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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絮藏金玉-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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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爵爷。”知府人未到,声先至,态度殷勤地就差没有五体投地。
    “知府大人。”冯古道了无诚意地抱拳,抬脚就准备往里走。
    “冯爵爷等等。”知府侧身拦住他的去路,笑眯眯道,“不知道冯爵爷找侯爷有何贵干啊?”
    冯古道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冯爵爷找侯爷,那么又与你何干?”
    知府不料他说话这样不客气,笑容微微一僵,口气也沉了下来。“这几天开封府里的魔教教众十分猖獗,听说背后还有暗尊袁傲策推动。为了侯爷的安全,我不得不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啊。”
    冯古道淡淡道:“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哦?冯爵爷的意思是?”他眼睛一亮。天知道他已经被闹得快一个月没睡着觉了,若真能有个结果,那他真想去给祖宗多上几炷高香。
    冯古道放缓口气道:“京城上下都知道我是从侯府里出来的,是侯爷的嫡系亲信。我要做什么,知府大人想不透么?当然,若是知府大人做不了主的话,不如请示侯爷之后再来回话。”
    知府见他说得这样坦荡荡,心里信了七分,连忙笑道:“本府怎么会怀疑爵爷呢,不过好奇问问而已……这边请。”
    冯古道跟在他身后,想到等下便要见到薛灵璧,胸腔里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让踩下去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知府一路唠唠叨叨了半天,终于在一座别致的院落前停下,“侯爷就住在里面,我先去通报一声。”
    冯古道抢在他面前往里走,“不必。”
    知府在后头呆看了会儿,才苦笑着想,不愧是侯府里出来的人,架势一个比一个足。自己堂堂一个四品官在他面前像跟班似的。
    他晃了晃脑袋,决定还是回去烦恼家里头那些长长短短的琐事。
    
    冯古道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宽径上。
    两旁的桃树正抽着嫩芽。一颗颗,小小的,粉嫩粉嫩的。
    桃树尽头有一道门,房子两边藏在桃树里,只露出中间那么一截。
    冯古道的脚步微微一顿,慢慢地平缓着心跳。这种时候,容不得一点半点的错误。
    门忽然开了,走出一个青年。
    冯古道舒出口气,又很快涌起一阵失望。
    青年大咧咧地打量他,好像在印证什么。
    冯古道抬脚到他面前,“在下冯古道。”
    “啊,果然是你。”青年抱拳道,“在下罗行书,是侯府的门客。”
    冯古道故作恍然道:“原来罗先生。”
    “你听过?”罗行书受宠若惊。他一直在各地给侯爷当跑腿,还以为早被众人遗忘,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认识。
    “没听过。”冯古道边回答边暗忖道:原来是当初和纪无敌袁傲策一起上泰山的那个书生。
    罗行书:“……”
    “我想见侯爷。”冯古道道。
    罗行书道:“侯爷出去了。不过他说若是一个看上去有几分猥琐又有几分倜傥的青年求见,就带他去城里的三味楼。”
    冯古道心里咯噔一声,不动声色道:“侯爷知道我要来?”
    罗行书道:“我也不知。只是侯爷每天都是这么吩咐的。”
    冯古道垂眼望着自己被罗行书踩住的影子,微微一笑道:“三味楼怎么走?”
    
    三味楼真的很好走。
    出了知府家大门,顺着大街一路往东,就能看到一面迎风招展的彩旗随着风向不停地扭曲着上面‘甜酸辣’三个字。
    冯古道走到三味楼的门前,脚步突然一转,转到对面那家成衣铺里。
    成衣铺老板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这一行干得久了,什么样的客人能掏几个钱心里都有数得很,“客官想看点什么?”
    冯古道往店里一瞟,目光落在一件黑色大氅上。
    成衣铺老板嘿嘿笑道:“客官好眼光。这个时节买冬衣最合适,价廉物美。”
    “多少钱?”
    老板眼珠子转了转道:“三两。”
    冯古道从袖子里掏出一两,放在柜台上。
    老板等着他继续掏,但是他却悠悠然地拿起大氅往外走了。
    “等等。”老板从柜台里追出来,拿起那块银子道,“这才一两。”
    冯古道微微一笑道:“这也是一件啊。”
    “但是……”老板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他拿起那一两,慢吞吞地往柜台上又一放。
    半块银子陷了进去。
    老板吞了口口水,外强中干地叫道:“我,我认识很多名门正派的高手的。”
    “那么记得告诉他们,我是魔教明尊。”
    “……”
    
    从成衣铺出来,冯古道的心情已经趋于平静。
    他将大氅挂在手臂上,施施然地走进酒楼。
    酒楼很热闹。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但是若是留心观察,就会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盯着门的方向的。
    所以当冯古道一走进酒楼,所有的视线就凝聚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他不以为意地走到柜台前,不等掌柜开口就道:“找人。”
    “找谁?”掌柜打量着他。
    “雪衣侯。”
    掌柜忽而恍然道:“你就是……”
    “我就是那个看上去有几分猥琐又有几分倜傥的青年。”冯古道替他接下去。
    掌柜呆了呆,“你是冯古道吗?”
    这下轮到冯古道呆了呆,“我是。”
    “那跟我上来吧。”掌柜转身往上走。
    ……
    冯古道摸了摸鼻子,跟在后面。
    三味楼有三层,走到二楼时还隐约能听到一楼的谈笑声,到了三楼,四周幽静的只剩下掌柜和他的脚步声。
    “冯公子稍后。”掌柜的欠了欠身,正要往包厢走,抬头就见包厢的门开了,薛灵璧缓缓地从里面走出来。
    “侯爷,冯公子……”
    “下去吧。”薛灵璧淡然道。
    掌柜识相地鞠躬告退。
    冯古道两边嘴角一扯,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侯爷。”
    薛灵璧走到靠窗的桌边坐下,“人生总有很多想不到的事。”
    冯古道眸光一闪,微笑着坐到对面,将大氅递过去道:“还请侯爷笑纳。”
    薛灵璧神情先是一冷,随即一暖,正要说话,掌柜端着托盘噔噔地上来。一荤一素,一盘腌制的白菜,一盘拼起来的烤猪。
    冯古道只好收手。
    薛灵璧道:“这里的甜菜和烤猪并称双绝。”
    冯古道抽出筷子,尝了口甜菜道:“果然甘甜爽口。”
    “一如你的心情?”薛灵璧淡然道。
    冯古道道:“自从投效侯爷之后,我的心情从来都是万里无云。”
    薛灵璧嘴角微微一勾,“你为我而来?”
    冯古道不答反问道:“侯爷似乎早知我要来?”
    “或许并非知道,而是希望。”薛灵璧夹起一块烤猪,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冯古道的筷子在碟子上轻轻一蹭,“六天前,我在河南府遇到血屠堂的杀手。荣幸的是,是血屠堂主亲自出马。”
    “哦?”薛灵璧眉头一皱,“那你……”
    “我没什么,可惜血屠堂主却英年早逝了。”
    “……”薛灵璧不知道对此‘噩耗’应该作何表情。
    冯古道道:“他临死之前说魔教在开封聚集,而侯府八大高手又说侯爷也在开封……我放心不下,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薛灵璧垂眸,“你是放心不下我?”
    “不然侯爷以为我放心不下什么呢?”冯古道眨了眨眼睛。
    薛灵璧突然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何来此么?”
    “请侯爷明示。”
    “因为今天这里能看到一场好戏。”薛灵璧转头,朝对面望去。
    成衣铺的店面不高,遮不住后面那重重叠叠的大屋。
    冯古道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大屋正是纪无敌和袁傲策暂居的魔教分坛所在。
    “好戏?”他故作茫然。
    “我曾经说过,你不会真的回到睥睨山的。”
    冯古道道:“我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薛灵璧沉默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我也是。”
    冯古道心里隐隐有种坏事的预感。
    “我已经命令端木回春召集白道各派高手在魔教分坛四周埋伏。”薛灵璧一指那座宅子道,“那里的前后左右都已经被重重包围。”
    “魔教高手众多,袁傲策的武功深不可测,我怕白道高手未必能占便宜。”冯古道一脸担忧。
    薛灵璧微微一笑,道:“若是加上内应和两千官兵呢?”
    “内应和两千官兵?”冯古道神情镇定,但放在桌下的手却悄悄攥紧。既然连魔教总部都会有人反叛,那么分坛出一两个内应也不足为奇。
    薛灵璧冷冷道:“本侯这次要将魔教一网打尽!”
    
    
    
    
    52反水有理(六)
    
    冯古道迟疑道:“但是魔教如今得到皇上这座大靠山,若是侯爷擅自行动,会不会使得皇上龙心不悦呢?”
    薛灵璧淡然道:“白道武林与魔教素有嫌隙,他们在开封府引发冲突,进而械斗。本侯只是督令官兵保护百姓而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冯古道慢吞吞道,“万一风声传到皇上的耳里……”
    薛灵璧睫毛微垂,似笑非笑道:“你不想放魔教一马?”
    冯古道叹息道:“我只是不想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薛灵璧莫测高深道:“所以你希望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去睥睨山送死?”
    “事情未必如你想象中的那样糟。”冯古道的脑海闪过无数个借口和念头。血屠堂主的死无疑让他少了一只最好的替罪羔羊。
    薛灵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道:“你猜,若是我真的和魔教明目张胆地杠上……皇上会站在哪一边?”
    会站在自己那边。
    毫无疑问。
    冯古道几乎连想都不用想就能直接回答。
    但是皇上的边恐怕非常不好站。
    魔教手里掌握的是那张用来唬人的藏宝图。而薛灵璧手里掌握的却是兵权,虽然他回京后已经交出了虎符,但是依他和老元帅当年在军中的威望,恐怕就算没有虎符,也会有人在他登高一呼之下,慨然应诺。
    惹急魔教,一拍两散,可能有人会造反。但是惹急薛灵璧,是铁定有人会造反。
    皇上会选哪一边已经很明显了。
    冯古道的掌心捏出一把汗。
    ……
    他定了定神,思绪很快转到另一个方向——
    薛灵璧不是那种不顾一切的人。他今天的态度有些奇怪,就好像回到了刚进侯府,彼此试探的那一会儿……
    试探?
    冯古道搭着大氅的手微紧。
    楼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掌柜得轻巧很多,应该是个一流高手。
    冯古道松了口气,佯作好奇地回头。
    上来的是端木回春,比起上次见面,他的眉宇间少了分闲雅飘逸,多了分沉凝稳重。可见在这两三个月里,他经受了真正的磨练。
    “侯爷。冯爵爷。”端木回春不卑不亢地行礼。
    冯古道笑道:“听了一个多月的冯爵爷,还是有些不自在。”
    薛灵璧别有深意道:“或者让他们改口叫你明尊?”
    冯古道摸着鼻子,道:“希望他们叫的时候脸上不是一副想杀人的表情。”
    薛灵璧不置可否,侧头问端木回春道:“布置得如何?”
    端木回春道:“一切如侯爷所言。”
    “那就好。”薛灵璧颔首道,“到时候我会摔盘,掌柜听到后,会将三味楼的旗帜解下来。到时候你们便行动。”
    “是。”端木回春领命而去。
    等他走后,冯古道微笑道:“侯爷好手段。连端木回春这样的人都被收得服服帖帖。”
    “我倒觉得让他服服帖帖的另有其人。”薛灵璧边说,边将手缓缓搭在甜菜盘子的边缘。
    冯古道瞳孔微缩,“侯爷准备几时动手?”
    薛灵璧不答反问道:“你认为几时好?”
    冯古道沉吟道:“我认为侯爷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薛灵璧垂眸,眼中闪过一丝厉光,“若是本侯说不呢?”
    冯古道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搭在大氅上。
    他突然缓了口气道:“冯古道。你还曾记得本侯曾经说过什么吗?”
    “侯爷金玉良言繁多,不胜枚举。”冯古道答得模棱两可。
    “本侯曾说,你若是骗我,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将你千刀万剐。”薛灵璧抬眸,一字一顿,说得深沉,说得决绝。
    冯古道面不改色道:“记得。”
    薛灵璧搭在盘子边缘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所以?”
    冯古道搭着大氅的五指一点一点地缩紧,“所以我一直谨言慎行。”
    “是么?”薛灵璧的眸光越来越冷。他眼角一瞥,望着那件大氅道,“给我的?”
    “侯爷的那件被血屠堂主弄坏了,”他绝口不提自己主动用它来挡寒魄丹,“这件虽然不如侯爷那件名贵,但在冬日里总能挡挡风。到底是我的一片心意,还请侯爷收下。”抓紧大氅的手腕慢慢抬起。
    “冯古道。”薛灵璧森然道,“你敢再把手靠近左袖的那把剑试试看!”
    冯古道抓着大氅的右手猛然一松,连带着连吊起来的心都松了下来,“侯爷,多虑了。”
    “你敢说你买这件大氅不是为了掩饰你袖子里的杀气?!”压抑多时的愤怒终于忍不住迸发。冯古道一再的敷衍、隐瞒、欺骗几乎让薛灵璧眼中的恨意化作脓,化作血!
    冯古道坦然地掀开大氅,右手从左袖掏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道:“侯爷,我带的是匕首。”
    薛灵璧怒火越加旺盛,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所以,你承认你是来杀本侯的?”
    “若是可以,我更希望能够制住侯爷,和平地解决此事。”既然揭开了,也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冯古道每字每句都答得真心实意。
    他的从容犹如一盆凉水,将薛灵璧从头到尾浇得冰冷透彻。“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
    冯古道沉默。
    “利用本侯,将本侯玩弄于你的股掌之间?”薛灵璧的语气从开始的激动转为冰冷,唯一不变的,是眼眸中森冷入骨的恨意。
    冯古道缓缓开口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身不由己。”
    “所以只怪本侯情不自禁?”他冷笑。
    冯古道无声收口。
    薛灵璧反手捏住盘沿,“若是本侯此刻摔盘,你是否会拼了命地与本侯展开一场殊死搏斗?”
    “不会。”冯古道冷静道,“我不是侯爷的对手。”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所以我会努力逃出去。”冯古道不紧不慢道,“去通风报信,或是另想办法救援。”
    薛灵璧道:“你想得真周全。”
    对于这句近乎与唾弃的赞美,冯古道表现得一脸平静。
    “既然你想得这么周全,就从来没有想过对本侯坦白么?”这才是他最最不可谅解之事!他可以理解他来时的逼不得已,却无法谅解他今时的有条不紊、泰然自若!
    冯古道双唇抿紧。
    “难道,在你心目中,你和本侯连商量的余地和价值都没有么?”薛灵璧咬着牙根道。
    冯古道叹出一口气道:“侯爷,若只有我一人,我一定与侯爷豪赌一场。但是我身上背负的是整个魔教。我怎能用他们的信任来逞一时之痛快?”
    薛灵璧定定地望着他,缓缓道:“阿六从睥睨山回来的那天说,他打听到当初睥睨山被剿灭的魔教教徒统统都是反对明尊的魔教叛徒。他说本侯是一把刀,一把被借来杀人的刀。”
    冯古道默然。
    薛灵璧接着道:“一个月前,阿六来信说你亲口承认自己是魔教中人,在侯府只是为了伺机打击本侯。”
    冯古道听到后面半句的时候,眸光终于动了动,却依然一字未言。
    “两天前,本侯派去保护你的高手飞鸽传书,告诉本侯你是真正的明尊!”薛灵璧眼眶几乎要滴出血来,“冯古道,本侯给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你给了本侯什么?”
    冯古道澹然道:“作为曾被洗劫一空的魔教明尊,我的确没什么能够给侯爷的。”
    薛灵璧面色一僵。
    冯古道此刻的心境犹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但脑海却无比的清晰。“侯爷。聚集在开封的不过是魔教不到半数的教徒,就算侯爷悉数歼灭,也只是再一次地耗损魔教元气而已。再乐观一点,我、袁傲策、纪无敌都被侯爷一网打尽,尸骨无存,但是魔教还有上一任明尊暗尊未死,他们一样可以带领魔教重返睥睨山。而侯爷却可能因此在皇上心目中留下污点,得不偿失。”
    “你倒是很替本侯着想。”
    冯古道道:“我句句真心。”
    薛灵璧冷冷地看着他,“你说的不错。为了你们而让本侯在皇上心目中留下污点,的确是得不偿失。”
    冯古道听他口气有松动之意,不由精神一振。
    “本侯愿意为了不让魔教叛徒冯古道回睥睨山受苦受累而甘冒龙颜大怒之险,”他眼中的恨意终于从口中宣泄出来,“但本侯却绝不会为了魔教的明尊而得不偿失!”
    他微微一顿,语气转而轻柔,字句却如诛心之箭,凌厉地射向冯古道——
    “对于明尊,本侯有的是耐性。我们慢、慢、来!”
    
    
    
    
    53反水有理(七)
    
    酉时三刻。
    落日消耗着最后的余晖,天色夹灰夹黄。
    桌上两只盘子的影子渐渐模糊。
    甜菜还是那盘甜菜,烤猪却凉了。
    冯古道一动不动地坐着,从薛灵璧离开起,他的姿势就一直没有变过,好似要与这天色一般,渐渐地暗沉下去。
    楼梯又传来脚步声。
    端木回春走到最后几格阶梯时,脚步情不自禁地放缓。
    这样沉寂的时刻,他的出现实在突兀。
    “官兵和白道武林都已经退了?”冯古道的声音响起。
    端木回春精神微振,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抱拳道:“是。”他见冯古道没什么反应,顿了顿道,“雪衣侯在离开之前,曾问了我一句话。”
    冯古道嘴角微掀,“他发现了。”这早在预料之中。既然他是明尊,那么当初端木回春给薛灵璧的画像就是假的。而端木回春故意误导的原因……昭然若揭。薛灵璧若是想不到,他就不是薛灵璧了。
    果然,端木回春道:“他问我,魔教给了我什么好处?”
    冯古道终于有了点兴致,“你怎么答的?”
    端木回春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苟延残喘的落日残色,轻声道:“救我出密室,替我爹收尸。”
    冯古道扬眉,“举手之劳。”
    “永铭于心。”端木回春说得认真。
    冯古道缓缓站起身,他的手和脚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显得有些僵硬。他负手望着窗外道:“我救你一次,你帮我一回。我们两清。栖霞山庄已然重建,你可以回去当你的庄主,从此与魔教划清界限。你我过往,一笔勾销。”
    端木回春苦笑道:“你认为我还回得去吗?”
    冯古道默然。
    “白道之所以还肯为栖霞山庄留一席之地,都是看雪衣侯的面子。如今大靠山一走,栖霞山庄又回到了那个人人喊打的栖霞山庄。”以前他是江湖新秀,人人艳羡的名门公子,衣食无忧,赞誉满怀。但是自从他父亲与蓝焰盟的合作关系曝光之后,这一切都如镜花水月般消失。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一夜体悟了个彻底。
    冯古道侧身,缓缓道:“我愿以长老之位,虚席以待。”
    端木回春自嘲一笑道:“我父亲苦心经营半生,最后连命都陪上不过是为了出人头地四个字。如今我能荣膺魔教长老之位,也算是了却他的心愿。”
    冯古道道:“但是袁傲策……”
    “明尊放心。”端木回春面无表情道,“我有自知之明。”他不是不想报父仇,却没有到为报父仇而赔上自己人生的地步。
    或许有一天,等他有把握或是看破红尘的时候,他会一试,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眷恋生命。
    冯古道转身,目光犀利如电,上下审视一番后才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明尊感慨颇深。”端木回春意有所指。
    冯古道回身,背影无比挺直,“但是我会牢牢把握住那十之一二。”
    楼下又有脚步声,虚浮厚重,似是平常人。
    冯古道凝神听了会儿,勉强听出来的是两个人。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轻若蚊鸣,若非同行人引起他的注意,恐怕会被忽略过去。
    端木回春皱眉道:“我先告退。”
    冯古道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既然都是要见的,不如先见见。”
    端木回春嘴唇抿成一条线。
    脚步声近了。
    冯古道转身与他并肩而站。
    先蹿上来的是纪无敌,袁傲策紧随其后。
    “咦。”纪无敌突然睁大眼睛,“真是人生何处无相识,有时不识胜相识啊。”
    端木回春早非以往那般被纪无敌三言两语挑拨就心潮起伏,从容道:“能够再遇纪门主和暗尊,也令我感到世事无常。”
    冯古道□来道:“我重新介绍,这位是魔教新任长老,端木回春。”
    袁傲策皱眉。
    纪无敌叹气道:“魔教又要多发一份月俸了。”
    冯古道微笑道:“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发一份给你的。”
    “真的?”纪无敌眼睛一亮。
    “只要他肯回睥睨山。”冯古道的下巴朝袁傲策一努。
    袁傲策还不及说话,纪无敌就抢了过去道:“是阿策跟你回睥睨山,还是阿策自己回睥睨山?”
    “我以为我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冯古道微笑。
    “那你以后还会去吗?”纪无敌的问题十分古怪。
    冯古道笑容不改道:“自然。”
    纪无敌拉着袁傲策的袖子道:“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阿策,我们不跟他回去抢饭吃。”
    袁傲策:“……”
    冯古道笑容不变道:“辉煌门卧虎藏龙,只怕抢饭碗的更多。”
    “没关系,为了阿策,我可以把我那顿省下一半。”纪无敌顿了顿,紧接着道,“不过,如果你的理由很充分,很正大光明的话,那又另当别论。”
    “哦?比如说。”
    “比如说寻找人生的春天,解决终身大事之类的。”纪无敌叹气道,“毕竟人是有发情期的。”
    冯古道:“……”
    端木回春干咳一声道:“若是没什么事,属下先告退了。”
    “嗯。”冯古道点头。和纪无敌谈话的时候,在场人数还是越少越好。
    端木回春的离开,为刚才的气氛做了一个缓冲。
    冯古道重新理了理思绪,肃容道:“刚才官府和白道包围了你们所住的客栈。”
    纪无敌道:“你要理解穷人仇富的心态。自从我们住了那间客栈,他们隔三差五就来看看。幸好阿策银子带的足,不怕付不出房租。”
    “隔三差五?”冯古道玩味着这几个字,不觉笑了。
    袁傲策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事?”
    冯古道笑容微敛,“薛灵璧告诉我,他要动用两千官兵和开封府的白道高手围剿你们。”
    袁傲策道:“你信了?”
    冯古道没有正面回答,口气淡然道:“他说,他要阻止魔教叛徒冯古道重回睥睨山。”
    纪无敌叹了口气道:“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比阿策聪明。”
    袁傲策挑眉,用极为怪异的语气重复他的话道:“你以前一直觉得他比我聪明?”
    “因为你们小时候斗争的结果是他压断了你的一条腿。”纪无敌对于他们当初的对话记忆犹新。
    袁傲策提醒道:“后来我也削断了他的头发。”
    “是你只能削断他的头发。”纪无敌摇头道,“而且那还是一条腿断了十三年后的事。”
    ……
    一条腿断了十三年……后?
    袁傲策的神情十分微妙。
    冯古道苦笑道:“纪门主如果要挑拨的话,可否别当着当事人的面?”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自处。
    “那多没乐趣。”他想看的就是他这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袁傲策将话题岔回去,“薛灵璧知道了你的身份?”
    冯古道淡淡道:“在我来之前就知道了。”
    “那结果……”袁傲策眼睛往三楼大体一扫。没有打斗的痕迹。
    冯古道呼吸一缓,语速更缓,“慢慢来。”
    “慢慢来?”袁傲策皱眉。这是什么意思?给彼此一个缓冲的时间?还是嫌这次开封府的动静闹得太大?
    纪无敌摸着下巴道:“我觉得这三个字换成‘慢慢玩’会更加有趣。”
    冯古道似笑非笑道:“纪门主真是好闲心。只是不知道等那些白道门派想起贵派的武林大盟主而找上门时,纪门主是否还能保持如此心境。”
    纪无敌道:“我相信阿钟,他一定能顶得住的。”言下之意就是不关他事。
    冯古道道:“辉煌门终究是是非之地,在它陷入水深火热之前,纪门主是否想过远游呢?”
    “嗯,如果是睥睨山的话……似乎远了点。”
    “所以清净。”冯古道诱惑道,“尤其是密道中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清净之所。”
    “有多清净?”纪无敌意动。
    冯古道再接再厉,“无人打扰。”
    纪无敌一双眼睛笑得几乎看不见,“不知道离书房近不近?”
    冯古道道:“纪门主何不亲自前往一看呢?”
    “阿策?”纪无敌转头看袁傲策。
    袁傲策暗叹了口气,对冯古道道:“你呢?”
    冯古道道:“我留下来。”
    纪无敌睁大眼睛道:“为了第一个字是薛,第二个字是灵,第三个字是璧的某某侯爷?”
    ……
    冯古道不动声色道:“魔教重回睥睨山总要有人断后收拾残局,原先的买卖,后来的买卖都需整顿。更何况……”他顿了顿,神情清冷道,“薛灵璧不会善罢甘休,我留下来陪他下完这盘棋。”
    纪无敌道:“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我和阿策都是君子。所以如果你不想我们打扰这盘棋的话,不用打发我们去睥睨山那么远的。我保证,我们只在一旁摇旗呐喊,绝不指手画脚。”
    袁傲策纠正道:“你可以把‘我们’中的‘们’字去掉。”
    纪无敌扭着衣角道:“阿策,我都已经被吃干抹净,不留残渣了,哪里还有我?早就只有我们了。”
    袁傲策道:“……你嘴上的封条呢?”
    纪无敌大咧咧道:“早上被你舔掉了。”
    袁傲策:“……”
    冯古道无声地将目光转往桌上。
    天色愈暗。
    甜菜和烤猪冷冷清清,凄凄凉凉地躺着,再不复刚出来时的光彩。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很穷很穷的村子,叫做败金村。
    到底有多穷呢?据说那里的女孩子都不愿意嫁给村里头的人,十多年来成婚的只有一对,吕清藤和史耀光。那还是因为史耀光他爹身体饿得浮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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