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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小说系列-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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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殿堂便仅余下正在下跪的聂风、断浪,还有步惊云与孔慈。

雄霸甫一离开,断浪随即又生龙活虎般跃起,赶忙搀扶聂风,还一边向步惊云伸了伸舌头,装了个鬼脸,啐道:“死木头,若非你用石块撞得聂风跪,他才不会跪呢!你是奸的!”

聂风在断浪花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出言劝阻道:“断浪,别这样说!他……他是为了我好!”

此语汇出,步惊云素来漠然的目光陡地向聂风斜斜地一瞥,似在他黑暗寂寞的世界中见到一丝微弱的光……

断浪犹不明白,大惑问:“怎么会呢?他分明是帮他师父要你下跪,好叫他师父能易于下台罢了。”

说话之间,步惊云再没理会二人,径自举步欲去。

聂风连忙叫住他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我爹到底怎样?”

步惊云蓦然回首,一双冷眼出奇地泛起一丝悲哀,像为聂风悲哀,他平静地、公平地宣判:“死了。”

晴天霹雳,聂风仅知道自己父亲被一只巨爪拖进凌云窟内,却始终未知他是生是死,如今得最后幸存于凌云窟的步惊云出言证实,整个人不禁呆然落泪。

断浪也急忙抢上前问:“那我爹又怎样?”

步惊云冷冷道:“他并不例外。”

说着再不流连,这次是真的离去。

断浪难以置信这是事实,犹在步惊云背后童稚地呐喊:“我不信!你骗我!你这死木头没安好心……你……骗……我……”

呐喊之间竟泣不成声,一切已不由他不信、不哭!

孔慈腆地看着二人,忙低下头道:“对……不起,其实帮主早已派人往凌云窟再行查察,也没发现两位令尊尸首,所以推断他俩早给大火烧得尸首无全。云少爷……他为人虽是古怪一点,但……他绝不会骗你们,他……他……是好人!”

※※※

夜已悠悠地跨进窗内。

窗内,步惊云又如石像般在窗旁静静坐着,他仿佛永远都是这样凭窗看天,他仿佛永远都是那种只望天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人。

然而,世间可真有守得云开的人?

也许,总有一天,云会开,月会明,但守的人已经不在……

想到这里,一袭披风蓦然搭在步惊云的肩上,把披风搭在肩上的,是一双温柔的手。

步惊云并没感到意外,也没回头,他知道,这双手是属于那个温柔的她。

孔慈温柔地道:“云少爷,夜了,要好好保重身子,当心着凉了。”

说这话时,她的头还是垂得很低很低,低得就如她的身份。

毕竟,尽管步惊云已把她从侍婢主管手中救出,她已不须再受任何的刻薄,然而纤纤弱女何其飘零无依?好仍是婢奴,她很自卑……

特别是步惊云那种对所有人都漠然处之的态度,更令她许多时候都不知他是喜是怒,还是根本便对一切毫无反应?她有点无所适从。

她毅然抬首道:“云少爷,别太介怀那断浪所说的话,他年纪实在太轻。我知道,云少爷并非单为帮主的面子解围,而是真的为聂风设想……因为,倘若聂风始终不跪,帮主始终下不了台的话,那么以帮主平素的作风,聂风也许会……”

她没有敢把那个字说出来,不过步惊云已知道她是真的明白了。

不错!以雄霸那种专横恃势的个性,世间没有一样东西是他不能得到的,包括弟子!

若得不到他,他只有把“他”变为“它”。步惊云听罢霍然回过头来,幽幽的凝视孔慈,就像今日回望聂风一样,他仿佛又找到另一丝微弱的光。孔慈也凝眸注视着他,徐徐道:“我相信,云少爷所作的,聂风也一样明白……”

※※※

是的!步惊云的用意,聂风是明白的!

可惜,聂风此际已无暇兼顾任何人了,他只是呆呆的坐在卧室一角,静静的回忆着老父生前的一言一语……

他还记得老父这样是为他好,而且老父有时候还会把他抱进怀中,教他写字,由那时开始,聂风便一直在心中祈求,希望能长命百岁,到他长大后便会反过来关怀他,供养他,可是……

及至娘亲抛弃了爹,及至爹变疯了,及至爹遇上鬼虎叔叔与杞柔姑娘,及至爹去找断叔叔决战,及至……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来不及了,他已来不及长大,他那命途多劫、一生受娘亲折磨不已的老父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聂风又不自禁痛哭起来。

卧室另一角落里的断浪又何尝不是泪流满面?

他其实不比聂风好过多少,如今,他和聂风,都已成为无父母的孤儿了。

人间路,岂止悲伤满途?

幸而,如今他的身边还有聂风,一个他不感到陌生的人,一个令他感到安全的人!

但,不幸立即便再来了……

就在门外!

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霍地,房门给人重重推开,那个今日伴在雄霸身后的古怪男人文丑丑已走了进来。

“风少爷,你没有什么大碍吧?”

聂风木然地摇了摇头,也没想到文丑丑会在此时此地说出以下的话:“帮主有令,‘风云阁’既名‘风云’,便应只供风云居住,绝对严禁其余人等在此寄住!”

这句话明显是冲着断浪而说,聂风、断浪齐齐一愕,聂风情急问道:“那……断浪怎么办?”

文丑丑耸耸肩,答:“谁知道呢?”随即又道:“不过属下倒有一个建议,既然帮主并没勒令断浪即时离开,他大可留在天下会充当杂役,总较无处栖身为佳。”

断浪先闻老父噩耗,现下又惊闻要离开唯一可依靠的聂风,焦急地抢着道:“充当杂役?那……那怎么行?”是的!南麟剑首之子怎能充当杂役?可是……

“既然不行……”文丑丑又狡猾地续道:“那你便只好离开天下会了。”

※※※

断浪并没有离开天下会,他终于留下。

说到底,以他一个八岁稚童,若不留在天下会充当杂役聊以维生,还可到哪?

此身犹如浮木,纵要飘泊也不知何处是归途?他确实已无家可归。

这刻他正身披一袭粗布衣裳,手端着盘子,盘子盛着四杯清茶,这四杯清茶是奉给坐在小几旁的四个人。

他已当了杂役数天,这数天他已给不少天下会头目敬茶,有秦宁总教,有待婢主管香莲,有文丑丑,还有各样的人……

他也曾听过许多天下会员的窃窃取私语:“嘻嘻,那个就是什么南麟剑首之子断浪?真瞧不出呢!好沦落啊……”

“没办法了,你看他是什么资格?还不是一副奴才相?否则帮主也不会只收聂风为徒了!”

这数日来,断浪一直听闻这些暗地里的冷言冷语,他纵忿怨难平,胸有千般不快,也只得八岁,如何跟他们理论,拼命?一切都只得哑口忍受下来。

可是今天……

雄霸数日来皆忙于会务,今天终于有空可庆祝一番,为庆祝?如何庆祝?

据说是为了能收一个像聂风这样难得的弟子,而决定师徒共宴一番。

既是为此庆祝,这顿饭固然缺不了雄霸的徒儿。

故今日此宴,座上的除有雄霸、秦霜、步惊云,还有……

不知是因无心巧合,仰是刻意安排,断浪竟然又被命在席中敬茶,而且是敬给在座每一位呢!

敬茶给雄霸,断浪也还可以接受。

敬茶给步惊云这块死木头,断浪虽老大不愿,也忍受过来。

但!

最后他要敬上清茶的人,真是触目惊心,竟是……

聂风!

啊!啊!啊!啊!啊!

聂风正坐于雄霸邻座,他也知道,断浪快要向他敬茶了,他很局促不安。

若非被逼成为雄霸之徒,任是逃至天涯海角也逃不掉的话,他即使和断浪一起流浪江湖,也总较目前处境为佳。

然而他虽向雄霸多番请求,希望不用断浪再干此粗活,最后还是遭其严词拒绝。

终于弄到如今这番局面,他摇身一变而成新贵,他却为势所逼而成奴仆。

他衣服光鲜,他却粗布麻布,他仪容整洁,他却蓬头垢面;他身矜肉贵,他却贱!

很贱很贱!

断浪虽才八岁,但已自觉贱如一堆烂泥。他缓缓的为聂风奉上清茶,手儿举至半途却有点儿颤抖,一颗小心儿又羞又愧,又是自惭形秽,不知道这个小而无依的身躯能否有力承受得起?

他何以不羞?何以不愧?

不是吗?他爹是北饮狂刀,我爹是南麟剑首!我也是高手之后!为何偏偏他是徒?我是仆?他贵?我贱?

明知道这杯茶纵使敬上,聂风也是喝不下去的,然而还是被逼要敬!

断浪的大眼睛在此紧张一刻,忽而濡湿起来,盈盈泪水就在眼眶内不住打滚。他拼命强忍着,不让泪水夺眶而出……

嘿,南麟剑首之子今日虽尽管为奴为仆,他日亦必会飞黄腾达,称霸武林,绝不泪人前!

他终于把泪制止,可是顾得眼泪,却忘了自己那只颤抖的手,一不小心,小手一滑,“骨”的一声,这杯清茶便跌到几上,泻了一桌茶水……

泻了一桌“惊心”!

意外地,一颗水珠飞溅到雄霸面上。

看着这颗水珠,秦霜暗叫不妙,步惊云眉头略皱,站于雄霸身后的文丑丑笑面一沉,守在四周的门下齐齐一惊,聂风则……

从来没有人敢把水珠溅到帮主脸上,故从来没有人敢想象会有何后果!

然而大家此际全都看见了,只见这颗水珠迅速蒸发,不知是因为雄霸的深厚功力,还是因为他的怒?

雄霸脸泛一抹铁青,刚欲启唇吐出一个可怕的字……

斩……

聂风已于瞬间瞥见他的嘴形,雄霸言出如山,他绝不能让其此字出口,他绝不能让小断浪从此身首异处,惨淡收场,眼前只得一个解救办法……

他倏地强忍膝盖之伤,闪电般重重跪到雄霸眼前。重伤未愈的膝盖撞到冷硬的地上,“啪”爆骨之声登时不绝响起,创口当场迸出大蓬鲜血,他逼于俯首哀求道:“师父,断浪年纪实在太少,手力不继,请师父千万包涵!”

断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不知所措,此际乍见聂风如此,心头不禁一阵绞痛,私下暗想:“聂风啊!你不为强权而跪,如今怎么反为我断浪而如此卑躬曲膝了?我断浪早已低贱至此,实在犯不着要你如此委屈!此番恩情,我断浪怎有资格可承受得起?”

雄霸亦见聂风下跪,先是一怔,随即残酷地笑了笑,讥讽道:“我的好徒儿,你不是宁死也不向老夫下跪的?怎么今天如斯尊师重道了?”聂风有求于他,一时间无辞以对,只是大汗淋淋,因为在场诸人看到他所跪之处,正给他膝盖的创口染满了血。

好红的血,好重情的一颗赤子心!

雄霸当然也瞧见了他默视这斑斑血渍,凝神半晌,终于续道:“好!既然我第三弟子如此卑躬曲膝相求,老夫若再动怒便实太不近人情了,今日此事就此作罢,不过……”他说着转脸瞪着断浪,厉声告诫:“断浪,若然下次再犯,老夫就要你的命,知道没有?”

断浪一直给吓得呆呆站着,此时恍如拾回三魂七魄,这才懂得跪下,连连像狗般点头,简直如五体投地,竭力嚷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他嚷得如此努力,努力得出血,由他牙齿渗出的鲜血!

然而童稚的嗓子,发出奴才才会发生的哀求,令人听来不由得有点滑稽的感觉,滑稽得近乎可怜。

但谁怜稚子?其门下瞧见断浪像狗般点头乞怜,尽皆哄堂大笑起来。

只有断浪有苦自知,他像狗般点头,非因怕死,而是不想聂风此番心意白费,不想他的血白流……

可是,在聂风跪得淌血的同时,断浪小小的心又何尝不在滴血?

聂风既能为他如此牺牲尊严,他为何不能反过来成全他像狗般苟活下去?

他就跪在聂风身畔,看着他那殷红的血,断浪但觉一股热血往心头疾冲,他忽然向聂风重重叩了一个响头,真心的说了一句:“风,我断家父子尝遍亲疏白眼,有亲等如无亲,我断浪……今生遇上你……真好,也不枉娘亲……把我生下来……”一语至此竟尔热泪盈眶,他终也按捺不住,哭了出来。

“浪……”聂风没有多话,他只是回望断浪,看着他这个样子,一颗心痛如刀割。

他双目隐泛一片泪光,到了此刻,双方都明白,一切情情义义也不用多说下去了。

不错!只要友情不变,哪管身份地位悬殊,两个孩子要能够一起活在天下会,友情便会一直延续下去。

在场众人,除了秦霜对此情景不忍卒睹,别过脸外,还有一个步惊云……

只见他定定的注视着聂风膝下的血,黑得发亮的眼珠闪过一丝异样光芒,也不知是否对他的血感到好奇?

还是希望在他短暂今生,也能像断浪一样……

遇上一个能为自己滴血的朋友?

尘寰如浪潮汹涌,一众苍生各如大海孤舟般无助生存,浑浑噩噩的又过一年。

如果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也就可以令人渐渐遗忘一个人。

他险些便遗忘了他,便终于没有遗忘他。

故此,他决定要见他!

※※※

天牢最后一着紧闭的铁门终于开了,是为步惊云而开的。

因为当中囚着的,正是步惊云要见的人。

还记得当日他来天牢探望霍烈三父子时,曾发觉天牢内的廿一个牢狱,其中十九个已空无一人,其余两个,一是用以囚禁霍烈,另一个,步惊云当时并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只是,在以后的这段日子内,他于无意间从天下会众的口中,得知最后一个牢房囚着的究竟是谁。

他异常震惊,因为当中囚着的人,他何止认识?

他绝不应该遗忘他!

※※※

步惊云缓缓步进门内,只见当中漆黑一片,他并没有取出火折子燃亮墙上油灯。

纵使没有油灯之助,凭他那双冷眼,也可瞥见室内正匍匐着一条人影。

而他亦相似,这条人影也不需任何光线,但已知道是谁来了。

步惊云只冷冷地对人影吐出一句话:“真的是你?”

简单直接的四个字,冰冷无情的声音,黑暗之中,那条人影乍听之下,登时一愕。

他被囚在天牢已经很久了,外间的一切他已逐渐遗忘,他险些也遗忘了眼前的步惊云。

然而就在步惊云开口说了一句话后,他冷冷的声音在幽暗迷离的空间飘荡,这条人影仿佛又再找回昔日的记忆,他忽然记起他是谁了,也记起当年他手中那柄伤心的刀!他是他一生中所遇最独特、最可怕的一个孩子,他但愿自己从来没有遇上他!

“呀……”他震异嚷了一声,也分不清是叹息,还是恐惧!

饶是如此,步惊云甫闻他的声音,便立即肯定他是自己要找的人,他并没有遗忘这个人,他更没有遗忘他的头!

他遽然拔出自己带来的短刀,刀光一抖,便狠狠朝这条人影的脖子劈去!

啊,好伤心的刀光!好伤心的一刀!

他真的没有遗忘他的头!

他要斩下他的头!

第十三章 他是一个传奇

千年过去,人们依旧爱在“纸”上写下他们想说的话。

故而,“纸”扮演着一个永不作声、静看世情的旁观者。

它一直都是静静地任人在其身上勾画不同的字和画,从无怨言。

它淡看人间亲疏书信中的嘘寒问暖。

它冷瞥才子佳人互相交换的甜言蜜语。

它无视读书人写下的满腹诗书经纶。

纸,永远都是一派刚正不阿,讳莫如深……

也许只因对纸而言,众生所谓的世态炎凉、恩仇功过、情情义义、青红皂白,全是过眼云烟,没有永恒这一回事。

不单世事如斯,就是那些在纸上书写的世人,他们的生命也如风中之烛,随时熄灭、死去,甚或在纸并未发黄、腐朽之前。

一切的人和事,尽属昙花一现,根本不值一提,也不值得经为这些人和事发出一声叹息……

因此,纸永远都只是不停的看……

就像此刻,它正又平静地看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在它的身上写着一些心事。

女孩似乎所识的字不多,故写得甚为吃力,但她仍努力的写。

一阵清风掠过,轻轻把女孩笔下的纸吹得飒飒作响,似是纸的叹息。

纸,它终于也无法再冷眼旁观?它终于也要为所见的而感慨?

是为了女孩所写的心事?

抑是因为女孩除了写下心事,还写下了另一个人的故事?

一个传奇?

※※※

静心细想,服侍云少爷已有一段日子;风少爷与断浪加入天下会亦已有一年了。

我与风少爷时有会面,有时候,还会为他弄顿晚饭。

风少爷为人很好,他对所有人都没架子,公平看待,且还会帮一些年事稍高或身体荏弱的婢仆干活,甚得人心。

帮主也曾多番劝告风少爷不要如斯纾尊降贵,免失天下会第三弟子之身份。但风少爷照做不误;毕竟此等小事无伤大雅,帮主在屡劝无效下也就放弃了。

然而在大事之上,二人的冲突很大。

怎么说呢?可以这样说,帮主并没有错收风少爷为徒,但其实确是错收徒儿。

风少爷练武的资质,相信绝不亚于云少爷。据闻云少爷仅花了三个月便学全了帮主的排云掌,风少爷毫不逊色,他也是仅花三个月,风神腿法便大有所成。

听说有一回帮主于授腿之时,曾一下子连环踢出十腿,出腿之快可说举世无双;但风少爷甫一出腿更教帮主咋舌,他竟连环踢出七腿!虽然还有三腿之差,但其小小年纪便有此佳绩,实是难得奇才,故帮主的眼光可说异常独到。

不过天下会人尽皆知,帮主收徒目的只为助其南征北讨。既然风少爷于短短时日已学有所成,出征之事势所难免,于是问题来了。

风少爷不允,宁死不允!

虽然不太了解他的理由,但我从风少爷平素那种乐于助人、一片红心的行径可以推断,他绝不是那种为巩固地位而南征北讨的人,他绝不愿任何人受到伤害。

帮主与风少爷已僵持很久,此事务须解决,风少爷的脸亦一天比一天忧悒,我知道他除了为此事忧心,也为了与他一起加入天下会的断浪……

因为断浪也一天一天可怜。

还记得一年之前,断浪不小心把水溅到帮主脸上,幸而得风少爷替其跪地求饶。死罪虽免,活罪难饶;断浪其后除要敬茶,还须于马槽中负责喂马及替马匹清洗的粗活,很脏……

幸而断浪生性豁达,未致终日愁眉苦脸,但亦时会郁郁寡欢,心事重重似的。有些时候,若我在厨中与他头,也会对他开解一下,他总会破愁为笑。不过我知道那些笑容是强装出来的。他不想我把他不开心的事告诉风少爷,免他挂心,唉……

霜少爷其实也很照顾断浪,或许他也认为帮主要南麟剑首之子充当贱役实在是很过分的一回事吧?可惜断浪毫不领情,许多时他甫见霜少爷便即跑开了,天下会之中,他似乎只愿意接受风少爷的好意,其他的一概不受。看来他俩真的是对很要好的朋友。

风少爷、霜少爷、断浪,我与他们相处日久,对于三人性格,总算薄有认识;但有一个人,我与他见面的机会更多,却始终摸不透他的心!

云少爷……

日子过去,云少爷仍是漠然如故,不苟言笑,极少说话,谁都不知他心底里想些什么。只知他的战绩日趋彪炳,甚至已凌驾于霜少爷之上。他,似乎已成为帮主重用的战斗工具。

然而,云少爷真的甘愿做战斗工具?

真的对一切麻木?

不!我不相信!我从没有忘记初遇云少爷的那一夜,他的悲伤绝对是真实的,否则后来他便不会把我从侍婢主管手中救回来了。

可是,云少爷,你成为天下会众艳羡妒忌的对象,你成为帮主座下战无不胜的工具,当中可有半分难言的苦衷?冤屈?

若然没有,那为何在你冷得发光的眼睛中,偶尔也会闪过一丝无奈、忧伤?

是否,在你静如渊岳的面孔背后……

也曾有过一段感人肺腑的过去?

也曾藏着一滴不可告人的眼泪?

云少爷……

你的故乡到底在哪?

你的家又在何方?

你可曾思念过你的家人?

你可曾在暗里流过半滴眼泪?

云少爷……

孔慈真的很想知道,究竟什么事才会叫你的心轻轻震荡?抑或,你始终还是对一切无动于衷,继续延续你冷冷的一生……

如云飘渺的传奇?

※※※

就在孔慈写下这个谜样传奇的同时,步惊云正干着一件她绝对不会明白的事。

他手中的刀,正向一个人的脖子劈去!

这个人已被囚在天牢很久,他在这个黑暗污秽的空间不见天日地活了多年,怎会惹来步惊云的一刀?

然而,刀很伤心,握刀的人也真的很伤心!

这一刀,早应在四年多前便向其劈下,却一直延误至今,只因当年步惊云并没有足够的实力。

今日,他终于也有足够的实力去延续这未了的一刀,可是始终还是未能劈下。

就在刀锋甫抵那人脖子刹那,刀,陡然顿止了。

黑暗之中,那人可以感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锋是如此的狠,狠得像是眼前步惊云的那颗心。

“呀……”他又绝望地吐出一声垂死的惊惧。

步惊云收刀,盖因他在黑暗中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人为何不说话、不求饶?为何仅是惊惧大叫?

他徐徐取出火折子点燃壁上油灯,当室内一亮之际,才恍然大悟。

黯弱的灯光下,他从这个人张开的嘴巴中,一眼便看出他的舌头已被挑去,难怪他迄今只是“呀呀”而叫。

可是,最触目惊心的还是他的身体!

定楮一看,赫见他的四肢竟全被削去,整个身体由于再难稳站,被逼倚在墙角,而粪秽则泻满他残旧不堪的衣衫。而更有无数蛆虫在他腐烂的创口蠕动,简直让人作哎……

饶是步惊云处变不惊,见此情景亦不禁面色一片惨白。

太残忍了!

这就是对雄霸失去利用价值的下场?

还是皇天终于有眼,对凶残成性者作出应得的惩罚?

眼前这个手脚尽失的人,正是当年参与屠杀霍家庄的其中一名凶手蝙蝠!

他终于找到了他!

※※※

蝙蝠仍在不住地惊叫,他虽双目失明,但双耳甚至为敏锐,适才步惊云进来时曾问了一句“真的是你”,他立即便知道他是当年于他刀下幸存的霍家幼子霍惊觉!

他没有遗忘他,他也没有遗忘那晚他小手紧握的短刀。那柄刀不单注满了这孩子无限伤心与悲愤,也当场杀掉了蝙蝠的二弟赤鼠!

而这伤心一刀,已架在蝙蝠脖子之上。

蝙蝠知道,当日他斩掉霍步天的头,今日此子亦必会斩下他的头。他已尽失四肢,他的头,已是步惊云唯一可斩的东西。

然而他连逃走的能力,呼救的舌头也没有,他仅能“呀呀”惊叫。

步惊云只是怔怔的看着蝙蝠这个模样,手中的刀并没再动。

中国人不知为何,永远都在残害同根所生的手足,历朝因变乱带来的伤亡已是数不胜数。

当中更还有些人挖空心思,精心设计了许多不同酷刑,专用以对付异已。

譬如,有把人肉逐片逐片削下的凌迟处死,有五马分尸、宫刑、环首、剥皮……

林林总总,五花八门,想象可及的一定会有,想象不及的亦准会有。种种酷刑,令人一望即不寒而栗,宁愿自行撞死,痛痛快快死个干净利落还会好受一些。

正如此刻蝙蝠,已是废人一个,给丢在这黑暗角落中,由他自生自灭、慢慢腐烂,甚至任蛆虫在他身上、心上蛀出一个个小洞,那种浑身布满千虫万蚓的感觉,令人听来亦毛骨悚然。

可想而知,雄霸对门下如何残忍、严厉!

蝙蝠办事不力,兼且全身武功被黑衣叔叔所废,对雄霸已完全失去利用价值。其实大可把他革职便一了百了,却要将其如斯惨无人道的重罚,到底为了何故?

是为了枭雄霸者心中一股无法满足、稳操生杀大权的权力欲!

纵使蝙蝠是步惊云恨得切齿的仇人,然而眼见他如今境况甚虞,步惊云亦不禁为施刑者那种极尽残忍的手段而涌起一丝寒意;他忽然发觉,倘若有天自己复仇失败,他的下场,相信会比蝙蝠更为惨淡。

刀,此刻就握在步惊云的手中。

只是步惊云运劲一割,蝙蝠势必人头落地,他与他的一切纠葛、仇恨亦即告一段落,他为等候今天,含辛茹苦把小命偷生至十四,可是这一刀……

为何步惊云仍不下手?

蝙蝠的叫嚷声亦逐渐遏止,或许他自己私下也倏想通了,如今自身处境比死更为难受,倒不如干脆一死。

他已受到太多太残酷的报应,能够死在霍家幼子刀下,总算“功德圆满”,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时光仿佛就在此刻凝住。

步惊云在想着应否动手,蝙蝠却在等他动手。

冷汗流遍了二人一额一脸,连衣角亦沾满了汗。

就在二人相对之际,数十条蛆虫从蝙蝠的身止,沿着刀锋,一直向步惊云的手上爬去。

步惊云终于忍无可忍,他,出刀!

“铮”的一声,狠狠划破了满室沉默。

刀,并没有割破蝙蝠的咽喉,却重重戳进其额上的墙壁,直没至柄!

这一刀,步惊云终究无法下手!

他实在无法杀一个手无寸铁……不!应该说,无手无脚无舌的人!

蝙蝠一怔,他没料到这个孩子竟会放过他,他急忙又再“呀呀”的呼叫。

可是这次的叫声却并非出于惊惧,而是一声无助的哀求。

实在是太痛苦了!若要如此腐烂下去,倒不如痛快地死吧!

然而步惊云的脸色又回复一片漠然,但听他平静的道:“我不杀你,我只想忘记你,永远,永远……”

他说着推门而出但仍回首瞥了蝙蝠一眼,罕有地苦苦一笑,道:“上天会给你应得的报应,就如矢志报仇,将来亦会给我应得的报应一样。”

他终于毅然转身而去。

步惊云为了复仇,也曾一刀斫下霍烈的头,也曾被逼为雄霸南征北讨。虽说攻陷的大寨小帮大都十恶不赦,更非其自愿,但经其手所伤害的人实在很多。

毕竟天网恢恢……

蝙蝠犹在杀猪哀嚎,也许若他知道只因自己当年一时辣手灭绝霍家,而把这个孩子变为满手罪孽的魔鬼,他便会明白自己此际身受的苦,绝对是罪有应得!

第十四章 问谁领风骚

秋去冬临,寒夜如冰似雪。

天下会位于天山之巅,它的寒夜,比方圆百里内任何一个地方的寒夜更寒。

也许,真正的冰雪不久便要降临了。

这是聂风与断浪在天下会的第二个冬天。

※※※

断浪在马槽外生了一堆火,一面煮着一锅加上些微肉碎的稀粥,一面就火取暖。

夜愈深愈寒,他身上仅披一袭单薄衣衫,冷得牙根打颤,唯有拼命搓着自己那双小手掌儿,频频向掌心呼气,自言自语:“啊,真冷!今年……可比去年……冷上许多呢……”

终于也难抵受,逼于无奈揪起那锅未成气候的粥,急步跑往马槽畔的小庐内。那是他栖身之所。

小庐异常狭隘,仅可容下一张小几和一张炕床。断浪连忙以火折子点燃炕下的枯枝,再一股脑儿跳往炕上,才乍觉暖和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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