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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媚乡春-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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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小毛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所以呀,你还是要不断地解放思想,更新观念嘛!
看他这样子,刘青似乎也消了气,只好点头说:那倒也是,只怨咱自己没胆量吧!你看看人家张谦之,现在已经是省乡镇局局长了,而且人家的命也那么好,一当局长又赶上乡镇局升格,顺水推舟就弄了个正厅级,现在的级别比你还高呢……不说了不说了,时候不早了,姬书记你还是早点休息吧。说罢把牌一摊,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
望着刘青领着几个部下,摇摇晃晃地走下楼去,狄小毛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冷笑。人哪都是看人容易看自己难。就说这位刘青吧,难道他自己就没有弄虚作假?这个县地僻人穷,没有多少可资炫耀的资本,唯一能拿得出来的政绩便是种草种树。但草和树都长在大山老沟里,上级领导一般难得开车进去。便在每一个路口都树一个老大的水泥牌,就像农村中常见的照壁那样,上面画一个示意图,大书着某某山万亩林区、某某沟万亩草场等等,让人看了惊心动魄。
有一次狄小毛专门下车和附近的农民交谈,才知道这些动辄万亩的林草至今还没有种一株呢。听县里人讲,这个主意就是他刘青出的。马上又要召开全省种草种树参观会了,也许他还会想另一套更新颖的办法吧……就在这个时候,吴琪突然来电话了。
自从狄小毛当了地委常务副书记,确实经他手提拔的只有吴琪一个人。虽然政研室是个清水衙门,但毕竟是正处级干部了,所以吴琪对他一直非常感激,一有消息就立刻向他报告。吴琪在电话里的声音嘶哑又急促,似乎被吓坏了。
什么?爆炸事故?哪里生爆炸了?!狄小毛急得对着话筒直吼。
华光……钢铁厂,高炉爆炸……
死人没有?
死了。
多少人?
二十六个……
啊……二十六个……
狄小毛拿着话筒,只感到全身疼,耳朵嗡嗡地响成一片,一晚上的酒气全醒了。电话还嘟嘟地响个不休,他却已把耳机扔在一边,似乎什么知觉也没有了。屋里灯光明媚,照得人脸色白如墙壁。卫生问的水箱坏了,流水声哗哗啦啦永不停歇。华光钢铁厂的前身就是县铁厂,是他在华光时一手扩建成的,那里有他的许多工友,七十年代他还在那里开过三年天车哩。
二十六条生命,就这样在顷刻之间消失了。血肉横飞。巨大的爆炸声。他虽然没见过高炉爆炸的场面,但听人讲,七十年代省钢厂生过一起爆炸事故,连几十米外上厕所的两个女人都被掀到粪坑里了。从他记事起,华光全市和整个雅安地区,还从未生过这样惨重的事故,从未一下子死了几十个人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狄小毛才冷静下来,思索下一步该做什么。看看表,已是午夜一时,从窗户上望出去,广大的天空黑苍苍的,没有一点星光,整个县城也昏昏睡去,只有几盏路灯出惨白的光,隔壁传来司机时缓时促的鼾声,也许正在做什么好梦吧……令人愤慨的是,生这么大的事,地委秘书处居然没有通知他这个分管工业的副书记!狄小毛长叹一声,只好躺下来,无奈地打这个漫长的夜晚。
当狄小毛驱车直奔到华光钢铁厂的时候,事故现场已被公安干警封锁,工人们却已经放假,整个厂区一片死寂。远远望去,那座爆炸的高炉已成一堆废铁,只有一些黑铁架、进料连道还屹立着,四周到处是碎砖烂瓦,连厂办公楼上的窗户也全成了黑窟窿。省地市三级领导的几十辆车停了一院。
狄小毛顾不上别的,先去大礼堂看望死者。在一片痛哭声中,他感到两腿像绑了沙袋,一步步走得十分艰难。当终于看到了那一具具被白布裹好的人体,像包裹一样一排排摆放在昔日的会议室时,他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了……
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会议一个接一个地召开,满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气也喘不上来。不论白天晚上,不论走到哪里,身后总围着一群人,连回到市委宾馆楼道里都挤满了人。在处理事故的那段日子里,狄小毛感到自己就像在打仗,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嗓子哑得像要冒火,一天下来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地市都难脱干系,杨旭也在华光一住半月,整天忙着接见各个方面的人。特别是那些难缠的记者,提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常常弄得杨旭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经过一个多月的辛勤工作,整个事态终于平息下来。所有死者都得到了数万元抚恤,子女全部转为非农户,安排对厂里工作。
由于保险公司赔了一大笔钱,加上省地领导一再批示,又从银行贷了近千万元,省经贸委无偿投入六百万,一座新的容量更大的高炉正在抓紧施工建设。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追究领导责任自然是免不了的,原厂长康效忠被开除党籍,撤销职务,总工程师魏宝同受到记过处分,华光市分管工业的副书记、副市长也分别受到党内警告和严重警告处分。
紧接着召开了医治事故创伤、重振华钢雄风动员大会,新上任的厂长朱友三心高气盛,在讲话中不住地挥舞着手臂,把华钢的前景描绘得十分光辉。
按照新高炉的设计能力,华钢已成为全省最大的炼铁企业,而华光又有着全国品位最高的铁矿。下一步厂领导要抓紧筹建两座新电炉,力争用两年时间把华钢建成一座现代化的钢城、具有重大影响的钢铁生产基地。再用两年时间,使华钢走向集团化、多元化,并力争在深沪两地股票上市,使华钢成为全国五百强的特大型集团企业……
这个朱友三显然是一个天才的演讲家,又有着远大的战略眼光和丰富的想象力。在他的这一番唾沫飞溅的演讲中,台上台下一片肃穆,大家都被他的声情并茂和华光的灿烂前景深深地吸引住了。直到他讲完好一会儿,大家才似乎回过神来,爆出“雷鸣般的掌声”……第二天的省地报纸,就都是这样报道的,并冠以新星和著名企业家的头衔,整个报道看得让人同肠荡气
按照计划,开完这个会,省地领导就都要回去了。但新上任的朱友三一再盛情挽留:这一个多月,领导们吃吃不好,睡睡不安,实在太辛苦了,现在大事已定,一定要调整一下、轻松一下,不然马上回去又接着工作,非把人累病不可。领导们个人病是小事,由此影响了工作、影响改革和展可就是大事了……
一番话说得杨旭和在场的所有人都笑起来。杨旭说:小朱说的也有道理,但华光这么个小地方,有什么可轻松的,无非是吃一顿饭、喝点酒而已。我的意见是,饭可以吃,酒也可以喝,但不能安排在厂里,毕竟这次来我们的身份不比寻常……不等他再往下说,朱友三已抢过话头说:杨书记讲的太好了,我们也考虑了这一层,晚饭安排在新近落成的一个私人酒楼里。现在就动身吧?
好。杨旭简洁地吐出一个字,立刻钻进了小车。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大街上车来人往,热闹非凡。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人们在家里呆不住,几乎都涌到街上来了。一家家店铺里都在播放一新的流行乐曲:一无所有。狄小毛把车玻璃摇下来,想仔细聆听这歌的词儿,却一句也听不清。据报道,崔健在京城体育场演唱这歌的时候,数万人与他一起高歌,反复着那忧伤、悲怆的咏叹,许多人热泪盈眶、动彻心肺……这条街是他在华光时拓宽的,当时许多人骂他是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宽,恐怕再过几年也就落伍了。
历史前进的脚步总是越人们有限的想象,而一个人在历史中所能留下的痕迹,实际上太微不足道了……狄小毛正在独自感慨,小车已停下来。身着短裙的服务员们正列成两排,鼓掌欢迎他们呢。
………【新引进的特殊服务】………
234。新引进的特殊服务
这是一幢新建的二层小搂,一楼大厅摆了整整齐齐六张桌子。看到一身警服的王强,狄小毛忙招手让他过来:
有外人吗?
王强低低地说:没有,你放心,我们已经和老板说了,今天是包场,除了领导谁也不准进来,我在门口还派了两个民警呢。
这家的老板是谁?
说来你不相信,是米良田。
他……他的公司不是挺大嘛,还开这么个酒店干嘛?
看他惊奇的样子,王强俯到他耳边,更加低低地说:老领导,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几年生意越来越难做,和改革开放刚开始那几年不一样了,一些外地老板来,不仅要吃好,玩好,拿上回扣,还必须成龙配套、综合服务呢……反正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王强又被别的人叫去了。
宴会在朱友三的一番感激声中开始了。在座的除了杨旭,还有省劳动厅、省经委的几个处长,市四大班子领导,地区行署两位副专员,以及许多不熟悉的面孔,黑压压坐满了大厅。狄小毛瞅来瞅去,竞没有康效忠和魏宝同。朱友三和这两个人,都是在他当市委书记时用起来的。
康效忠是厂里的老人了,七十年代还是县铁厂的时候,他在厂里开天车,康效忠就是技术科的负责人了。瘦小的个子,棱角分明的脸,一口浓重的天津口音。在华光,是屈一指的高级工程师。
那时,魏宝同还没有念大学,朱友三还在当保卫呢。为了改造县铁厂,上马建设这个钢铁厂,康效忠跟着他一趟趟跑北京,一直找到那位副总理,才从国家计委批回近五千万的投资……但这个康效忠就是比较倔,当年为筱云办画展,狄小毛从他厂里“借”了两万元,直到狄小毛调离华光,康效忠还在帐上给他记着呢。
临走的那几天,康效忠跑到办公室请示他,这笔帐该怎么平,气得狄小毛一拍桌子说:该怎么平就怎么平,你看着办吧!幸亏王强及时赶到,才把这家伙拉了出去……这会儿他在干什么呢?
菜一道一道上,酒一瓶一瓶喝,人们的情绪越来越高涨,不住地互相敬酒。杨旭看到他过来,立刻大声说:小毛,你这个分管工业的副书记,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能这么圆满地处理下来,你难道不感谢我吗?
感谢,非常感谢!狄小毛忙应着。
和你说句实话吧,许多省里领导都坚决要求追究地区领导的责任呢,是我在这硬顶着的。要真追究起来,不管怎么说我是总司令,要开涮一定先拿你们开涮!杨旭说着,又用手指一下旁边的两位副专员。吓得这两位副专员也立刻起身,高高地端起酒盅。
好,你们既然都站起来,咱们共同干一杯!不,你们要拿大杯,喝一大杯!
好的好的!
在一片叫声笑声中,王强、朱友三等忙着给狄小毛和两位副专员倒酒。狄小毛夺过酒瓶,唰唰地倒了三大杯,然后直视着杨旭,像喝水一样咕咕地灌了下去。除了这次和后来人代会宴请的那一次,他再没有这样凶猛地喝过酒。
两位副专员犹豫着,看到大家都在盯着他们,只好也喝了下去。
痛快!众人都欢呼起来。
朱友三说:不喝了不喝了,听点小曲儿吧。
在一片哄笑声中,一个极漂亮的姑娘走了进来,开始清唱那流行歌曲: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为何你总笑个不够,为何我总要追求。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在这反复回旋的忧伤咏叹中,狄小毛独自一人离开酒楼,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夜色中。大街上依旧行人如织,小摊小贩直摆到街心,吆喝叫卖声交织出沉重的俗世曲。自从在细腰公社那次酒醉之后,他再也没有喝过这么多酒,再也没有感到生命如此真实得令人无法透气……
好长时间,他才现自己又来到了那座惹事的高炉前。脚下的碎石破瓦尚未清除,脚手架又已经密密麻麻,几盏探照灯把整个工地照得如同白昼。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去,突然看到两个黑影向他走来。
狄书记,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边走边低沉地问。
待走到身边,狄小毛才看清了,原来正是魏宝同和康效忠。狄小毛忽然感到头晕,蹲在地上哇哇吐了起来。两人忙扶住他,一边擂背一边问: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狄小毛抹抹嘴角,拉住康效忠的手,使劲地摇着。两人不认识似地对视良久,狄小毛忍不住问:下一步,你准备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想回天津去,毕竟那是我的老家吧……不过,你放心狄书记,不管怎么说,我还有技术,总不至于流落街头的。
好吧,到时我要送送你。
不必了!
康效忠说着,很快缩回了手。
魏宝同忽然大声地说:狄书记,不是因为我和老康好,这事我认为处理得很不公道。既然是工人们违反操作规程,为什么把老康一棍子打死,这么大的厂子可是在老康手里一步步展起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狄小毛苦笑一下:这还用你说……可是,谁叫他是厂长呢?
厂长又怎么样!那天可是副厂长朱友三值班,他又是管安全的。为什么他反倒没事,当厂长了?
这个嘛……据调查组讲,朱友三那几天生病,请假了。
什么生病,他能有什么病。你难道没听人们说,他朱友三一直在省区跑关系,活动着要闹提拔吗?
这……我也不好说了……
看到魏宝同还要往下说,康效忠止住他说:算了,咱们不要再提这些了,一提这我就头疼。反正事已经出了,处分也给了,说了有什么用。再说,狄书记现在的位置你我还不清楚,还不是姓杨的一句话?
魏宝同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说:其实,我生气的也不仅是你个人,我是心疼咱这个厂哪!咱们话在前,事在后,没有老康这个人当家,又换上这么个败家子,华钢不出三年非垮不可!
垮?不可能吧?狄小毛吃惊地瞪大了眼:听朱友三讲,不是还要组建集团公司吗?
什么集团公司……魏宝同和康效忠都仰天大笑,一直笑得狄小毛了愣,两人却呜呜地哭了起来。
等狄小毛告别他们二人,又返回到那座酒楼里,宴会已经结束,王强正忠实地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过来,立刻迎上前吃惊地说:是不是喝多酒了,我已等了您好久了。
人们呢?
都到二楼去了。
二楼?做什么?
快上去吧,就等您呢。
说罢,立刻把狄小毛连搀带推拉上了楼。
二楼是一个个全封闭的小房间,里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狄小毛跟着王强摸进一间,便有人开了灯,只见里面装饰得如同一个小雅问,却只摆了一台电视机和几只沙。狄小毛奇怪地问:这是干什么的?
王强嘿嘿地笑着:没见过吧?据说咱们全省这还是第一家,是从南方引进来的,叫做歌厅,也叫卡拉ok包房……
这里能干什么?
唱歌呀。
正说着,伴随着一股浓浓的香气,两个穿着窄窄短裙的小姑娘已走了进来,并砰地碰上了门。
这……你们俩来做什么?狄小毛慌得站起来,转身要走。
别走嘛,你怕什么,杨书记他们还在隔壁呢。不就是陪咱们唱唱歌跳跳舞呢?杨书记说了,今儿要参加都参加,谁也不能先走,这是政治纪律,也算是开开眼界。不然,想打黄扫非,取缔三陪,领导们都还没看见过什么叫三陪呢……
狄小毛只好坐下来,规规矩矩地一动不动,看着王强和一个姑娘在窄小的地中央翩翩起舞。王强邀他跳,他连说不会,又把话筒扔给他,他又连忙递给了身旁那姑娘。小姑娘把手伸过来,拉着他汗浸浸的手,忍不住说:你……是不是病了?
是感冒了,我头晕得很……狄小毛说着,只好歪在沙角上。黑暗中,他试着握一握那只娇弱无骨的手,只觉得手抖抖的,浑身上下又出了一层汗。
第二天回到地区,省委褚书记带着大队人马来检查全区的水土保持工作了。把褚书记一行安排到宾馆,杨旭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为褚书记一行选点、安排检查线路。这时有人便提出,一些参观点太僻远,而近处的又效果不佳,看不出多少气势来。杨旭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说:好啦,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咱们可以吸取过去植树时的经验,把漫由遍野的鱼鳞坑、水保坑、水平阶,都用石头垒起来,这样远远地就看清了。对于这个办法,狄小毛却不同意,他说:咱们这里的许多山全是土崖,一块石头也没有,一下子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石头呢?
………【是不是在外头包小蜜了】………
235。是不是在外头包小蜜了
一直沉默着的刘青开口道:我有一个办法,保准两全齐美。我们可以用石灰代替石头,在每个坑边上弄一个白圈圈,这样又省工省料又看着醒目,怎么样?
狄小毛还想说什么,参会的几个人已齐声叫好,都说这个主意真是绝啦,大家都把目光盯在杨旭脸上。杨旭又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容置疑地说:就这么办!各县市连夜行动,务必要在明天检查开始之前,弄他个漫山遍野白花花……
一夜之间,县乡村三级干部紧急动员,纷纷组织群众、购置白灰、划分地段。不管挖没挖坑、栽没栽树,凡是检查组可能路经、可以目及的地方,都划出了一个个白灰圈,远远望去,的确十分醒目、壮观。然而,不知是有人将这一情况打了小报告,还是另有别的目的,褚书记一行一连数日足不出户,只在宾馆里开会、听汇报。于是全区上下一片哗然,始作俑者更成了形式主义、劳民伤财的代名词。一些对杨旭早有意见的人,立刻闻风而动,罗列了一系列罪名,或亲自上访,或匿名写信。宾馆门口更是天天围满了上访群众,都吵着要见省委检查组,见褚书记……
一天晚上,褚书记亲自打电话,把狄小毛叫去了。两个默然相对,连抽了几支烟,褚书记突然用十分严峻的口吻说:又两年过去了,你对当前的工作究竟满意不满意?
狄小毛很干脆脆地说:不满意。
为什么?
不为什么,也许当初我坚决要求留在地区,的确是个错误。
下一步有什么想法?
当一个无所作为的副手,能有什么想法。等您当了省长,在您的领导下好好工作吧。狄小毛心里很清楚,褚书记这次来,主要是为他入秋之后出任省长做准备的。
褚书记面无表情,又默默抽起烟来。这些年来,杨旭和他的关系一直不够协调,这是尽人皆知的。现在杨旭在全省的呼声依然很高,极有可能当副省长甚至副书记,褚渊书记当然不希望有这样一位助手……狄小毛一直盯着这位神秘的人物,不知道那薄薄的嘴唇里究竟会流出一些什么话。褚书记忽然用力把烟头在烟缸里一捻,像要拧碎什么似的:听说最近你们组织地县许多于部公开从事三陪活动,有这回事吗?
这……狄小毛恍然大悟。但他什么也不说,依旧默默地盯着褚渊。
这是严肃的政治问题,也是可怕的思想作风问题。省委调查组马上就下来了,希望你能够站在党的立场上,以高度的政治责任感和敏锐的政治洞察力严肃地看待这一问题。
褚书记说着站起来,做好了送客的姿势。狄小毛再一次感到那种无形而强有力的震撼,起身用力地握住那双瘦小而绵软的手,只吐出“我明白了”几个字,立刻离开了这间令人压抑的房间。
此后不多久,一个强大的省委调查组真的派了下来,专门查处华光钢铁厂事故处理期间存在的有关问题。
狄小毛把王强等人叫来,将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经过全部向调查组做了交代。
入秋之后,在省人代会即将召开的前夕,省委对整个雅安地区的班子作了一次重大调整。杨旭因亲自批准和参与三陪活动被撤销地委书记职务,狄小毛等许多人也受到纪律处分。狄小毛本人被调回省城,担任了省委政研室副主任,而新任的地委书记是省乡镇局局长张谦之。
在萧萧秋风中,省人大会议顺利召开,褚渊以高票当选为新一届省长。
人哪,要想从政,不依附一个人也许是不行的,而一旦依附某个人,又实在太危险了。
这些年来,褚书记就像是一棵伞盖亭亭、浓荫蔽日的大树,就像故乡山岗上那两株千年老槐一样,一直笼罩在他和许多人的头顶。他是成也在卫,败也在卫。但是他始终想不清,为什么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候,褚书记会把他狄小毛踢开不顾,而选择了最为委琐的张谦之呢?
坐在省委政研室那清静的办公室里,狄小毛一有时间就总是满脑子这个问题。许多老熟人老部下,也曾经为他做过种种分析和推测,有说是因为钱,别看张谦之早巳离开华光、离开雅安地区,但一直直接参与经济,娶的又是米良田这个大企业家的女儿,经济上一直比他强。
也有的说褚书记这是政治作秀,挥泪斩马谡,演的是一幕老掉牙的戏。还有的则直截了当埋怨他,不该在那个时候站出来将杨旭的军,因为杨旭即使再不好也是他多年的恩师……也许这一切都有道理又都没道理,反正一直到多年之后,他才又离开政研室,在已经当了省委书记的褚渊的一手操纵下,又出任了位高权重的省计委主任。
然而,正当他开始筹划着竞选副省长的时候,褚书记和原省长却都离开本省,荣调到另外更大的省当书记了。新上任的白书记和郝省长,没有一位和他有直接的关系。所以,当新华社那篇《华光公安局长王强是怎样草营人命的》的内参稿出来的时候,狄小毛一下就感到走入了一片泛着绿苔的沼泽地,再也没有力气前进一步了……
已经入秋了,天气依然如此闷热,天际的一抹淡云烧得火红,似乎正蕴藏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狄小毛独坐在阳台上,一直看到天色昏暗,一幢幢楼宇都陷没到夜幕之中,才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自从当了副省长,搬进这座小楼里,他和老婆、儿子便总是各居一室,这小屋就成了他完全属于自己的一个世界。全新的意大利家具,在微微的月色下泛着柔和高贵的光。他躺在床上翻一个身又翻一个身,突然门开了,一个披着粉红睡袍的影子走到了床前。
狄小毛往里面靠一靠,让席美丽也躺下来。这些年,她明显地福了,躺在床上像一座散着青草味的肉山,占据了大半个床。狄小毛闭上眼,小孩般依偎在这山的旁边。两只肥滚滚的手开始在他身上摸索,并很快找到了最要害的地方。
不等他打完寒噤,热烘烘的身子也压了上来。一种身体的覆盖,来自于四面八方,他只感到巨大的压迫与晕眩,连气也喘不上来,似乎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肉的波涛里挣扎……”汗出来了,狄小毛努力腾出嘴来,哧哧喘气。
你……怎么啦?
这、这……
为什么这么软面条似的?
太累了,一点力气也没有……再说,都这么大年纪了
胡说!现在的人,六十多岁还包二奶呢,你才多大。工作还不就那么回事,哪能累成这样——是不是在外头包啥小蜜了,每天弄梳得你毛干血尽,空管管儿了才回来?
这叫什么话!我就是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胆呀!狄小毛生气地说着,情绪却倏然间来了。他想换个位置,却怎么也翻不过身,只好无助地说:你看你,哪有这样……
这样怎么啦,你们男人们天天在一起浑说,这不是叫啥倒浇蜡烛?
不管床上地下,屋内屋外,人在许多情况下许多事情上,总是这样的无奈和无助。狄小毛不再徒劳地挣扎了,努力集中自己的情绪。许多年来一直是这样,这使他有一种自本能的厌倦与不快,甚至有点儿被强暴或受虐的感觉。正因为如此,一有机会他总是要回避,但越是回避她就越是疯狂,这使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可怜的小兔子……直到风平浪静,一切都浮出水面,席美丽忽然抱住他,轻声说:这么些年,你难道真的没碰过别的女人?
没有。
那个筱云,也没碰过?
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可能呢。
席美丽真的心疼起来,抚着他满头的汗:你呀,就是身体不行,咱们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盼你有个好身体哩。赶明儿起,你每天喝点参汤吧,我听说那是大补的。
狄小毛也有点动情,在黑暗中笑笑:快别瞎忙活了,那要多少钱呀,我可是农民的儿子,还不至于那么金贵呢。
钱!钱的事你就别管了,再说那能值几个钱?
说到钱,狄小毛立刻想到了王强,就在王强被选为全省十大新闻人物的前夕,不是还给他送过五千块钱吗?人哪真是难以想象,那一段王强多么风光,到处巡回演讲做报告,身上披着彩带,报纸上有影,电视上有声,在省委礼堂那个场面恢宏的授奖会上,王强还拉住他的手,让记者一连嚓嚓了好几张像……
谁能想到,内参中讲的却是完全另一种模样。他虽然已做了批示,并报告了白书记,能做的一切都做了,连那几张合影也让胡玉山找出来全部销毁,但有时他忍不住想:内参中的王强,真的是那个王强吗?虽然白纸黑字印在上面,但他真怀疑是不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
………【悄悄登记两个房间】………
236。悄悄登记两个房间
自从离开华光,不再当市委书记,他与王强已经很少来往了,至多是每年见几次面,逢年过节给家里送来些土特产之类的,映在他脑海里的王强,依然是当年那一个恭驯又机灵的小伙子,笑模笑样的娃娃脸,两只诚实的大眼睛,一身朴实的打扮,进退有止又忙忙碌碌,总会适时地出现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最需要的地方……
作为领导,一个最大的本领就是识人用人,曾国藩为了识人,还总结出一套颇为系统的方法。在前些年曾学热的时候,他也曾认识研究过这个老滑头的那套理论,但他怎么也看不出隐藏在王强背后的那一面来……想到这些,狄小毛忍不住说:
我记得你还留下王强些钱,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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