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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小说系列-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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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霸在笑,大地亦在陪笑!

众人对于帮主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均感诧异不已,不过继之而来的事,更使他们意想不到!

就在一片震天撼地的笑声当中,雄霸倏地出手!

他竟然笑里藏刀,举掌便朝步惊云脑门力轰而下!

这一掌蕴含无匹内劲,一望便知是夺命杀着,眼看步惊云必将被他轰个正着,脑裂当场……

“膨”然巨响,这一掌并没有打在步惊云脑袋上,却于间不容发之际,戛然在其面前两寸停下!

可是这招虽是顿止,余势依然未尽,澎湃气劲竟可沿着步惊云的脑门顺势而下,猛然轰在他小脚站立的地上,登时把地面轰至四分五裂!

好一个雄霸!这一招运劲之准简直匪夷所思!

这招本是势狂力猛,要在步惊云面前两寸停下已是甚难,要在面前两寸停下来不伤其身更是倍难,要把余劲沿着其面轰到地上更是难上加难!

但是此“三难”,竟给雄霸——办到,其功力之高简直无从想象,这个帮主之位实非幸至,亦不是徒具虚名!

但任凭他这一掌如何霸道,如何骇人,步惊云依旧神色未动。

脸未动。

手未动。

脚未动。

身未动。

他竟然不动。

他不动。

雄霸此举本为要一试步惊云的定力,故掌下并无半分容情,心忖饶是一流高手,亦难免会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震慑!

孰料,步惊云却气定神闲般站着,仍是木无表情,俨然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这就是——定。

这三年来,曾经在千多个孤寂的夜晚,步惊云默默躺在冷硬的木榻上暗暗向自己起誓,为了要报答继父霍步天五年的养育深恩,他一定要忍受任何屈辱煎熬,他一定要战胜眼前的命运,他一定要报仇!

要战胜眼前的命运,他必须把自己的心铸成百炼精钢,他必须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只要不怕死,才可不动,才可“定”!

人定不仅可以胜人,还可胜天!

雄霸目睹此子当真处变不惊,私下更喜,道:“泰山崩于前而不惧,实属难得,只是适才老夫一掌劈下来时,你真的不怕?”他太多虑,故此再问一次,步惊云仅缓缓地摇首。雄霸道:“为何不怕?”

步惊云冷冷吐出一句话:“不怕就是不怕。”

他终于破例一开尊口,语调却是又沉又慢,宛如闷吼,发自他心底深处的闷吼!

是的!不怕就是不怕,如何解释?

在这世上,某些人无论怎样也不会害怕某些人或物,正如许多人会莫名其妙地害怕某些人或物一样,根本无法解释。

步惊云只知自己并不害怕雄霸,他只是痛恨雄霸!

如果恨意可以隔空杀人,雄霸早给他千刀万剐,死无完尸!

可是,他可以吗?即使现下他一剑在握,即使现下他与雄霸近在咫尺,只要他贸然出手,雄霸必定可闪身避过!

以他目前道行,根本无法可以一击把其歼杀,绝不可能!

不如等……

等待时机成熟。

他绝不能失手!

出乎意料地,雄霸居然看不透这少年眼中对自己的恨意,仅发觉他眼中的冷意,甚至极为欣赏他眼中的冷意。

就在与步惊云面面相觑的此刻,雄霸脑际倏地涌起某名术数高人多年前对他所说的一句话:“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一遇风云?

这是雄霸藏于心底深处的一个重大秘密,他一直没向任何人提及片言只语。这个秘密,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当初对他说及这句话的那名术数高人知晓!

而因为这个秘密,多年前他已不断在等,等待着两个人在他生命中出现。风云。

他要风云!

眼前的步惊云目如凝霜,冷如死神,雄霸一面盯着他一面在反复自问:难道是他?

难道是他?

难道是他?

然而他其实不用自我反问也可清楚感到,从这少年坚如磐石的眼神中,他感到他正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其中之一!

是他!

是他!

一定是他!

一念及此,这个当世枭雄心意立决,他忽尔又朗声笑道:“好!不怕就是不怕!有种!老夫最欣赏你这种人,明天开始,我正式收你为我第二入室弟子,并传你老夫三绝之一的——‘排云掌’!”

此语一出,在场所有人等尽皆震愕莫名,身为帮主心腹的文丑丑更感意料之外!

雄霸只在三言两语间,便下了一个如此重大的决定,任何人等亦不禁忖测帮主的心底在想着什么?

只有步惊云,在众人震愕猜度之间,依然神色未动,他还是如冰镇在那里,定定的看着雄霸,内心却涌起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冰冷:雄霸,你始终逃不掉!

步惊云感到自己已踏出复仇的第一步,可是,在漫长复仇路途上,无论是被寻仇者仰或是复仇者,双方都必将付出不菲代价……

步惊云,他既然矢志复仇,又如何可以逃掉?

※※※

夜。

月色悠悠地透进天下第一楼,然而带来的并不是恬静和宁逸,相反,楼内却传出雄霸那微微动怒的声音!

“放肆!”

文丑丑当场吓得仆跪地上,一边俯首,一边震抖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雄霸愤愤道:“还说不敢?嘿,你适才不是说步惊云始终来历未明,老夫这次收他为徒,未免有点草率,是不是?”

文丑丑听其语气仍含怒意,慌惶又是一声“属下不敢”,窘道:“小人并非这个意思,只是为了帮主设想!”

雄霸亦知道文丑丑本是出于一番好心相谏,只是自己适才一时气上心头,遂道:“自古能人豪杰,尽皆英雄莫问出处!老夫不理此子是否真的记不起前尘,也不想追究他的身世,只要他是可造成之才,便得悉心栽培!”

文丑丑唯唯诺诺,连忙点头称是:“帮主言之有理!帮主言之有理!”

却又是口是心非,私下暗想雄霸向来处事万分苛刻谨慎,今日如此爽快便一口收徒,实有违其本性,当中到底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

雄霸续道:“何况,纵然此子有意隐瞒身世,但无论如何,他只是老夫万千棋子中的一只,始终难成威胁,何足惧之?”

文丑丑见他焦躁渐消,连忙大拍马屁:“是呀!帮主雄风盖世,智冠江湖,难道还防不了此子不成?”

他虽然尽力奉承,雄霸却蓦露忧色,只因文丑丑话中“雄风盖世”四字,隐隐挑动了他的心。

直至目前为止,雄霸虽已跻身当世枭雄之列,但若论雄风盖世,似乎仍未完全办到,因为天下会还有一个强敌——无双城!

无双城势强力壮,根基深远,要剿灭它谈何容易?天下会纵在日益茁壮成长,但环顾所有会众,真正可用之才并不太多!

就以雄霸自己招徒一事便可见一斑!他除于早年纳得一入室弟子秦霜,打后便再难觅良才,可见人才如何不济!

只是秦霜虽然资质不低,也并非脱颖之选,雄霸收他全因为此子品性忠厚,可堪信赖而已。

天下会真正需要的是霸王,为皇者雄霸南征北讨江山的霸王。

步惊云正是霸王!

他的冷,他的定,他的一身“死神气息”,全是霸王的格局,这少年的出现,简直就是上天对雄霸的一种恩赐,助他促成万世基业!

正如那句话:“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如今云已暗涌,那,风呢?

风何时会起?

雄霸不知道,故惟有等。

文丑丑深觉帮主今夜乍怒乍忧,情绪波动不定,也知再难扰之,于是识趣地道:“帮主会务缠身,看来极需休息,时候亦已不早,若帮主无甚吩咐,丑丑也不再打扰,小人这就告退了!”

雄霸“嗯”的微应一声,也不再理会文丑丑,只自顾眺着窗外迷蒙的月。

文丑丑终于离去。

雄霸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绷紧的肌肉登时松懈下来,那股不容侵犯的帮主威严随之消弭无形,这才是他真正面目。

他很倦。

无论他在人前多强,然而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当仅余下他自己一个时,他的脸便“肆无忌惮”的苍老起来,半点也由不得人!

这就是生命!

即使万世基业已成,即使万世基业真的可以长存万世,但生命,又能否万世延续?

绝对不能!

不单不能,而且要活到百岁,也是凤毛麟角,难能可贵。

可是,谁又会彻悟此个中真理?

故雄霸还是以有限之生命,来争逐那抓不牢,带不去的名利,依旧乐此不疲。

“名利”二字。

骗尽天下苍生。

一样迷蒙的月光,映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竟格外显得冷若玄冰。

只因他的心也冷。

月色幽幽,步惊云正坐于窗旁,定定的看着同一轮的月亮。

这地方,是一个仓,一个人仓!

说这里是个“人仓”实属无可厚非,这里是天下会安置少年徒众之地,虽然广阔,当中却置有过千卧榻,分作十行而排,蔚为奇观!

卧榻的位置编排并非由少年徒众们自行挑拣,而是以抽签决定榻落谁家。不幸地,步惊云被安排睡于这人仓中最僻最暗的一个角落里,他好像永远也只能属于黑暗,生生世世也无法摆脱!

他在这个最僻最暗的角落里,已整整睡了三年。

三年,确是一段十分冗长的岁月,可是步惊云已在这暗角里狠狠熬过,明天,将会是另一转折点的开始!

因为,明天雄霸便会正式收其为徒,并会传他三绝之一的“排云掌”。

所谓“三绝”,乃是雄霸兴帮立派的成名绝艺,分为“天霜拳”、“排云掌”与“风神腿”,其中天霜拳一路早授予其入室大弟子秦霜,如今步惊云能获雄霸垂青授以排云掌,在旁观者来说简直是几生修得。

但步惊云并没有深感荣幸,他只是感到满意,满意自己这三年所作的一切努力全都没有白费!

当初他加入天下会之初,他还顾虑残杀霍家七十二口的其中一名杀手“蝙蝠”仍未死去,惟恐他会回来天下会将他揭发,但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并未见蝙蝠的出现,步惊云才较为安心。

也许,当日蝙蝠给黑衣叔叔封了全身穴道,动弹不得,早就可能给霍家那场灭门大火烧为灰烬,永不超生。这原本是他应得的惩罚,一切皆是天意!

但步惊云也许并未自觉,他自己其实是一个很特别的少年,他默默一站已是异常特别,其余少年徒众全都面目模糊,只有他最不面目模糊!倘若雄霸不选他,还可选谁?

不过无论如何,这个错误的决定将可带他脱离这个“人仓”。明天,他便会住进专为帮主继后招徒而建的“风云阁”!

今夜,是他睡在此处的——最后一夜。

“梆梆”的锣更声蓦地从外传来,划破了黯然寂夜,且夹杂着那个打更侍卫沙哑而疲倦的叫声,似在催促着众生快些死亡,快些死亡……

已是三更!

步惊云却毫无睡意,他的眼睛依旧在漆黑中冷冷发光,定定的瞅着睡在他周遭的那逾千少年徒众。

他们虽在日间为帮主的决定困扰了好些时候,也曾对步惊云指指划划,窃窃私语,但事情很快便又过去,且已夜阑人静,他们早就安寝无忧去。

这么多来自不同家庭的少年能够聚在一起生活,可见是种缘份。

他们比步惊云简单,也较为幸福,因为他们当中有许多还有双亲,还有家!

这正是步惊云最不明白的地方,他们为何要抛父弃母到天下会追逐名利?名利,真的如此诱人?

步惊云却多么渴望能够拥有亲人,可惜迭遭惨变,与人无缘,纵是最关怀他的霍步天也难逃厄运,真是造化弄人!

每次念起霍步天生前那张慈和的笑脸,他的心就恍如被利针刺着般痛!

他生前对他百般呵护,步惊云却从未为他干过什么,记忆当中也仅是和他说了三句话,接着,步惊云什么也来不及,来不及回答,来不及笑,来不及唤他一声爹,霍步天便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他惟有以复仇来报答他!

如今回想起来,霍步天三字,当中的“步”不正是步惊云的姓?莫非前世今生之中,二人早有夙缘?

他的姓怀着他的名,又似是怀着他的魂,像叫他今生今世,都不要忘记替他报仇!

一定要报仇!

可是,在大仇未报之前,这个其实在一步步走近黄泉的少年,到底还要经历多少考验、沧桑、煎熬?

惊云,本是指天上的云呀!世人都不免向天上的云抬首仰望,真是一个不易担当得起的名字!

故步惊云未如天上的云般受人仰望,已如云般飘泊无依……

心中有太多猜不透的明天,太多猜不透的命运,惟有常独坐于漆黑暗角专心苦思!

锣更声逐渐远去,就在步惊云思潮起伏间,蓦地发现窗外不远之处,竟有数条黑影急窜而过,直向天下第一楼那方奔去!

若是在平凡人的眼中,这些仅是黑影而已,但步惊云早就惯于幽暗中过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甚至比猫还要锐利!他一眼便瞧出这些黑影的装扮,他们全披着乌黑的夜行快衣!

步惊云眼见这数条人影均作刺客装束,且向天下第一楼之方向进发,当下暗觉不妙,不由分说,也即时跃出窗外,穷追而去……

步惊云还未追至天下第一楼,已闻警号乍响,远远更传来连串兵刃交击之声!他不禁一怔,难道有人行刺雄霸?

雄霸这些年来为增强自己势力,早结下不少仇家,有人行刺实不足为奇!只是天下会向来守卫森严,要来行刺,简直妄想!

究竟今夜的刺客是谁?

及赶至天下第一楼外,便见雄霸早已跃出,正与多名蒙首持剑的黑衣刺客周旋着。

天下会众陆续增援而至,文丑丑亦已闻号赶至,霎时之间,两帮人马混战团,情况异常混乱!

步惊云眼见如此情形,当下刻不容缓,忽地抢过自己身边其中一名侍卫的佩剑,纵身一跃,立即加入战圈!

他并非要杀雄霸,而是要保护雄霸!

他绝不能让雄霸死在别人手上,他一定要他死在自己手上,他一定要亲手以雄霸的血来祭霍步天!

然而,就在他刚跃进战圈的刹那,一柄剑突然如电攻前拦截他,使的竟然是——霍家剑法!

步惊云不禁一怔,这套剑法霍步天仅曾传给自己,这个世上,居然也会有别人懂得霍家剑法!

一怔之下,步惊云一时不由自己,挺剑便使出霍家剑法回刺!

这个蒙面刺客似亦未料到这十三岁的少年也懂得霍家剑法,当场震愕,步惊云就乘其震愕之间,剑尖顺势一挑,登时挑起了那个蒙面的黑巾!

急瞥之下,步惊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眼前人赫然是自己朝夕忆念、矢志为其报仇的——霍步天!

是霍步天!

第七章 请你记得我

“孩子,这些霍家剑法,你全都熟习了吗?”

“……”

“很好,真是一个聪颖的孩子!”

“……”

“我希望你能把这些剑法铭记于心”

“……”

“那是因为我很自私,只要你能记住这些剑法,便会记得是谁教你的。”

“……”

“但愿你一生都不会忘记我这个不是父亲的父亲。”

“……”

“这个微不足道的心愿,你……会成全我吗?”

“……”

“谢谢你!孩子,那请你记得我,永远记得我……这张脸!”

※※※

红尘仆仆,活着万千众生。

有些人出类拔萃,有些人庸碌无奇,有些人孤苦伶仃,有些人坐享祖荫。

各式各样的人,尽皆充斥于这个红尘之中。

故若数红尘,众生何止千万?

茫茫人海,漫漫岁月,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能够在一点地方遇上,当中要经过多少机缘?多少巧合?

然而,亦因为红尘内有太多众生,于是也常有许多极尽匪夷所思、不可能的事情发生!

就像步惊云,他正遇上一个他绝不可能再遇上的人。

这个人竟然就是他死去多时的继父——

霍步天!

脸,如今就在步惊云眼前咫尺!

他可以把这张脸看得清清楚楚,就连每根须髯亦无所遁形。

不!

不是霍步天!

眼前的人绝不是霍步天,步惊云可以肯定。

他只是和霍步天长得几近一模一样,但却不是霍步天!

最明显的差别,在于他的那双眼睛。霍步天的目光永远都散发着一股柔和,此人的目光却猛如烈火。

可是,这个和霍步天长得几乎一样的男人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谁?

步惊云定定的看着此名汉子,此名汉子也定定的回望他。

他可以从这汉子的眼神中瞧出,此人似乎是认识他的。

也许不单认识,且还十分熟悉。

两人这一凝望,其实仅在一息之间,接着,周遭蓦地响起阵阵的惨叫声。

此名汉子这才如梦初醒,急忙环顾左右,可惜已经太迟了……

※※※

黝黑迂回的地下长廊,恍如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

长廊两边的墙壁,每隔两丈方有一盏油灯,当中可有含辛莫辩的冤魂?

不错!这真的是一条地狱甬道!

因为甬通的尽头,是一个满布惨死冤魂的地方——天牢!

天牢并非在天,反而深入地底。

此地是天下会囚禁重犯的牢狱,进去的重犯得三条路。

一是被囚终老,一是被折磨至死,一是被处决。

此刻,静如深渊的天牢长廊,赫然响起了寥寥的脚步声。

这些脚步声慢而沉重,俨如死神将要降临的前奏。

守在天牢外的百名守卫随即警觉,此处鲜有来客到访,此脚步声到底属谁?

他们很快便得到答案,在阴暗的长廊阶梯之上,正缓缓步下一条黑影。

这班门下经年累月于天牢守卫,早已习惯黑暗,但这条人影身上似乎散发着一股无从想象的黯黑气度,黑得盖过了周遭的所有黑暗,他们一时之间竟瞧不清来者是谁。

此人似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不应说融为一体,应该说,他根本就是黑暗与死亡的化身!

来人冉冉从黑暗中步近,守卫们终于看见他手上拿着的通行令牌,和他那张苍白得接近无情的脸。

果然是黑暗与死亡的化身!他正是蜚声天下会的不哭死神——步惊云!

守卫忙不迭把步惊云带进天牢,穿过关隘,只见天牢之内残破不堪,满目颓垣败瓦,阴冷冰寒,活人简直难以在此生存多久。

牢内共有廿一道铁门,其中十九道敞开,空无一人,可推知内里的囚犯早已死光。

这些年来,雄霸盲目铲除异己,枉死的人实在太多;这班囚犯,想必也是雄霸的对头吧?

他们在此被囚被坑被害被杀,死后会否含恨?会否轮回?会否再生?

还是始终和步惊云一样——

冤魂不息,矢志复仇?

偌大的天牢内,仅得两道铁门依然深锁。

步惊云今日只需想进入一道铁门,他惟愿能见一个他绝不相信会再见的人,至于另外一道门囚着的是雄霸那个仇家,他没有兴趣知道,也无法知道。

守卫长为其中一道松锁,恭敬得带着几分阿谀奉承,涎着脸道:“云少爷,请。”

他称呼其为云少爷,只因打从今日开始,步惊云已贵为雄霸的第二入室弟子,正式入住风云阁。雄霸下令,谁都不可直呼其徒步惊云,否则格杀勿论。

可想而知,雄霸对此子如何器重。

大家都对这快不哭不笑的木头极度艳羡,每个人都把“渴望成名”四字写在脸上。

当然,在旁观者看来,以一个年仅十三的少年,能成为一代枭雄雄霸的入室弟子,前途真是无可限量。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认为,步惊云陡地拥有得太多,太多……

然而,他所失去的呢?

他的童年,他的继父,他的希望,他心中的“灯”……

大家又能否为他——算清?

他但愿自己从没得到眼前这些,也从没失去以往那些。

如果可以重活一次,宁愿一切都没发生……

不过,纵然已成为雄霸的入室弟子,步惊云仍未获授排云掌,皆因昨夜来了八名蒙面刺客行刺帮主,虽然天下会于瞬间稳操大局,五名刺客当场被杀,余下三名被擒,更被囚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天牢之中……

此事却令雄霸倍添事忙,忙于重新调配天下会的守卫。以求得出更佳的防卫措施,故一时间亦无暇兼顾步惊云。

而且在此当儿,雄霸更授以令牌,嘱咐这个新收的徒儿前来拷问余下的三名刺客,瞧瞧他们有否其余党羽。

这正恰如步惊云所愿,因在三名刺客之中,有一名正是那个与霍步天长得一模一样的汉子。

他也很想知道这名刺客究竟是谁?

“轧”的一声,厚实的铁门一推而开,步惊云徐徐步进,冷冷的眼睛在阴暗中炯炯放光,只见陋室一角,匍匐着三团黑影。

他侧脸斜瞥身后的守卫长,俨如死神下令,守卫长旋即会意,笑道:“属下这就告退。”

言罢躬身而退,顺手掩上铁门。

室内实在过于昏暗,步惊云取出火折子燃着墙上一盏油灯,室内登时一亮。

一看之下,但见三人手脚同被沉重的铁链紧扣。其中一男年约十七,另一男年廿许,最后一人,固然就是步惊云所要见的那名汉子。

三人浑身伤痕,显然早被严刑拷问了不知凡几,此际见灯火一亮,精神本来为之一振,岂料眼前突又一黑。

却原来并非灯光再次熄灭,只是他们触目所见,这次进来的并非一般门下,而是一个外表异常冰冷的黑衣少年。

那一身的黑,黑得就如他自己心内的那个寂寞深渊。

一个永远都无法填满、永远也无法得到谅解的寂寞深渊。

那名年纪最幼的刺客一脸悍然,勃然骂道:“呸!走狗!不要再来逼问我们了,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同党!”

那个与霍步天一模一样的汉子甫见步惊云,却说出一句他做梦也没想过的说话。

只听他平静的道:“惊觉,是你?”

惊觉?

惊觉?

惊觉?

这两个字简直势如重锤,一字一字,狠狠轰进步惊云的耳内,叫他向来冷静的身子不禁猝然一震。

惊觉……

已经多久没有人如此唤他了?这个由霍步天为他亲自起取的名字已然隐没三年,霍惊觉这个人亦已消失三年,谁料今日又得以“重见天日”!

此汉子不单外貌与霍步天异常相似,就连声音也如出一脉。“惊觉”二字,仿佛蕴含无限亲切,不断在步惊云耳边游走飘荡,缠绕不走。

可是,霍家早已灭门,这世上怎会有人知道他唤作“惊觉”?

那汉子仍然牢牢的看着步惊云,看来也察觉到这孩子异常的反应,汉子双目竟尔渐渐濡湿起来,道:“我果然没有猜错,你真的是——惊觉!”

步惊云定定站着,久久不动,全因眼前发生的事太不可能,在末弄清楚如何应付之前,他惟有冷静卓立。

但汉子已急不可待举起紧系铁链的手,解开头上的冠,从发冠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纸残旧不堪的信,信上写着的收信人,赫然是——“霍烈吾弟”!

“烈弟:禁宫统领的生活如何?为兄甚念。八月乃为兄大寿之期,你我手足不见六年,何不趁此良机开伦相聚?可还记得为兄一直来信提及的三子惊觉?此子生性虽僻,但本质非坏,且我长、次二子悟觉与桐觉尽皆不才,独此子天赋奇禀,已尽得霍家剑法真传,他日定能把霍家剑法发扬光大。故为兄早预于寿宴之上,向所有亲朋宣布,惊觉,将会是霍家庄未来的继承人。愿烈弟是夜能出席共证。兄步天草”

烈弟?

步惊云小心翼翼地把这名汉子给他的短信阅罢,信上的确是霍步天的笔迹,他那双素是稳定非常的手亦难禁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此人是霍步天的胞弟霍烈,怎么不曾听他提及片言只语?

霍烈道:“自我剑艺有成以来,便在禁宫担当统领一职,由于事关机密,故鲜与亲友往来,大哥亦不便将我之事过于张扬。但我兄弟俩仍时有通信,大哥一直在信中不断提及你。他说,惊觉虽然外表冰冷一点,其实内里并非如此。他说你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

他说,他说,他说……

念及霍步天生前的一言一语,霍烈霎时有点哽咽,难以再说下去。

步惊云的心却一寸寸的向下直沉。

天!霍步天竟然预备把继承权传给他!

难怪他要步惊云于寿宴当晚穿得像样一点。

这个不是父亲的父亲,别具慧眼,早已为他这个“步家子”的前途好好铺路!

可惜,尽管霍步天如何费尽心血,如何努力为步惊云铺路……

一夜之间,一场灭门大火便把他所有心血和路焚为一体,化为步惊云一生也走不完的——血路!

血路茫茫,漫无终点。

得步惊云独自一人孤身上路。

但他还是感到,自己多年来的忍辱负重完全值得。

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报霍步天的知遇之恩。

霍烈本以为步惊云在忆念霍步天时准会泪盈于睫,谁知此子除了适才在细阅其兄弟手笔时,双手微微颤抖外,跟着便似对一切无动于衷,心想其兄所言非虚,此子果真冷得出奇,为了打破此间沉默,于是便指了指身畔两名男儿,道:“他俩是我的儿子继潜和幼子继念。”

霍烈道:“大寿当晚,我携同两个儿子一起赴会,殊不知到达时已经太迟,霍家庄早沦为一片火海……”是的,一切都迟了。

步惊云知道,因为那时他已被黑衣叔叔所救。

时间永远就是这样弄人,倘若霍烈来得及时,恐怕他已成为今次行刺雄霸的刺客之一,而不会成为雄霸的弟子。

刺客与弟子,两种迥异不同的身份,简直就是时间的最大讽刺。

有时仅差那么一时三刻,便能制造毕生遗憾,步惊云最是清楚不过。

他一生都不会忘记,就在他决将可以唤霍步天一声爹之际,就只差那么一丁儿时间,霍步天便已不能听见任何声音了。

而这遗憾将永远无法得到补偿。

一切都只因为时间。

霍烈续道:“后来,几经艰辛,才得悉雄霸干的好事,然碍于自己势孤力弱,未能即时报仇;直至今年,我有缘遇上数名也曾遭天下会逼害而誓杀雄霸之士,终在昨夜连同我两个儿子,一行八人前来刺杀雄霸,孰料……唉……”说到这里,霍烈不由得长叹一声,瞥了步惊云一眼,发现此子麻木如旧,遂问:“孩子,我真的想不到你居然还能幸免,你怎会当上雄霸之徒?”

步惊云双目一片茫然,他平素已不喜言语,此番曲折该从何说起?

但此时霍烈幼子继念抢着道:“嘿,依我看当然大有因由,也许只因他贪恋虚名。”言罢面露自以为是之色。

步惊云听后竟毫无反应。

在旁一直不语的长子继潜插嘴劝阻:“二弟,不要妄下断语,我看惊觉并非这样的人。”

继念鄙夷道:“嘿,说到底,他并非真的姓霍,伯父的死与他何干?试问谁不希望成为当世枭雄之徒?否则他也不会再唤回步惊云了,这足以证明他早把伯父养育之恩忘得一干二净。”

霍烈痛心儿子出口伤人,轻叱:“念儿,别太刻薄,你伯父的眼光绝对不会错。”继念见其父责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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