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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小说系列-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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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报孟婆茶送至步惊云的面前。

步惊云静静看着这杯孟婆茶,霎时间,所有前尘恩怨尽涌心头,有如波涛汹涌,此起彼伏。

他俨如一头厉鬼,醒誓复前仇,然而在这头厉鬼还未报掉大仇之前,竟有机会转世投生,真不知何去何从?

如今孟婆茶就送近眉睫,他饮,还是不饮?

若然不饮,便要再次肩负如山仇恨,一生一世都寝食难安!

若然饮了,便可忘却一切恩怨,甚至忘却一切痛苦,脱胎重生!

只是,如此一来,他能否厚颜面对霍步天的养育深恩,他能否厚颜面对霍烈杀子杀已的大义?

不饮了!到底意难平,死不甘心!

精卫填海,恨海难填!

这杯孟婆茶,他不饮了!他陡地举掌把杯推回,不虚讶然道:“孩子,仅为一个死了的人,你以自己终生前途、幸福陪葬,这样做值得吗?”步惊云坚决地道:“他俩对我太好,这是送给他们的最后心意。”

不虚道:“好,总算不枉霍步天对你一番寄望,不过你既是故人子,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回去送死!孩子,别怪我强你所难!”

不虚边说边运掌把茶推回,掌中更暗含一股柔劲,赫然是“因果转业诀”之“小转业”“小转业”本用作把对手来劲卸去之用,甫一使出,步惊云推杯之劲登时被卸于无形,闪电间杯子已被不虚推近嘴前数寸,不虚更飞快抓紧步惊云的下颚,硬把他的嘴巴张开,接着持杯之手运劲一震,杯中茶水顿被震得如水箭般直向步惊云的小嘴射去。

步惊云怎会不明不虚大师如此硬来的苦心?他其实亦是为他设想,只是步惊云此志坚决,他绝对不能如此便浑忘过去,浑忘一切的仇恨!

就在孟婆茶快将入口刹那,步惊云情急智生,陡然以掌为剑,猛然使出了偷学自黑衣叔叔的一式剑招“悲痛莫名!”

顷刻之间,无数掌影纵横翻飞,交织成一密密麻麻的掌网,更把孟婆茶水悉数挡开,涓滴不留,尽泼向室内白壁之上!

白壁本无瑕,此刻却被茶水尽染,深浓的茶水自壁上涔涔落下,宛如一串一串的悲痛之泪……

不虚料不到这孩子武功竟已非同凡响,但更令他吃惊的还是适才一招,他诧异问:“悲痛莫名?你……你见过他?”

步惊云默然点头。

“他……他可好?”

步惊云道:“他很好。”

不虚有点意外,道:“他竟然也由得你孤身报仇?”

步惊云再没答话,然而不虚从他那如磐石的目光中可以知道,只要是这孩子决定之事,任何人也阻止不了,连那个早已隐没的“他”亦不例外!

不虚变色道:“惊觉,若非你仍是孩子,我一定会设法把你留下,绝不会任你回去断送一生,甚至不惜用上武力……”

步惊云未侍他把话说完,先自截断他的话,毅然道:“好,我等你!”

说来说去,不虚大师仍旧无法体谅他报仇的苦衷,他也不需任何体谅!

今日,他自觉已说得太多,这句斩钉截铁的话,当场把二人之间的纠缠斩开!

话已说尽,再留下去亦没意思!

步惊云霍地站起,转身,缓缓推门而出。

不虚大师并没阻挠,事实上,连“他”都无法阻挠的人,他自知也阻挠不了。

步惊云离去不久,那个小和尚又再走进来,好奇问:“咦,不虚大师,那个冷面的少年终于走了?”

“冷?”不虚苦笑摇头。

“不!他一点也不冷……”

说着回望墙上仍在淌下的孟婆茶水,叹息道:“总有一天,总有一个人,一定会明白他那颗赤热苦心,一定……”

※※※

五天之后,步惊云已报捷而返,天下第一楼又响起一阵宏亮的笑声。

笑声发自雄霸,这已经是此数月来,他第九次如此开怀大笑了。

守住楼外的徒众闻之亦不禁愕然。

楼内,此时仅得雄霸与步惊云单独相对,雄霸边笑边道:“惊云,自你得传排云掌以来,九次率众出征九次皆捷,立功非轻,你想为师如何奖赏你?嗯?”

奖赏?原来也有奖赏?

步惊云默默看着雄霸,他想要的奖赏如何启齿?

他不要再看见他如此开怀大笑,他只想看见他恐惧,仓皇、绝望、痛哭!

仅此而已,可是已极难办到!

雄霸见他并没回答,道:“我想一时之间你也不知应要些什么,这样吧!这次就由为师替你作主,我奖给你两个仆人如何?”

两个仆人?

步惊云微微一愕,这老匹夫不知又有何计划?

此时雄霸突道:“死、囚双奴,还不快向主子下跪?”

语声刚歇,步惊云突闻身后传来“噗噗”之声,回头一看,赫见两中年汉子已跪在其身后,齐声道:“参见主人!”这二人能无声无息出现于步惊云身后,武功之高可想而知,雄霸虽云奖赏,但给他此两大高手作仆,必定有所图谋!

果然,雄霸已在朗朗而道:“惊云,面划长疤的是‘死奴’,眼上无眉的是‘囚奴’,他俩俱是用剑高手,只要你善用他们二人,所有计划必定水到渠成,特别是这次计划……”

来了!步惊云心中冷笑,雄霸每说一句话,每干一件事皆有目的,何况是奖赏?他付出一分,必会抽回十分!

步惊云静静看着此死、囚二奴,但见他俩脸上的特征真如雄霸所言,然而他们虽仍跪下,却未低头,四目更轻蔑地牢视步惊云,似乎对这个十三岁的主子极为不满。

就在三人默视之间,雄霸已悠悠道出他下一个的计划……

※※※

黄昏的时候,步惊云才徐徐步出天下第一楼。

雄霸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计划内所有详情和牵涉的人物——向其述说,可知计划如何棘手。

而且事近眉睫,明午一到,他便须与死、囚二奴联袂起行!

这次,将会是他加入天下会以来最凶险的一次行动!

步惊云一边朝风云阁的方向踱去,一边正自想得出神,陡地,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子声音骂道:“臭丫头!贱丫头!还不给我走快点?”

步惊云素来对一切漠不关心,可是听闻此女子声声“臭贱”,骂得如此狠毒,不由微微一眺,但见两丈外有一中年女子拉扯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正在边打边骂。

姗姗弱女,本亦长得俏丽可人,可惜此刻满脸瘀伤,显见这中年女子出手奇重,且女孩的秀脸亦满是泪痕,状甚可怜。

事实上,她确是十分可怜。

那中年女子又是一掌狠狠掴在女孩脸上,骂道:“贱丫头!谁叫你端汤给秦宁总教时摔破了碗?回去后我定要把你拆骨煎皮!”

说着正欲举掌再掴,蓦地,掌未发已被人一格。

中年女子猛然回身,破口大骂:“什么人如此斗胆?”

随即发现来人,正是帮主第二弟子步惊云,登时容颜失色,吓得仆跪地上,颤声道:“小人……侍婢主管……香莲,向……步少爷问安。”

原来这女子是侍婢主管,步惊云迄今都没注意她,但他自成为雄霸入室弟子后,天下会许多徒众早于各个地方见过他,就连此女子也一眼便把他认出。

步惊云并没作声,其实他出手只为看不过此女子如斯刻薄,如今见其如此害怕,心知她亦明白他出手的用意,相信不会再难为那女孩。既然目的已达,便默然转身离去。

岂料那女子见其转身,以为自己激怒了他,便催促一旁的女孩道:“丫头,看!云少爷怒了,还快向云少爷问安?”

那女孩本来一直也不敢辩驳说话,如今却被如此相催,惟有道:“小婢……向……云少爷……问安。”

此语一出,步惊云突然一怔,他陡地止步。

他回头。

是她?是她?是她?

他凝视这个女孩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他虽不认识她,但他认得她的声音,曾在黑暗中扶他一把的人,他一生都不会忘记!

他与她,为着难解的因缘与孽,终于正式头。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声音低沉得不像一个少年。

女孩甫闻此语,也是一怔。这个独特而低沉的声音,任谁听了也会记得,但她简直无法置信当晚那个沉郁不语的少年,竟是眼前这个以冷驰名于天下会的云少爷?

她低下头,说出一个步惊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名字,她道:“我叫……孔慈。”

※※※

翌日,向来沉寂的风云阁从此再不用其余侍婢料理,因为它已增添了一名稚婢孔慈。

她终于不用再受人欺凌和刻薄了。

可惜,风云阁的主人,亦于同日远去,踏上迢迢征途……

※※※

“浪儿:

这是一封遗书。

也许你应明白,为父身为‘南麟剑首’,更是断家蚀日剑法第十一代传人,面对种种挑战,实是为父宿命。

但是,正逼近眉睫之挑战,将是为父有生以来最凶险的一战,亦是最特别之一战,只因今回对手并非使剑,而是使刀,他正是北饮狂刀聂人王!

聂人王乃是为父毕世难求之好对手,可惜为父五年前曾向其挑战,遭他毅然拒绝。谁料月前却接到聂人王书来一信,并由乐山六大寇之老五亲手交予,想是聂人王于途中见其作恶,把其教训一顿后再逼其为他带信。

那是一封挑战书。

聂人王之傲寒六诀,霸道狠辣。浪儿,对手实在太强,为父今回信心不大,然而因你年纪尚幼,为父为免使你担心,才假言必胜,实则此战吉凶难料……

浪儿,此时此地,为父必须向你直申,倘若为父此战败亡,附在这封遗书之蚀日剑谱,你务须配以火麟剑一起习练,方能臻至最高境界。

相信火麟剑之威力亦毋庸再作详述,浪儿你早应亲眼看见。虽说此剑邪异,时会剑控人心。但心正剑正,心邪剑邪,一切皆要看自身本性及修为才可定论。

再者,火麟剑亦关乎我们断家历代相传之一个传说,此传说乃关于乐山此带那座高可攀天之大佛膝上一个秘穴凌云窟……”

写到这里,断帅忽尔斜瞥放在他身畔的火麟剑,剑还在鞘内,然而碧绿的剑柄竟然隐隐泛起一阵红光,妖异诡邪,蔚为奇观。

断帅本来堆满脸上的忧色登时一扫而空,他出奇地露出一丝诡异的邪笑,看着火麟剑,就像在看着一个相伴许久的知己,兴奋地道:“老朋友,我知道你一定很兴奋了?”

火麟剑当然不能回答,但剑柄红光更盛,似在回答。

断帅邪笑道:“不错!难怪你如此兴奋,因为我亦感到一股凌厉无匹的刀气正向我俩逐步逐步侵近……不!不是一股,而是两股!一烈一柔,烈的是聂人王,柔的是其子聂风!好!好!好!好痛快的一战!哈哈……”

狂笑声中,断帅戛断止住笑声,就像是作了一个恶梦一样……

心正剑正,心邪剑邪?

断帅此刻的心比起五年前去找聂人王时,究竟是正了?抑是邪了?

他如梦初醒,抹了一额的汗,跟着提笔,赶紧在遗书上续写那个未完的秘密……

一个所有人亦无法想象的惊天秘密!

命运,终安排两个本来毫不相干、天各一方的人即将相遇。

他们并不是这次决战的主角聂人王与断帅,而是一个爱哭、一个不哭的少年风云!

雄霸的风云!

第十章 再战江湖

“师父,江湖到底是怎样的?”

“晨儿,江湖纸醉金迷,令人沉溺其中,往往弄至血肉横飞仍不自知。”

“师父,那为何还有这么多人投身江湖?”

“因为江湖险,人心中的贪念更险。”

“晨儿不明白。”

“江湖游戏刺激非常,瞬间千变万化,一夜成名的机会无日无之。昨日过去,今天过去,还有明天……”

“师父,明天又怎样?”

“明天永远无法预测!今日是无名小卒,明天可能成为一帮之主;今日是绝世高手,明天可能一败涂地,血街头……”

“师父,那怎样才算是绝世高手?”

“绝世高手必须具备绝世武艺,还要有一双绝世的手。”

“既然绝世高手如此厉害,那他们定可幸免于江湖了?”

“唉,可惜人在江湖已身不由己,人不在江湖同样身不由己!这些绝世高手纵然退隐归田,只要一日不死,无论为名为利、为义为已,甚至为情,总有一天还是被逼……”

“再战江湖!”

※※※

人。

此字仅得两划,虽是异常简单的一字,也是苦恼最多的一字。

人有各苦。

有为生、老、病、死而产生之苦,有为贫穷卑贱、不得温饱、没有饭吃之苦。

有心中渴求一样物事,求之不得固然苦,求而得之却又害怕得而复失,更苦。

还有,相爱不能结合,深爱对方却不被对方所爱,或是深爱的人突然亡故,因而生的苦最是折磨人心,苦上加苦!

苦苦苦苦苦苦!

人间,既然是人生活的地方,理所当然地充满人间各种各样的苦。

人间有苦,数不胜数,万苦交煎!

特别是神州大地,历朝民不聊生,是一个最苦的地方……

※※※

众生既因苦而每日活于水生火热之中,故此,大家的心里总渴求有能消除人间各苦的方法与真理,有智慧比自己更高的人可以拯救或开解自己。因而人间虽然有各种各样的苦,也有各式各样为渡众生苦恼而生的佛。

在无数佛像当中,其中一个,相信已是世上最大佛像之一,那就是乐山大佛。

乐山大佛位于乐山西面,岷江、青衣江、大渡河等亦在此处汇全。

相传于唐朝开元初年,有一海通和尚,因见此处江水流急,不时有船在此触礁遇难,故希望建一佛像于此,保护来往船只安全,遂即开始率众修建,历时达九十年之久,大佛像方才落成,其间海通和尚亦早已圆寂。

建成之乐山大佛实乃一尊弥勒佛之坐像,高与山齐,背山面江,依山凿石而成,脚下江水滔滔,船行如蚁,显得非常壮观。

据说,单是其脸上一双“佛眼”,每只也长逾丈五,可知佛像本身如何宏伟。

然而,这双长逾丈五的佛眼,可会大而无当,可会看透世间众生种种苦恼?可会抚慰他们的心?

至少,有一个人不会那么想,他从不认为乐山大佛会抚慰他那颗小小的心。

他自出娘胎以来已有许多的苦,他的住处如斯接近乐山大佛,可是并未惠及龇邻,乐山大佛似乎并未解去他的种种的苦。

他只是一个小小男孩。

※※※

这名男孩年约八岁,一身淡青衣衫,衬着圆圆脸蛋,精灵趣致,一望便知,本是一个极为聪敏的初生之犊。

不过这小孩并不像其他同龄孩子般可以终日四出嬉戏,他每天皆要由早至晚蹲在大佛脚畔,量度江边水位三次,风雨不改。

一个八岁的小孩,为何会在江边量水,说来倒真有点缘由。

这孩子的姓是一个听来、看来均十分决断果敢的字——断。

他正是南麟剑首断帅的儿子断浪!

断浪很是苦恼,只因他姓“断”!

※※※

乐山大佛顶上右方,有一古寺名为大佛寺;而大佛寺左方百丈开外,却另建有一列亭台楼阁,名为断家庄。

五代之前,断家庄原是江湖中的名门望族,富甲乐山一带。可惜自断浪曾祖父那代开始,断家望而却步逐渐式微,至断浪祖父一代,更在武林中销声匿迹。

断家为何一度在武林中销声匿迹?

断浪不很清楚,仅记得其父断帅曾经提及,断家庄当初能在江湖崛起,全因祖传一柄神锋“火麟剑”,配合断家一手蚀日剑法,威力非同凡响,故能打响名堂。

只是这柄火麟剑异常邪门,时有“剑控人心”之象,因此至断浪曾祖父及祖父两代之时,为怕走火入魔,尽皆弃而不用,致使未能以火麟剑配合“蚀日剑法”精髓发挥最高威力,断家遂从此一蹶不振。

究竟火麟剑为何会控人心?为何如此邪门?断家先祖又为何会得此剑?这种种问题,断浪虽然很好奇,断帅始终未有提及片言只语。

直至断帅这一代,断家庄已沦落不堪,断帅一贫如洗,惟一仍然保留的,是这片偌大的断家庭园,和祖传那柄火麟剑。

直是床头金尽,壮士无颜!

不出五年,他已凭着火麟剑在江湖中赢得“南麟剑首”之美誉,可惜斯时断家已沉萎不堪,再无从众;天下会与无双城又异常兴旺,人强马壮。若有门派意欲归附强者,或江湖人意欲参与,亦必选取这两大强帮。断帅虽赢得南麟剑首之誉,但终究难及前二者之吸引,断家看来复兴无望。

失望之余,断帅迭逢惨变。其时断帅爱妻本已体弱多病,产下断浪后便一命呜呼。断帅心灰意懒之下,最后决定潜心归隐。

可是在三年的归隐生活中,他一直蠢蠢欲动,他身畔的火麟剑亦蠢蠢欲动。

他终于想出一个或许能复兴断家之法,于是不由分说,把年仅三岁的儿子断浪交托远亲抚养,并留下银两作抚养之用,跟着自己走遍天涯海角,访寻北饮狂刀聂人王的下落。

盖其深信,惟有打败曾蜚声江湖的北饮狂刀,南麟剑首的名气才会更为响亮。

可惜他寻着聂人王之时,聂人王已决定封刀归田,无复当年之勇,并婉言拒绝这次决战,令断帅败兴而回。

重返乐山后,断帅深感此生难再有所发展,只好寄望在儿子断浪身上,遂每日专心授其剑法,希望儿子他日成才。

纵然望子成才心切,断帅却从未授以蚀日剑法,皆因蚀日剑法猛烈无伦,必须年纪稍长方有足够坚强的心性习练,否则势必走火入魔,加上火麟剑的邪气,更是邪上加邪,可怕已极!

断浪纵然未获授蚀日剑法,但对于一般剑法及其余武艺,依然孜孜不倦地苦练,一来是因他天性爱武,二来,是因为他年纪虽少,已自知命苦。

不是吗?断家至他这代已家道衰落,即使其父是南麟剑首仍难有复兴之望,以后复兴断家之责便要落到断浪身上,甫出世便需要肩负如此重大责任,何以不苦?

如果生在寻常百姓家,能够安安分分当个农户儿子,也还罢了;可是,他的家族是曾叱一时的断家庄,他的爹是南麟剑首断帅,一切一切,都不容断浪推卸、忘却!

小小的心灵在八岁的他已觉察人情冷暖,每次当他老父受到远亲们的白眼,每次当他发觉老父目光中隐隐透着不得志之色,第次当他看着断家庄这片冷清的颓垣败瓦,小心儿就会天真地暗暗向自己起誓,总有一天,他要练就一身绝世武功,他要打败武林中所有高手,他更要打败断家衰落的命运!

断浪断浪……

断帅为其子起名断浪,实是希望有朝一日,其志其心其力皆可断浪,只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何刻,断浪才可成为真正的断浪?

叱咤风云?

想不到多年之后,断帅竟又接到聂人王的挑战书,把他早已沉寂、甘于安分教子之心再度唤醒,把他振兴断家的欲望再度熊熊燃烧起来。

今日,正是聂人王相约决战期,不过断浪还是要如往常般在江边量水。

他在一条粗长麻绳上,每隔数尺便缚上一些细小石块,作为沉至江中的坠力及量度之用,而麻绳未端,则缚在江边一块巨石上。

断浪小心翼翼的把麻绳从水中拉出,发现绳子被沾湿的部分居然较昨日长了许多,由此推知水位又升高了不少,不禁自言自语道:“嗯,水位又升高了,爹知道了定很高兴。”

自断浪六岁开始,断帅便着他每日量此江水三次,从未间断。

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

其实是为了……

就在此时,一块小石子倏地仍到断浪后脑上,断浪骤觉一痛,猛然回首,只见三五个年约十至十二的村童正向他投掷石子,一边还道:“嘻嘻,那个自称什么南麟剑‘狗’家伙的儿子又在量水了。”

对方辱及老父,断浪一边闪避掷来的石子,一边嚷道:“你们……胡说些什么?”

其中一个村童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讪笑:“啦啦!大佛脚下有一奇,傻头小子把水量,早量,午量,晚量,可是自己却没有娘!哈哈……”

这班村童其实已不止一次向断浪出言嘲笑,断浪今日忍无可忍,怒道:“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父子俩从没冒犯你们,你们却三番五次欺我。今日我可不再客气了!”

言毕立把插在腰间的小竹棒拔出,那班村童早知他出于此带的武学世家,此刻见其拔棒,心知不妙,喧哗叫嚷:“哇!没娘的狗杂种发怒了,快走啊!”

走?嘿,断浪纵使不介意他们笑他没娘,却最恨他们唤断帅为南麟剑狗,如此辱骂断家,他绝不能放过,他勃然道:“哪里走!”

说着将手中小棒掷出,小棒竟蕴含内劲,倏忽间已把最后的村童绊倒,其余村童刚欲把其扶起,断浪旋即纵身而至,在数名村童的胸腹轰了数拳,出手极快。

村童们瞧这小子年纪虽较自己为幼,惟身手矫健无伦,心知绝对不敌,中拳后齐齐忍着痛发足狂奔,鼠窜而去。

断浪并没穷追猛进,适才数拳已把他心头鸟气去掉,正要步回江边收拾绳子,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连忙走进江边一看,原来一艘小舟因不敌湍急江流,被急流逼得猛然撞向江边,登时给撞个稀烂!

然而就在舟碎刹那,两条人影闪电自舟中拔地而起,借势一跃,便到江边之上。

只见此二人一长一幼,长的背挂大刀,双目精光暴射,使人一看即不寒而栗。

那幼的无论眉目神情却异常柔和,且似带着七分无奈,和那长的简直就是天渊之别。断浪虽长居乐山,从未见过任何江湖人物,但从这二人的气度看来,也知他俩来自江湖,而且倘若猜得不错,那长的必是今日找其父断帅决战的聂人王。

不错,断浪猜得不错。

来者正是聂人王父子!

可是他又哪会猜透,因为这对来自江湖的父子,他从今以后,便要沦落江湖!

※※※

断浪连忙走近,抬头抑视高大的聂人王,只觉他恍似一个睥睨世间一切苍生的魔神,不由问道:“敢问前辈是否是北饮聂前辈?”

聂人王“嗯”的沉应一声,站在其后的聂风却一直脸露忧色。

断浪心想:“啊,这长头发哥儿定是其子聂风了?怎么愁眉苦脸,活像送殓似的?”

断浪虽知今日其父与聂人王约战之期,但小孩子又怎会想到,所谓绝世高手间的比武,岂是分出胜负如此简单?实是不死不休的生死决!

聂风多年来走遍江湖,十一岁的他已有一种倦的感觉,他太清楚此战对断、聂两家造成的伤害。断浪却不知此战后果甚虞,且还引以为豪,私下更升起顽强念头:“嗯,敢找我爹决战?好!就先教你见识本少爷的厉害!”

一边心想,一边对聂人王道:“前辈,晚辈断浪,家父南麟剑首命我在此恭候多时,前辈请随晚辈一起走,那边有条捷径!”

说着身随声起,几个起落,便沿着乐山大佛足下,借助山壁嶙峋突起处一直翻上大佛膝上,身手颇为不俗。

断家庄就在大佛顶上后方,本可以沿山路而上,断浪却直上佛膝,其实是一般习武者的通病,想炫耀他学自他爹的断家身法,也想瞧瞧聂人王有多大本事。

岂料聂人王不动则已,身形一动即如飞箭,完全无须倚仗山壁嶙峋之助,直接疾射向大佛膝上,断浪一瞄之下为之一怔,心忖:“哇!好俊的轻功!”

但最令断浪惊讶的反是聂人王之子聂风,就在聂人王身形拔起之际,聂风亦随之而起,兼且身快如风,随后而上,竟与其父同时跃抵佛膝之上。

这佛膝距佛足少说也有十多丈,断浪先是给聂人王的轻功吓了一惊,再给聂风的身法吓了呆,整个人站在佛膝边沿,目瞪口呆,呆了半晌方才懂得说话,抱着后脑笑道:“哈哈……前辈轻功高绝,令人心悦诚服啊!”

这句话倒是真心话,不过断浪最心悦诚服的还是聂风,他斜瞟这个一直沉默的长发哥儿,心想:“这个聂风相信比我年长不出数年,轻功却已不比其父逊色。但不打紧,我还有数年才会像他那般年纪,只要本少爷勤加苦练,届时定会比他出色……”

他因自幼肩负复兴断家之责,故处处皆与别人相比,好胜心极为炽盛。

聂人王甫登佛膝之上,顿觉一股凌厉无匹的气势从佛顶后方直涌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是剑气,断帅的剑气!

聂人王不由得抬首看着佛顶,暗想:“好锋锐的剑气!断帅,你整整等了五年,今日我便来偿你心愿。”

接着卸下背后的雪饮,将它交给身旁的聂风,不忘嘱咐:“风儿,你且先留在此,替爹保管雪饮。”

老父临阵弃刀不用,聂风实不知父亲琢磨什么,心中更忧,道:“爹……”

聂人王淡淡一笑:“别担心,为父此战必胜,一定会回来与你共度余生!”

此时断浪见二人尽说些令他感到莫名其妙的话,走上前道:“前辈,我爹就在佛顶后方不远的楼房等候,待晚辈为你引路。”

正欲举步,孰料聂人王道:“不用了!我已可感到他在哪!”

言毕身化一道雄猛罡风平地跃起,直冲佛顶而去。

佛顶之上,如今仅余聂风与断浪两个小孩,聂风紧紧目送老父逐渐消失的背影,双眉皱得差点便要连成一线,宛如一别将成永诀。

断浪仅得八岁,稚气未除,见聂风如此忧心耿耿,顽皮念头又再涌起,想:“他轻功虽佳,却并不代表武功也同样高啊!好!先让我试你一试。”

一念及此,断浪信手捡起地上一根长逾两尺的枯枝,蹑手蹑脚,悄悄溜到聂风身后半丈之内,正要举起枯枝向其背门鞭下,心忖聂风纵然不济中招,也是背痛而已。殊不知还未鞭下,聂风头不回,身未动,突然道:“你这招‘白鹭长鸣’本属好招,可惜你下盘虚浮,气息浊而不纯,握剑无力,坎、肩井、曲池三大穴乃重大破绽。”

断浪当场一愕,道:“哇,你看也没看我一眼,怎么……知道的?”

聂风淡淡道:“听出来的。”

断浪大奇道:“什么?听……听出来的?这是什么盖世神功?”

聂风缓缓回过头来,凝眸瞧着断浪,温然一笑,道:“这并不是什么盖世武功,仅是自我三岁起便开始研习的冰心诀,有云: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断浪瞧见一直忧悒的聂风此刻居然微笑,自己也不禁地笑起来,道:“哈!心若冰清,天塌不惊!这可神奇了,既非武功又神妙如此,好莫测高深啊!”

至此,两个小孩这一笑,距离顿时拉近。

聂风很是高兴,因他忽然发觉过去数年自己从未一笑,今日竟尔又再次笑了起来,可能是给断浪逗乐了,也可能是因为断浪同属小孩,较易沟通吧?

就在此时,聂风脸色陡地一变。

他感到四周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这般感觉是……

※※※

世间万物,总会使人产生不同的感觉。

譬如雪,给人的感觉是冰冻;火,给人的感觉是灼热,野兽,给人的感觉是凶猛。推而及人,婢仆,给人的感觉是下贱;才子,给人的感觉是温文;霸王,给人的感觉是无敌!

然而无论是何感觉,皆不及此刻弥漫于聂风四周的那股感觉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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