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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鞭无敌-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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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彤猛捶了一下桌子说:“嘿,就会胡来,以死相拼!以死相拼!哼,要死还不容易?你们两条命加在一起,能压扁紫脸老头儿吗?没出息,既然你们那么想死,我真后悔把你们俩救了出来!”
两个人被上官彤没头没脑地一顿抢白,都呆呆地楞住了。细细一回味,话虽难听,情意却深长。师兄妹不约而同地跪倒在上官彤跟前,叩着头说:“晚辈心乱如麻,全无主见,求老前辈指点。”
“咳,这回我愿受你们一拜了。”上官彤知道,此时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即侃侃而说:“冤要伸,仇当报,但必须弄清根由,不能稀里糊涂老是纠缠那种莫名其妙的恩恩怨怨,更何况,若要报仇,靠你们两个人怎么行?得有耐心,且须从长计议。如果你们肯依我,就这么办,今天休息一宵,叫澄儿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弄上,咱们美美地吃上几顿,明天,柳老弟继续遵你师尊的主旨,送你师妹去太湖商家,但千万要在商家静等,没我的传语,决不可轻举妄动。澄儿,你呢?还恋着这间破屋干吗?找夏观风的事就交给你,一有下文,也即去商家等我,不见不散。女婿是半子,那小商也该尽点儿孝道。至于我嘛,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惯了,反正我己经沾上了此事,就不会袖手旁观,你们看怎么着?!”
三人垂手恭立着说:“谨遵台命!”柳荫崖和解骊珠和天南怪叟虽是初识,但他们都觉得这老头儿一点儿也不怪,而是那么亲切!那么可爱!那么热火!
一宿无话,第二天,姬澄倾自己所有的几两纹银悉数交给柳荫崖,供她师兄妹俩作盘缠,荫崖也不推让,他们拜别了天南怪叟,窝别鹰眼神弹子姬澄,解骊珠上了梅花驴,柳荫崖后随,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槐花集。
天南怪叟又对姬澄作了一番叮咛,拎起他那从不离身的竹筒,飘然而去。
鹰眼神弹子姬澄稍事检点,腰缠软鞭,肩背铁胎弓,披了件挡风的青布大氅,撒开两腿,大步流星地上路了。
他晓行夜宿,很少耽搁,那日在抵达山东地面时,已是金乌西沉,薄暮冥冥,他在蒲镇六户店一家挂有“刘李停车”招子的酒店里,喝到了一种叫“满口芳”的醇醪,凭添数分豪兴,不觉多饮了几盅。
当他正待起身离店时,外面走进两个人来,都是江湖术士医卜星相一流的人物,他们一坐下就嚷着要酒要菜,其中一个在腰间解下个圆滚滚的包裹置于桌上,两人放浪形骸地对酌着,后来似乎意识到边上还有个人在,就嘎然缄口了。这不由引起姬澄的好奇和疑窦,但转念一想:自己有要事在身,还是少管闲事,不惹是非为上。就决定走了。
当他擦身经过这两人桌子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触鼻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地瞥了一下桌上的包裹,这时,姬澄虽已离店,但不知怎的,两条腿竟会不听使唤地徘徊不前,他认定这两个人决非善良之辈!那血腥味肯定大有来由,他踱进了不远处的松林坡,以观究竟。
一直待到漆黑,那两个人才从酒店里走了出来,他们向左右一观望,然后向西北方向而去,越走越快,身形十分矫捷。姬澄更断定自己没有估量错,就决定尾随,他猫着腰,以“灵猫捕鼠”的身法和步法疾行于后,为了不便前行者有所觉察,他始终跟他们拉开一段距离。
追了有十多里地,前面两条黑影突然消失了,姬澄不禁暗暗称奇。他兜抄到林子的尽头,只见孤零零地一座似兰若的房廊,但门户倾颓,墙垣剥落,抬头一看,上悬一块髹漆斑驳业已歪斜的匾额,依稀可辨有三个大字:“海神祠”。其实在神州大地上,由于释道两教的交相蔓延,或通衢大道,或荒郊驿站,或村角桥头,这些似庙非庙,似亭非亭的小屋子多的是,常年闯荡在外的姬澄,早已司空见惯,不以为奇,但今晚那“海神祠”对姬澄来说,好像一头张大嘴巴的怪兽,随时随地要把近前的人吞噬下去一般。那两人到此而没,难道是偶然的吗?这里面肯定暗藏玄机,如果自己贸然闯进去,敌暗我明,难免吃亏。姬澄踌躇了一会儿,迅速缘上了附近的一棵树冠,冷冷地细察动静。
月黑凤高,这“海神祠”后面也不见通道,祠内死一般的寂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姬澄决定进祠一探。他从树上下来,身子往下一蹲,用的是家传的“黄雀步”——这是他父亲姬九常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成语故事中得到启示演化而成的,这步法适宜用于骤然闯入一个陌生环境,前后左右均不可测时,它既能提防敌人的腹背夹攻,又能提防脚下可能设有的陷阱,瞻前顾后,八面玲珑。
姬澄踩着“黄雀步”进得祠内,但见一个小小的院落,左右两棵绿叶未凋的参天柏树,看来已年代久远,再往前走,只见光秃秃的一间正殿,既没有厢房,也没有退堂,满璧全是尘垢,烛台上还有半支残烛跳动着荧火之光,这已是祠的全豹。正中的神龛里供着海神的造像,赤发紫髯,两颗眼珠总有一大半凸出于眼睑之外,大鼻阔口,一对獠牙把上嘴唇都拱得发翘,海神头上戴的是尖翅乌纱,但一翅已经脱落,身上的红袍已泛为紫黑色,这形状倒有点儿像判官,煞是狰狞可怖,但据说海神的心田却是十分善良的,他正直而富有同情心,不畏强权,敢于仗义执言,为民请一一命。元代残酷统治的社会,是一个暗无天日鬼蜮横行的世界,在风浪里挣扎的渔民,生活是极凄苦的,他们祈求海神保佑自已出海平安、多福多寿,但又没有钱财和能力来修复这所破落的祠院。
姬澄诧异了,这样一个简陋又空荡荡的地方,这两个人一进门就不见了,会藏匿到哪里去呢?难道他们没有进这里来?姬澄正待退出去,忽然听到神龛下面发出“轧轧”的声响,那蒲团下的石板在渐渐往上翘起。
“地道!”姬澄心头一震,原来还有这么一个“逋逃薮”!他迅速巧妙地闪身躲在翘起的石板后面,石板开到四十五度角的时候,里面先后钻出两个人来,好一个艺高胆大的姬澄,就在这两个人勉强爬出地洞,还来不及回身关闭石板的一瞬间,说时迟,那时快,他就地使了个“滚石下坡”,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洞穴里去了。
又是“轧轧”几响,他尚未站定,石板已经关上,他依然用“黄雀步”探索着向前走,走完一条小道,前方一并排有五间房间,门窗都关闭着,只有一间房的窗棂里透出了灯光。姬澄心里暗想:“这地下竟然还有这么个所在!不知住着些什么人?看来在这里也不止经营三年五载了,这就更怂恿他非得弄个明白不可了。
他蹑步上前,用舌尖舔湿窗纸,戳一小孔往里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五回 纤指功惊动窗下客女头领原非陌路人
姬澄从缝隙间望进去,好一座陈设精致的厅屋:一堂红木家具乌油光亮,雕刻的却是黼黻般的花纹。除两边各有高几和小茶几外,中间一溜儿并着四张八仙桌,桌上茗碗瓶花一应俱全,周围的太师椅上都搭着金丝撒花、绿叶盎然的椅披。上首天然几上,一只狮形的大铜熏炉里烧的是擅香,从狻猊张大的嘴里吐出了缕缕香烟,使室内溢满氲氤之气,正中挂着一幅工笔人物画像,却是文天祥丞相。
画像旁边的楹联是:忠烈大节气吞寰字,悠然万古诚憾天地。
横幅写着:“肝胆照人”。两侧墙上各有一屏幅,上首写的是《正气歌》,下首挂着的是一篇铭文,曰:“砚虽非铁难磨穿,心虽非石如其坚,守之勿失道自全。”原来这是文天祥三十七岁那年,得诗人谢枋转赠的曾经是北宋抗金名将岳飞所用的端砚,上面还刻有岳飞的砚铭:“持坚守白,不磷不缁”。文丞相仰慕先贤,又命人在砚上镌刻了他自己手书的上述一则铭文。这屏幅的书法不知出于何人之手,笔走龙蛇,遒雅酣畅,通篇一气呵成。这些,姬澄从小都读过,至今还在激励着他。
起初,姬澄认定这地下必定是个藏污纳垢之所,不料却是浩然正气,不由得肃然起敬。
突然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目,那桌上供奉着的不就是他在酒店里看到并引起过狐疑的圆包裹吗?噢,那莫非是人的……他深感诧异地在心头喃咕,这里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姬澄正在纳闷之际,忽听钟鼓几响,厅堂边的侧门开启了,里面鱼贯地走出十几个人来,一色儿是玄色缎子的瓦楞帽,玄色缎子的海青。这些人的年龄约摸在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但个个气宇轩昂,豪侠之气透于天灵。他们各自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时,又闻一阵乐声,厅上的人顿时正襟危坐,像是到了神圣的祭坛上。
姬澄凝神屏息,只见屏风后面倏然走出一个人来,姬澄只觉眼前一亮,差点儿“咦”出声儿来。那出来的究是何许样人物?原来是一位韶华正当年的女郎,玄色缎子的包头,身上也是玄色缎子的短袄、玄色缎子的裤子,脚蹬一双兽皮尖靴,肩上披一件玄色缎子的“一口钟”斗篷,胸前扎了个抖抖擞擞的英雄结。她两肩似削,身材修长合度,真所谓:“增一分太长,减一分嫌短”,脸上肤色雅嫩滋润,白里透红,真是“敷粉则太白,着朱则太赤”,眉毛似翠鸟的双羽,浓淡均匀地隐入鬓云,唇红而齿若含贝,那双传神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熠熠生光,好一个粉脸含春威不露,红妆原来是巾帼!
那女郎以头儿的身份坐于居中,似有意若无意地向窗外膘了一眼,轻轻地说了声:“埋了去!”背后一个女郎答应一声,捧起桌上供着的圆包裹,在从人的簇拥下向里面退去。
女郎坦荡荡地长舒了一口气,说:“今日元凶授首,乃葆成、良夫二人之功劳,请上坐受我致意。”说着,她起身作揖。在座有两人赶快站起身来谦让。
一个说:“这就不敢当了,此乃我等份内之事。”另一个说:“这也是金魁这个逆贼合该恶贯满盈,幸亏我们及时赶到,他还来不及提兵进剿东山,我们就送他上了‘西山’!”姬澄认得清,这两位即是酒店里会过面的二公。
这时,一位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英俊之士激情地站起来,抱拳转了个圈儿说:“俞姑,列位,于、李两位兄长剪除了恶魔金魁,真乃是大快人心之事,小弟不才,愿歌舞一回,以表庆贺,并为大家助兴,如何?”俞姑颌首微笑。众人说:“薛枫贤弟以青霜剑驰骋江湖,今有雅兴,我等眼福不浅。”“如此小弟献丑了!”那位叫薛枫的人迅速进人里屋,一会儿出来,已然轻装扎束。只见他在厅前一站,腿踵隐扎,走剑平善,臂展猿猱,剑擎秋霜。“仙人指路”俯身前倾,“犀牛望月”倏忽后仰,气随剑走,剑随气出。
他边舞边歌: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肝胆同,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共,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控,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勿匆。
他剑法娴熟,势变无穷,剑光忽东忽西,眼神左盼右顾,疾迅豪放,气势磅礴,似蛟龙腾起三江水,如出山猛虎突抟身,似闪展猫儿惊扑鼠,如浮水燕子倒衔泥。击、刺、格,挑、截、点、勾、插、带、提,变化多端,错落有致。他身与剑合,剑与神合,身、步、剑,神合为一体,内外上下,协调完整。伶俐矫捷,不紧不慢。他接着又唱:似黄梁梦,辞丹风,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鹤并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擎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音调悲壮,使人慷慨;剑术精湛,令人叹服。歌声罢,薛枫收剑兀立,稳若挺松。姬澄不禁心底赞叹:“不想此间竟有这等人才!”喝好声不绝于耳,薛枫脸红扑扑地归于原座。厅内顷刻间又鸦雀无声。
俞姑轻轻地咳了一声,语轻意沉地说:“老实说,我等不是嗜杀人者,但金魁之流为虎作伥,居然丧心病狂地妄图带领鞑子兵进剿东山义军,天怒人怨,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已派人去东山了,鞑子若敢轻举妄动,定然叫他损兵折将。”说到这里,俞姑又叹息着说:“唐诗上有这么两句:‘汉人学得胡儿语,又在城头骂汉人’。我最最痛恨的就是此类没骨气的小人败类。这些人或贪生怕死,或贪恋富贵,甘作鹰犬,助纣为虐,竟然掉转刀枪残害自家父老兄弟,出卖自己的同道以作进身之阶。这是地道的逆贼贰臣。也有人虽然没有堕落到这个地步,却以为鞑子大局已定,光复无望,洁身自好者隐居山林,灰心丧气者沉缅酒色。唉!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最近我又听说太湖东洞庭自商子和谢世之后,其子商玉琪不大遵守规训,究属如何?尚难确断。我多年不曾南下,总觉惶恐不安,但愿能不出什么意外最好。万一太湖有了不测,那苏皖一带……”俞姑的话音突地嘎然而止,她不动声色地依然端坐着,唯见她弓起中指似玩耍般地在桌子的边缘上轻轻两弹,顿时,两粒小红木像被刀削下来似地分左右直射窗外而去。
姬澄刚才是看得出神,这回他又是听出了神。女郎义正词严极大地震憾了他的心灵。特别是女郎提到的那个太湖商家,这决不是偶然的巧合,千真万确,那不正是解骊珠的婆家吗?现在柳荫崖保定他师妹不也正往他家而去吗?万一这个解老镖师生前看成是他女儿最好的归宿之处,却起了什么变端,岂非一切休矣!他还想专心注意地听下去,猛地瞥见有寒星两点正不偏不倚地往他的双目击来,疾迅得说到就到。“不好!”姬澄想躲,已是势所不及,赶紧卧倒就地一滚,又一纵,站定在一丈开外的廊道上,心头还突突地跳。
就在姬澄立足站定的同时,室内传出一声:“屋外有人!”接着一阵武器出鞘的铿铿锵锵声。顿时窗户洞开,六七个手执各式兵刃的人已然跃到门前。他们都惊诧地盯视着姬澄,好一刻没有向前再迈一步。他们相互交换眼色,却掩饰不住既惊讶又疑虑的神情。来者是哪条路子上的人物呢?这个神秘的所在,一旦被外人窥破,从此就要多事了。
而此时尚稳坐在室内的女郎,她的考虑却更其复杂,她想:此人是否尾随于葆成、李良夫而来的?莫非对金魁的轻易得手是敌人有意下赌注设下投石问路的圈套?若然真是这样,又该如何处置?她那熠熠如电的目光凝射门外,冷观来者的每一个细微举动。
姬澄又怎么样呢?当他看见有人从里面冲出来,就想立即申明来意----他是局外人,完全是偶然的误会,才阴错阳差地闯进了这地道之中。他丝毫不怀恶意,而恰恰相反,应该说他是他们的志同道合者,对他们的正义行为是深表尊敬的。然而不待他开口,跃至室外的人中间一个持李公拐者已旋风似地纵身到姬澄的面前,他左拐“乌云盖顶”,右拐“云里藏龙”,似绞似盘地向姬澄击来。姬澄明知此拐此招的厉害,但他不愿意和击来者交手,又不能叫人家看来是胆怯、畏缩。好一个姬澄,他一直等到李公拐近身时,单腿立地一蹲一伏一个旋陀螺,刷地使个“盘蛇腾起一炷香”,抽身跃起一丈有余,并且巧妙地耍了个“云里腿”,脚尖在对方李公拐上一踮,斜落在左上方,微笑着并不还手。
姬澄的这招“盘蛇腾起一炷香”,是其父姬九常独创的绝招。据说姬九常在关外时,一个圆月澄澄的夏夜,他信步来到一处山林间,看见两种动物在搏斗。兀立在树枝上的秃鹰傲慢地睨视着树下的猎物----一条青蛇。青蛇疲怠地躺在地上,似乎已是束手待毙。突然青蛇往上一蹿,但秃鹰毫不介意地扇动翅膀飞高尺余,青蛇又无力地跌落地上,如此反复者三次。秃鹰轻蔑地抖抖翎毛,似乎对这个即将到口之物的垂死挣扎像儿戏般可笑。正在秃鹰洋洋得意之际,青蛇却把躺着的长身渐渐收缩起来,越缩越小,愈盘愈紧,然后突然伺机又蹿了起来。这一蹿却非同以往了,竟跃过秃鹰有数尺高,秃鹰正感意外而想起身脱逸,可是为时已晚,颈部已被青蛇死死咬住。秃鹰一声尖利哀啸,中毒摔落在地。青蛇这一手,使天资聪颖的姬九常深受启示。经过反复摹仿锻练,创出了这一高招。姬澄自少就得父亲这一高招的亲传,加上他的潜心好学,端的更是不凡。
姬澄此招一出,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可是,使李公拐的也是翘楚者,他身如莲叶摆。脚走五花步,使了一路雪里梅花拐,从姬澄四面八方扫荡而来,顷刻间,寒风嗖嗖,雪中梅花五瓣开,朵朵飞舞,瓣瓣飘拂。这套梅花拐乃唐代少林高僧福裕大师所创,融达摩祖师《易筋》、《洗髓》二经起落进退、阴阳虚实之要诀。姬澄起初还是躲躲闪闪,腾腾挪挪,此时却不敢简慢了。他退步一个转身,解开了缠在腰间的鞭子,运行自如地挥舞起来。那绳鞭忽左忽后,忽上忽下,时而连环绕圈,时而凌空直走,像一条腾云驾雾的飞龙,现首不现尾,又如一阵疾风,来无踪去无影。但尽管姬澄的绳鞭是如此地出神入化,却不过是为了扰乱那人的拐法,从不往对方要害处下手,因此,与其说是在拼搏对阵,倒不如说是在招架应付,使其知难而退。
姬澄的这种举动,却清晰地映入了俞姑的眼帘,更惹得她疑窦丛生。她在反复思索,来者是怎样进得地宫的?他的真实意图又是什么呢?他似乎不像怀有恶意,那又是为了什么?更使俞姑奇怪的是,这鞭法为什么那么眼熟?似乎在何处见过。在俞姑尚没思索出个头绪来之际,对阵的双方均势已起变化。持李公拐者已处处显出被动,当他的双拐再度接近姬澄胸腹之时,姬澄却不躲让了,手中绳鞭一招“积雪崩滑”,鞭梢自上而下,正当接近双拐的刹那间,姬澄的手腕微微一颠。这一颠可非同小可,光有力而没有功是休想办到的。姬澄的绳鞭颤动在手腕上虽然极为轻微,但这一震之间,其功力却直达鞭梢。那鞭梢神奇地倏然盘成一个小连环,一招“青蛇缠蛙”,已把双拐紧紧缠住,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里,姬澄嗖地一下收合吞吐,那人的双拐已经脱手了,高高地悬在姬澄上翻的鞭梢上。最叫人吃惊的是,那么一根又细又软的绳鞭上挂着两柄纯钢打就的拐子,竟然不动不摇,不沉不落,其功力是何等高超!这时但见鞭梢在空间一旋,两柄李公拐转了个向直飞出去。姬澄笑吟吟地喊了一声:“完璧归赵,接住吧!”那人在双拐被绳鞭缠住脱手后,原已惊愕不止,今闻声叫接拐,紧忙举起双手分左右接住。这个使李公拐者是很有点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的双拐被对方缠走后,他已失去防御之力,对方可以甩手一鞭,打一个措手不及,他必将非死即伤。而此人没有这样做,却显得从容大度,有礼有节,看来此人不仅武功高超,而且还有极高尚的武德。使李公拐者想到了这些,就收起双拐,满脸羞惭地退了下去。
见使李公拐的收拐退下,一个手执银枪的跨出一步亮了亮相,正待跃上,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慢!”他就赶紧收枪而立。
原来那个喊“慢”的人就是俞姑。不知什么时候,她已从门里走了出来,脸上一扫刚才冷峻的神态,却是笑吟吟地迎着姬澄一步一步走过来,一直走到只有一跨之地,才站立身躯,柔声问:“朋友,看来你还不足弱冠之年吧?真不含糊!请问,你的那套‘九连环金丝鞭法’是从哪里学来的?能告诉我吗?”姬澄在那女郎向他直挺挺走来时,依然纹风不动站在原地。此时,他几乎能够闻到俞姑张口讲话时所透溢过来的蕙兰似的芳香。她的仪态雍容而无骄矜,艳丽而无妖媚,态度和蔼,音调委婉,特别是能径自讲出他那鞭法的套路。使姬澄情知此女郎必定有点儿来路。正因为这样,这位聪慧机伶的小伙子就不想急于把自己的“底”端出来。
为了表明他不含敌意,姬澄就随手慢慢地把绳鞭往腰间缠。他边缠边以问代答地含笑说:“呵哈,你才不含糊哩!
我倒想请问,你是怎么知道我这路鞭法的呢?”
俞姑一笑,心想:这小家伙还挺狡黠哩!随即和颜悦色地说:“嘿,我怎么会不知道?!因为据我所知,当今江湖上会使你那路鞭法的人并不多。你懂得我说‘并不多’这三个字的意思吗?这你就该知道,我不是无缘无故才问你的。”
姬澄当然懂得这“并不多”的意思。她说对了,会使这路鞭法的人确实是屈指可数的。但她的这个“并不多”其涵义远非局限于这层意思,而且说明她还是个久涉江湖阅历丰富博闻强识的个中里手。姬澄倒想摸摸她的底,掂掂她的斤两了,于是他佯装不知地问:“噢,是这样的吗?那么我倒要请教一下,你说我这路‘并不多’的鞭法,其渊源又该起于何处呢?”
俞姑禁不住笑出声儿来,她确实喜欢上这个孟浪地闯进地宫的姬澄了,于是笑中装嗔地说:“你呀!谁教会你学得那么调皮的?你私自闯进这里来,我不怪罪你,好好地问你话,你却一味地和我打哈哈。我问你,你有几颗脑袋?你以为凭你那条绳鞭就可以到处闯荡了么?好,我不计较你这些!现在我且告诉你,你这路鞭法是得之姬九常的真传。嘿,别瞪目咋舌吓一跳的,你再听听清楚,就是江湖上人称‘龙形乾坤手’的姬九常。”
姬澄听女郎正确无误地说出了他父亲的名讳,实在是震惊不小。转念一想,他又哂笑自己过于谨慎了。他原本没有把对方当成敌人,何必要这样跟人家兜圈子呢?想到这里,他倒急于要打开闷葫芦了。于是就慨然承认说:“真是位了不起的女英雄!你说得一点儿不错,我的绳鞭正是出于你所说者所传授。”
俞姑又跨前半步问:“那么,你是他的什么人?”
不待回话,姬澄的脸先涨红了。父亲行为之不端,真使他不愿意承认这段血缘关系,不过面对此问话,当讲还是得讲。他吞吐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什么人?嗯,我和他是一家子。”俞姑见说又问:“噢,是这样么?那我再问你一句,姬九常有个叫小澄子的儿子,年龄大概和你相仿,该不会就是你吧?”姬澄顿时两颊绯红,呐呐地说,“实不相瞒,嗯,我就是……”
“你就是小澄子?你就是被叫成‘鹰眼神弹子’的姬澄?”俞姑欢快地问。
“和这位老爷子沾亲带故又有什么荣幸?我可不想当什么冒牌货!”姬澄笑着,并作了个揖说。
俞姑又跨前半步,几乎和姬澄贴面而立。她亲昵地拉起姬澄的手,像个长者般地爱抚着说:“怪不得有那么好的身手!听说你离家走了出来,有这回事儿吧?嗳,爷儿俩怎么会碰得那般僵?!”
见她亲昵又含点儿埋怨的相问,姬澄腼腆地说:“这,可真是一言难尽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想到既然这位女郎对他家中的情况了解得如此透彻,肯定有什么密切的过往。于是就不再加掩饰地说:“在我小时候,他亲自教我读过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那《后出师表》的开头一句话是怎说的?唉,我能在这个家呆下去吗?”俞姑赞许地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可别那么说,我看九常那位老哥儿还不至于落到认贼作父的程度,也许另有隐情。不过你小小年纪有那样的烈性、那样的志气,也真叫人喜欢。嗳,实在难得!瞧我,只顾自说着,也忘了给大家引见引见。来来来,都不是外人,套句俗话说,叫做‘不打不相识’,也可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撞了自家人’。嘿,哈哈!”说罢,俞姑豪爽地扬声大笑。
众义士闻说都蜂涌上来,打恭的打恭,作揖的作揖,一时间像故友重逢,说不尽的亲热劲儿。
青霜剑客薛枫喜孜孜地走过来,伸手拍拍姬澄的肩膀说:“姬老弟,你那手绳鞭可真帅!舞得活,运得灵,打得准,能发能收,实在得心应手,确是不同凡响!佩服佩服!”姬澄紧忙谦逊说:“兄长你的青霜剑可真饱了我的眼福了。想当年张旭看公孙大娘舞剑,书法艺术大为长进。
今日得睹兄长神妙的剑术,小弟我也得益匪浅哪!”说着,彼此携手纵声大笑起来。
俞姑领了姬澄,大伙儿左右簇拥着,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屋里。
这地室是特殊的所在,很少有外人来访。姬澄的到来,使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怀有“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的喜悦。姬澄听见此女郎对他父亲是以“九常哥”相称,虽感她的年岁不甚相符,也就恭敬地尊称一声“姑姑”。俞姑也当之无愧地领了这个称呼。
这时,酒筵已经开了上来,大伙儿纷纷入席,边说边谈边纵笑,更增添了融洽喜盈的气氛。
酒过三巡,俞姑又关切地埋怨说:“你呀,也真冒失,竟为偷看偷听而走了神,刚才差点儿叫我伤了你,你看----”说着,手指姬澄的毡帽。
姬澄随着她的手指把毡帽摘下一看,但见帽檐上穿透了四个小孔,不觉暗自心惊。他知道,这是刚才被俞姑打出的暗器所射破的,幸亏他反应敏捷,手脚利索,否则,其后果就难讲了。
“姑姑,你使的暗器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怎么出手那般快?”姬澄好奇地问。
“暗器?”俞姑淡淡一笑。“你不是打得一手好弹子么?你倒说说看,我用的是什么暗器?”姬澄还真的在思索着,猜测着,可是他看见座中人个个脸上都挂着调侃的微笑,这下可被蒙住了,只是惶惑地看着大家。坐在他边上的白面秀士纪兆兰扯了扯他的衣襟,指了指红木桌子的边缘,低声说:“我说小澄弟,你看那是什么?”姬澄跟着手指望过去,只见俞姑坐的位置前,那桌子边上有两个似刀削般的小缺口,不是旧痕而是新迹,起先还不甚解,当他再抬起头来看了看前面的方向----这不正是他蹲在窗外的方位吗?这下可恍然大悟,他不禁惊服地半站起身来对俞姑说:“啊,姑姑的暗器,原来是……”俞姑莞尔一笑,点点头:“我一走进屋子就发现窗外有人,可我纳闷了,这个所在怎么会有人突然闯进来呢?所以我不想马上惊动窗外客,可是见此人肆无忌惮地一直想偷看偷听下去,如不略示儆戒,这不是明欺咱们无能了吗?可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玩意儿,这也不过是个应急的法子。谁又能想到会是你这个小楞头青呢?”大伙儿又一阵欢笑。
姬澄霍地站起身来,对俞姑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说:“小时候在家里就听见姑姑的大名,还说大伙儿都管你称为‘罗刹女’。如今我一识姑姑的仙颜,真想骂那些缺德鬼,怎么把妲娥般的人物取这么个可怕的浑号呢?现在见到姑姑的手指功力,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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