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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王座-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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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王座》

    作者:江南
    
    
    
楔子

深夜,叶素盟漫步在这座完全用石头建造的城市中,笔直的街道上空旷寂寥,月光把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叶素盟抬头,看见半轮明月高挂在前方的塔楼外,翡冷翠被它的光辉浸润,路面上像是流淌着一层薄薄的水银。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歌声,像是风中的残烛那样飘摇不安。叶素盟停步,回头看着街道尽头的黑暗,歌声传来的方向。

“大人。”侍卫长按住剑柄。他因这歌声而警觉,虽然听不懂这里的语言,可是歌声中像是藏着鬼魅,轻舞着裙裾从黑井深处升起,在夜空中万般转折。

“不要轻举妄动,这里是教王国的圣都翡冷翠,号称诸王王冠上所有宝石中最璀璨的一颗。它能历数百年兴盛不衰,是因为强大的十字禁卫军守卫着这块圣地,这些军人中有些佩剑披甲,有些却始终站在黑暗里,握着刃口淬毒的匕首,”叶素盟指着街道的拐角,“你不曾注意那里始终站着的人么?”

侍卫长转身,看见那边一个抽着烟的黑影,月光照不到他身上,只有烟头一明一灭,照亮他苍老的脸。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民,脚下放着破旧的行李,他在夜深人静流落街头,抽一根烟想想下面该去哪里找个栖身之所。他似乎注意到侍卫长在观察他,转过身子隐藏在石墙后。翡冷翠的街头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不信神,或者他们没有资格信奉神,便只能是卑贱的,他们在这座万神之都里游荡,靠着手工艺或者贩卖一些外省的东西为生。

“那也许便是一个十字禁卫军的探子。”叶素盟说。

侍卫长吃了一惊,他是见识过血腥战场的军人,又被派来侍奉叶素盟这位身份贵重的特使,自以为是精锐中的精锐,却不曾发觉那个流浪者有什么异样。

叶素盟笑笑:“只是说可能,我是想告诉你,翡冷翠不仅是一座神的城市,也是一座铁的城市,在这里每时每刻都可能有刀尖悄悄顶着你的后心。所以不要轻易地使用武器,允许我们佩剑是给予使者的尊重,却没有人希望你在翡冷翠使用佩剑。”

侍卫长惊疑不定,再次看向街角,那里的流浪者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记着,我们是使节,远来的客人,不要因为主人给了我们几分好脸色,就把自己真的看作了身份高贵的人。”叶素盟漫不经心地说,“在教王的眼里,我们是异教徒,是异端,如果没有一张路牒的保护,也许我们在抵达这座城市之前就已经被投入监狱。”

歌声仍是幽幽地缠绕在耳边,叶素盟不再说话,微微闭上眼睛倾听。侍卫长看着这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摒住呼吸不敢打搅他,那歌声细如丝缕,像是随时会中断。

叶素盟略作沉思,以指节扣着掌心打拍子,把歌声缓缓译成了东方语言:“那王后的头颅在火中歌唱,她说诸王都将死去,恶魔的孩子被杀死在圣像旁。”

“嗯,”他点了点头,“就是这歌,来来去去所唱的,都只是这一句。”

侍卫长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句歌词,阴阴的,像是句诅咒。

“大概是当地的民谣,歌词近乎谶语,不是平和之征。”叶素盟说,“以前也听过这首歌,翡冷翠的民谣,很多都是这样,唱颂神的力量,赞美神的威光。这里和我们东方不同,这里的人匍匐在神的脚下,并且承认自己的罪恶,他们甚至期待着末日,神终将清算一切,以火焰清洗世间的罪。”

“我们家乡也信神,我是乡下人,家里每年过节的时候还要请神婆来扫灶,叶大人信奉的是无神论么?”侍卫长问。

“不一样的,”叶素盟笑笑,却不回答他的问题,“你们信神,请神婆来扫灶,是求取吉祥;而这里的人信神,是对神的力量心怀畏惧,他们不相信人能够拯救自己,他们相信神才是唯一的主宰,他们可以为信仰抛弃一切。很多年前,曾经有过一个很有名的妓女,她的美貌即便在东方也有流传,国主们派遣信使请她远游去东方,而她来了翡冷翠。她的美丽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所以即便在教王国的圣城,她依然掀起了很大的骚动,人们争相去目睹她的容颜,倾家荡产地把金钱奉献给她。可是妓女来这里不是为了金钱,而是为了救赎她自己的灵魂,她洗干净自己的身体,披上洁白的袍子终日跪在圣堂前,她的身后男人们送来的礼物堆积成山,许多富豪一生也不曾看见那么多的珍宝被放在一处,却又被垃圾一样地抛弃。这女人跪了很多日,她的女侍们请求她回旅馆歇息,她跪得膝盖已经全是鲜血,可是她执意不回,她要祈求圣堂中最年轻最英俊也最得神恩宠的教士授予她神圣的教义,解救她沉沦的灵魂。”

叶素盟说到这里停下了,侍卫长却忍不住要知道下面的故事:“然后呢?”

叶素盟笑笑:“我在等你问我这个问题,这样我的故事说起来才会有趣些。一个月之后,年轻的教士终于从圣堂中走出来,他果然像传说中那样英俊无暇,令人觉得他简直就是神的儿子。无数人怀疑这美得像是魔鬼般的女人之所以跪在这里,其实祈求的不是神的救赎,而是这个年轻美貌的男人。这个教士带着女人走进圣堂里,无人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了些什么。之后女人走了出来,继续跪在圣堂前,谁都能看得出她脸上的喜悦。可是从那时开始,女人拒绝一切的饮食。她很快消瘦下去,变得奄奄一息,可即使她已经垂死了,她也执意不让女侍把她送回旅馆,也不肯张口吃一块甜点。最后她就要死了,闻风而来的男人们在她身后哭泣,可这女人忽然如新生般站了起来。她告诉她的女侍们她已经得到了神的宽恕,她即将死去,而她的灵魂会得到解脱,于是她走进那些堆积如山的礼物中,亲手点火,把自己和一切化为了灰烬。”

“就这么死了?”侍卫长瞪大了眼睛。

“那个教士,后来成为新一任的教王,而那个女人被醒悟过来的人们追认为圣女。”叶素盟笑笑,“这个就是你信神和翡冷翠的人们信神的不同,他们可以为神奉献一切,你只是希望神为你带来好兆头。”

“那个教士……真有那么神?”侍卫长被这个故事震撼了。

叶素盟笑,缓步向前走去,歌声在他后面越来越远,终于寂然。

“有朝一日,我们要夺下这片土地,那时候,你想做些什么?”叶素盟忽地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侍卫长吃了一惊,警惕地向周围望去。

叶素盟说:“那时候我要拆掉这座城,把所有石头都搬到别的地方去,只剩下泥土。我不喜欢这座城市,总觉得有太多的怨恨和恐惧积累在这里,被这些石头死死地压住了,可是那些怨恨的灵魂还未消亡,它们还在挣扎,就像被圣像踩在脚下的骷髅……然后,我要在土地上种满各种作物,茄子土豆麦子地瓜,春天来的时候这将是一片无垠的绿色。”

“为什么要辟成农田?”

“因为我是一个农庄里出身的人,在我看来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便是稼穑轮回。看见春天到来的时候新苗依旧会顽强地从土里钻出来,便觉得这大地的生命还未断绝,而只有这力量,可以克制翡冷翠数百年来积累下来的神圣死气。”

侍卫长似懂非懂:“大人那么喜爱乡野的生活,为什么还会谒见君上,自求出仕呢?我知道君上一直都是仰慕大人的盛名和高洁,但是却担心被拒绝,所以不敢登门拜访,却想不到大人自己去了君上的宫殿。”

“因为刀与火就要来了,无人可以躲避,神和教士也不能幸免。”他回身望着侍卫长。

侍卫长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其实这世上没有神,”叶素盟轻声说,“从来没有过。”





第一章 梵蒂冈的王

圣格里高利历二十二年,十月十五日。

梵蒂冈的门缓缓打开,婉约如圣女的城对着世界四方的来客张开了臂膀。城墙上的白衣圣者翻开古老的经文,修女们的圣歌如轻烟般升起,她们的歌声似乎宣告着光的降临,于是天空东方的苍白云层被温暖的霞染红了。红色的羊毛地毯卷成一人高的大卷,由仆役们推着在城门前展开,组成了一条红色的路,足长一千码,一直通向神圣殿堂的深处。

神圣的梵蒂冈内城,翡冷翠的心脏。

这是一座完全由白色大理石修建的城堡,位于翡冷翠的中央,洁白不染尘埃,即使在黑夜里也透着圣严的气息。巨大的城门上装饰着黄金的圣十字,怒放的玫瑰花盛开在十字中央,长着六翼的神侍们飞翔于四周。雄伟的圣特古斯大教堂是梵蒂冈的灵魂,如一个跪下的巨人般坐落于城堡的正中央,远远高出周围的城墙,向着周围伸展开去的六座飞拱如同彩虹,又如神侍的六翼般壮丽,每一飞拱上都有白衣的修士吹响黄铜号角。直刺天穹的主殿仿佛沉重的骑枪,骑枪的枪尖上一座十六具的青铜巨钟摇摆着轰鸣,雷霆般威严。

梵蒂冈城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只有正对着城门的一千码外扎下了一座大帐篷。听见钟声,等候在帐篷里的盛装使节们都不约而同地活动起来,整理着衣领和袖口,检查自己旗帜上君主的家徽有没有被弄脏,看看胸前的奖章有没有戴错。而他们的仆役们则忙前忙后地为他们整理礼服的下摆和靴子,书记官最后一次阅读匣子里的国书,防止仓促中出什么疏漏。使节都是些身份高贵的男人,而他们也很难得到来梵蒂冈面圣的机会,没有人想在这个隆重的场合下丢人,也没有人想给教王留下自己礼仪不周的印象,他们焦急地大喊着自己仆人的名字,嘟嘟哝哝地抱怨着仆人们的懒和愚蠢。一切都嘈嘈杂杂的,倒像是翡冷翠城里东方区那些下等的小旅店里闹哄哄的样子。

叶素盟一袭白色的夔雷纹长袍,头戴黑缎绣金线的高冠,腰间一条黑色的腰带,嵌了一块上品的山玄玉。这身衣服在东方已经是可以出入君王殿堂的礼服了,可在这个满眼皆是黄金钮扣、蕾丝袖口、丝绸领巾和宝石勋章的帐篷里,叶素盟穿得还没有一个仆役像样。他倒并不在意,双手拢在袖中站在帐篷的一角,怀里插着东方象征使节身份的节杖,含笑看着这些人忙忙碌碌的,似乎很开心。人群中穿梭着身穿黑色军服的西方男人,他们高大魁梧而沉默,一身几乎盖到脚面的黑色厚织法袍,用铸铁的钮扣扣得密不透风,衣领高高竖起,看起来像是教士的衣服,却如同盔甲般严实,叶素盟不知道他们的黑袍下是否确实穿着甲胄,如果不是,那么其中某些人如果脱下黑袍,肌肉一定如熊一样发达。黑袍的双肩和衣领上都有金线绣的玫瑰花纹,胸前垂下钢铁和纯银镶嵌而成的十字圣徽。这身衣服象征他们的身份和地位,翡冷翠独立于十字禁卫军之外的精锐,异端审判局的骑士们。一名骑士觉察了叶素盟的注视,转身默默地面对他。叶素盟踏前一步,以纯正优雅的西方礼仪躬身行礼,骑士怔了一下,以同样的礼仪回报,起身消失在人群中。他那么一个体型健硕的人,消失时却像是鱼沉入水底那样,完全没有惊动周围的任何人。

“来点煤油,来点煤油,把我靴子上的银扣子擦亮一些。我说你们这些笨蛋,现在到你们卖力的时候了!我那枚双剑十字勋章在哪里?那是我们家族最珍贵的勋章!我告诉过你们要挂在所有勋章之前的!”高黎国的使节是一个年轻的侯爵,一边对着仆役们抱怨,一边使劲地跺着脚,抱着双臂摩擦,希望给自己带来一点温暖。

他注意到一旁看着他微笑的叶素盟,犹豫了一下,微微躬身行礼:“我亲爱的朋友,你从哪里来?东方么?太难以想象了,在册封苏萨尔公爵的大典上,我们居然有一个来自东方的使节。”

“晋都,一个很小的国家,在神圣的教王国和东方诸国之间,算是东方吧。我的名字叫做叶素盟,非常荣幸在此和您相见,西拉努斯侯爵殿下。”叶素盟上前回礼,他的希伯莱文还不是很流利,但是在东方人里已经算是很出色的了,每个人都能听出他话里的恭敬。

“您知道我的名字?”年轻的西拉努斯侯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们在某一次宴会上碰巧见过么?不可能的,一位来自东方的智者,如果我见过您,我一定记得。”

“不,我们不曾见过,可是来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教王陛下的养女将被嫁给高黎国的国王卡图卢斯大公,这是来自神的莫大的恩宠。”叶素盟带着谦卑的笑,“您会是这次典礼上最出风头的人……除了苏萨尔公爵之外,每个使节都以能够认识您为荣。我私下里向您的仆役打听过了。”

“哦,别提了,又不是嫁给我。我只是为大公送信,站在寒风里抖腿。”西拉努斯醺醺然地享受着这份来自东方的吹捧,嘴里却要表现得满不在乎,“终于熬到开城了,这该死的天气!您不冷么?看您这么一把年纪,倒是好身体啊。”

“晋都是个不太富裕的国家,我小的时候冬天家里生不起火盆,所以练得不怕冷了。”叶素盟笑笑,“其实我也要忍不住哆嗦了,因为惶恐,第一次参加这样盛大的典礼,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该怎么放。”

西拉努斯对这个老人的好感更大了,他亲近地拉着叶素盟的衣袖:“这没什么,即便对于本地的大贵族,觐见教王的礼仪也不是都能掌握的。不过其实并不复杂,到时候您跟着我做就可以了。”

“太好了,无言以表达我的感激。”

温暖的阳光忽然涌入了帐篷,像是潮水似的。那是异端审判局的骑士们拉开了帐篷的门帘,初升的太阳已经露出云层之上,像是一枚在温水中悬浮的蛋黄那样。阳光的到来驱散着晨雾,风卷着白色的花瓣飞翔在每一寸空气中。白衣的修女们把洁白的大蒜花向着空中抛洒,飞落的花瓣中,红色法袍的西塞罗大主教已经手持圣杖站在那里。他是引路的圣者,环视众人之后转身向着梵蒂冈的城门缓步走去,一边走一边摇着手中的铜铃。

吵吵嚷嚷的使节们忽然都静了下来,自然而然地排成队伍,扬起各色的旗帜,跟在了西塞罗大主教的身后。他们刚才还是俗世君王的臣子,现在都变做了远来朝圣的信徒。道路漫长而安静,虔诚的市民们只能远远地眺望,叶素盟跟在西拉努斯侯爵的身后,亦步亦趋。他的耳边钟声越发地盛大,圣歌越发地高亢,交织成一个末世神临般的恢宏声音,像是巨雷,像是海潮。天地是一个封闭的巨大空腔,那声音是神主威严的灵,在里面飞射回弹如闪电。

他抬起头,梵蒂冈的城门已经在他面前,城门的门楣上,大理石的洁白圣女,爱怜地垂目注视,垂下的双翼庇护着这扇门,诸种邪恶以及罪孽之人都不能踏入这里半步。城门中的喷泉缓缓升起,仿佛一朵巨大晶莹的花绽开,折射缤纷的阳光。水池前站在一身红色法袍的年轻人,法袍的边角都绣着金线,他大约只有十八九岁,皮肤白皙,头发金子一般耀眼,带着尊荣优雅的笑,双手捧着一本经文。西塞罗主教缓步走到他面前,把手中的圣杖交到他手中,退到了一边。年轻人走到队伍前,代替西塞罗成了引路的圣者。

西拉努斯把声音压得极低:“那就是苏萨尔公爵,教王的三个养子中年纪最长的。他跟随西塞罗大主教学习神学,此前一直住在山中的修道院里。他可是教王的宠儿,那么年轻就成了神父,整个翡冷翠都议论着他会成为下一任教王呢。”

“我们该怎么办?要上去行礼么?”叶素盟诚惶诚恐。

“用不着,留在私下的场合吧。”

队伍在绿树和玫瑰花园之间的宽阔步道前行,走上通往主殿的台阶。白色的大理石柱子仿佛顶天立地般,支撑起这座恢宏的建筑,清晨的阳光从柱子的空隙间射入,在地下留下修长的影子。台阶两侧和柱子下,都站着虔诚的修士们,白色的法袍,手捧经典。他们微微垂着头,静静不发一言,甚至听不到他们的呼吸声。

叶素盟微微侧头顾盼周围。

“这里的每一个修士,将来都有机会被派驻到外省和各个属国的修道院里去任院长,都是前途远大的人。”西拉努斯好心地为他解释。

“真让人羡慕。”叶素盟随口答应着,抬头往高处看去。

他看见了大理石柱子下的一个孩子,正缓步行走在阳光照射那些柱子投下的光和影之间,向他们走来。在这个地方出现,他显得太年轻了一点,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一头蜷曲的黑发,出奇地黑,整齐地往后梳好。和那些修士一样,他穿着一身小号的白色法袍,一双黑色的牛皮鞋子,法袍的胸口上以银线绣着十字花纹,却没有捧着经文,领口中昂贵的丝绸蕾丝领巾和衣领上的钻石扣子说明他的身份不同寻常。

叶素盟被这个孩子吸引了,因为这个孩子的身上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他的皮肤白得没有血色,甚至嘴唇也发白,眼瞳黑得像是墨,浓而犀利的眉毛飞扬起来,像是剑一样利。他距离队伍还有一段路便停下了,沉默地看着他们,像是发呆。叶素盟看不懂这个孩子的神情。

前面几个使节也看到了这个孩子,私下里交头接耳了一番,宁静的队伍中多了些不和谐的杂音。四周的修士们也看到了这个孩子,微微皱起眉头,却什么话都不说。

“教王的第二个养子西泽尔?博尔吉亚,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他不该来这里的。”西拉努斯低声说。

“也是教王陛下的养子?那么将来也会像哥哥一样了不起吧?”叶素盟说。

“未必吧?我们这里有句格言说,有公牛死在斗牛士的剑下,也有公牛死在屠夫的刀下,兄弟之间区别也是很大的。听说是个异端生下的孩子,性格很孤僻……”西拉努斯犹豫了一下,“还有癫痫的毛病,发病的时候胡言乱语,像是被魔鬼附身似的……是个被神惩罚的人。”

叶素盟点了点头。他知道癫痫对于教王国的人们来说是很糟糕的病,在东方,医生会开一些安神的药让这些病人随身带着就罢了,可是在教王国,癫痫是种禁忌,要是在几百年前,所有患病的孩子都会被送到山洞里,让他学习神学来净化灵魂里的魔鬼,或者在那里一个人死去。

“这个养子,对教王陛下来说也是个不祥吧?真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只听说也很少管他。”西拉努斯说。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苏萨尔公爵并未把丝毫目光投向他的兄弟,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圣特古斯大教堂的主殿。这时候几个粗壮的嬷嬷忽然从廊柱尽头的拐角处冲了过来,急促有力的脚步踩得地面咚咚作响。孩子扭头看见了她们,往前冲想要逃走。他被队伍挡住了,他并不强壮,挥舞着细弱的胳膊想要拨开众人。可他撞在了一个满身油脂的中年使节身上,使节只是微微一震,孩子却被弹了出去。嬷嬷们扑上去压住了他,死死的抓着他的胳膊要把他拉走。孩子拼命地挥舞着手脚,踢打着,挣扎着,他的法袍凌乱,头发也凌乱,丝绸领巾被扯了下来,钻石扣子也落在地板上弹跳着远去。一个嬷嬷急忙去追那粒钻石扣子,而剩下的紧紧抓着他不放手。谁也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要用那么大的力气来反抗,好像这些女人抓他回去是要了他的命似的。他紧紧地咬着牙,瞪大眼睛,细瘦的胳膊和腿被嬷嬷们粗大的手掌抓着,像是抓一把柴。

队伍暂时停下了,突如其来的孩子打闹把觐见教王的神圣气氛打破了。被孩子撞上的那个使节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象征性地过去搀扶起这个身份尊贵的孩子。

叶素盟觉得这简单的一幕孩子打闹似乎有些奇怪。

他怔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因为这一切都是无声无息的。这么大年纪的孩子打闹起来,本应放声大喊,可是这个年幼的公爵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咬着牙,瞪大眼睛。

“确实是个麻烦的孩子,”西拉努斯说,“身为教王的养子,却不知道珍惜这难得的机会。”

全力以赴的嬷嬷们忽然都松开了手,她们的眼里露出了惊恐不安的神色,有人手脚微微颤抖着抓住胸前的圣十字祈祷。西泽尔嘴里吐出白沫,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脸上浮现异常狰狞的神色。普通人的颤抖和神色都决不会像他那样,似乎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失去了控制,活蛇一样自己拼命地抽动着。那确实是癫痫发作的症状,在这个神圣的典礼上,这个孩子身上被神诅咒的病发作了。使节中几个虔诚的信徒露出了厌恶的神情,西拉努斯也移动着试图离开那个孩子远一点。嬷嬷们中间那个孩子剧烈地抽动着,喘息着,翻着白眼,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还在使劲地爬着,似乎要从那些嬷嬷组成的包围中爬出去。
“真是堕落的人啊,愿神宽恕他的灵魂。”使节们中有人低声祈祷。

一个白色的小小的身影从远处跌跌撞撞了跑了过来。她闯进众人视线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为之一亮。那是个八九岁的女孩子,一身白色蕾丝花边的丝绸裙子,白色的靴子,头发和苏萨尔公爵一样是金子般的耀眼,头发里编织着紫色的丝绸发带,梳成漂亮的辫子。她的肤色也很白,却不像西泽尔那样失血般的白,皮肤下透着胭脂般的红,像是浅浅饮酒之后,五官精致得如名匠刀下的雕塑,没有一丝瑕疵。

她扑向了地下抽搐的孩子,把他抱在怀里,把自己的衣带叠起来塞在男孩的嘴里让他咬着,这是为了防止他在失控的时候咬掉自己的舌头。女孩用力拥抱着男孩,双手抱着他的头搂在自己的胸前,男孩嘴里吐出的白沫涂在她的衣襟上,像是牧羊的少女搂着垂死的羊羔。

“是教王的养女阿黛尔?博尔吉亚?”西拉努斯兴奋起来,悄悄靠近叶素盟。

叶素盟无奈地摊摊手,表示自己不知道。

“一定是了,还有什么女孩会出现在这里。虽说也是异端生下的女儿,可都说是教王花园里最美的玫瑰,长成后会是翡冷翠第一的美人,这么看传闻倒是不错的。”西拉努斯低声说,“说真的,还曾猜想教王是把一个和西泽尔一样糟糕的女儿嫁给了我的国君呢。”

“这样您回国去汇报的时候大公殿下岂不是会非常开心。”叶素盟微笑。

“还得几年之后才会正式出嫁呢,而且我的国君……”西拉努斯耸耸肩,他觉得叶素盟已经很可信了,可以跟他说一些隐秘的话了,“迎娶这样年幼的公主大概也会有些耻笑的声音吧?当然我们可以把门关起来不要去听。”

“娶了这样美丽的妻子怎么能不把门关起来?”叶素盟笑。

使节们中也议论纷纷,夹着一些啧啧的赞叹,这个队伍里不和谐的声音越发地多了。

女孩忽地回过头来。看见她的眼睛,叶素盟吃了一惊。那双带着泪水的眼睛清澈透亮,带着悲戚,美得会让年轻人有些哀伤。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见这双眼睛的瞬间,叶素盟以为自己是在面对镜子。他有种错觉,觉得会在女孩的眼睛里看见他自己的影子。

“你们走吧,你们走吧,我哥哥只是生病了,他现在不能动,”女孩对他们说着,近乎哀求,“你们走吧!走吧!”

男孩在她怀里似乎摇着头,可他的摇头和抽搐混在一起,分不开来。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使节们,像是怒视他们。女孩的眼泪缓缓流了下来,打在男孩的脸上。这个时候她有种让人迷惘的美丽,不是因为她精致的五官和漂亮的肤色,而是因为她的身体里似乎有一种光在放射出来,和晨光一样不可逼视。翡冷翠里面有很多美丽的女人,而此时这个还未长成的女孩让人觉得格外的珍贵和脆弱。她的美丽是不能触碰的,靠近了,便会崩溃。

使节队伍中杂乱的声音消失了,前面引路的苏萨尔公爵已经踏入了主殿,回头递来隐隐含着怒意的眼神。队伍自然恢复好,空灵清澈的圣歌声里,他们再次前进,抛下了那对兄妹。

教王的女儿阿黛尔?博尔吉亚从背后环抱她的哥哥,双手从腋下穿过去在他胸前扣在一起,这个女孩用了她最大的力气拖着她的哥哥,把他拖到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子下休息。没有人帮助她,使节们默默走过,嬷嬷们只是跪在一旁祷告。

叶素盟踏入主殿,仰头看着纯净的光从穹顶中央的圆形缺口射入,在圣特古斯大教堂宏伟如天球的圆形穹顶上,绘制着庞大的天顶画,凝重的色彩和笔迹描绘着上古的时候神和他的使者在人间显圣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的人物,栩栩如生。有的描绘孩子奔跑于荆棘中,有的是女人哭泣于树根上,有的是濒死的君王战斗在烈火里,有的则是圣者行走于大海深处,而每一幅画的高处,都有背生六翼的神侍,在云端之上,沉默而悲悯地看着人世间。

“《圣特古斯的圣迹图》,是世界上最大的天顶画,难得一见的珍宝。绘制了二十五年,绘制结束的时候画师再也不能低下头来,因为那个可怜的家伙总是站在梯子上仰头绘画,颈骨变了形,从此只能看着天空走路。”西拉努斯低声解释,“和教王背后那幅《圣母解救神子于罪孽中》的壁画并称。”

叶素盟看向前方尽头,慈和的老人手按圣典站在一幅巨大的壁画前,一身白色绣金边的法袍,头戴高耸的教王圣冠,手持古老的十字木杖。引路的新晋公爵和神父苏萨尔?博尔吉亚疾步前行到他的面前,低头跪下,教王圣格里高利二世沉默地抚摸他的头顶。

教王的背后是一幅数人高的巨幅壁画,颜色浓重得如同泼洒上去,经过数百年,颜料早已干涸,色彩却还在流淌,描绘一个赤裸的年轻男人半浸在淤泥中,生有双翼的女人飞起在空中,美丽温柔如处女,眼睛里却有仅仅属于母亲的焦灼怜惜的爱。年轻人已经昏迷了,瞪着无神的眼睛低垂着头,他的母亲俯下身抱着他,要拔他出来,用尽了力量却未能成功。因为隐隐约约地,在淤泥下面有腹胀如鼓双眼凸出的恶鬼,不是一个,而是成千上万的,他们死死地抓住年轻人的腿,要把年轻人拉入淤泥中与他们为伴。这是一个恶鬼组成的泥潭。焦急的圣母仰头对着天空发出了呼唤,而遥远的云端,背生六翼的神侍们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悲悯。

“真是让人悲伤的画啊。”叶素盟喃喃地说。

“悲伤?”西拉努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不解,“那是圣典中的故事,说神的儿子为了从罪孽中拯救日渐沉沦的世人们,托生为一个凡人,亲自下降到世间。可是世人被魔鬼教唆,误解了神子的意,他们不能允许这圣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便显得他们更加邪恶和丑陋。于是他们邀请神子品尝他们的酒和食物,他们说,若你是神圣的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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