拙地遮掩自己的狼狈。
“平王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王后却是日薄西山。就算王后能把我的孩子立为三王子的子嗣,他的身份也名不正言不顺。在继承顺序上别说敌不过平王,就连平王的弟弟——十一王子贺兰端康也敌不过。只要平王愿意守株待兔,最后这北泽一定会属于他。可他却偏偏如此急躁,一心想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想借着我的事,给自己创造一个改换门庭的契机吧?”公孙筠秀灵光一现,做出如此猜测。
她一早就觉得事有蹊跷。程仕之为人谨慎,与左玄成志不同道不合,又怎么会在他面前酒后吐真言?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故意的。
“你只说对了一半。”被拆穿的程仕之并不打算狡辩,“我想转投平王是真,但把你拉进来并没有一丝半点想要利用的意思!”
他没有利用公孙筠秀,而是想借此机会将她重新带回自己的生活。即使现在被她看穿,他依然不改初衷。
“筠儿,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你本该是我的妻子!如果不是陆惊雷横刀夺爱,你们之间何至于落得如今这般?!他那样的粗人,连你一根头发都配不上,更别提连累你游离颠沛,吃尽了苦头……”
“够了!”打断程仕之自以为是的滔滔不绝,公孙筠秀不耐烦地说:“就算陆惊雷连累我吃苦受罪,那也是我和他的事。你几次三番挑拔我与他的关系,手段行事毫不磊落,将我记忆中的那个谦谦君子一点点损毁殆尽。我现在都快认不识你了,程清风!”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抱着与程仕之一刀两断的决心,但这并不代表公孙筠秀说得容易。现在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她对过往情谊的悼念。
“就算没有陆惊雷,我俩的结局也未见得欢喜……”
“不可能!”
程仕之不接受公孙筠秀的论断。他们青梅竹马,志趣相投,如果在一起,结局必然美满。
“我没有你想像中那么贤淑,我并不是一个能够容人的女人!也无法像你的夫人那样助你平步青云,如果你真的娶了我,只会嫌我是个累赘,与我相看两厌!”
从前没有说这些,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但现在眼见程仕之身陷泥潭,不愿自拔,她才不得不直言不讳。
可是,她觉得自己已经说得清楚明白,程仕之却完全不能领会,反而质疑道:“你是在气我纳润莲为妾吗?”
这话题该如何继续?
她在意的根本不是纳谁为妾,而是纳妾这件事本身!在这样的年代,如果强调夫妻应该是彼此的唯一,多半会被当成一个笑话吧?更何况,她的丈夫是陆惊雷。此时与程仕之讨论这些不仅毫无意义,还会徒增烦恼。
程仕之将公孙筠秀的沉默理解成了默认,不禁着急地解释说:“这件事是我的错。因为润莲是你的贴身丫鬟,我一时昏了头才会……我……如果你介意这个……”
“别说了!”
有些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公孙筠秀警惕地看了一眼门边。润莲就在门外,要是听到自己的丈夫这样随随便便就准备将她弃之不顾,只怕一颗心都要碎了。
程仕之却全不在乎,此时眼中只剩下公孙筠秀一个。他说:“不仅是润莲,就算是王媛在我心中也远不及你。你我有婚约在先,我可以和她提议,娶你为平妻……”
见程仕之越说越疯,公孙筠秀再也无忍耐,立刻喝斥道:“够了!程大人,史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你何苦这般自辱辱人?!你我已无瓜葛,你要娶谁都与我无关!”
她尖刻的声音将程仕之自幻想中遂出。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不再说话,只是红着眼定定地看着她。
无视他眼中的惊涛骇浪,公孙筠秀强作镇定,说道:“你想要的,我今生今世都给不了你,所以我不能求你。但你若肯施以援手,筠秀此生必当感激不尽!”
说完,她起身要走。
程仕之跟着站起来,却牵到了肋骨的伤痛,一瞬间痛得直不起腰来。
“清风哥哥!”公孙筠秀不忍,旧时称呼脱口而出。
程仕之大手一挥,不准她靠近自己,歇斯底里地嚷到:“不要这么叫我!既然你已经决定抹杀我们之间的一切,为何还要唤得这样亲密?!”
“是我吗?”
“什么?”
“抹杀一切的人是我吗?”公孙筠秀苦笑,“我离开芮城,去到德安,再到永邺,这一路好几年……你在哪儿?没错,是我退婚在先,可你若离不得我,为什么不来找我?清风哥哥,你并不是非我不可啊!”
公孙筠秀一针见血,痛在程仕之身上,也痛在自己心头。这个男人曾是她一心相许,想要托付终生的人啊!不管是命运还是人为,他们终究是分开了,南辕北辙的两条道路,让他们此生不得再有交集。
程仕之的深情依然让她满心感动,却再也不是她能背负的东西。
“你曾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你曾说希望我从此平安顺遂,一生喜乐。你明明已经放开手,为何此时又要收紧双臂?你可知,昨日死去的是那个与你定情的小表妹。今日重生的,是陆惊雷的妻子。有陆惊雷我便顺遂,有陆惊雷我才喜乐。清风哥哥,无论我们之间有过什么,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何苦为了你曾经错过的东西,放弃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说话间,公孙筠秀转身,看到躲在门边的润莲。她伸出手,示意润莲上前搀扶自己的丈夫。润莲莲步轻移,走得犹豫,但终是一步步靠近了。
见她握住程仕之的手臂,公孙筠秀最后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清风哥哥,好好珍惜眼前人吧!再错过又是新的遗憾了!”
李克勇为公孙筠秀找来的安置之所其实是左玄成府中的一处别院,与平王府一墙之隔,和程府之间却梗横了大半个城池。
孟巧巧见到公孙筠秀,比在祁风寨时热情了不少,还主动和梁小环一起照顾她。
左玄成为她安排了两名仆妇,大夫同样每天过来探诊,补品什么的也与在程家时别无二致。再加上左府的庭院更大,景致更好,公孙筠秀可以走动的地方多了,心情似乎开朗了不少。一直担心的梁小环总算是放下心来,不过她的放心自陆惊雷重回公孙筠秀,便成了泡影。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确保三章内可以完结,这章比较长…下一章就是终结啦!
☆、真相模棱
作者有话要说: 看上次更新时间,居然已经过了三个多月……真是非常抱歉。突然断更的原因其实是多方因素,但归根结底还是那个“上下左右”都不能描写严格规定让我原本写好的大部分内容必须重新修订,再加上有章节跟着被锁,自觉向来下笔含蓄的我,有点怄住了……然后开始自我厌弃……然后一拖就……
可事情总是要有始有终的。今天重新提笔,补充归划了一些新情节,近几章内一定将陆惊雷与公孙筠秀的故事画上句号。
承蒙不弃。感谢。
与陆惊雷一起回来的,还有他与公孙筠秀的儿子陆祁风。
这时候小祁风已经出生五十八天了,听到有人声已经会转头,大眼睛圆圆的,看人的时候两颗黑溜溜的瞳仁会挤到一起,斗鸡眼似的。公孙筠秀第一次看到时,还以为他的眼睛有毛病,吓得差点哭出来。
孟巧巧解释说小孩子出生后头几个月都这样,慢慢就会长好了。公孙筠秀谨慎地问过大夫,再三确定没有毛病,才算是安下心来。
陆惊雷倒是不太担心孩子,两只眼睛一直都在围着公孙筠秀打转。可等她安顿好孩子,其他人也离开了,陆惊雷却被左玄成叫走了。
公孙筠秀守着小小的婴儿,情绪沉重。
十天前,程仕之在朝堂上公然弹劾自己的岳父——尚书左仆射王令。他拿出了大量的证据,证明王令结党营私,贪污渎职,无视国家法纪、社稷安危,陷害忠良只为排除异己。
程仕之声泪俱下,向北泽王痛陈自己忍辱负重,为了一举拔除这颗毒瘤不得不与其同流合污,在亲情与大义之间艰难决择的种种过程。
女婿突如其来的倒戈让王令措手不及,但凭借在官场纵横多年历练出的城府,还是勉强稳住了阵脚。除了大斥程仕之颠倒是非黑白之外,他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地请求北泽王还自己一个清白。
一时间,真相模棱。
北泽王震怒,当即宣布将此事交给自己的长子——平王贺兰端烈彻查。
公孙筠秀不在朝堂之上,但是听到这件事,眼前仿佛能瞧见王令面如死灰的模样。
以程仕之的性格,没有十足的把握,必不会冒然出手。而平王又是王后一党的死对头,由他处理此事,王令不死也得脱层皮,他的同党更加不能幸免。
果不其然,没多久王后也被卷入其中。一些陈年旧事被翻出来,包括她勾结大邱王蒙覃陷害平王,致他残疾一事。
平王怕自己不能秉公,深夜入宫恳求北泽王另择贤能。北泽王与他长谈一夜,非但没有让他退出,反而宣布接下来要将政事全权交到他的手中,自己则与平王的生母陈贵妃一起暂去离宫休养。
离宫有温泉,可以让寒冬不再煎熬。不过,北泽王此举和越冬无关,而是意在间接掐断王后的后路。他始终不够狠心,无法亲自料理自己的结发妻子。只要他不在,王后求助无门,便只有乖乖伏法一条路可走了。
按平王原本的计划,澄清三王子庶子身份,将孩子归还给陆惊雷与公孙筠秀,应该等到整件事接近尾声。但一获悉北泽王要离宫,王后就强行带着孩子上宫门前拦阻圣驾。她想孤注一掷,希望丈夫看着她和孩子,能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平王接到消息时,正与程仕之等大臣在研究如何逐个击破王令一党,将朝中损失减到最轻。
“这么快就狗急跳墙了?”
左玄成最为轻松。因为王后越是紧张,越容易行差踏错,要铲除她就越容易。程仕之则担心她手中的孩子,那可是公孙筠秀的骨肉。
只见平王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面无表情地令道:“去看看。”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执意要测试自己的极限,迟迟不让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
平王坐在轮椅上,被侍卫推着。其他人紧跟其后,不敢耽搁。
木轮碾着道上的青砖,吱吱嘎嘎,在沉闷的脚步声中独树一帜。
远远看见帝王的座驾停在离宫门咫尺之遥的地方,还有女人的哭泣时断时续地传来,打破了深宫中惯常的寂静。
等平王一行走到近前,才发现那是六公主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王后伫立在她身旁,背脊挺直,下巴微抬,神情倨傲。
众人纷纷对大王、王后行叩拜大礼,平王行动不便,同样跟着弯腰伏首。
北泽王与陈贵妃仍然在车上坐着,从车外看不见他们的动静。
“父王!求您看在三王兄的份上,给这孩子一个名份吧!他只有这么一个孩子,虽然不是嫡出,但也是他的血脉啊!王兄临终前……他临终前把这个孩子托付给绮儿……他只有这一个愿望……父王!”
六公主提起最亲的兄长,声泪俱下。
车上仍然没有动静。平王却在后方皱起了眉头。
王后很聪明,知道不能直接为自己求情。她的罪状还没有下来,现在求情就等于自认有罪。首先让大王承认孩子的身份,孩子一但认祖归宗,她才能作为祖母明正言顺地将孩子拢在身边。
北泽王对三王子的死一直耿耿于怀。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一度喜爱到册立为太子的骨肉。人非草木,自从听说他还有个庶子,北泽王就有心将孩子接到身边抚养。但皇室血脉不容混淆,孩子的真实身份需要再三确定才行。
若不是程仕之弹劾王令,牵连到王后,这件事早该尘埃落定了。王后现在急着要结果,也是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此刻北泽王对她的戒心已经大大影响了他对这个孩子的看法,所以才会有六公主为孩跪求身份的一幕。
“大王,微臣有话禀报。”
不等平王做出反应,程仕之先一步出声,跪在了公主身后。
公主回过头,顾不得擦干脸上泪痕,没好气地说道:“程大人这次又要禀报什么?本宫与父王正在说家事,你也要来掺上一脚不成?!”
“微臣不敢。”俯首点地,程仕之语速飞快地说道:“只是这孩子的父亲并非三王子,微臣是怕公主误会,特来禀报。”
“你胡说!三王兄亲口告诉我,公孙筠秀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公孙筠秀自己也亲口承认了!你当本宫是聋子吗?还是在指责本宫说谎蒙骗父王?!”
随着公主的厉声责问,王后也转了身,不过她并未看向趴在的程仕之,而是把视线投向了正襟危坐的平王。
平王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一瞬间,两人好似化身石像,周身冰冷坚硬,全然没有人间气息。
这时候,马车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微微挑开车帘,北泽王的声音自帘隙间传了出来:“程爱卿说的可有凭据?”
没有听到平身的旨意,程仕之不敢抬头,继续跪着说:“启禀大王,孩子的生母是微臣的表妹,名唤公孙筠秀。她被六公主从平冗带回永邺之后,就一直住在微臣府中,直到生下这个孩子。起初,她的确说过孩子属于三王子的话。可那都是为了自保而被迫捏造的谎言。”
“你……”
“继续说。”
六公主刚想斥他,却被北泽王制止了。北泽王的声音不大,可语调严肃,连向来跋扈的六公主也不敢违逆。
“当时王后私自离宫,去平冗探望三王子,被公孙筠秀识破了身份。三王子为免王后杀人灭口,情急之下将她肚子里的孩子认作自己的,才勉强保住了母子俩的性命。那之后几天三王子便去世了。六公主再次核实此事,公孙筠秀担心仍有性命之虞,只好坚称孩子的确是三王子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程仕之只觉得全身冒冷汗。额头贴着地面,皮肤被细粒的尘土硌得发疼,“这孩子并非天家血脉,而是龙骧将军陆惊雷之子。公孙筠秀欺瞒公主实属情非得已,还请大王明鉴。”
“程大人巧舌如簧,死的都能让你说活了。不过大王要的是凭据,你说了这一大堆,凭据何在?”
王后到底是王后,两句话就把程仕之堵了回去。她没有辩解自己私自出宫一事,免得越描越黑。只要程仕之拿不出证据,说再多都驳不倒她。
程仕之早有准备,对北泽王细细说道:“公孙筠秀曾是六公主的陪嫁乐女,后因陆惊雷在巴托一役中有功,平王便将她赏给了陆惊雷。陆惊雷就在永邺,大王可以让他们父子滴血认亲。此外,大王还可以召公孙筠秀前来问话。有大王主持公道,她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滴血认亲的结果是否准确大夫们一直争议不断,程大人想用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来向大王证明吗?”王后依旧寸步不让。
六公主也帮腔道:“如果本宫没记错,程大人曾与公孙筠秀有婚约在先吧?听说陆惊雷这次下狱,也是因为争风吃醋将大人打伤了。本宫看那公孙筠秀根本是水性杨花、人品低下,才会惹完一个又一个,弄得大家鸡犬不宁!”
听六公主如此诋毁公孙筠秀,程仕之怒不可遏,却又不能以下犯上,只能避重就轻地说:“陆惊雷草莽出身,行事比较冲动,这次会打伤微臣纯属误会……”
“误会?!既是误会你为何将他关到现在?”六公主冷笑。
虽然很不愿帮陆惊雷说话,但事到临头也由不得程仕之了,“下令关住他的是罪臣王令。王令知道陆惊雷是平王十分倚重的大将,为了向平王挑衅,才故意将陆惊雷扣押不放。关于这件事,微臣早已回禀过大王,平王也已经作出了安排!”
如果不是王后今天突然行事,再过两天陆惊雷也该放出来了。平王没有立刻释放他,为的是借机挫挫他的匪气,让他得些教训,学会什么叫收敛。没想到现在倒成了公主指责的由头。
“大王英明,把人召来一问便知。”
“哼!有什么好问的?公孙筠秀就是见三王兄不在了,等不到母凭子贵,陆惊雷又得了升迁,才跳出来矢口否认之前说过的话。她明显就是拜高踩低、贪图富贵!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能信才怪!
这时,一直不曾言声的平王终于开了口:“绮儿,你不清楚事情原委,不要妄作凭断。”
“大王兄不用在这里假装公道!谁不知道你……”
“好了!”
知道女儿是个急性子,一上火什么都敢说。北泽王轻声斥住她,而后下令说:“去把公孙筠秀和陆惊雷都叫来,寡人亲自来审审!”
“大王……”同车的陈贵妃似乎有意阻止,但唤出一声之后,便没了下文。
一行人也看不见他们在车内的互动,只得浩浩荡荡地跟着那车驾,移师最近的偏殿。
程仕之与左玄成有意揽下接人的差事,让陆惊雷与公孙筠秀有所准备,但又怕太过刻意引得大王误会他们是在找机会统一口径。
于是乎,公孙筠秀与陆惊雷就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先后被带到了北泽王的面前。
在平王的授意下,侍卫为陆惊雷除了镣铐。
☆、峰回路转
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陆惊雷记起公孙筠秀脆弱的膝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公孙筠秀则一心牵挂着自己的孩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六公主。
六公主依然抱着小祁风,不肯假手他人。遇上公孙筠秀的视线,整个人就像披了霜雪,寒至冷冽。
“奴婢公孙筠秀,见过大王、王后,见过贵妃娘娘,见过平王、诸位大人。”公孙筠秀三叩其首,行了大礼。
北泽王打量了她一下,说:“抬起头来说话。”
“是。”
公孙筠秀依令抬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了北泽王,发现他比记忆中老态许多。头发枯黄稀疏,脸上虽无太多皱纹,可神情疲惫,看上去精力欠奉。不过他早年在征战四方时曾遭重创,如今身体不济也不奇怪。
北泽王御座之下,王后与陈贵妃一左一右于下首正襟而坐,一干练一婉约,各俱风华。再来便是六公主和轮椅上的平王,其他臣子则一律分立两侧。
仔细看了看,北泽王才问道:“你曾是六公主远嫁大邱的陪嫁乐女之一?”
“回大王,奴婢正是当年八名陪嫁乐女之一。”
北泽王点点头,若有所思。当年三王子几乎以乐府为家,公主陪嫁的乐女都是他一手挑选的。不用多说,北泽王已经认定公孙筠秀与三王子渊源不浅。
程仕之不由着急,忍不住看了一眼平王。平王倒是沉得住气,面上全无动静。
见北泽王迟迟没有下文,倒是六公主耐不住了,直接对公孙筠秀说道:“父王召你过来,是要问你这孩子的生父到底是谁。你老老实实交待了,若敢欺瞒君上,只有死路一条,懂吗?!”
公孙筠秀转头看了六公主一眼,立刻额头触地,叩首宣誓说:“大王在上,奴婢不敢欺瞒。”
北泽王揉了揉额角,面上疲惫更重了。他问:“那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稍稍停顿了一下,公孙筠秀才略微颤抖着答道:“回大王,是三王子。”
程仕之与左玄成皆是一愣,连一直不露心思的平王也皱起了眉头。
“你胡说什么?!”最先跳起来叫嚣的是陆惊雷。
他们没有料到公孙筠秀会如此作答。虽然事先不曾叮嘱过她,但程仕之弹劾王令之后,一切都摊上了台面,她早就没有撒谎的必要。更何况现在是北泽王亲自在问话,欺君罔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筠儿……”
程仕之面色有些发青。这事儿是他起的头,前面说的话已经是泼出去的水,公孙筠秀作为人证,证词却与他南辕北辙,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不等程仕之询问,跪在一旁的陆惊雷长臂一伸,抓住公孙筠秀的两只胳膊,猛力地晃了她两下,吼道:“你疯了吗?是不是有谁威胁你这么说的?!”
“放肆!圣驾在此,岂容喧哗?”
王后喝斥了陆惊雷的鲁莽,殿内侍卫立刻将陆惊雷架开,公孙筠秀跌坐在地,扭过头不去看他。
“陆夫人,程大人刚才已经将你受王后胁迫,不得不谎称三王子是孩子父亲的事告诉大王了。你不要怕,把事实说出来吧!”左玄成也怕公孙筠秀脑子转不过弯了,误了大事,索性直接引导于她。
“那是……奴婢骗了程大人。”瑟缩成一团,公孙筠秀好似寒地里哆嗦的刺猬,身上的刺还早已被人拔去,“陆惊雷打伤了程大人,奴婢怕他也会伤害奴婢和孩子,只好谎称孩子是他的。”
“你——”
陆惊雷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公孙筠秀说的这些,他一个字都不信!努力压抑住怒气,他开始思索她如此行事的动机。
“大王明察!陆惊雷原是祁山匪寇,奴婢路经祁山是被他劫持,几经生死才逃出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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