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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情三百年-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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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略一沉吟,唤过宛琬,牵过她手,面对皇后道:“这孩子,咱瞧着也算伶俐,你们本是一家,这样也好,日后可更要同心协力伺候好万岁爷,他呀——”她微微一叹,倒又不往下说了。
宛琬唇角微微一动,欲言又止。倒是皇后接口道:“皇额娘,您且管安心,宛琬这孩子我自小看着长大,脾气秉性最是温良,皇上万没有什么可不称心的。”
“这就好。”太后低喃一句,又唠了会子闲话,微露倦色,“这会子,咱也乏了,你们且退安吧。”两人一齐告退出来。
宛琬刻意挪后出殿,才出了角门,便见安嬷嬷远远候在那里,她掉转头紧步向前欲走了开去。
“慢!”身后突传来一声喊,宛琬只得顿住脚步,回头见皇后一身雍容端庄地立于她身后。
宛琬微微屈膝行礼,“不知皇后还有何吩咐?”
皇后暗暗攥紧了拳,出言喝退身边人等。
“我知道,”她冷冷一笑,“你恨我。”
宛琬抬起脸,眸底平静无波,如望着个陌生人般看住她,“恨?不,这天下没有人比你更懂得恨,更懂得假借恨来伤害他人。我从没有想过要对付谁,又哪里会知道什么是恨?我不恨你,只是学会认清事实,保持距离罢了。”她身子侧避过风口,然而凛冽的劲风还是刺得她脸颊有些生疼。
这世上总有些人明明自己做错了事,却总将错误发生的原因归咎于别人身上,她心里非但不会有悔疚,反而充满了仇恨,反而执着于报复。
皇后半响不语,面上有难掩的痛苦。她缓缓开口,声音暗哑:“这个家里没有人是无辜的!你和他一样——只是道貌岸然罢了。”话说出了口,她脸色稍稍缓了下来,“你幼失怙恃,是我把你引进了门,长伴身侧。可亦是我两度设计了你,——好,你我之间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可你对允禵又何其残忍?是我让他觉得他才是那个最适合你的人,是我挑唆了他去皇上那求亲,亦是我告之他,他终究是要弃你后再托出全盘计划,依他性情怎忍心会让你再留于我这蛇蝎女人身边,共侍一夫?那么多年,他待你之心不可谓不诚,不可谓不真,可你怎么就是铁石心肠呢?你可有一时一刻一会替他着想过?”
婉琬似被她的言语钉住了般,发不得声,她闭了闭眼,将五味杂陈的心绪拉回满面淡漠。
命运是什么?命运它有时便象如来手中的捆仙索,将人紧紧缠住,让她空有满身力气,却连一点儿劲也施展不出。纵然她无心,却早已被他们生生拽入旋涡,身不由已。
可他和她,边疆一别,虽不是永别,却也走到了尽头。
师傅说得对,在这里,与人无争,根本是徒劳无功而又愚蠢的行为。凝望远处的瞳眸缓缓拉回,宛琬直视住素心,意味深长道:“这世间谁的伤痛末了不是独自添疗?谁又能帮得了谁半分?人总要自己跌倒才会知道痛。”
还恨他吗?还怨他吗?曾经共同经历了什么只有他们俩人才知道。他人纵然轮番上阵,反反覆覆,拼命提醒,徒叫她生厌。
那些不忍回首的前尘,悲伤得令人难以承受的往事,她终于可以转身面对。
皇后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婉琬从前待人总是热情如火,难道这么多年,她终变得坚硬如铁。不,不,她了解她,她的心只怕没有她的嘴那样硬。
“你们不是一样的人,纵然勉强在一起,他不辛苦,可你会很辛苦。”
婉琬回眸一瞥,眉色间,有着置之死地的云淡风轻,认命?放弃?她从来没想过。
皇后望着宛琬渐行渐远的身影,忽就有些悲凉,是什么让她们变得背道而驰?眼角滚落一滴晶泪,她优雅地转过身子,就势拭去眼中的泪意。
已是新年里,虽因国丧,谕令免去庆贺大典朝贺礼,但总有些喜庆气氛。宫女太监们早已在各处挂上门神、对联等。
宛琬才走至西稍间前,便见御前太监候在北间屋外。宛琬心头一喜,快步上前,从其手中接过银匣,进了里屋,挥手退下随侍的宫人,反身掩上了门。她手里牢牢握着匣子,眼神端详着,却舍不得开启,过了好半日,才取钥打开,慢慢抽出素笺来。
“今夜我把自己关在暖阁里看了半日的奏折,未与人说过话,一人猛看折,猛批折,猛叹气,猛在屋中打转。。。。。。猛想你。
食你令人备的晚膳时,允祥也在,他尝了口,嘀咕说是‘自讨苦吃’。他怎明白它们虽苦却能明目耳聪,叫人体健脑清,我甘之如饴。允祥又哪里知道小人儿令我‘自讨苦吃’,一举双意,只有我明白,小鬼头。
前些日子遣人将八字秘密与人测了,回说很是福寿绵长的八字。我很得意,这下你总高兴了。你总嘀咕我身子不好。我不知你是从哪看出来的,明日我定会叫你明了。切记!!!切记!!!不过你让人配的龟鹿二仙丸、长生神芝膏、鳖甲龙骨膏,我已遵命服用。一些是因已身,更多是为让你高兴。我是不是很听话?我只听一人话,并心甘情愿让那小人儿吩咐我,命令我,支配我,甚而折磨我,我亦甘之如饴。日日被人称颂‘万岁’,虽心知不能,但‘素问。上古天真论’中言,常人应可知天命——百岁,总可,你无需再烦忧。
……
昔人云:除夕、上元、端午、七夕、中秋、重九,若有不同对酌之人,诚人生理想之境。然,人生难得一知己,何其难也。今,吾之雅友、豪友、丽友、韵友、淡友、逸友,诸友皆备。问,世间何人可当?唯一小人儿矣。
夜已敲过三更,想着不远处的人儿正在听话的安睡。她是侧着身子睡?是趴着睡?还是索性呈‘大’字朝天?
如今我是整日做梦,昼夜连转。睁开眼睛,想你,闭上眼睛,想你,无时无刻不想,你说怎么办?最奇怪的是竟还能在那些奏折的字里行间看见了我的小人儿。你抿唇,你摇首,你趾高气扬,你咬着手指,你佯怒,你嘻笑,你抱着糖罐走来走去,你托着腮帮胡思乱想,你调皮的追着金黄叶卷儿跑,提着裙裾踩得咕吱吱响。。。。。。琬,焉能赐我甘露,解我渴思?
我的小人儿仍在睡梦中。。。。。。你的人”
宛琬微垂的长睫下流光熠熠,唇角溢出笑意来,一直坐至天色微黑。方才唤人入内草草用了膳。
天边隐隐约约传来雷声,却并未落下雨来。
过得一会,室内更见阴暗,宛琬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银剪,挑了挑灯芯,屋内亮了些,望着两簇跳跃的火焰相依相偎,又忍不住发起呆来。
半响,身子坐得有些僵硬,宛琬起身取了瓶梅花酿走到窗前。阴郁了一下午的天空,已纷纷扬扬下起雪来,庭院本就辽阔,在白雪映衬下更显幽远。
她想要将从前,将他,从脑中一笔抹煞,可是……对允禵,她真的可以一走了之吗?矛盾的心头一阵酸楚,眼中莫名泛着泪光。多年的共同生活早已连皮带骨,她心中明白。她怕允禵失意、孤绝时遭人利用,一错再错,可她又该如何才好?又忧、又躁、又乱,思绪混做一团,她心中的顾虑忧思,允禵可曾可愿明白。
月光幽幽落下,宛琬张目遥望,四下里黑且深远。几百年来,无数个幽冥长夜,知更太监们懒懒地用檀木榔头敲打着紫铜云板,四处蜿蜒而去的宫阙长廊,不知掩藏了多少颗深宫破碎的芳心。空气里蕴含了凄怨的冷意,一种寒自宛琬心底渗出。不过是个金子打造的巨型牢笼,诱得人进来了便再难离去。
她举起玉瓶轻呷一口,酒清冽甘甜。是啊,宫里什么不好呢?单是这瓶小小梅花酿,也是去年宫人取了冬日丑时梅花新蕊,装旧陶坛浸山泉中七七四十九天,再取出煮酒,挖地三尺深埋下,以便隔年品尝。她又饮一口。梅香幽幽,品梅要冷,越冷越香,越冷越雅。这种趣事当然是要象她这样拥狐裘享地龙之人才会明白;那些寻常百姓;忙于填饱一日三餐的俗人又怎会明白?是从何时起;自己也成了个富贵雅人?她不由得有些好笑。
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品着梅花酒,听着落雪声,她还有何求何苦何悲何愁?宛琬斜着瓶儿,任酒儿滴滴落入雪地,酒尽瓶坠。
人活着,总有困惑,总有痛苦,这是谁也避免不了的事,可她不能叫他们打倒,不能叫他们扰乱了心绪。宛琬慢慢抬起双眸,远处巍巍宫殿无声地峙立着,那是他所在的方向。当他们都已垂垂老矣,她仍能守在他身边,依偎着他,倾听彼此的心跳声。风起时,他微笑着将遮挡在她眼前的银丝温柔的挑往她耳后,她回首见着他脸上熟悉却温暖的皱纹,心亦是暖暖的,这样便足够了,足够她坚持到底。
听得开门声,宛琬微微回转身来,入眼便是靠门而立的人,挺拔修长,柔柔月光洒在他身上,让他周身染上一层薄薄的光芒。
昏暗的室,幽暗的心,剎那光亮。
门内门外,两人长久凝视,夜静得可听见彼此轻微呼吸声,仅仅如此,幸福已点点溢满心头。
他眼中有两小簇火焰,如那灯芯,燃烧着,闪亮着,温暖着。
她欲开口,却哑然无声,只能向前伸出了手,唇角噙着一丝微笑,素如梨花,胤禛伸手牵住。她向来冰凉的手,此刻却让他心里霎时流进一股温暖。
他的宫殿九百九十九间屋子,而她却只想给他一个家。
冰寒夜里,一路走来,只有这一簇火光,隐约摇曳着晕黄的温暖。
胤禛见她眼角润湿,双唇嫣红,心田一荡,俯身在她唇角印下一吻。
他没有忘记,推门一瞬间,她表情落寞地望着漆黑夜空。
“怎么又起诗兴了?”他轻弹她微红的鼻尖,戏谑道。
宛琬想起从前她喝酒添诗兴的胡闹,抿唇笑了,“人说冬雨宜饮酒,我觉得冬雪才宜呢。”
胤禛拥宛琬于胸前,怅然道:“若能陪你踏雪寻梅,呼啸而歌,人生如此,岂不快哉。”他下巴轻轻摩挲着宛琬的发际,“是不是你得到了些什么,就注定要失去一些,就算是天子,也是无可奈何的……”
“为什么要这样想呢?为什么不换个角度?”宛琬眼里闪着光亮,“人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但不必伤感,无需惋惜,因为它总会再升起。所以失去时,想着原来我已得到了另一些东西,痛苦时,想想曾经有过的快乐。这样是不是会更快乐些?”
胤禛转过她身,凝视着她,笑了,牵起她的手,轻轻一吻,“我只知道,因世间还有你这样想的人,所以才让人眷恋。”
“大冷的天,怎么想起习字了?”胤禛走近书案,细瞧了两眼,“还真是字如其人,你这字豪放得自成一体。”
宛琬难得脸上一红,嚅嗫道:“胤禛,我本来想全都自个写的,可——你能不能抽空,帮我写一半,你的字那么好,只要一下下就行了。”
“写什么呢?”胤禛见她眼波逐流,面染粉色,小女儿家的娇柔尽显无疑,不由脸上缓缓绽放出温柔的笑意。
“我想写幅百寿图。”
“哦,原来是丑媳妇要讨好婆婆。”他笑得落井下石。
宛琬皱了皱秀气的双眉,睨他一眼。
“知道了。太后的圣寿节要至三月里,如此良宵就不必再罚我埋头苦写了吧。回头我写好了再请净月大师略添笔墨便成,不知妥否?”某人立刻乖乖地主动请缨。
“准奏。”宛琬娇滴滴道,倾身向前,像只啄木鸟啄啄他的唇角。她瞥见西洋大自鸣钟,突想起大事不妙,忙拖着胤禛奔至里间寝室床榻边。
“不过写幅字便有此等好处。”胤禛佯装伸手解襟。
宛琬伸手捉住他,满脸兴奋,没空迎战他的挑衅。
片刻,西洋报刻大自鸣钟响了十二下。
“胤禛,你伸手摸摸看。”宛琬手指了指榻上衾枕。
胤禛瞧见她小脸微红,他好奇地伸手探向衾枕底,掏出个绣花荷包,里面铛铛声响,看得他愣住了。
“今天是除夕夜,这个红包给你压岁。恭喜发财。”宛琬一气说完。
呆呆望着久违的荷包,他的小人儿总要制造意外惊吓。
胤禛情难自抑,喉咙竟然有些梗塞,“婉琬,你这绣的是牡丹花?我倒瞧着象是碗豆腐花,糊的厉害。”胤禛嘴里说着,心却荡开,唇边不自觉又渗出笑意。
他非要每回都气得她要命吗?佳人秀眉轻颦,佯装发作。
“咳咳,你知道我今年多老了吗?”他胆大得继续用调侃掩饰心中的感动。“另外,好象我的钱怎么也要比某人多一点。”
婉琬斜睨了他一眼,“知道了,皇上富有四海,天下无人可比。”
“富有四海?”胤禛忽就有些苦涩。
宛琬握住了他的手,胤禛反手紧握住她,“琬,有时,我会想……天下是什么?我到底真正拥有什么?”
“我。”婉琬投入胤禛怀中。这一刻,她双颊晕红,发丝撩人,呼吸带着淡淡酒气,淡淡清香,紧贴着他的身子,不可思议的柔软香甜。
总是这样,他的小东西略施恩惠,就叫他乱了心跳。
欲望如星火燎原沿着他每寸肌肤蜿蜒窜上,让他每分神志与意识,都在这刻分崩瓦解!他猝然翻身,整个人都覆盖住她,屏息攫取她的细嫩与甜美。
宛琬被困在了胤禛双臂间,感觉他的身子好烫,绷紧的肌肉,显示着他的强悍与力量。她深吸口气,身子好热,抓紧缎被,胸口感受到烙印般的吻啮,他的呼吸好重……低下头,视线所及便是他以侵略旋律上下滑动的男性喉结,再往上,是他坚毅的下巴。
胤禛看见宛琬粉色的脸微皱起,似乎不太舒服。他猝然停下动作,刚峻的脸颊因情欲绷得血红。她双颊晕红,水眸异常清亮,迷蒙地问:“怎么停了?”也许是酒劲现在才刚刚发作,她浑身飘飘,胡言乱语,出言挑战。
嘎?他全身进攻,带点侵略性的热情,全因她而挑起。宛琬手忙脚乱,头晕目眩的同时,只感到一股子满足,或身为女人的骄傲。她热切回吻,他怎能示弱,果断出击,以坚忍的毅力,超强的耐力,不乱的定力!三力齐发,缠绵一次就教婉琬高举白旗。要命,她乐极生悲,累到虚脱,无力再战。胤禛将微汗的峻容埋入她香汗淋漓的纤肩,“不要动……”闭着眼睛粗声喘息,意犹末尽地磨蹭着,不让她太快退开身体,修长十指在她敏感泛红的娇躯继续游走,吸入她醉人的气息,抚摸她狂野的心跳,忍不住将脸颊贴着她柔嫩的粉丘,闷闷哑哑地低喃一句:“你好香。”
橘色的烛火透过琉璃罩铺洒上床榻,他饱含浓烈爱欲的声音粗嘎又性感叫她沉醉,无法不应战;一刚一柔两人继续纠缠,春光流泻,映亮了一向清冷的宫阙。
窗外的风,吹得凄厉而又张狂。
原来冬眠亦不觉晓。
阳光暖暖照耀,窗外鸟儿溜啭,宛琬睁开眼,下意识地望向身边,空的。
她摇了摇头,露出无奈微笑。
是新年了,天气反而没有前些日子那么冷,空气温暖而微湿,是春天的脚步近了吗?
细雨旧梦,何堪回首
允禵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许久,许久,人群涌动,而他是这样的孤单,茫然,失落,宛琬竟不肯再见他一面,她明明知道他回京面对一切,心会有多痛,可她竟能狠心的不置一言。哦,他怎么又忘了,对他,她从来都是铁石心肠的。天阴沉沉的,自回到京城,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了,可一切都是怎么了?他转身,漠然地向前走着,漫无目的地走着,似乎走到哪里都无所谓了。是不是他离京太久了,如何这条街长得走也走不完?
他抬头望天,细细雨丝轻轻飘落,已经下雨了?谁说不是!滴滴嗒嗒,她说这是寂寞的声音,会让人心里发慌得好象天永远都不会再亮了,孤单得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自己是不是疯了?明明细雨如丝,无声无息,何来滴嗒声响?允禵眸中光芒闪动,似真似幻,泪影在晃,是雨,一定是雨飘进了他眼中,伸手抹去,一片潮湿温热,是那冷冷的雨丝吗?
掌灯时分,红袖招早已点起了亮丽宫灯,四处烛影摇红,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原来一心抗拒,身子却还是会不由自主的一路走来,允禵无奈摇首步入红袖招。
慌忙迎出的秋姨殷勤招呼后,见他目光虚散,似看着她般又似看不见,心下有了计量,便不再罗嗦,招手唤了小丫鬟,耳语两句,便紧随他上楼。
允禵推门而入,除了窗前那张花梨方案,早已不是当年布置,却也素净整洁,全无脂粉气息。他深吸口气,走至书案前,推开窗去,窗外一片杏林依旧。允禵望向杏林,眼波一一流转过青黑瓦墙,屋角野花,方才转身坐下。从前闲坐一旁,看她胡乱涂鸦的日子已恍如隔世。
秋姨轻咳一声,“贝勒爷,这屋子如今是烟玉姑娘住着,要不,我便让她伺候您?”
“不用,都去出。”
秋姨眨了眨眼,知不能多说,飞瞥了下烟玉,使了个眼色,便与其她人等退了出去。
烟玉弯腰蹲了个万福,见允禵置若罔闻的坐着。她转身绞了条湿帕子,走近他身边,“贝勒爷,擦把脸吧,都淋湿了。”她声音甜甜软软,姑苏口音。
允禵皱了皱眉,伸手推开她,“你出去,我不用人陪。让人取两坛酒来便行。”他冷冷吩咐。
“是。”烟玉软软应道,却将湿帕塞入允禵手中,这才领命而去。
不过片刻,烟玉复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托盘。她手脚利索的将几碟小菜布妥,添上玉琼,便退至珠帘后琴室,取下琴案至于桌前,指下轻轻抚过,一串音律如水流溢。
琴是最寻常不过的桐木七弦落霞古琴。
“铮——”地一声,烟玉拨动琴弦,缓缓散起。
允禵微微蹙眉,却也不再出言,自顾端起面前酒盅。
仿佛一卷泛黄的水墨画徐徐展开,空山幽谷石缝中一株兰花迎风绽放,淡雅清香直坠人心底,叫人四肢百骸都为之舒展。
允禵不由合上眼。
琴音初时悠缓,仿如山谷云雾,若有似无,挟着兰芷芬芳随风飘来,迎于鼻端,萦之心腑。反反复复,欲走还留,忧伤淡如水汽,却无孔不入,尚未觉察,已湿透衣襟。
忽而琴音陡转激昂,刺破云雾,徒见飞瀑奔腾而来,宕跌直落,磅礴狂放,飞溅玉碎。久久复又幽幽归于宁静,平添了几分从容,缓流转出,若一江秋水逝去,落日斜晖映照青山远黛。琴声愈缓愈静,起起落落,沉静苍远,琴行至此,便如月跃海面,天涯海角,清辉普照共此良宵,琴音悠然而绝。
许久许久,允禵方一声长叹,徐徐睁开双眼。她弹的是孔子所作古曲《碣石调。幽兰》。当年孔子周游列国,却无一国肯重用他。归途中见到幽谷盛开兰花,于是感慨道:兰花本是香花之王,如今却和杂草丛生一起,正如贤能之人,生不逢时。孔子心潮澎湃,即兴弹琴而创一曲幽兰。
允禵面上肌肉掠过一阵牵动,倾身犹微微颤抖,举壶自饮。
琴声重又响起,两人互不言语。
他一杯杯饮,她一曲曲弹。
“你知道吗?爱能叫一个人变成傻子。”允禵似自言自语。
琴声戈然而止。烟玉起身撩帘而出,执袖为允禵续斟一盅。
允禵抬眸见她一身西洋软料制的素色衫裙,外罩白狐坎肩。长发只挽了个最简单的髻,眸如潭水沉静,菱角似的红唇未语先笑,虽无半分珠簪点缀,已是明艳照人。
“难道这世间还能有什么人可以经得住贝勒爷百折不挠又霹雳万钧的攻势?奴家想,纵然是冰也化了,铁也熔了,更何况是人!”她抿唇夸张道。
他摇摇头,一饮而尽。
“可是爱一个人有多美妙,它会让你快乐似飞天。”他低声得宛如说于自己听,“所以,纵然明知荆棘遍布,仍一意前往。尤其是我,简直是——不知畏惧。”
“贝勒爷——”烟玉欲言又止,原来他是一个感情那般执着的人,虽是单方面付出,他也绝不退缩、绝不言悔。她为他那黯然神伤所动容,似有话说,但——终究还是未曾说出,顿了顿,又斟满酒盅,“爷,何必再想从前,想——也无益。”
是啊,想也无益,徒添悲伤。从前守着她的那段日子有多快乐,有多美好。现今想起,恍惚得他不禁质疑,那些美丽往事是否真的曾经发生?为何它们不真实得似比梦更遥远更虚幻。允禵心头猛一紧缩,刺痛难当。
“你相信吗?这世上有个女人无论我怎样对她,她都冷如铁石,可我还是放不下她,象我这样,是不是——很好笑!”
“只要自己心中觉得不可笑,那便是值得!”她肯定道。
允禵皱眉思索。
“可这般岂不太傻?”他醉意渐浓。
“值不值得,愿不愿付出,傻不傻全是自己感受,不是他人眼光!”
允禵惨然一笑,望着桌上的烛火沉默不语。
烟玉见他神色越加凄凉,心头暗叹一声,柔声劝解道:“爷,凡事只要存着一线希望,便不该放弃。世间物,人心最难测难懂。彼此间隔着太多俗事尘务,与其为难自己,不如放手追寻,或许彼时彼刻与今时今刻,答案会不同,也许会令人出乎意料。”
允禵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烟玉鼓励的眼神。
烟玉展颜一笑,红唇微启:“人活一世,总不要留下遗憾才好。”
“不留遗憾。。。。。。”允禵喃喃自语,他头痛欲裂,休息会,他太累了,休息会就好了。。。。。。
“琬,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他,你还在恨我,不想见我,可我不行啊……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别人怎么能比得上你半分?你恨我,你不要见我,都是对的,原是我不好,我害了你,又害了忻圆……可你不知道,从前你离得我那样远,你眼里,你心里只有他一个。我无路可走,我做了,我不后悔,不后悔……若不是那样,你怎么能够留在我身边那么多年……你恨我,那又如何?你恨我——可心里也总算是有了我,那时我快活得很,想着慢慢的,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我的,后来我们叁个有多好……可你用自己的命来逼我放手,我能怎么办?宛琬,宛琬,他夺走了我的一切。我不能再没有你了,我后悔了,怎么办?我后悔了,我要你,我要你,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一行清泪滑过眼角,允禵双目紧阖;绝望低泣。朦胧中;她一颦一笑,历历在目,唇角含笑,眉梢轻皱,一个个影像霸道的,疯狂的,执拗的,坚韧的冲入,将他心里面所有空间全部占据,满满的只留下她一个!可笑吧——险山恶水边疆,他以为自己横刀立马,早已练就死生不惧,到头来,面对着她,却如此胆怯懦弱。好笑吧——戎马生涯,一生功名,到头来,空怀凌云之志,空负满腔柔情,放手,后悔,懦弱,勇敢……宛琬,宛琬——从来都只是为她。
下雪了,天黑黑的,有些冷,允禵不禁抱紧双臂。前方隐隐约约似有光亮,眯细了眼瞧,原是有人举着灯笼。眼前弯弯曲曲有条道路。允禵环顾四周,探指不见,他不由自主踏着那条小道,向着前方唯一光亮处行去。突地一阵狂风袭来,风沙蒙灰了他的眼,他手忙脚乱,抹袖遮挡,前方哪还见人影?心一急,一脚踏出,脚底突然陷落,身体直直坠下……
“啊!”允禵伸手乱抓,霍然坐起身来,垂首喘着粗气。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很久,又像只刚刚躺了一会,他只觉四肢无比酸痛。
烟玉起身,关切问道:“爷是不是做噩梦了?梦都是相反的,做不得数。”
允禵这才看见身边女子云鬓松散酥胸半裸,漆黑浓眉紧紧蹙起,他完全想不起发生了些什么。如火烧身,允禵暗叫糟糕;若是叫宛琬知道,她定然不高兴,他猛掀被褥,起身下地;方醒悟如今宛琬又怎会在意他与谁在一起?也许,还巴不得,心一点点冷下;手却还是推开正欲伺候他着衫的烟玉,自顾穿上外袍,扔下银票,没再看一眼的夺门而去。
允禵走出院子,自己原来已待了很久,院外积雪埋过靴背,白花花的有些晃眼。四下静极了,天地如此辽阔,他却如此孤独。他眯起眼睛,呼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不禁又抬首望天,点点疏星中浮现出她清丽却冷漠的容颜,他的心底似有两股背道而驰的力量各自拼命拉扯着,他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允禵摇首摔去胡思,不,不,他不能再想了。
十四贝勒府。
乌云其其格梳洗罢便回厢房歇息,上了床,两眼睁睁却是睡不着,心莫名慌慌乱跳。
“彩儿,爷有没有回来?”乌云其其格出声问道。
彩儿忙披衣起身回道:“主子,戌半叫人去瞧了,说是还没回呢。”
“那你出去叫人预备下,我要过去瞧瞧。”
彩儿唤小丫鬟们入内伏侍,起身出去吩咐几句。入内见乌云其其格已着好衣,便道:“主子,外面还下着雪,天阴着呢,还是再加套毛毡的吧。”
乌云其其格点点头,随即有人上前替她换了衣衫。彩儿手搭着件雀毛大氅,替乌云其其格披上身。
“少些人,就你和嬷嬷跟着便行。”乌云其其格道。
“是。”彩儿应了,便随之走出去。走至厅前,彩儿唤了嬷嬷,打开青绸油伞,出了厅堂。
外面已有小厮们停轿伺候着。彩儿携了乌云其其格坐上,嬷嬷放下轿帘,方命小厮们抬起,由后廊往西而去。
自允禵回京后,他便一直留宿在凤鸣居旁书斋那。
轿子直至仪门前方停下,彩儿先下,扶出乌云其其格进入院中。才进入正室,早有书僮丫鬟迎上。乌云其其格随问了几句,便命人出去,独自在外书房中等着。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突然听见声响,她抬头一看,进来的果然是允禵,面色似乎有些憔悴。
乌云其其格站起身来,“爷,你怎么才回来?”
她见允禵面色苍白,于是上前扶住他,隐约间闻到他身上传来酒气,“你喝酒了?”
允禵摇头,强笑了一下道:“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似没注意到她是深夜等候在此,便轻推开她,进了里间暖阁,关上房门。
留下乌云其其格一人伫立原地。
允禵掩上房门后将背依靠在门上,不知是一路跑得太疾,还是酒的缘故,感觉身子轻飘飘的,连神智都有些模糊了。
半响,也不点灯,他摸黑走去,躺上了床榻,眼睁睁地望着帐顶,沉淀下去的绝望、羞辱、伤心、懊悔等等情绪又齐齐涌上心头。
黑暗中往事一幕幕重闪眼帘,美好记忆不过是瞬间。只是长长十多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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