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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秦-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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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家老爷
【】
第一章 血沥夜丘
夜明,月冷,雪残,风如刀!
数十颗面向南方的人头,清冷漠然的月光下,面目隐约而狰獴。
头上秃发给鲜血浸泡,根根直立起来,便是劲风不能动摇半风,诚然死去已久。那随风扩散开来的恐怖,将草原也染得战栗,耳上铜环,分明表示便是匈奴人的首级。
山丘便如那一个个首级,披着残雪便是那干涸的血滴,荒凉大草原上,一个声音也没有,无边的死寂蔓延,书写出一个巨大的樊笼,那山丘上的人头,却不正是樊笼里的鬼魂!?
这个山丘,方圆不过数百丈,却是这片草原苍茫中的唯一凸出点,远在数里之外,最显眼便是这无名的,很容易给人遗忘的山丘。
转过山丘,只见残臂横斜,断肢遍地,血气如潮,清冷残冬的夜空已给死亡笼罩!
山丘半腰间枯草很长,足够将一条狼淹没在其中不为人知,“我爬着不动,他应该发现不了的!”俯身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的帖孛尔,至少心中便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身上的羊皮袄,冰块似的将寒风卷来的彻骨疼痛往五脏六腑里面扯,紧贴在地上的半面身子,早已没有了知觉。
麻木与疼痛过去了,接下来便是死亡,草原上生活了三十年的帖孛尔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要活下去,只有出去走走!”他知道这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但帖孛尔不敢出去!因为他知道,出去定然是一死。若是自己能坚持着一动不动,说不定今天可以逃得一命——他此刻已经没有了面对死亡奋起一搏的勇气,尽管他是草原上大匈奴有名的勇士!
帖孛尔很愤怒,很羞愧,但他更恐慌,只因为山丘顶上的那数十颗人头——那都是他同伴的!
便在半天前,那些人头的主人还和帖孛尔一起骑着马一起唱着歌,但现在,他们都死了,不能瞑目地死了!圆睁的眼睛,不仅仅呐喊着他们恐惧之极的心情,也无声说明他们的的确确是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三天前,残冬里无事可做的帖孛尔心血来潮,便去邀上数十个同伴——都是大匈奴的出名勇士,一起纵马向着南人的村庄进发。
一路南下越过阴山不远,他们很幸运便碰上了一个村庄。
那惊慌奔逃的南人,那白皙好看的南人女子,那哇哇哭叫的南人小孩,都在匈奴勇士的弯刀下化作与青草蓝天同在的永恒。。。。。。
除了牲口粮食,除了布帛大车,全村南人横尸遍野的村庄,在匈奴人哈哈大笑中一把火烧个干净。
帖孛尔想着这几天以来的“壮举”,一时失神情不自禁伸出干燥的舌头舔了舔干瘪的嘴唇,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容,不经意间伸手向腰间抚mo下去,却给稍稍温暖一点的一个物事惊得心胆俱裂。
那是一颗人头!
南人的人头!
一个南人女子的人头!
皮肉已经干了,入手只有骨头的滑腻感觉,却清晰传出温暖的温度来,帖孛尔相信,那是仇恨的温度!是的,是仇恨,彻骨的仇恨!
那女子死前眼神中痛苦夹杂的神色,他才理解,那便是仇恨!
若在以前,说南人对大匈奴的仇恨,帖孛尔是决计不会放在心头的,因为他相信,在万胜的大匈奴单于马鞭指引之下,南人的江山,早晚是匈奴人放牧的天堂!
仇恨,是解决不了实力差距的,即使南人的皇帝是咸阳那个平定中原六国,号称皇帝的姓嬴的,即使现下屯兵三十万在北方的领军大将是那个修筑长城的蒙恬。
但便在今日傍晚,帖孛尔相信了南人的仇恨,看到了南人的愤怒,见识了南人的疯狂。。。。。。同时学到了南人的一个词——报应。。。。。。
那是什么样一个人啊!
。。。。。。
想到“那个人”,帖孛尔激灵灵打个寒战,急忙要将他忘却在心里。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血红色的傍晚——如果他能活着回去的话:
赶着大车马队,数着嘶鸣的牲口,带着大包的粮食和南人首饰布帛,帖孛尔一行在昨天傍晚时候逶迤到了这个小丘下。当时正将到日落时候,帖孛尔便带着同伴将大车围成一圈,马匹赶进去,几十个人便围坐起来要生起篝火过夜,等待天明时候便回到温暖的毡房中去。
马奶酒御寒,牛肉干充饥,好听的歌谣伴着晚霞落在草原上,偶尔一声马嘶,给神秘而豪迈的大草原平添美丽。
忽然,去小丘高处向长生天祈福的同伴惊恐一声大叫,打着滚儿从丘顶一路滚了下来,身后留下鲜红的血迹,霎时间血腥气味便将其余人惊得拔出刀来。
帖孛尔窜过去揪住那同伴一看,他已经是死了的!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喉咙,只留下一个拇指大的能透过去看见地面血洞,潺潺血液倒水一般从后脖子处喷出来——利箭却不知哪儿去了。
帖孛尔是草原射箭的老手,也是公认的神射手,通过不明敌人的利箭来向和力度,他张口便狂呼起来:“不里花木你们几个准备上马,敌人厉害!”
说着话,帖孛尔腰间的弓箭便已经到了他手上,眨眼间话音方落,三支利箭便向着射杀丘顶同伴的羽箭方向隐没过去。
利箭破空而出,帖孛尔便心下甚喜。他这一手三箭连发的绝技,从来没有失手过,堪与南面秦国军队的弩弓媲美。
然而他失望的是,既没有听到惨叫,也没有见利箭入土处敌人现身出来,便是自己赶过去查看时候,那三支羽箭也没有了踪影。
忽然身后利箭入骨时候碜牙的“咯吱咯吱”几声响,夹杂着同伴被裂心碎肺的声音,惊得帖孛尔不及转身去看清楚变故便贴地一滚藏身草丛中,却才正看见紧跟自己身后的三个同伴口角气泡似的血直往下流,而他们手中的羽箭,还紧紧攥着——竟然一个人一支箭也没有送出去。
恶狼似的眼睛响四周扫过去,到处是半人高的野草,哪里能照见敌人影子。
帖孛尔倒吸一口冷气心下骇然,忽然有所察觉身子不曾由心念支配便向侧连接数个滚动,同时他也痛苦闭上眼睛,伴随入耳处惨叫声响起的,自然又是三四个族人丧命。
寂静,敌人没有动静,帖孛尔等人自然也没有声响,双方都在暗暗观察自己的对手。
忽然,眼角有灰色人影晃动,帖孛尔双手便扬起向那影子嗖嗖嗖三支利箭飞过去,右脚用力在地上一撑,豹子般跃起身来向那影子接着又是接连三支利箭射去,只盼这一次不再失手。
那影子向山丘顶上奔地飞快,帖孛尔恐惧睁大眼睛心中一片冰凉,却仿佛能看清楚那利箭划破冰冷的空气一头扎进泥土的瞬间——又走空了!待那灰影奔上山丘停下来时候,帖孛尔张大的嘴巴,便再也合不上了。
那人身材高大足近五尺【注】,看不清样貌,只是微躬的脊背与那桀骜彪悍的动作,整个人看上去便如一头狼!
但最触目惊心的,却是他腰间血淋淋的六颗人头,正在滴血的人头。
帖孛尔转头去看时候,果然地上死去的同伴只留下半截身子在,项上人头不翼而飞般不见踪影,想来那人腰间的,便是刚才自己闪身躲避利箭的时候他割掉了同伴的。
帖孛尔那时候只觉满身的鲜血都要沸腾起来!
耻辱,莫大的耻辱!
从来都只有大匈奴的勇士割下南人的人头来,哪里有过南人一口气将六个匈奴勇士的人头这般肆无忌惮提着向高处去!
那人蹲下身去,将六颗人头向山顶一扔,用脚拨动着放好了,忽然似能感觉到帖孛尔的仇恨一般转过身来,直直向着帖孛尔嘿嘿一笑,洁白的牙齿森森如嗜血而动的狼牙,却直骇得帖孛尔头皮一阵发麻——因为他清楚看到那人嘴角有不住下滴的鲜血,那微微的热气在晚风中直向他脸旁飘散。
帖孛尔直觉那不是这人的鲜血,那是方才死去的同伴的鲜血,应该是那人竟然将匈奴勇士的鲜血当作清水般饮下去了。
那人嘿嘿笑着不止,却渐渐将那堪比冷风的目光从帖孛尔身上转移,向他旁边不远处的草丛看过去。
帖孛尔心中似感觉到那人目光的味道,急忙拔步扑向那人视线的落点,拨开草一看,帖孛尔整个身躯都颤抖起来——入目处,一人躺倒在地,潺潺鲜血不住从他脖子上流出,那血洞处伤痕显目,上下有十个细小如齿的小洞,很像是草原野狼咬死人之后的情景,也正大量排出鲜血来。
牙印?!
咝!!!
帖孛尔只觉头皮就要炸开了!
人的牙印,热气腾腾,赫然的现场证明,死者脖子上的血洞,却不正是那人咬出来的?!
饶是帖孛尔悍勇,也常常做出生啖人肉的举动,但活生生将一个人用牙齿咬死,还不忘喝下他的鲜血,这等举动,却哪里见过来?!
帖孛尔发愣,那人忽然扬声大笑,引得帖孛尔与身边几个人急忙转身向丘顶看去时候,正见那人如飞般从数十丈高的丘顶奔下。
只见他疾足发奔,踢起身后一溜枯草泥土上扬,烟痕掠影一样的身子,将一行青烟留在身后,直上天空与残阳并起,卷着山顶上六颗人头的血腥,呛入帖孛尔等人的鼻孔。
一时间那人已越来越近,恍惚间还在山顶,一眨眼却已近在几人眼前不足丈许处。
定定看见那野狼奔跑起来也不能比得上的速度,帖孛尔瞳孔刹那放大,眼眶处欲裂般直疼醒他由于惊骇而短暂麻木了的心神。
不及多想,帖孛尔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叫:“快,杀了他!”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弯刀,奋力向前一扑,迎着那满嘴都是鲜血的人砍了过去。
这时候,帖孛尔趁着两人接近着的距离才看得清楚,这高大的灰衣人,乃是南人的脸孔,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却委实气度非凡。
浓眉大眼方脸豹头,拔城掠寨一般青铜铸就、由于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疯狂占据了全部表情,那狰狞咧开而正如饿急了的草原苍狼的大嘴,上边双眼散发着嗜血的光芒。
近了,可以杀掉他了!
一刀下去,这南人忽然之间一个加速,又张嘴暴喝一声,帖孛尔只觉自己的耳朵都要震裂了——三月炸雷威势,也不过如此!
帖孛尔稍稍失神,那人也不去拔出腰间长剑,厚茧遍布的右手手掌忽地伸出,闪电般扣在帖孛尔持刀的手腕上,用力一捏,轻微骨折响声传来,帖孛尔翛然惊醒,却只觉自己的整个手臂都要断裂了。
他人张嘴嘿嘿一笑,帖孛尔却只能从他脸上看出疯狂的嗜血杀意。暗叫一声“我命休矣”,右手虎口一松弯刀当啷一声便掉在地上,他也闭上眼睛,等待那人张开的大嘴向自己脖子上扑过来。
草原勇士果然悍勇,眼看帖孛尔不敌就要死在敌人手上,他的同伴们有一人奋勇凌空向那南人扑过来,双手持刀直直望定他脑袋劈下。
那人眼看便要将帖孛尔喉咙咬碎,却给那勇士来打扰,登时愈加愤怒便丢手舍开帖孛尔直扔出去足足数丈之远,同时自己大踏步向前飞起一脚直向那勇士心窝踹去。
只听嘎巴一声响,匈奴人后心露出这南人的牛皮靴尖,牵头顶着一团滴血的肉团,一下一下跳动不休,正是那勇士的心脏——原来他一脚居然将粗壮的匈奴人踹透身体!
帖孛尔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在旁边喘着粗气,却见自己同伴死状惨烈,愤怒大吼一声“孛日术”,弯腰用左手自己的弯刀便要再一次向那南人冲过去。
此时,得得蹄声从大车圈中过来,有人大声吼道:“帖孛尔,让开!”原来是开始时候帖孛尔命令去骑马出来的同伴们到了。
帖孛尔大喜,急忙收刀向旁边一闪,给奔驰起来的战马让出道路来,并疯狂向马背上的同伴狂呼道:“孛日术给这可恶的该死的南人杀了,你们要给他报仇!”
回头一个狞笑,也不管那人能不能听懂匈奴话,张开大嘴便叫道:“杀千刀的南人,你去死吧!长生天在上,今天不拧下你的脑袋做酒壶,帖孛尔就……”
他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再也不能吐出一个字来。
因为令他惊恐中带着窃喜的目光中,那人不去理会身边几个没有骑马的匈奴人,反而向奔来的几十匹马放足卷去。
那急剧摆动的双腿,却好似要比那奔马四蹄还要有力。那人跃出一大步,便相当于草原上上等骏马奋力跃出一下,不过三四十丈的距离,却给他精壮的双腿几个飞跃便到了骑兵们的眼前。
骑兵们明显也是吃了一惊——堪比骏马的速度,真真是闻所未闻,由不得他们不惊心。
但匈奴勇士毕竟是世上难得的勇士,一愣之间,看见敌人疯狂几近非人般狰狞的脸庞就在眼前,便想也不想齐齐一探身,弯腰只用双腿紧夹着马腹,扬起弯刀向着来人便劈落,身子却还能够在颠簸的战马上稳如泰山。
如此骑术当真了得,便是身为敌人,那南人也暴喝一声赞道:“好骑术!”却正是匈奴王帐左近的纯正语言!
匈奴骑兵又一愣,继而微微得意,最前面那人手上弯刀高举不落,口中却哈哈笑道:“那是!我们匈奴个个都是勇士,哪里像你们南人那么懦弱!”
帖孛尔大惊,只是自己远在数丈之外,只能拼命吼道:“不里花木,杀掉他,不要说话!”只不过他心里面也暗暗惊奇道:“这南人,怎生我匈奴王帐的话说地这么顺溜!”
不里花木听见帖孛尔的大吼,便不再想其它,大吼一声腰上用力将弯刀劈下,却忽然发现那个已经到了自己马前的南人没有了踪影。
骏马奔驰不停,不里花木惊愕四顾没有见人,刚回头去看时候,帖孛尔再次大声吼叫,却那颤抖着的嗓子与那几乎要将肠胃扯出来的音量,分明显现出他内心的惊恐害怕:“他在你马下面!”
话音未落,不里花木胯下的骏马忽然停下了奔走的脚步,双蹄扬起腾空踢在冷嗖嗖的空气中,后腿支住人马,落不下去同时便一步也不能再前进。
不里花木骇然,自知战马敌不过这南人的巨力,松开夹住马脖子的双腿,倒栽下去正要翻身钻入马肚子查看时候,战马轰然倒地,猝不及防的不里花木便一条腿给沉重的骏马压住了。
不及扯出整条腿来,眼前黑影扑到,迎面便是血腥死亡气息的青铜长剑,耳边也传来同伴狂怒的大吼。
情急之下不里花木咬咬牙心中叫道:“拼了!”
努力忍住骨折的疼痛,他奋力将那站立不起来了的战马压住的腿,狠命不顾受伤更重抽了出来,双手紧握弯刀用尽全身力气上扬,正巧堪堪在那青铜剑切入自己脖子的一瞬间抵住,但冰凉的脖颈上一缕热乎乎的液体流出来,不里花木知道自己已经受伤了。
这时候,他也无暇顾及脖子上的伤口,只是紧紧握住弯刀的双手,便已承受不起那一把青铜剑上传来的千钧巨力,巨响之后他双臂如同撞上阴山的冻土一般疼痛不能自已,不用想血管已经爆裂了。
丰富的格斗经验,将不里花木造就成为仅凭身体反应便逃脱了无数次杀戮的优秀战士。在感觉全身力量迅速消散的瞬间,他脖子一偏闪开给那南人加力下压而继续下落的青铜剑,向着侧方连续两个翻滚,但结果就是手中的弯刀早已没了踪影,他赖以活命的武器,也便不见了。
正当他顾不得许多要微微松口气时候,眼角瞥处那灰影犹如跗骨之狙般凌空罩住了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丝晚霞,雄鹰扑落般向自己身上扑了过来。
帖孛尔呆呆在一旁看得明白,那南人在不里花木弯刀劈下的瞬间一挫身后仰,在战马跃过身上的瞬间他双腿微曲绷紧的马鞭一般忽然弹起,不但巧妙躲过了不里花木的弯刀,还顺势将几乎与地面相平的身子钻进马肚子里面去。
而后这南人双手紧紧抱住马腹,身体如同折断了的木棍一般双膝在马肚子上一顶,下半shen借力便向后甩出,双脚落地的时候就牢牢钉在地上,那肩膀上传过去的巨大力量便将奔驰中的骏马掀得停了下来。
兔起鹘落的格斗,从两人交手到不里花木第二次给那南人扑过去,不过就发生在两个呼吸之间,勉强看得明白的帖孛尔有心要向亲密的战友悍勇的同伴吼叫,却哪里能来得及!
注:秦6尺合今230厘米,五尺计一米又九十厘米。
第二章 血起黄昏(一)
不里花木两臂血管炸裂,双腿又给那南人扑下时候最先落地的双脚赶上踩住,此时全无还手之力,惊恐看着眼前越来越大的那张脸狞笑着望定脖颈张嘴狠狠咬下,接着脖子上剧痛传来,又惊又恐加之双臂上鲜血大量喷出——转眼便毫无声息了。
帖孛尔站在后面,只觉忽然由心头升起的寒冷直冲上头顶,霎时间七窍冰凉不能有扑过去救援的动作。便在不里花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时候的心情,帖孛尔忽然感觉自己完全能体会得到同伴临死前的最后一丝感觉——那是一种堪比夜半遇见鬼神的恐怖,黑暗中身陷沼泽时候的绝望,千万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汇集起来的惊悚。
……
那南人站起身来,伸展胳膊随意用稍嫌窄紧的袖口擦去嘴角热气腾腾的血滴,然后不紧不慢回头看着转马怒吼着奔过来的匈奴骑兵,嘿嘿一笑再次露出满嘴猩红血液镶着白森森的牙齿,相隔甚远但帖孛尔还是能感觉到他眼中越发浓烈起来的疯狂的杀意。
几十个色厉内荏的骑兵恍惚间只感觉到心头发麻,紧夹着马脖子的双腿忍不住战栗起来。
但他们还是驱马怒吼着向这南人杀去,给一个南人吓跑,那是匈奴勇士的屈辱!
“长生天在上,勇敢无畏的大匈奴勇士,是从来不会惧怕的!”他们内心中有放声嘶吼的冲动,却嘴皮沉重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另一边,帖孛尔几个人没有战马可骑,心里面又害怕的紧,又同伴面前不能逃跑不前,只好几人对视一眼打气一般互相点点头,双手抱住弯刀大吼一声“杀”,紧跟着战马上的伙伴向那南人杀过去。
那南人看着越来越近的匈奴人,双手握剑狠狠斩下不里花木的人头,胡乱在血迹斑斑的腰带上系了,狞笑一声伸出舌头一舔剑上血迹,倒提手中青铜剑紧紧抿住嘴唇也迎着敌人冲了过去。
人马相接,那南人右手抡起青铜剑,似手中是劈砸的棍子铁锤,便在马前尺寸处高高跃起,以泰山压顶之势望定匈奴骑兵中最先的那人迎头便落了下去。
那人也甚是了得,眼看长剑如迅雷压顶临头也无法躲避,便紧咬牙双手抱住弯刀,不避不让将头顶急速而来的长剑视而不见,望定身在空中便会无法躲闪的南人,两臂忽然之间伸长数寸,将弯刀横扫了过去——竟然试图同归于尽,好惨烈的气势!
帖孛尔无时无刻不在注意那南人的神情,同伴做出这同归于尽的举动时候,他忍不住一声惊呼,却拿眼睛向几步之外身在空中的南人脸上看去。
那人似笑非笑,似乎根本没有把那匈奴人的动作放在心上,长剑依旧不疾不徐下落,却在一瞬间,帖孛尔瞳孔放大一倍不止,因为他肉眼分明看得清楚,那人手背上青筋暴起,重剑下落速度骤然加快数倍,匈奴弯刀距离他腰腹尚有三四寸,他的长剑已经斩到弯刀主人的肩膀上。
哗啦一阵响,那匈奴人痛苦嘶吼,但却半声而止——那一剑从他右肩膀斜斜劈下,从左胸口上方飘出来,竟然将一个人从肩头处活生生斩为两半。
此时其余骑兵已到身前,那南人正升上最高点而急速下落。见此几个骑兵大喜,趁着他不能变换身形的空挡,嗷嗷吼叫着几把弯刀同时向他砍过扫来。
那人临危不惧,连环两脚踢出,那死者胯下前奔的战马正到他脚下,无头尸体正撞上一般给他踢下马背去,嘭的一声溅起带血的泥土。
夜幕已经降临,冷幽幽的弯刀四面八方而来,那人停落马背时候双腿紧夹马腹,上半身平躺下去,间不容发让数十把弯刀又走了空。
帖孛尔两腿飞快向前,看准这南人躺下去无法起身的空虚,大喜之下吼一声,也跃起身来挥刀向下直劈。
那人未曾起身便听见破空声响,只略略一斜身子,弯刀便从一边又脱了空。
见得敌人走空,那人向帖孛尔飞快看一眼便抡圆长剑了横扫过来,一眨眼便到了帖孛尔眼前。那青铜剑甚是沉重,剑头带着的利风刀子一样,直扎得帖孛尔双眸生疼。
帖孛尔也是悍勇,情知疾奔的身子不能停下来,便怒吼一声双手握刀立在右臂上方,企图用弯刀紧贴着的身体去挡住这一剑!
当的一声响刀剑相交,一时间帖孛尔双手虎口崩裂,一双手掌鲜血淋漓,疼得他大吼一声发泄疼痛,却那巨大的阵阵余力也不容他倔强,只好顺势弃了弯刀委顿在地。
那南人狞笑正要顺势一剑斩杀了这腰间还系着人头的匈奴人,身后紧跟的帖孛尔的同伴已经拔步抽刀杀了上来,前面刚错过去的骑兵也都嗷嗷叫着回马又冲回来。
那南人跳下马去,快步奔近帖孛尔后面跟上来的无马匈奴人,长剑直刺向一人,那人停步挥刀要招架,却南人手腕一抖,长剑顿住又向那人左侧刺去。
匈奴人格斗,从来讲的都是直来直去没有花招,这南人出售狠毒又刁钻诡异,突然之间的变招,左侧那人哪里能来得及防守,“噗嗤”一声皮肉给划开的声音响起,那人“呃啊”一声沉闷嘶吼,接着南人手腕轻拧,剑刃在匈奴人胸腔里便翻山倒海搅动三圈,直疼得那尚未死去的匈奴人额头上冷汗滚滚,片刻脸色苍白在黑夜中也能分辨出来。
帖孛尔剧痛过后勉强爬了起来,正见那南人长剑抽出同伴胸口,转身再刺时候,右侧攻上来的同伴也亡命剑下,与此同时,那满肚子五脏六腑给搅作一团稀巴烂的匈奴人,也轰然倒地,死了。
目眦欲裂的匈奴人放声大吼,说不出的悲愤激昂在草原的夜里传出好远。
那南人无动于衷只再次大喝一声,拔步却脱开死命杀来的匈奴人,转身向策马奔回的匈奴骑兵冲过去,后背三尺远处,挟怒而来势大力沉的匈奴人弯刀划破空气发出的吱吱声传入了帖孛尔的耳朵,没有伤到那南人分毫。
几个匈奴人一愣,不明白这南人为什么要逃走。但他们心情激愤之下也不去思索,大吼一声便也都跟了上去,却没有想为什么以那南人先前堪比奔马惊雷的速度,自己等人却此时能瞬间将两方的距离拉近到了三四步。
帖孛尔身在战局之外,也有时间去观察战局。
黑夜之中,幽暗的篝火火光照耀下,他死命盯着南人的步伐,见他大步跨出三四步时候便慢慢放下了速度,似乎要刻意等待身后几人赶上来一般。
顿时帖孛尔心头一凛,电光火石一般心中划过明了——诱敌入套!
他已经知道这南人的意图了!
张了张嘴,帖孛尔却一个字也没有叫出来,反而做了一个令自己都觉着匪夷所思的动作——趁着没人注意,他偷偷潜伏进了山丘腰间的长草丛中,将自己的数十战友,抛弃了。
待他潜伏下来拨开眼前遮掩的枯草看下去时候,果然那南人是故意等待身后几人追上来的——只见昏暗中前边一人奔跑,那便是那南人;他身后黑影憧憧,粗重的喘气声传来,帖孛尔便知道那是自己的同伴,两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忽然,帖孛尔双瞳猛然睁大,几个追击那南人的同伴正要与南人影子合为一处,陡然那南人猛然转身,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破口而出,同时他手臂摆开,长剑化作一团风横扫而过。
可怜几个本来为了相互呼应而并作一排追击的匈奴勇士,给那霹雳一般的暴喝镇住心神,还没从耳鼓嗡嗡作响的惊惧中回过神来,匹练似的剑光已经横扫而过,腰眼一痛,没有一个人能逃脱被拦腰斩作两截的结局。
帖孛尔看得直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切入了手掌而不自知。他很想勇武地出去与那杀神一般的南人格斗厮杀,但心里面究竟已经存了恐惧,勇气也早已散尽了。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尤其现在这样面临被屠杀的时候,生命在这个匈奴人的心中占据了全部。
“长生天在上,你们都是大匈奴的勇士,今日战死在这个南人的手上,我会报告单于的,请他南下杀光南人给你们报仇!“他心里这般安慰自己一样发誓道!
在他心中说完这句话时候,那南人似感觉到一般仰天一声狼嚎般大吼,无尽的悲伤与愤怒直冲夜空,骇得帖孛尔心下直想起与这少年南人汉子很相像的东西————草原狼王!
第三章 血起黄昏(一)第二更
草原狼王,帖孛尔是听说过的。传说中那勇猛异常嗜血无比的草原狼王,在失去了爱子或者母狼的时候,便会仰天嚎叫,声音悲切而凄厉,三百里之外都会给听见。这样的狼王,是正进入了它最悍勇最不能阻挡其疯狂状态的时候,便是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守护王帐的巴图鲁们,即使付出百人千人的代价,也仍有可能给狼王逃了出去。
帖孛尔觉得自己的脊背上有寒气升起来,从腰间出发,经过自己的脖子,直要将自己天灵盖掀起一般,有一个声音直道:“他是来报仇的!他是来报仇的!“
帖孛尔几乎没有力气再去拨开眼前阻挡住视线的枯草,呆呆趴在地上只想道:“难道他是那个村庄的猎户?难道我们进了那个村庄的时候他正好不在家,回来之后发现死人和大火才追来的?”
他不敢也不可能去问那个杀神一样的南人,只好趴在地上等待那人杀光自己同伴后离去而得以脱身,心中纷乱只是顾着自己的想象去了。
天幸耳边那同伴惨烈而痛苦的哀嚎声夹杂着战马悲鸣起来的萧杀气氛,使得帖孛尔没有陷入自己的想象中太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第二次拨开眼前的草丛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近处的篝火火光,已经不能照出厮杀的众人,他只能凭借着锐利的眼神和不住呵斥的人声去分辨战果。
粗豪嗓子的呵斥声越来越少了,他明白那意味着自己的同伴越来越少了,很多熟悉的声音已经听不见,那一定是已经死在着南人手上。
黑夜中更加浓黑的几团影子不住分合,每一次交汇便一声大吼传出,一个人影倒地。帖孛尔痛苦地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摇动,却总是能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同伴死去,他也无可奈何。
就这样,帖孛尔在草丛中一直趴着到了现在,山丘下呵斥声停止以后,可能同伴们都已遭不幸,深知不能力敌的他便将整个身子缩起来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东方亮白的色彩慢慢夺了起来,那颗永远明亮的星星也升了上来,黑夜,即将过去!
帖孛尔心下暗暗叫苦,他知道天亮了以后,自己虽然不虞被冻死,却绝对要给那眼睛锐利如雄鹰狼王一般的南人杀死!但他不敢动,因为他不知道那南人在哪里!黑夜中,或许那杀神就在自己身边,如果自己一个不小心弄出哪怕很轻微的响动,自己便要与同伴们一样永眠在这无名小山丘上了。
一阵清冽的晨风吹过,从回忆中醒过却越发明显感觉到身上的血液流动地越来越慢了,帖孛尔心下沮丧一阵阵传来,心中直叫道:“无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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