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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之见或不见-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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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你提出储君人选后,他们又都站出来反对,恐怕那时他们心中所想的还不是江山社稷,也还只是私利。那又凭什么说你是奸,他们就是忠?可惜的是史书都是由那些心存偏见却自以为心底无私的史官们来写的,那难免要将你写成祸水,将我写成昏君了。”
  “无论如何,我也不愿见你因为我而被他们说成昏君。”万贞儿悲伤地道。
  “贞儿,是不是昏君有那么重要吗?对我来说,今生最重要的就是贞儿你一直在我身边。”
  “濬儿……”,一滴泪从万贞儿的脸上滑落到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第三章  宫怨(十三)

  看到皇上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吟月忙拭去脸上的泪水,上前行礼。此时的朱见深眼中哪里还有别人,他径直地奔到万贞儿的床榻前,紧紧抓住她早已失去温度的手,缓缓跪了下来,将他的脸埋入那只曾无数次抚摸过他的手掌中……
  吟月吩咐寝殿中其他的宫人们都退了下去,自己却在一旁默默地跪了下来。看着伤心欲绝的皇帝,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娘娘临去前的一幕幕情景——
  当发现娘娘呼吸困难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时,她惶急地喊人去传太医,固执得不去理会娘娘试图阻止她的眼神。娘娘忽然抓住她的手,吃力地道:“告诉……太医,是……急症,不许……多说!”
  “为什么?娘娘?不告诉太医实情,岂不耽误了救治?”
  “不……许……多说!”娘娘的目光中竟然有了一丝乞求之色,令她再也不忍心去违背她的意愿,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
  太医们赶到时,娘娘已陷入昏迷之中,束手无策的他们只好先开了一剂暂时能吊住性命的汤药。吟月侍候着娘娘服过了汤药,半个时辰后,娘娘果然醒转了过来,可她醒来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太医们都赶走了。
  看到自己不解的目光,娘娘幽幽地开口道:“大限将至,神仙也救不了我的命了。那些太医们细察病情之后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推卸责任,将隐瞒病情的罪过加在你身上,以免他们自己成为皇上盛怒之下的牺牲品。可这隐瞒之责在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们受到牵累。”
  “奴婢始终想不通,娘娘为何要隐瞒病情,连皇上都瞒?”她实在无法掩饰住自己话中的伤心怨责。
  娘娘沉默了片刻,忽然苦涩地一笑道:“从前是不想让他担心,现在是不愿见他伤心。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他,认为他之所以纵容我的那些胡作非为只是为了还当年的旧情,其实他心中应该是不太情愿的。毕竟他是天子,当然会有成为千古明君的想法,所以,我内心里实不愿再继续作为他千秋帝业中的一个污点而存在下去。
  等我发现自己完全看错了他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本应该早就看清楚他的心,可我一直被自己对他的感情所蒙蔽,却对他的爱视而不见。是我有愧于他,辜负了他的一片深情。既然无法挽回,只好选择隐瞒,让他相信我是得了急症而亡,也许比告诉他真相更让他容易接受,也不至让他过于伤心。”
  听了娘娘的这番话,她心中替娘娘感到异常的难过,却不知如何出言安慰。之后,娘娘又交待了她几句话,就彻底沉默下去。
  直到临去前,娘娘还在用不舍的目光盯着紧闭的殿门,却始终不允许她派人去给郊祀未归的皇上报信。等到还在主持郊祀宴的皇上收到丧报,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之时,已是娘娘薨逝的一日之后。
  “太医们说贵妃死于急症,却说不出这急症从何而来。吟月,你告诉朕,贵妃究竟是怎么死的?”不知何时皇上已来到她的面前,正目光炯炯地盯视着她。
  “娘娘在责骂一个奴婢时忽然间痰急上涌,喘不过气来。”她按照娘娘生前的吩咐答道。
  “不是即刻传了太医吗?为何竟没有救过来?”皇上咄咄逼人地追问道。
  “奴婢真的不知啊,求皇上恕罪!”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欺瞒下去了。
  吟月的惶然无知反倒令朱见深打消了原有的那丝疑心,因为若存心欺瞒当会事先编出个合乎情理的解释,从她这般惊惶失措的反应来看,应是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
  想通了此点,他反倒自己推断起贞儿的死因:“贵妃早年有过心疾,莫非是突犯了心疾?”
  吟月暗暗地松了口气,心道:“还是娘娘最了解皇上,怪不得她一再嘱咐我不要多言。”
  此时,朱见深的思绪已飞回到他和贞儿最后一晚在一起时的情景,贞儿流着泪喊出他幼时的名字,莫非那时她已预感到了那夜将是他们的永诀?可她却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只是自己去默默承受生离死别的苦痛。
  他的贞儿,无论被这无情的深宫夺去了多少美好的东西,她都依然倔强地坚守着自己的本心。就是因为她这种倔强的性子,让她为了当年对孙太后的一句承诺,整整守护了他一生。
  想到此,朱见深忽然间有了一种此生无憾的感觉。
  “娘娘走时让奴婢转告皇上,说她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希望皇上能够原谅她。”
  朱见深回到万贞儿的床前,俯下身去,轻轻将她抱起拢在自己的怀中,摇头微笑道:“那些事我都忘记了,我只记得在旧宅中无数个寒冷的夜晚,你将我搂在你怀里时的温暖……”。
  万贞儿去世的同年,年仅41岁的宪宗皇帝朱见深驾崩。

  ☆、第四章  逆天(一)

  “阿娇,你后悔了吗?”楚服问道。
  阿娇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摇了摇头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既然从一开始就错了,又何必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我与他之间,从来无缘。”
  楚服闻言轻声叹道:“三生三世的爱恋,怎会无缘?当初的负心与亏欠都是真的,可这三生三世的情与爱又岂是假的?他为了你,做了很多。”
  阿娇漠然一笑,道:“是啊,椒房专宠,断送了帝位与清名,成了史书上所言的昏君。人只有在得到了他想要的之后,才会回头去想为了得到而失去的是什么。这就是他的执念吧?他总以为可以那么任性地操控一切,成就了千古帝业之后,还想要再寻回那份曾被他弃如敝履的感情。可是人生有涯,逝去难追,所以他寄望来生,于是,我们就有了这生生世世的纠缠,对吗?”
  楚服点头道:“是的,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虽然他始终破不了你的封印,但他能够生生世世都与你有一段情缘,这应该并不全是靠他自己的力量,也许,还有天意。”
  “天意吗?是天意让他与我这样生生世世纠缠不休地相互折磨?无论他曾经怎样辜负过我,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不需要他用生生世世的痛不欲生来还我!这鬼天意我不服!”阿娇愤然地道。
  “天道无情,天子不可以专情,他心中装的应是天下苍生万里江山,而不是独独一个你。若你们继续违背天意,不放弃对彼此的执念,你们就会这样一直纠缠下去。” 楚服的话语中带了一丝苍凉与无奈。
  “我不明白。当初你帮我设下这道封印,不就是为了让我能记起前世的错付,避免今生的再误吗?为何这封印竟成了我的执念?若要我放下执念,就是要从此解开这封印吗?”
  “你完全错了!阿娇,你的执念不是提醒你远离他的这道封印,而是你心中从未放下的那份爱!”
  阿娇猛然睁大了双眼,想要矢口否认,可是一幕幕前世的画面却忽然间格外清晰地在她眼前闪过:沧池边那个稚嫩的少年在喊着“阿娇姐,我很快就会长大的”,杨府中那位假扮侍从的皇帝无赖地抱着她气恼地哼着“我后悔了”,大明宫中新婚的年轻帝王紧紧地搂住了她说“我找到了解我今生寂寞的灵药”,东湖边年少的阿哥不舍地问她“再给我跳一次那支《采莲曲》,好吗?”
  突然间,她彻底地明白过来,原来,他一直都深藏在她的记忆深处,因为她对他的爱从来没有停止过。
  终于对自己承认了心中那份深埋已久的爱恋,她顿时感到豁然开朗起来。既然已经看清楚了自己的心,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皆是心之所使,那就没有任何可遗憾与后悔之处,就算这是执念又如何?
  阿娇欣然微笑着问楚服道:“那你呢?你为什么会一直留在这里?是因为你也有执念吗?”
  楚服沉默了一瞬,不禁也莞尔一笑道:“你说的不错,我也有我的执念。”她目光柔和地看着昔日的阿娇,“他对你的执念令他放弃了成为千古明君的梦想,而我对你的执念令我从此成为孤魂野鬼,永世不能超生。”
  阿娇上前拉住楚服的手问道:“为什么会这样?上天若要罚,该罚的那个人也是我,当初是我求你帮我的。楚服,告诉我该怎么做,是不是我留在这里代替你,就可以换你重新转世做人?”
  楚服笑着摇头道:“不是这样的。阿娇,我不是常人,但我干涉了常人世界的生活,这是天规所不容许的,所以我必须接受惩罚,谁也救不了我。”
  阿娇颓然松开了她的手,问道:“为什么?既然你不是常人,应该早就知道违背天意的后果,那当初你为什么还要帮我?我真的有那么可怜吗?”
  “不,我帮你不是因为可怜你,我——只是渴望去体会常人的情感。”楚服深深地凝视着阿娇,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阿娇被她看得脸上一热,微垂了头,轻声道:“若你希望,我愿意留下来,不再去投胎做人,就这样永远跟你在一起。”
  楚服默默地看着阿娇,许久,她嫣然一笑,如春花绽放的脸上散发出一种迷人的光彩,只看得阿娇目瞪口呆,完全被她的美迷惑住了。
  楚服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温柔地道:“傻子,你已经让我体会到常人的情感了,而且是最珍贵的那种。其实,你从未停止过对他的爱,回到他的身边去吧,去完成你对他的承诺,看他成为一位伟大的帝王。”
  阿娇的眼中浮上了一层泪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四章  逆天(二)

  “可我该怎么做?我无法放下自己的执念,更不知该如何让他放下执念。”阿娇问道。
  “你的执念是对他无怨无悔的爱,而他的执念就是宁可放弃一切也绝不能再失去你的爱。可谁让他是天子呢?天意容不得他的这种执著,所以你们注定在以后的生生世世都会不断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不过,和你一样,我也不服这鬼天意!天若有情天亦老,天可以无情,人却不能无情。我偏要让你们今生重聚,让你再次回到他的身边,让这鬼老天看看,不是所有人的命运都要听从他的摆布安排,他可以操控人的生老病死,却不能永远操控人的感情。”
  阿娇看到楚服眼中闪烁着的那道倔强叛逆的光芒,不禁开怀地笑了起来,拍手道:“好啊!我要去做回从前那个心无所惧义无反顾的阿娇,去改写我们的人生。”
  楚服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阿娇,忽然促狭地一笑,“我只说可以送你回去,可没说可以做回阿娇这个人啊。”
  阿娇闻言愣了愣,迟疑地问道:“什么意思?难道我会变成什么其他的——东西?”
  楚服失笑地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东西,是人,美人。”
  阿娇被她笑得有些发毛,傻傻地道:“可我一直就是个美人啊。”
  楚服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直笑得身姿摇曳翩然如仙,看得一旁的阿娇也禁不住目眩神迷起来,痴痴地道:“你笑起来可真美!”
  楚服立时收住了笑声,白了她一眼道:“算你会说话。不过你也不差啊,不信你自己看——”
  阿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前的一幕顿时让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出巡路上,乾隆皇帝在车中看到边报上关于囚犯从关押处逃脱的奏报,不由大为生气,恼怒地道:“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
  一旁的侍卫们只听得面面相觑,不知道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忙私下里偷偷相互询问。
  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道:“皇上是说,看守的人有责任。”
  乾隆听见有人应声答话,而且正好说中了自己的心思,不禁心下高兴起来,随口问起那个答话的侍卫:“你读过《论语》么?” 
  “回皇上,奴才曾是咸安宫官学(当时最著名的满清贵族学校)的学生。”那侍卫恭敬地回道。
  当乾隆看清那近前躬身答话的侍卫的容貌时,不由有了一瞬间的怔忡,他随即细细问起这侍卫的姓名年龄和家庭情况,那个叫和氖涛蓝家灰坏锰宓刭髅鳌5彼档剿钠拮臃胧虾透粘鍪赖亩邮保飧瞿昵崾涛赖牧成喜痪趼冻隽艘荒ㄎ氯岬男θ荨�
  乾隆的目光在看到那曾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熟悉笑容后,骤然间变得极为深邃,他久久凝视着眼前这张年轻俊美的面庞,忽然淡淡地说了一句:“朕觉得你像极了一个人。”
  “可那个人不是我!”阿娇惊恐万分地喊道。
  “你确定吗?你若不是那个人,那你是谁呢?是杨玉环,是万贞儿,还是赵莲儿?恐怕现在连你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吧?那么你又怎么能断言你不会是和坤呢?当你认为自己就是他时,你就变成了他。”楚服幽幽地道。
  “这怎么可能?我的魂魄在这里,而他的魂魄在他自己的身体里,我们不可能成为同一个人。”阿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一个男人!她不想成为一个男人!
  “不完全是这样,阿娇。当你看到弘历抱着莲儿的尸身万念俱灰之时,你对他承诺还会回到他的身边。从那刻起,我就已经决心要助你完成你对他的承诺,可是以我目前的能力,已经没有办法让你重新转世投胎。为了不让你错过今生的他,我当时将你的魂魄附到了一个本应早夭的孩子身上,就是这个侍卫和坤。而为了让你弄清楚此事的前因后果,我才暂时将你的魂魄引来这里相谈。你——其实早已是和坤。”
  阿娇沉默了下来,思虑良久,她心情沉重地道:“这么说,你已经又一次违背了天意,这会再给你带来什么样的惩罚?”
  楚服扬眉一笑道:“我很快就会魂飞魄散,消失于天地间。”
  阿娇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含着泪微微一笑。此时此刻,她完全懂得楚服的心,自己不是也跟她一样,宁可玉碎宫倾失去一切也决不放弃初心吗?
  “阿娇,可能你的封印很快就会被破解,因为这封印是靠你我两人的念力控制的,当我的念力消失后,只凭你一人的念力很难继续维持它的效力。不过,既然你不愿放弃自己的执念,这封印其实对你已不再重要,今后你要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你和他的命运,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阿娇,永别了!”
  阿娇流着泪,向着楚服渐渐消失的身影挥手作别。

   前世篇(下) 我命由我不由天

  ☆、第一章  天子宠臣

  清乾隆四十二年(公元1777年)正月,和坤府。
  独自坐在书房里,和坤放下了手中正在读的那本乾隆《御制诗集》,轻轻叹了口气。
  只看他的诗,倒是可见一位文功武德盛世明君的架式,辞藻华美,对仗工整,气势恢宏,篇目繁多。可在如此浩繁的诗章中,却让人找不到一首脍炙人口的好诗,只因不是无才,而是无情。
  可是,自从他见到自己的那一刻起,仿佛他的眼中渐渐多了一丝温情。短短不到三年,他将自己从一个六品的三等侍卫接连擢升至从二品的朝廷大员,虽然在外人看来,这是皇上在不拘一格地重用人才,可自己心中很清楚,他的确是对自己另眼相看、心存私谊的。
  在这几年的君臣相处中,自己明显地感觉到他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从开始试探性地征询意见,到后来的宠信有加,可以看出他已经深信自己就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原来无情只是表象,那些深情只是被他一直埋藏在心底,随着自己的出现,他那颗久已冰封的心似已渐渐开始融化。
  楚服曾告诉过自己,只有助他成为一位千古圣君,同时斩断他对自己的一缕情丝,才能令他彻底放下执念,从而使他们在来世不再继续纠缠下去,能够重新开始各自的人生。
  如今的自己,在花费了无数心力专注于政事之后,终于渐渐锻炼成一个可以辅佐他成为千古圣君的能臣。可是究竟怎样才能斩断他对自己的情丝呢?到目前为止,他除了在第一次见到自己时曾说过自己像极了一个人,之后不但再未提起过此事,而且也从未对自己有过任何逾越君臣之份的言行,这让自己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
  若是就这样错过了今生,没有了楚服,来生他们已再无逆天的机会,保护她的封印也将被破解,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几下轻轻的敲门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他吩咐道。
  应声进来的是管家刘全,“老爷,宫里刚传来消息,圣母皇太后驾崩了。”
  罢朝已经三日,乾隆在生母的灵前也跪了整整三日。那些劝皇上节哀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可是悲痛欲绝的皇帝却一直长跪不起。
  守灵的最后一晚,乾隆看了一眼始终沉默无言地陪着他跪了三天三夜的和坤,脸上现出一种回忆的神情,徐徐开口道:“她死后,我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十多日。来探病的人都对我百般地开导和安慰,可唯有每日都陪在我床前的母妃,只是默默地陪着我流泪,竟连一句劝解的话都没有说过,母妃——最懂我的心。”
  和坤心中当然清楚皇上口中的“她”是谁,却又只能故作茫然地听着。
  乾隆的声音中忽然多了几分激动,大声道:“如果当时你能做主的话,母妃你绝不会那么残忍地把她逼死的,是不是?!”
  和坤突然间意识到皇上此时已陷入了一种混乱的状态,分不清现实与回忆,整个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场令他肝肠寸断的生离死别。他悄悄将身体移近乾隆,伸手紧紧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
  突然感觉到从那只坚定有力的手掌上传来的温度,乾隆立刻从几近失控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扫了一眼周遭的宫人,命他们都退出了灵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仍紧握着他的那只手,没有对这种大不敬的行为做出任何表示。
  和坤见皇上的眼中已回复了昔日的清明犀利,才慢慢松开了他的手,悄悄移开与皇上的距离,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继续一言不发地垂头跪在那里。
  乾隆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残留的指痕,感觉到方才的那一缕余温也渐渐散去,不禁有了片刻的失神。
  乾隆四十二年六月,和坤转户部左侍郎,并兼吏部右侍郎。十一月,兼任步军统领。
  乾隆四十三年(公元1778年)正月,和坤府。
  送走了连夜赶来报信的伊江阿,和坤对着书案上展开的空白奏折,握在手中的笔却迟迟难以落下。他犹豫再三,终是将笔掷到一边,坐在椅中陷入了沉思。
  没想到安明的事情就这样被人给揭出来了,“父死不报”的罪名可大可小,放到前朝,恐怕是连查都不会有人去查,可放在“以孝立国”的当朝,很可能就会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当初自己在年底考察时举荐了他,确是看他为人谦和,办事干练,谁料到他刚上任不久就遇到父亲病故。本朝规定,官员“丁忧”需回乡守丧三年,想是他舍不得才到手的官位,竟愚蠢到隐瞒父丧不报,这可是犯了皇上的大忌。
  自己早就料到,可能会因之前举荐过他而受到牵连,可是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如此严重的程度。方才,吏部尚书永贵的儿子伊江阿赶来报信,永贵已经联合了朝中几位大臣,要在明日上书弹劾安明的同时,也弹劾他和坤,罪名是他私下收受了安明贿赂,徇私枉法,与安明沆瀣一气。
  “受贿”,这罪名一旦坐实,他和坤的仕途恐怕也就要到此结束了。想是自己颇得皇上赏识,升迁太快,再加上年轻气盛,这几年为官怕是也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安明案发,那些早就想扳倒自己的人当然要借题发挥,将自己也牵连进来。
  自己若真的收了安明的银钱,那也不算冤枉,可实际上自己只不过曾让安明为自己的新府邸采办建材,而且当时自己也按他提供的单据将货款都付清了,根本谈不上是贿赂。
  为今之计,自己只有舍卒保帅,也上折弹劾安明,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安明毕竟是自己的下属,一直以来办事都颇为尽心尽力,却将要因为这种小节有失而掉了脑袋,作为上司的自己不但不能施予援手,还要落井下石地弹劾他,实在是有愧于心。
  他抬头看向窗外,不知不觉中,东方已隐隐泛白,没想到自己竟已在书房中枯坐了一夜。重新拿起笔来将奏折写就,又细细读了一遍,他不禁摇头叹息了一声,将折子收了起来。 

  ☆、第二章  妇人之仁

  养心殿中,乾隆看完永贵的折子后,心中异常震怒,安明胆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而更令他气恼的是,和坤竟然也牵连其中!莫非自己竟是看错了人,他就是个贪赃枉法的小人,根本不是自己所等的那个转世而来的“她”?欺君罔上,实在可恶之极!若果真如此,今日定要取了他的性命!
  “让和坤来见朕!”传旨太监被皇上话中的怒气惊得一哆嗦,忙不跌地跑去传旨,心中暗想,那位新贵和大人不知怎么惹恼了皇上,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低头看了一眼皇上刚刚摔在自己面前的折子,和坤马上跪了下来,拾起那折子细看。不出所料,果然是吏部尚书永贵弹劾安明“忤逆不孝”及和坤“徇私枉法”的奏折。永贵奏折中的措辞犀利异常,句句诛心,完全将他和坤说成一个徇私舞弊贪赃枉法的佞臣。
  看到和坤跪在那里微皱着眉头阅读奏折,脸上的神情始终一派从容淡定,乾隆倒是渐渐冷静下来,心中暗自思量:“若他果真犯了永贵所指称的大罪,今日见自己被人在朕的面前揭了出来,必是惊骇异常,绝做不到如此镇定自若。莫非是我偏听了人言,错怪了他?唉,正所谓‘爱之深,责之苛’,我是不是对他过于严苛了,以至于竟连个辩白的机会都未给他,心中就已定了他的罪?”
  想到这里,乾隆面上闪过一丝愧色,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对和坤道:“起来说话吧。”
  “奴才谢皇上恩典。”和坤恭敬地起身。
  “和坤,这永贵折中所言是否属实?”
  “启禀皇上,永贵所参安明之事是否属实奴才确实不知。不过,奴才以为,永贵身为吏部尚书,监督朝中大臣的言行本是职责所在,想必不会捕风捉影地说些子虚乌有之事来构陷同僚。至于尚书大人奏折中指称奴才收受贿赂、徇私枉法,奴才更是不敢妄言,若尚书大人能够拿出真凭实据,奴才甘愿领罪。”和坤不卑不亢地答道。
  见平日在自己面前说话办事皆谨小慎微的和坤,今日忽然变得如此硬气,乾隆倒是不怒反喜,更加坚信和坤于此事中应是被冤枉了。他故意微“哼”了一声,不满地道:“安明是在你的举荐之下,做了户部的司务,如今他做出‘父丧不报’这种禽兽行径,你身为户部侍郎竟全然不知,你这上司是如何当的?”
  和坤低头谢罪道:“安明之事,奴才确有不察之罪。可是奴才保举安明在先,安明父死不报在后,而奴才还兼着吏部和步军的差事,并非日日守在户部,以致疏忽了对下属的督察。若因此非要给奴才安个徇私枉法的罪名,奴才也无话可说,一切听凭皇上处置。”
  乾隆听了和坤这番明为谢罪,实为辩解的言辞,倒是颇为赞赏,心中已拿定主意,不再追究他的责任了。于是他一摆手道:“此事应是永贵鲁莽了,不过他办事一向尽职尽责,对事不对人,你就不要多与他计较了。不过——”乾隆将话风一转,语带征询地道:“折中所参安明之事,朕已命人核查,确为实情,你认为该治他个什么罪啊?”
  皇上轻描淡写的一句问话,顿时让和坤陷入了两难之中。
  先前他被皇上盛怒之下的呵责激起了心中的不平之气,竟连自己连夜赶写,用以自证清白的奏折,都没有拿出来呈给皇上,还一口咬定,自己对安明忤逆一事一无所知,这种愚不可及的做法很可能会让他马上被革职查办。幸好皇上到底还念他一份忠心,没因此治他的罪,而他也慢慢冷静下来,为自己方才的莽撞之举暗自懊悔。
  可是现在皇上问他该如何处置安明,这让他实在难以做答。从本心讲,他始终认为安明一案实是有些小题大做。“父丧不报”虽属忤逆不孝,可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为此杀人实在不该。可是按照本朝“以孝立国”的先训,再加上皇上本身就是个大大的孝子,对安明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应是深恶痛绝,必加严惩的。
  和坤内心正在天人交战之际,忽然有太监进来禀报,吏部尚书永贵和几位户部的司员在殿外奉旨候见。
  “让永贵先在外面候着。”乾隆冷淡地吩咐道。
  和坤偷眼看看皇上面上的神色,想弄清楚皇上的真实想法。可是忽然间,他心中一震,暗问自己:“我又在察言观色、揣摩上意吗?当了几年高官,竟真的习惯做他的奴才了吗?既然他是明君,我也不是佞臣,为何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出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
  一念及此,和坤朗声对皇上回道:“安明在奴才属下做司务,一向尽责尽力,从未见草率行事。如今他犯此大错,奴才自责失察之余,也为其倍感惋惜痛心。奴才恳请皇上念他是个能吏,赦其死罪!”
  这番言辞听得乾隆心中大为不快,怒道了一句“妇人之仁!”,然后高声吩咐传永贵等人进见。
  “尔等参吏部司务安明的折子,朕已派人查过了。安明隐匿父丧不报,其情属实,罪在不赦。吏部侍郎和坤,实被安明所蒙蔽,并无受贿之举,但也难辞其咎,降二级留用。至于安明,着令凌迟处死,全家籍没。”
  听到皇上的圣裁,永贵等人也不敢再多言,领旨后皆退了下去。
  自被皇上申斥了一句“妇人之仁”后,和坤就立即跪在一旁低头待罪。
  听了皇上对安明和自己的处置后,他有些失落地抬头看了一眼皇上,心中暗自问道:“这就是上天要还给天下苍生的明君吗?从前的我,从未真正关心过他在朝堂上的作为,刘彻应该也是像他这般地冷血无情,可李隆基和朱见深只怕未必,他们两个昏君倒是兴许会听我的妇人之言,放过那个罪不至死的人吧?若是有一天我也犯下了死罪,他——也会如此残忍地杀了我吗?果真如此,也就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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