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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小说系列-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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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烈痛心儿子出口伤人,轻叱:“念儿,别太刻薄,你伯父的眼光绝对不会错。”继念见其父责备,即时噤声。

霍念正面凝视步惊云,一字一字问:“孩子,你加入天下会,是为大哥报仇?”

甫闻“报仇”二字,步惊云才真正有所反应,徐徐回望霍烈,漆黑的眼珠闪过一丝感激之色。

霍烈岂会不明白他这丝感激之意,心头一阵抽动,道:“很好,我大哥果然没有看错人。”就在此时,蓦地响起一阵拍门之声,但听那个守卫长在外道:“云少爷,帮主有请。”

步惊云瞄了三人一眼,心知不能久留,冷然转身,缓步而去。

继念看着他的背影,始终看不顺眼,嘀咕:“啐!走得真慢!”霍烈喟然叹道:“当一个人一生一世都要背负他自己本来亦担当不起的重担时,又怎会不走得慢?唉……”

步惊云第二次去探望霍烈父子,是在翌日正午。

烈阳虽然在外高挂,但斗室昏暗如昔,步惊云进来后一直如木头般站在一角,不言不语,很怪!

霍烈待他站了一会,忽有所悟,问:“惊觉,看来雄霸昨日派你前来,其实是想你拷问我们还有否同党,对吗?”

步惊云没有作声。

“但你却无功而回,所以,今日他又派你再来?”

依然没有作声。

霍烈道:“也许情况已渐明显,若我们再不供出有何同党,也许会死。”

猜对了!不过步惊云并没回答。

“孩子,那真是……难为你了。”霍烈无奈的道:“老夫已一把年纪,一死有何足惧?只是……我两个儿子若也……那……那霍家便真的后继无人了……”

“故我有一不情之请。孩子,你……可有办法助他俩逃出生天?”

逃出生天?

步惊云心中苦笑,他自己何尝不想逃出生天?

复仇的恶梦已经正式展开,但这将会是谁的恶梦?

步惊云的?

还是雄霸的?

雄霸身贵如玉,步惊云却硬如顽石,也许这个恶梦的大结局只有一个,就是——玉石俱焚!

步惊云心中自知,他今生今世,永远都无法逃避这个恶梦。

继潜听其父如此一说,连忙道:“爹,即使要死,孩儿亦要与爹一起。”

继念推波助澜:“对了!横竖是死,也不要向外人求情。”

“外人”一语异常刺耳,霍烈不由横目向继念一晒,接着转脸对步惊云道:“孩子……”

一双老目蕴含恳求之色。

天下父母爱子之心尽皆如此,可是子女们都不太明白父母的关怀,动辄便对他们恶言相向。

谁怜天下父母心?

冰冷的步惊云也会?

他只是默然。

※※※

第二天,步惊云并没再来。

霍烈一直都在静静的守候着,口中沉吟:“已经是黄昏了,为何他仍不前来?”

继念幸灾乐祸,道:“爹,别傻了!他怎会放弃荣华富贵,背叛雄霸来救我们?”

继潜劝道:“二弟,为何你总是如此针对惊觉?他也是我们霍家的人!”

霍烈听闻长子视步惊云为霍家一员,不禁老怀安慰。

继念却道:“大哥,亏你也给他迷惑了,他虽装模作样故作特别,但绝对骗不了我的眼睛。”

“住口!”霍烈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喝止。

就在此时,铁门陡地推开。

门开处,步惊云已缓缓步了进来。

但见他今日的脸色异常铁青,铁门甫一关上,霍烈连忙趋前,搭着他的肩膊问:“孩子,怎么样?你面色看来很差,没什么吧?”

继念依然不服,低声骂道:“呸!贪图富贵,惺惺作态,他根本便没资格姓霍!”

语声未歇,步惊云倏地一手捉着霍烈双折铁链,闪电往自己颈上一绞,接着横腿飞出,一腿便把那道铁门踢开。

偌大的天下会,忽尔警号大作。

一众门下大都不知发生何事,仅知首先传出警号的乃是向来死寂的天牢,继而迅速蔓延,直至天下会每个角落皆警号齐响。

愈来愈多门下聚至天牢的地面出口,赫见从没有囚犯能逃越的天牢,今天居然有人能活着逃出,且还是三个人。

霍烈三父子!

天牢的大门甫开,霍烈率先以手上铁链胁持步惊云而出,两名儿子紧跟其后。

天下会素来守卫森严,要逃出天牢简直难如登天,但步惊云既然在霍烈手上,只要其铁链一紧,他便立毙当场。

步惊云虽是帮主新收弟子,但因地位特殊,众门下在未清楚此子在帮主心中如何重要之前,还是不要动手为妙,故一时之间,众人全不知如何是好。

霍烈三人挟着步惊云直向天下第一关的方向闯去,众门下亦步亦趋,绝不放过任何机会,只是霍烈稍一松懈,便要即时一拥而上。

霍烈一边前行,一边在步惊云耳边悄声道:“孩子,谢谢你!但今次你让我们离去,恐怕雄霸会对你有一番责难。”

步惊云并没回头看他一眼,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然而这番话听在继念耳里,他突然道:“爹,不要太早言谢,待我们安全逃出天下会再说吧!”

事情至此已非常清楚明白,步惊云并非如他所想,可是继念始终对其言语刁难,一旁的继潜听着也替其不忿,道:“二弟,你太过份了!”

他本想斥言几句,但是天下会众就在四周,再说下去恐会令步惊云身份败露,故亦不多言,只一瞄身边老父,却见老父目光正流露一股对步惊云异常信任之色。

天下会所占地域甚广,要离开亦非一时三刻之事,霍烈父子一面向前直行,一面又要顾忌天下会众随时发难扑击,因此速度极缓,好不容易才至天下第一关前,正要步过关隘之际,蓦地,一声清啸平地响起。

清啸恍如龙吟,九霄龙吟!

霍烈父子不禁一呆,步惊云却深知不妙。

纵是千军万马,面对如此掳人对峙的场面,尽皆一筹莫展。

然而,天下会有一个人,他一生经历的大场面不知凡几,一切在他眼中看来,根本毫不足道,任何事情于他可迎刃而解!

就在清啸响起同时,霍烈三父子骤觉眼前紫影一晃,接着三道劲风疾扑而至,赫然是——一拳、一掌、一腿!

拳是“天霜”!

掌是“排云”!

腿是“风神”!

霍烈父子还未辨清来势,身上要穴已闪电被拳、掌、腿三招所制,浑身一麻,即时仆跪在地上!

三招同时而发,来人身手之快,环顾当今各派掌门,不出五人。

此人虽在五人之列,却位居五人之首。

紫影站定,出手的正是雄霸!

跟着一条黄影亦随后而至,站在雄霸身畔,当然是其贴身侍从——文丑丑。

雄霸背负双手矗立,威势无双,文丑丑见帮主一言不发,立明其意,转过脸对一众门下骂道:“呸!这等小事也要劳帮主出手,全部都是饭桶!还不快替云少爷松绑?”

霍烈已浑身麻软,因此门下轻易便把铁链松开,步惊云却仍然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霍烈。

雄霸见其适才被胁持而始终不露惧色,道:“好!果然泰山压顶亦不变色,看来老夫并没有错收徒儿!”

言罢向文丑丑使个眼色,再扫视霍烈三人一眼,文丑丑迅即会意,对三人道:“好斗胆!你们三人即有胆行刺帮主,就不会再有命出去!”

他说着一手揪起霍烈的长子继潜,一爪扣着他的咽喉,喝道:“我问你,你们到底还有否同党?”

继潜咽喉被扣,痛苦非常,还未张口回答,一旁的霍烈先道:“潜儿,你记着,霍家男儿绝不能贪生怕死!”

自穴道被点后,霍烈迄今未有再望步惊云一眼,当然是怕在雄霸面前露出马脚,此刻他如此叮嘱儿子,其实是叫儿子宁死也不要泄露步惊云乃霍家幼子,继潜怎会不明老父心意,苦笑一下,道:“爹!你放心,孩儿……并不怕……死……”

他的气息已渐粗,呼吸也感困难,因为文丑丑的手已在逐渐收紧,但他仍鼓起一口气道:“死……并不可怕,生不……如死才最……可怕,他能够……忍受生不如死……多年,我……最佩服……他,他其实……比我们更配……姓……霍……”

继潜说这话时,不是不真心的,眼神亦散发一片敬佩之色,只是他亦没有直视步惊云。

步惊云一脸木然,不知是在无言感激,还是在思索着一句轻轻触动他心头的话?

不错。

生不如死……

继潜口中的“他”,天下会众当然不知是谁,但霍烈一听立时心领神会,心头不自禁一阵绞痛,黯然道:“孩子,士可杀不可辱,你……这就去吧!”

继潜闻言浅笑,文丑丑愈听愈不耐烦,喝道:“你两父子不要瞎扯!小子,你真的不怕死?”

说着爪上复又收紧一分,岂料就在此时,继潜口角渗出一道血丝。

文丑丑为之一愕,连忙运劲震开其口,一看之下,发现他早已咬舌自尽。

只为掩饰一个人的身份而不惜性命,继潜此举不独令天下会众震惊,就连威镇天下的雄霸亦不禁有少许变色。

独是步惊云依然静立原地,整桩事件之中,他最冷,他最静!

文丑丑见自己碰钉,老羞成怒,随即揪起一旁的继念,又是一爪紧扣其咽喉,道:“嘿!好英烈的小子!不过人生九品,我偏不信人人都不怕死,少年人,你道是不是?”

继念一直说步惊云不配姓霍,但其兄已死,前车可鉴,难道他不怕死?

不!他浑身都在颤抖。

霍烈眼见势头不对,道:“念儿,你别忘记自己声声嚷着霍家长霍家短,男儿汉千万别自掴嘴巴!”

然而继念被握得呼气如牛,他害怕地回望老父,嗫嘴道:“爹……我们犯不着为……他而……死,我……我不……想……死……”

文丑丑深知这回自己狡计必定得逞,爪劲倍重,还怂恿道:“对了!年轻人没必要这样死法呀!能够活着真好,我代替帮主应承你,要是你供出谁是同党,我们赐你一条生路又如何?”

言毕回望雄霸,雄霸缓缓颔首。

“真……的?”继念喜出望外,兴奋莫名,目光即时流转,双目在搜索着步惊云。

许多时候,根本不须出口出手,目光,已是一种答案。

步惊云的心在发冷,他知道继念为求生存,绝对不会留情,可是自己身份一旦被揭,霍步天的仇将永远沉在霍家的灭门大火中……

就在继念的目光还距数尺便落在步惊云身上之际,霍地传来一声暴喝,一条人影闪电掠前,一掌重轰在继念天灵之上!

“爹……”继念仅叫嚷一声已当场毙命,满脸难以置信之色,出掌人正是霍烈!

原来在此毫发之间,霍烈情急下狂催真气冲开穴道,他绝不能让儿子这样碍了步惊云的计划,他亦绝不想儿子干出不忠不义之事。

他宁愿他死!

一掌过后,霍烈不知因为心痛,还是力竭,颓然坐下。

步惊云依然不动、不言、不语,然而他能否不视、不痛、不再有感情?

文丑丑恼怒霍烈坏其好事,心知今日立功无望,一怒之下,举掌便朝其脑门直劈!

就在此时,雄霸突然出手格开文丑丑,文丑丑陡地一呆,愣愣问:“帮主,为何不许……小人杀……”

雄霸未让他把话说完,兀自冷笑:“凭你也配?”

此语一出,霍烈不由回望雄霸,只见雄霸一脸欣赏之色,道:“杀子存义,不愧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我雄霸敬重你!可惜,凡与老夫作对的人都必须死,不过以你此等人物,怎屑死在贩夫走卒手中?”

文丑丑闻言脸上通红,此时雄霸的目光猝然落在步惊云身上,道:“只有死在我第二入室弟子步惊云手上,方是你的福气!”

真是五雷轰顶,晴天霹雳,惊心动魄!

步惊云虽仍无木表情,但心中陡的一震。

霍烈也是一震,呆望步惊云,却见此子居然面不改容,不动声色。

雄霸不忘嘱咐:“惊云,明天破晓,你就替我取其首级,让他死得痛痛快快!”

说罢旋即转身扬长而去,文丑丑又如狗般紧跟其后。

仅余下步惊云静静的、静静的看着霍烈,看着一地的霍家男尸,看着这个未完未了的残局。

一个将要由他亲手了结的可怕残局。

第八章 让我一哭

夜分五更。

不同的人,各有不同的夜,不同的梦。

故在短短的五更,世人已梦尽人间所有沧桑聚散、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然而对于一个没有梦想、没有眼泪、没有笑容、没有亲朋、只有寂寞的少年人……

他的每一夜,又是如何度过?

特别是昨夜。

昨夜悄悄溜去,抬头已是晨曦。

秋风阴冷,吹绽一树树的枫红,枫红如血浪般冉冉散开。

每块枫叶皆鲜红欲滴,红得就像是一滴血泪。

已是深秋。

步惊云冷冷提着刀,穿过血红的枫林,踏上通往天牢的曲折小路。

他走得比平素更慢,每一步均异常沉重,恍似不愿前行。

只因他要去干一件世所不容的事。

霍步天死了,梧觉、桐觉死了,继潜、继念死了,今日,连霍烈也要死了,从今以后,霍家将要绝子绝孙!

他加入天下会本要为霍家报仇,岂料到头来刚好相反,霍家一脉势将彻底断在其冷手之上。

回心一想,也不知是霍家欠他,还是他欠霍家?

门开了,霍烈回头一望,他知道,死亡即将降临。

因为名副其实的死神已站在他的眼前。

真正的死神仅会为世界带来悲哀与死亡,死神本身却是不哭的。

眼前的死神,他纵然不哭,但他为这么多人带来死亡,自己心中可有半点悲哀?

霍烈佯装若无其事,淡淡一笑,道:“你来了?”

步惊云缓缓把铁门带上,一双眼珠只专注望着手中的刀。这柄刀虽然极尽平凡,此刻在黑暗中却冷冷发光,似在嘲笑着今天握刀的人,尽管冷眼冷面,然而一颗心,可冷得过手中的刀?

霍烈瞧着他这个样子,温言道:“孩子,不要责备自己!我横竖要死,死在谁的手上有何分别?你今日所作一切,倘若皇天有眼,亦必会……原谅你……”他说着说着,声音亦渐哽咽。

是吗?

步惊云听后暗想:那为何抬头看天,从未发现半只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只因皇天根本无眼!

造化似乎特别“眷顾”步惊云,总为他制造这么多意料之外的悲哀,还有恨!

包括步惊云昨日的恨,和今日将要新添的恨。

人间有恨,太多的恨!

霍烈虽然声音哽咽,但仍未有落泪,续道:“孩子,事到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的语气如此凝重,步惊云亦不由牢望着他。

“应承我,无论前路如何艰苦,你必须支撑下去直至为大哥报掉大仇为止。”

步惊云牢牢的看着他,良久良久,终于点头,坚定地道:“我,仍然是继父心中的霍惊觉。霍家永远不会绝后,因为雄霸必死在霍家后人手上。”

在此之前,他从没开口对霍烈说过半句话,此刻甫一开口,霍烈登时惊喜不已。

他喜,并非因为步惊云终于开口对他说话,而是对他承诺。

一个口若悬河、轻易作出承诺的人,大都半途而废,或是草草收场。

不轻易出口的,这种人最可怕,有恩必报,有恨必雪,一旦开口应承,肯定办到。

霍烈听得他重新承诺,很是放心,叹道:“很好……那潜儿和念儿也算死得不枉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无悲哀,强忍的眼泪又再次于眼眶内不住打滚,势将夺眶而出,然而对这个不哭的孩子,他老大的一个男人怎可示弱流泪?他忽地转身,背着步惊云,假装打了个呵欠,手顺势向双眼一抹,便偷偷把快要滚下来的眼泪抹掉,一切若无其事。

饶是如此,步惊云可在此仓促之间,瞥见他拭下来的老泪?

步惊云突然再次开口,问:“你,有没有其他心愿?”

他口舌笨拙,然而此番心意,霍烈怎会不明?

在此命绝前的一刻,他深深感动,于是转过头来,以手轻拍步惊云的肩膊,微微苦笑道:“没有了,不过……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能把我们三父子的尸首烧为灰烬,把骨灰带给陕西弥隐寺的不虚大师……不虚大师是我的挚友,这次我们来行刺雄霸他亦曾加劝阻,相信他定会把我们好好安葬,念经超度……”

不虚大师?

原来霍烈也认识不虚大师?

步惊云心中一阵失笑。

怎么兜兜转转,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都是同一堆人?

霍步天、黑衣叔叔、雄霸、不虚大师、霍烈,他们有些互相认识,有些互不认识,然而大家全都牵连于此事之中。

想真一点,莫非一切有所注定,半点由不得人?

命运,仿佛早已部署了步惊云的每一步,每一着。

它本已安排他去会不虚大师,即使避过一次,也避不过第二次。

这就是捉弄。

步惊云正自沉思之间,忽闻霍烈道:“孩子,你如今就立即动手吧!”

步惊云抬首,静静的凝视他的面,未有举刀。

霍烈凄然问:“我太像我大哥,你杀不下手?”

步惊云并没回答。

“孩子,不要心软,心软就不能报仇,更不配当男儿汉!”

他说着突然一把捉着步惊云握刀的手,手劲一吐,狠狠便把其手中刀向自己心房一戳,鲜血登时激溅而出,溅得步惊云满额满脸满颈都是血!

血热面冷,他的冷面,可会被霍烈的热血所融化?

事出突然,步惊云并没抽刀,因为已经太迟。

他的刀已贯穿霍烈心房,且由背门破出。

血,正自霍烈的心房源源渗出,沿着刀锋刀柄,染满步惊云正握刀的手,但他的手并未有丝毫颤抖。他的脸也一样。

不要惧怕!

不要哀伤!

不要痛哭!

只要复仇!

霍烈已奄奄一息,他虚弱地看着这个孩子那张如旧木无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只未有颤抖的手,一直逞强忍着的老泪终于不听使唤,狠狠滑下他的脸庞,他嘴角却泛起一丝苦涩笑意,若断若续道:“大哥……在信中……常……说,他有……一个……了不起……的儿……子他……他说……得对!惊觉,你……真的……很了不起,因为……他始你……不哭,你……很……坚……强……”

是的,连他自己也要哭了,这个孩子依然不哭,真是谈何容易?可是他虽把面对生离死别而不哭的步惊云视为坚强,一般人却定会视之为冷血。

霍烈说到这里,已然支撑不住,口中猛地喷出一大蓬鲜血,但他坚持下去,一字一字地吐出他最后的一句话。

也是他最想说的一句话:“但……我……知道,你……你……的……心……却……在……哭……”

“哭”字甫出,他的身子倏地剧烈抽搐起来,一只手紧紧抓着步惊云的肩膊,象是不忍心留下这个孤单的孩子,独自去面对未来的莫测的噩运。

他就这样定定注视步惊云,良久良久,目光始终没有再移开过。

因为从此以后,他的一双眼珠已无法再动。

血,滴答,滴答,滴答……

血,一点一滴落到地上,渐渐凝成一条血路,凄厉地朝天下第一楼延伸而去。

血,是霍烈的血,自他的头颅滴溅下来,血滴如泪。

他的头颅已被一刀斫下,此际散发披面,满目冤屈不忿,真的死不瞑目。

头颅并不伶仃,因为一旁还伴着一双比它更伶仃的脚,正在踏着这条真正的血路。

脚是属于步惊云的。

他的脸还是一贯的木无表情,然而霍烈在他额上面上颈上的血仍未抹去,就像所有的血都是从他头上流下一般,模样异常吓人。

吓得从树上落下的枫叶也不敢飘近。

他始终没有流泪。

天下会并不是落泪的地方。

江湖也不是落泪的地方。

可是走至半途,忽尔雨粉霏霏,连天,竟然也开始哭泣……

雄霸看见步惊云的时候,他早被雨水打得全身湿透,脸上的血亦给洗尽。

只是,霍烈头颅的血犹未滴干,还在一点一滴的落到第一楼的地上。

血未干,头带恨!

雄霸并未因他这个模样而感到半丝惊讶,相反显得有点高兴,赞道:“好!干得好!虽然我们终究无法寻出其党羽,但杀一儆百,相信此后欲谋害老夫的人亦不敢再轻举妄动。”

猜对了,若非今次之事,步惊云真不知道雄霸的“三绝”居然如此厉害!他亲眼所见,霍烈三父子还未瞧清是怎么一回事已悉数被制,要杀雄霸,当真不宜轻举妄动。

步惊云听罢雄霸所言,默然点了点头,眼神并未出卖半分蛛丝马迹。

原来在此需要之时,步惊云也是异常出色的戏子呢!

不过人生如戏,试问世间,谁又不是戏子?

现实之中,大家为着生存,为着达到目的,尽皆施展浑身解数,七情上面,倾情演出,但求获得一个自己满意的大结局才落幕去。

可是在此舞榭歌台,步惊云落的却是重重血幕,试问谁愿欣赏?

这台戏虽才刚刚开始,未尝获利,他已赔上霍烈的血,真的血本无归,但戏,还是要继续演下去的。

因为此恨未终。

步惊云依然凝视雄霸,目光虽近,心却异常遥远。

他的心,正在默默地。悄悄地不断盘算,继续布下他复仇的天罗地网。

雄霸并没发觉步惊云在演戏,更没发觉他正在布着天罗地网来对付自己,他续道:“惊云,明天开始,老夫便正式传你排云掌,不过今天,我先给你介绍一个人。”

言毕向身后的帷帐深处使了一个眼色。

一条人影自帷帐深处悠悠步出,当这个人逐渐步近薄薄的帷帐时,步惊云已可隐约辨见此人容貌。眼前人是一年约十六的修长少年,身披一袭淡灰素衣,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如他那身素衣一样,淡淡的,毫不显眼,却又令人瞧得十分舒服。

再瞧真他的脸,怎么说呢?他长得不算俊俏,然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嘴巴方正,一脸的忠厚表露无遗。

此人虽年方十六,但脸上那股忠厚与老成持重已远远超越他的岁数,他一点也不像个初出道的江湖少年。

或许,他最特殊的地方,就是他太平凡!

平凡虽不会惹来艳羡目光,不会技惊四座,不过,平凡往往是最致命的杀着,因为谁都不会去注意、防范一个平凡的人,于是他便在众人不知不觉间“得道成仙”。

雄霸侧脸瞧着此平凡少年,眼神中的欣赏之情简直无法遮掩,他对步惊云道:“惊云,这个便是你的师兄秦霜。”

然后又转脸对那平凡少年道:“霜儿,这个就是你的新师弟步惊云!”

秦霜?原来这名平凡少年就是雄霸的第一入室弟子秦霜?

雄霸笑着续道:“霜儿率众攻打千峰寨报捷而归,岂料归途中听闻老夫被刺之消息,忧心之下,旋即把门下托付副帅,自己连夜兼程,第一时间赶返天下会,一来为探望老夫是否无恙,二来,当然是要见见他的小师弟步惊云……”

雄霸边说边笑,笑容何其满足,何其灿烂!显而易见,他对秦霜的信任并不是装出来的。而这秦霜,他那一脸忠厚纵然易份,但是他回望雄霸的眼神,当中所流露的那股忠心之情极其自然。他对雄霸是彻底的尊敬、服从,一切皆发生真心的。他并非文丑丑那种面笑心不笑的人物,可以看出,他对雄霸,绝对忠心不二!这个人才可能是步惊云复仇的最大障碍。

雄霸笑声之中,秦霜已气定神闲地步至步惊云跟前,他拱手一揖,浅浅一笑,道:“惊云,以后我俩便是同门了,若你此后有何疑难,不妨向我直说,我必然竭力相助,我就住在西面的‘望霜楼’。”

他一派得体之言,说得甚为诚恳有礼,但步惊云并没有拱手回礼。

他的右手还提着屠刀,左手还提着被屠者血淋淋的人头,满手血腥,满手罪孽,如何回礼?

秦霜固然瞧见他手中的刀和头,似亦甚为体谅,只是步惊云一声不作,也没点头回应,却令他大感意外。

而且,他双目的冷意,冷得根本不像在看着一个活人,在这个孩子的眼中,似乎所有人都是死人一样,杀与不杀,全无分别!

此时雄霸亦察觉场面的尴尬,遂道:“惊云,为师尚有一事与霜儿磋商,你且先把这个头颅处置掉吧!”

其实步惊云如何处置霍烈的头颅,雄霸根本无心理会,因为他杀一儆百的目的已然达到。

步惊云只缓缓的转身,缓缓的步出天下第一楼,霍烈的头犹在滴血……

好多的血,多得步惊云难以与雄霸算清!

雄霸看着他冉冉消失的背影,忽然问身畔的秦霜:“如何?”

秦霸淡然道:“他很冷。”

雄霸笑道:“很好,老夫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但……”秦霜欲言又止。

“哦?”

秦霜毫不讳言,面露忧色道:“他,冷得令人心碎!”

是的!秦霜说得一点没错,他冷得令人心碎。

可是他做梦也没想过,这个唤作步惊云的小师弟,在许久许久以后,终于干了一件使其痛如刀割的事,真的令他心碎。

彻底心碎!

※※※

雨下得更急,更剧,一直下至夜深人静。

滂沱大雨,像是企图把今早一段不堪的血债,要以雨声掩盖,私下了结,让这段血债随声湮没人间……

不!上天太不公平,绝对不容就此私下了结!

步惊云赫然仍提着霍烈的头,和那柄屠刀,在此漫天的风雨中,他冷然地伫立。

自今早步出天下第一楼后,他就一直的向前行,终于行至这里。

这里是天下会一个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他就在此由早站至如今夜阑人静,并没有人发现他,他也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自霍步天一死,周遭所有人的生生死死,于他,只觉全是莫名其妙的身外事,他一直如死神般冷视苍生兴亡,然而今天,他再不能冷视!

因为今天,他亲手杀了一个和霍步天一样的人霍烈!

连最亲的人也可以杀了,还有谁不可杀?

他有一种完全坠落于黑暗的感觉,一种万劫不复、永无翻身的感觉,不单身体,还包括他的灵魂!

如今方才惊觉,霍烈等人原来比他幸福多了。

慷慨赴死何其干脆容易?一死便可一了百了!但偷生的人却要背负所有死者余下的痛苦,简直重得连腰也无法挺直。

但步惊云的腰依旧挺着笔直,任凭暴雨把他打得全身湿透,他没有向命运折腰!

他只想破例一哭,为霍步天,为霍烈,为每个惨死的霍家之人,好好哭上一场!

他一头散发尽湿,发丝下他的前额,雨点沿着发端滴到他的眼睛里,再由他的眼睛狠狠滑下他的面庞,似“泪”。

却非他真正的泪。

他的身体已渐渐给雨水打至冻僵,他可以感到支撑自己的力量正一分一毫地流失,他始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快要倦得倒下僵毙……

天际忽尔划过一道闪电,步惊云抑压多年的不忿终于再难按捺,他勃然抬头!

背负惊天动地冤情,挟着排山倒海恨意,他猛然把口张开,张至嘴角也迸裂出血,使尽残余的所有气力,向天怒吼一声:“让我一哭!”

可惜同时惊雷乍响,顿时把他有生以来、积压多年的一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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