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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上部)-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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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静石正缓缓从不远处的花影下走出来,面上是一片沧海般的从容淡定。   

  时间虽然仓促,但王室嫁女不比寻常百姓家,到了大婚当日,该准备的物事一样也没有少。   

  外城墙上彩旗飘扬,城内四处都是象征喜庆的红色,所有主要街道都在几天前作了一番修饰,从王宫到行馆的大道装饰的最为华丽,鲜红的地毯从宫门一直铺至行馆前,每隔数步就有一名衣甲鲜明的夙砂禁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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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十八回(2)         

  眼看到了时辰,行馆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门前等候的仪仗已有些骚动。   

  夏静石已经换过一身金色镶锦剪绒礼服,却悠闲地倚在前厅敞椅上闭目养神,萧未然终于忍不住提醒道:〃殿下,时辰就要过了。〃〃不急。〃夏静石不慌不忙地说。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纷杂,宁非的声音从老远就传了过来:〃来了来了来了!〃萧未然终于舒了口气,迎到门口,差点撞上冲进门来的雪影。   

  雪影一把推开他,冷笑道:〃果然是英雄本色,够狠,够绝,凌雪影佩服得五体投地!〃夏静石不以为忤,淡淡的问:〃一笑在哪?〃雪影轻蔑地嗤了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宁非连忙向外一指:〃已经上马等着了。〃夏静石这才站起来顺了顺衣摆,对萧未然道:〃出发吧!〃   

  雪影趁着仪仗整队的空当溜到一笑马前,轻声道:〃不想去就不要去了,他总不能强行押着我们进宫观礼吧!〃一笑微笑:〃不要紧,赶快回车上,要出发了。〃雪影抿了抿嘴:〃要不你也坐车,路上好说话。〃一笑欠身捏了捏她的脸:〃快去,我跟在你车旁不也一样。〃雪影这才怏怏地揉着脸去了。   

  萧未然远远望见,稍稍放下点心,目光回到仪辇中的夏静石身上也转为不赞同。   

  快出发的时候没见到一笑,夏静石便命他去催,他只得如实禀告说一笑与雪影不打算前去观礼,而他也留出了足够的人手在行馆保护她们,可没想到……这样做或许是为一笑的安全考虑,但未免太不近人情。   

  萧未然轻轻咳了一声,一旁的宁非闻声抬头,见他眼色,微一点头,调转马头向后奔去。   

  一笑正和半掀着车帘的雪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见宁非驰来,雪影一声不吭地放下了帘子,宁非尴尬地瞟了车窗一眼,对一笑说:〃不要紧吧……其实殿下也是怕留你们在行馆会出事,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堪的。〃   

  一笑扯出一个笑容:〃我懂得。不想去只是因为不喜欢太复杂多礼的场合,你们不要过于敏感。〃宁非点了点头,但仍是不太放心,叮嘱道:〃去了以后若觉得为难便去找未然,让他先带你回来,我一个人跟住殿下就可以了。〃   

  雪影隔着车帘冷笑:〃跟住做什么,人家公主宝贝他还来不及,难道还会害了他?〃宁非此刻并无心情与她吵闹,只是鼓励地拍了拍一笑的肩,又驰回自己的位置。   

  一笑微笑地看他背影:〃有一次殿下命我接替他带兵入阵,他重伤未愈还硬撑着说自己能去,被未然冷不丁地当胸打了一拳就麻袋似的从马背上翻下去了。我去扶他,他和刚才一样在我肩上拍了两掌,恶狠狠地说,你要敢横着回来,老子一天三顿拳头打到你醒过来为止……〃   

  雪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打起了车帘,听到这里撇嘴道:〃果然是宁非本色……你们那时打仗,就是和夙砂吧?〃〃嗯!〃一笑从袋中摸出一个东西掷进车里,〃这个好像没给你看过。〃雪影捡起一看,惊呼起来:〃绣工真精致,填的香料也很名贵呢!〃   

  一笑几乎掉下马背:〃我是让你打开看。〃话一出口,忽然和记忆重叠。   

  〃一笑不会女红……〃   

  〃我是让你打开看!〃   

  凤随歌……   

  那天被凤随歌一掌推出门外,竟然会直觉地想说句谢谢,幸亏话未出口门已经关上,不然她定会被自己吓死……   

  〃……是护身符啊……〃恍惚间听见雪影说话,一笑猛醒地回头看她:〃什么护身符?〃雪影懒洋洋地倚住窗,将那枚箭簇抛起来又接住:〃我是说,能想到在箭簇上刻字做成护身符送你,心意可嘉,哪里来的?〃   

  〃这不是护身符。〃一笑忽然有了玩笑的心情,〃既是箭簇,自然是从人身上起出来的。〃雪影停下了抛掷的动作,半晌才白她一眼:〃少故意恶心人。〃一笑眨了眨眼,正色道:〃真的,你仔细看看,血迹都在,或许还挂着碎肉的……〃   

  〃付一笑!我要和你绝交!!〃雪影气急败坏地把箭簇向她扔来,她眼明手快地接个正着,大笑起来,雪影恨恨地把手在车帘上擦了又擦:〃还要香囊就自己过来拿……付一笑你真是太恶心了!〃 

  听见吵闹,宁非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看,和同样不明所以的萧未然交换了个疑问的眼神,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向夏静石看去。   

  夏静石仍是一副淡定的样子,嘴角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不管是为了什么,这是四年来第一次听到她这样开怀的笑出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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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十九回(1)           

  第十九回   

  镇南王迎娶戏阳公主的仪驾终于缓缓启动,向王宫方向开去,围观的人们争先恐后地踮起脚尖,都想要看清这素有军神美称的锦绣王朝镇南王。   

  宁非与萧未然在辇前策马缓行,数十名护卫紧随在辇后,保持着一马身的距离。夏静石看起来心情尚佳,不时向拥在道路两旁的人们微笑致意,引得其中的少女们尖叫连连。   

  雪影被嘈杂声弄得心烦意乱,掩住耳朵冲着道旁喊:〃夙砂没男人了吗,随便见到个都叫得跟死了爹娘似的!〃声音勉强到达一笑的耳朵便给更大的欢呼声击溃下来,一笑无奈地用更大的音量吼道:〃若是在锦绣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你把帘子放下来,好歹遮一遮。〃雪影忿忿地嘟囔了句什么,垂下了车帘。   

  眼光落到夏静石线条柔和的侧面上,一笑的眼神慢慢凝结。   

  这样淡淡的微笑会给人一种极尽温柔的错觉,所以很少有人发现那双看似温柔的眼,总是带着一丝残酷的宁静,哪怕是在他放开箭尾射出铁箭的那一瞬,也没有泛起任何的犹豫和不舍。   

  那样的惨痛是突如其来的,还没有从震惊中回神,伤痛已经成爲了一个烙印,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刻进了灵魂深处,只是一瞬间,便觉得已经承受不起了,以为只有死亡才会让激情和心灰意冷同时消失……   

  那也是一次重生,但一笑并不喜欢这样的重生,或许,之前的一笑很卑微,很渺小,那却是最初的一笑,是不曾被改变过的一笑,也是最真实的一笑,也许不够美丽,却是一旦失去就永远无法再拥有的生命最初的样子,以及,她感情最初的样子。   

  在和雪影笑闹时,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没心没肺地开怀大笑了,到底有多久呢?似乎隔了不止几个年头,而是一个前世今生那么久远。   

  而这一回,终于清楚地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也渐渐明白有的人真有命定的方向和结果,哪怕尽全力刻意地去改变,得到的仍是命定的那个结果。   

  碰的一声闷响,瞬间盈满空气的所有喧嚣被缩小成了模糊的声浪,一笑惊觉地回过头,守卫正在给宫门落拴。   

  到了。   

  凤戏阳在宫女的服侍下一层一层的穿上嫁衣。   

  大红的喜服用金线精细的绣着龙凤,雍容大气,富贵非凡,尽管已试穿多次,但今日穿上,还是让宫女们惊叹,试着走动两步,喜庆之气随着轻摇的裙摆洋溢开来。   

  忽然听得礼官扬声唱道:〃吉时到……〃顿时门口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细细地检视了一遍衣妆,再戴上金凤垂珠的礼冠,凤戏阳由十八名半持花篮半持炉香的美貌童男童女引着,沿着大红的地毯走向宣德殿。   

  此刻,富丽堂皇的宣德大殿里,用赤金雕刻而成的喜字挂在正中,隐约有流光异彩,翡翠灯罩将烛光映的清幽而又明亮,时辰将要到了,可是本早应该来到的夏静石却始终是踪影未现。   

  高踞上座的国主凤岐山面色不善,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们表面上依然是言笑晏晏地相互攀谈着,声音却越来越低。   

  忽然闻得宫侍通报,凤戏阳到了,殿中顿时鸦雀无声,步声簌簌,凤戏阳踏进殿来,未见到夏静石的身影,怔了一下,又默默地退了出去,而殿中肃立的礼官憋红了脸,眼光和面色铁青的凤岐山一触,更是不知应该怎样宣唱,一片尴尬中,外面奔来一个宫侍,对礼官做了个手势,礼官双眼一亮,唱道:〃镇南王到……〃   

  玉阶上,夏静石从容地一步步走着,走到凤戏阳面前,微微一笑:〃对不住,来迟了。〃凤戏阳笑得甜蜜:〃不迟,戏阳也是刚刚才到。〃夏静石这才步入宣德大殿,凤戏阳紧随其后,一旁早已流水般插上数个宫女,将他身后随行的众人引至殿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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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十九回(2)         

  凤岐山冷冷地看着夏静石:〃孤还以为镇南王的旧疾又犯了。〃夏静石上前见了礼,才歉道:〃小王一时粗心,忘了把要赠与公主的礼物收在哪里,所以耽搁了一会儿,还请国主、公主勿怪。〃   

  凤岐山的眼光落在面露恳求之色的女儿身上,暗叹一声,放软了口气:〃现在找到了么?〃不等夏静石回答,随行进殿的萧未然已捧着一件用红色锦缎盖住的物事大步走到凤戏阳身边,躬身呈上。   

  凤戏阳将红绸一掀,露出一顶錾雕着九龙九凤的头冠来,冠上嵌饰着珠花、翠云、翠叶,冠顶是一只口衔珠宝串饰的金翟,金龙、翠凤、珠光宝气交相辉映,富丽堂皇。   

  周围已有人赞叹起来:〃真是巧夺天工……〃   

  凤戏阳微红着脸将头冠取在手中:〃殿下的眼光果然不凡,全天下怕也难有比这更精致的凤冠了,戏阳恨不得现在就能换上呢〃,夏静石温和地看她:〃去换过也无妨。〃   

  凤岐山不禁皱眉咳了一声,插言道:〃若回去重新换过怕要误了时辰,还是免了吧……〃,凤戏阳含笑道:〃若殿下能搭个手,戏阳在这里换了就好。〃   

  顿时殿堂中一片死寂,连凤岐山都惊得忘了开口。   

  夏静石沉默地看她,幽深的眼里隐隐蕴着风雷。   

  话一出口,凤戏阳已经后悔,方才她已注意到付一笑也在随行之列,不知自己的无心之语会不会被认做是在当众示威,看到夏静石不悦的神情,更是确定心中猜测,生怕被他轻视,又无法出言解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身体也微微发颤。   

  忽然听到夏静石说:〃好〃。   

  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两人,虽然已做了足够的思想准备来应对任何可能在婚典上遇到的场面,但此刻听得一个好字,心底仿佛有一根弦猝然绷断,抑制不住的心痛仍排山倒海而来,明明在深呼吸,胸口却闷得要炸开一般,心跳也一声一声渐次衰弱。   

  雪影不动声色地握住一笑的手,只望她能坚持到婚典结束。   

  上苍啊,你既然已经把她的快乐拿走了,做为补偿,应该把伤害也带走的,这才是公平,这才叫公道啊!   

  余光处人影一晃,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在耳边轻轻道:〃带她出去,右后方有侧门〃,声音有些耳熟,还带着浓浓的担心,雪影没有犹豫,牵住一笑就朝后退,一笑猛醒地一挣,低声问:〃怎么?〃雪影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领着她蹑手蹑脚地朝被重幔掩住的侧门走去。   

  门一拉开便见到凤随歌负手立在廊间,雪影脸色一变,就要将门掩上,凤随歌已眼疾手快地挡住门板,低声说:〃我没恶意。〃雪影和他僵持了一会儿,这才松开拉门的手,同一笑一起走了出来。   

  一笑见到他颇为意外,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地四处看了看:〃你怎么在这?这里怎么没守卫?〃凤随歌眉心一拧:〃我只是命他们离开一会儿,你又怎么会在这里?〃雪影听到他问,顿时忘了前仇,咬牙道:〃还不是被夏静石硬逼着来的!〃   

  一笑出了宣德殿后平静许多,见雪影忿然不平的样子,莞尔一笑:〃刚只是站久了有些气闷,走动一下就好多了,没什么大事。〃凤随歌见她笑得自然,只能忍气道:〃没事就好……一会儿还有婚宴,夜里新人要在宫内留宿,我还是送你们先回去吧。〃   

  雪影征询地看向一笑,一笑却摇头拒绝,凤随歌终于忍不住冷笑道:〃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你们进去吧,观礼重要。〃   

  〃谢谢你!〃一笑在转身时以几不可闻的轻声说:〃站住!〃凤随歌喝住她,目光灼灼,〃你谢我?〃〃是的,虽然你很狂妄,态度也很恶劣,更让人打伤我。〃看着凤随歌渐变的脸色,她微微一笑,〃但我也明白,你有自己的立场和责任……即便是敌人,你也是我遇到过的最手软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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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二十回           

  第二十回   

  凤随歌苦笑:〃我可以把这些当作是赞美吗?〃〃自然可以,不过……我很记仇,也爱忘恩,凤随歌,小心呀!〃她黠然一笑,已转身向侧门走去。雪影似笑非笑地睨了凤随歌一眼,小步赶了上去。   

  〃付一笑。〃凤随歌唤住她,大步走上来,〃说得没错,我是很狂妄,态度也很恶劣,所以……〃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忽然踏前一步,紧紧地拥抱一笑,灼热的气息拂在她颈间,〃你定不会介意多记一笔。〃 

  雪影掩嘴望着僵直的一笑,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不等一笑挣扎,凤随歌已经放开她,退后几步,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进去吧,这里的卫兵马上就要回来了。〃   

  一笑紧绷的身体渐渐恢复柔软,唇角一挑:〃不会忘的。〃   

  凤随歌的笑容在门掩上后渐渐消失。   

  从前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那时她的视线不会拐弯,就好象要一直射到别人心底,偶有灵动和妩媚,那也是透着危险,就像在车里那次……但现在,她的目光少了很多犀利,带着点倦意,还有一种看透人心之后的无谓和深沉。   

  短短几天时间里,她竟然变了那么多。   

  找不到人的萧未然正急得冒火,见二人回来才放下了心,却没有埋怨什么,只是轻轻说了一声:〃没事就好。〃   

  此刻凤戏阳已换上新的头冠,同夏静石一起从宫女手上的托盘中取过合卺杯对饮。   

  凤岐山不露痕迹地朝去而复返的付一笑和凌雪影瞟了一眼,才看向悄然回位的凤随歌。   

  夏静石来得仓促,所以他并未注意到夹在随行人群中的付一笑,但凤戏阳突如其来任性之举让他大为光火,趁着夏静石未答,凤岐山看着在左下的凤随歌,盘算着如何提醒他出言圆场。   

  忽然凤随歌微微侧过身体,状似无意地朝左后方看了一眼,凤岐山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付一笑稳稳的站着,失了血色的唇还噙着浅浅的笑。   

  凤岐山不禁有些心软,真是个特别的女子,时时刻刻从骨子里透出骄傲和倔强,哪怕单独面对他的威势也不曾流露出一丝怯懦,所以凤随歌离位时,他不仅未加阻止,更是一副不曾留心的样子。   

  那对青玉合卺杯放回托盘的时候,凤随歌也悄然回到原位,察觉到上首投过来的视线,他抑住心中忐忑,对凤岐山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又很自然地看向被酒气熏得面色酡红的凤戏阳。   

  礼官早就笑弯了眼,唱道:〃答拜……〃   

  凤岐山笑容满面地步下龙座,走到夏静石与凤戏阳面前时,二人已行毕三个稽礼,凤岐山一手一个扶起,笑道:〃既然已是一家人,就不必行那么大的礼……〃   

  听到国主开口说话,所有的语声戛然而止,乐师也停下了演奏,殿中安静得足够听到一个来不及收起的鄙夷的尾音:〃虚伪……〃   

  所有人一同色变,齐齐转向声音的来源,凤岐山也恼羞成怒地喝道:〃大胆!〃   

  宁非脸色变了,夏静石眼中的浅浅笑意也渐渐转为闪烁的锐凛,众人注视的焦点之处,立着两个人,一个是付一笑,一个是凌雪影。   

  凤岐山脸色发青,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凶狠:〃是谁说的?〃一笑与雪影竟同时答道:〃是我〃〃我说的〃,接着又相互瞪了一眼。   

  凤随歌肃然上前一步:〃父王息怒,或许是听错了也说不定……〃〃那随歌听到什么了?〃凤岐山冷笑。   

  凤随歌张了张嘴,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另一边,宁非眼巴巴地望着夏静石,指望他能出言求情,但夏静石却如没觉察到一般,失温的视线凝在一笑身上,刀锋般锋锐。   

  一声轻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萧未然不慌不忙地从一旁走了出来,长揖道:〃国主请息怒,付都尉与凌小姐方才说话的时候,小人正好在旁边,听得一字不漏,但看情形,应是被摄政皇子猜中,国主听错了。〃   

  〃哦?〃凤岐山一挑眉,虽然他很确定刚才听到的就是虚伪二字,但看萧未然神情镇定,定是已经有十足的把握才会开口,他慢慢敛了怒气,静待下文。   

  萧未然微微一笑:〃小人斗胆,请问国主听到的是什么?〃凤岐山眼中闪过杀意,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孤并未听清〃。   

  夏静石面色稍缓,墨蝶般的眼睫垂下掩住了所有情绪,再扬起时已恢复冷静。   

  萧未然仍然一副谦恭的样子,低头禀道:〃付都尉与凌小姐是在谈论殿下与新王妃的婚事,而且因为殿内忽然安静下来,话并未说完,国主关心的应该是最后一个词……那是虚位以待的虚位。〃   

  周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凤岐山定定望了萧未然一会儿,含笑点头:〃好个虚位以待,看来孤真是听错了,还差点错怪了两位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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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二十一回(1)         

  雪影顺势上前皮笑肉不笑地礼了一礼:〃是雪影鲁莽了,雪影第一次得见明哲,也是第一次参加皇家大典,一时兴奋,说话过于随意,惊扰了国主,还请国主恕罪。〃   

  到了这个时候,凤岐山也不能再与她计较,假笑道:〃今日戏阳大喜,理当热闹些才好,何罪之有……继续吧!〃最后一句却是冲着礼官说的。   

  礼官以前从来没主持过那么多难的皇家典礼,目光已有些呆滞,吞了口口水,努力让声音发得平稳:〃国……国主,可以赐宴了。〃   

  虽是婚宴,但赴宴的人总少不了互相串联,套套近乎,寒暄嘻笑声不绝于耳。   

  凤岐山应该很疼爱凤戏阳,竟然命宫人在御座旁加了一个席位,让夏静石和凤戏阳与他比肩而坐。   

  夏静石冷眼观望着阶下的夙砂众臣,他们闪躲着投来各色目光,或嫉恨他在两国军中久传的盛名,或不满他以锦绣王侯的身份与国主同席,或不解他怎会赢得本朝公主凤戏阳的倾心相待,所有人的虚情假意,他心知肚明却懒得点破。   

  在夙砂,除了凤戏阳之外应当没有人喜欢他,但为了这场契约式的联姻,他只能抱着看戏的态度,欣赏着这些人无可奈何又只能强作欢喜的丑态,而他灵魂站在另一个角落,看这具高居殿首的身体,证实着他是真真实实地在经历着这些。   

  夏静石的视线缓缓扫过卖力演出的众人,最终落在了付一笑的身上,她穿着浅紫月花图案的象牙白箭衣,松绾的头发垂散在身后,和雪影凑在一起低低地说笑着,或许是在说有关〃虚位以待〃的笑话吧。   

  想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凤岐山毫不掩饰的杀气,夏静石眼中蒙上一层暗黑的颜色。   

  凤戏阳捧着凤冠含笑看他时,他本应该象一个疼爱新婚妻子的丈夫那样,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但,情感背离了理智,他不由得探寻地看进凤戏阳的眼底,只要里面有一丝得意,他便……他微微震了一下,便怎样呢?   

  迅速涌回的理智催促着他,他听见自己说:〃好〃,伸出的手偏像石碑般沉重,身后那道视线没有温度,却把他的五脏六腑烫出血来。他不由得想,不知道有没有人死于五内俱焚……刚想微笑,骤然消失的痛觉让他在接过金冠的瞬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空的。   

  是正在失去,还是已经失去。   

  不重要吧,一直以来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他在心里低低的笑,也罢,终能心静如水。   

  〃……虚伪……〃,很轻的声音,擦着耳廓飘过,刮出尖锐的嚣鸣,那是雪影和他说话时常用冷嘲热讽的口吻,恍惚间差点没能反应过来为何凤岐山会变了脸色。          

  第二十一回   

  不知何时何人起的头,原本纷纷离席上前献出贺礼,各色价值不菲的礼品一一呈上。夏静石收回视线,端起手中的镶玉杯,欣赏着杯中琥珀色的美酒,笑得矜持。   

  有的人只是为了借机讨好集国主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戏阳公主,有的人则是震慑于国主的威严不敢怠慢,这里面没有一件礼物包含着恭喜他新婚之喜的心意,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新婚应有的喜悦。   

  王室贵族的婚姻,从来就是一场政治闹剧而已。   

  觉察到夏静石的沉默,凤戏阳借着举杯啜饮的动作悄悄朝他看了一眼,还是那样淡如烟霞的笑着,眼也依然清冷如星,人虽在身边但心离得好遥远,仿佛正在进行的婚宴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凤戏阳突然之间觉得很无力,几日来满心鼓荡的喜悦也渐渐消散……都是夫妻了,还是得不到他专注的凝视吗?他眼中的温暖不多,但一点都没有给她……   

  也许是有所察觉,夏静石忽然转过头来,凤戏阳来不及收回视线,所有伤情在他清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不舒服么?〃他轻声问着,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酒杯,〃酒有点烈,别喝太多了。〃   

  心里幽幽暗暗的晦涩被他的温柔豁然照亮,凤戏阳回给他一个明媚的笑靥,从他手中拿回酒杯,面向众人缓缓地立了起来,顿时吸引了所有的视线。   

  凤戏阳长长的眼睫优雅的扬着,神情间全是雍容高华的妩媚,殿中顿时静了下来:〃今日,夫君为戏阳带来了华美的凤冠,戏阳想回赠一件礼物,但不知道夫君喜欢什么。〃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微地发颤,〃戏阳只有把自己全心全意地交付于他,今后极尽所能做个好妻子,为他分忧,与他共荣辱、同进退……天地为证,世人为证!〃说罢将酒一饮而尽,玉杯放下的时候,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绯红色泛上了她的双颊,一双眸子更是异彩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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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二十一回(2)         

  寂静,有人的酒杯翻倒了,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却没有一个宫人上前擦拭。   

  凤随歌震撼地侧着头,略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女子,她真是自小最受偏宠的皇妹戏阳吗?数日前,她还是一个以大婚为借口赖在他那里索要贵饰珍玩的淘气丫头,而现在,少女的羞涩似乎已离她而去,剩下的只是对爱的强烈向往。   

  夏静石脸上只有疑惑,四年之前便从圣城传旨的令官那里听闻戏阳公主声言非他不嫁,也曾有过不解,却没有过多去想,但今日凤戏阳当着他的面又说出这样一番话,使他不得不开始怀疑是否自己曾经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环节。   

  凌雪影早就听付一笑说过凤戏阳言行独特,此刻仍忍不住微张着嘴朝一笑看去,一笑只淡淡地回了一个〃习惯就好〃的表情,她又看向高台上那个青色的纤细人影,心中不禁有些遗憾,如果凤戏阳不是夙砂的公主,如果凤戏阳没有搅入这潭浑水,或许能和她们结为好友,三人一同历遍天涯,笑唱日月……   

  一片沉默中,凤岐山感慨道:〃如此真心真性,孤的女儿中只有戏阳一人……夏静石,你可不要辜负了她。〃凤戏阳此刻听出父王话中托付之意,终还是脸薄,连忙坐下,下座众臣不少是看着她长大的,见她露出难得的娇羞之态,顿时哄笑起来。   

  夏静石微微一笑:〃但愿情长久,何须语蜜甜。〃〃好!〃凤岐山大笑起来,〃那孤便放心了。戏阳,你也大了,嫁人以后就不要像从前那样任性妄为了,稳重一点,父王不在身边的时候,要学会自己拿主意……哎,真是令人放心不下……〃   

  凤戏阳先是乖顺地答应着,后来听他怅然感叹,不禁红了眼圈,忍泪娇嗔道:〃父王,今天可是戏阳的大喜日子,不要说那么伤感的话!〃凤岐山见她泫然欲泣,只得收起伤感,掩饰地端起酒杯与夏静石遥遥对饮了一回。   

  忽然下方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怎么光看到咱们的贺礼,锦绣王朝的人难道都是空手来的?〃话音未落,席间已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夏静石与凤戏阳同时眉头一皱,向下看去。   

  那人虽穿着姜黄色蝙蝠提花缎子儒士袍,但看身形气质,应是一名武官,此时正向夏静石投来挑衅的目光。   

  凤戏阳已出言斥道:〃郇翔,若要借酒装疯就趁早滚到外面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被唤作郇翔的武官被凤戏阳当廷斥责,面上有些难看,忽然觎见国主凤岐山没有不悦之色,胆子又大了些,立起来顶撞道:〃小臣只是说事实,锦绣王朝不是以人多物丰自称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躲在旁边……〃   

  戏阳正要发怒,凤岐山适时的插了进来:〃郇将军,来者是客,不得无理。〃郇翔见国主发话,虽话未说完,也不敢再开口,忿然坐回席中。凤岐山瞥一眼面无表情的夏静石,又责道:〃古人千里送鹅毛,讲得是个情字,礼在心意不在量多,休要出言不逊。〃   

  凤随歌眼在上下席间打了个转,心中已经有数,父王显然是有意纵容郇翔,却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当下也不说话,静静的看着。   

  另一边也立起一个瘦削的男子,恭敬道:〃国主圣明,臣等并非无理取闹,但戏阳公主出阁乃是国之大事,岂是一顶金冠就能打发得了的?〃   

  宁非终于忍不住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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