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绝武-第9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临行之前,武安君再三叮嘱,入秦之后,定要先送重礼到相邦府上,晓以利害,求相邦襄助芸姜公主,获选册妃。可连着三日,我遣人到吕相邦府上求见,都吃了闭门羹,李和愚钝,实在不明其中缘由。”李和无奈至极地摇着头说。

琉熙明眸半睐,浅浅冷笑,也不说话,只是继续垂首思虑。

“翁主……”

“内史大人,”琉熙不耐,终于怏怏开口,“你可知道父亲为何让你我去求助于吕不韦?”

“这个么……华阳太王太后最想要楚国公主为妃,那吕不韦就自然最不想要楚国公主为妃咯!”

“嗯,正是,”琉熙笑着颔首,可话锋却是急转,“那敢问内史大人,吕不韦又为什么偏要帮我们赵国的公主中选呢?”

“这……”

“对他而言,只要不是楚妃,其他公主皆可,魏国可以,韩国可以,齐国、燕国都可以。为什么又偏偏要是我们赵国的公主呢?”琉熙笑问。

“这个……”李和摩拳擦掌,抓耳挠腮,半晌答不出个所以然来,“王上与武安君已为吕不韦备下厚礼。”

琉熙轻嗤,“以吕不韦今日在秦国的地位,内史大人觉得,他会在乎这些珠宝吗?”话至此处,她稍稍一顿,又接着问,“更何况,这魏、韩、齐、燕,难道连如此的礼品都备不起?!”

李和急了,噌地从座上窜起,嚷道,“那岂不是,吕不韦只需不动声色,等待秦王自行挑选,只要挑中的不是楚国公主,他便可以顺水推舟?”

“正是!”琉熙重重一点头。

“那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李和焦躁地又在屋内来回踱起了步子,忽然,计上心头,“太后是赵人,又在邯郸故居多年,不如去求见太后,劝她襄助?”

“谈何容易?!”琉熙低叹。

暂且不论,太后赵姬居于深宫,若想求见,实在不易。即便见到了,又要以什么样的说辞,才能打动她,使她下定决心相助赵国公主中选。

“翁主,”一袭素帛长裾逶迤而入,裙摆微湿,显是那人已在廊下站了许久,“或许,奴婢能劝说太后选定芸姜公主。”

琉熙倏然抬头,看着门内身影,“芸……云溪姐姐,你……”

云溪欠身说道,“奴婢的父亲在世之时在邯郸城中开设酒肆,十几年前,有一日,一位绝美少妇来到酒肆之中,央求父亲允许她在酒肆中以歌舞为生。父亲因为可怜她夫君早逝,独自带着儿子,便一口答应下来,还将家中原本堆放杂物的小院腾出来,供她们居住……”

云溪的话尚未说完,琉熙便伸出五指来,示意她不必再说,“我知道了,那妇人,就是如今的太后赵姬,至于她的儿子,那就是秦王政了,对不对?”

“是。”云溪诺诺答道。

“旧情可贵,尤其是贫贱困苦时的旧情。我看,这个倒是可以一试。”琉熙转头对李和说道。

“甚好,甚好。”李和附和道,忽然又面露难色,“只是要如何才能面见太后呢?”

又一道难题阻在三人面前,吕不韦那只老狐狸,再狡猾,可毕竟是外臣,居于市井之中,再不济,可以每日遣人前去求见。可太后赵姬却是深藏宫中,若是没有可信又可靠的人传递信息,要见一面,谈何容易。

“都说太后宠信长信侯嫪毐,此人贪财好利,不如持重金去求见他,翁主觉得如何?”李和计上心头,问琉熙道。

琉熙摇了摇头,“不好。听说秦王对嫪毐十分的厌恶,如果我们行事有了半分的不小心,被秦王知道我们竟然贿赂嫪毐,一定会牵连着厌恶芸姜公主。到时候,恐怕是得不偿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翁主倒是拿个主意,究竟如何是好?”李和百无聊赖,一屁股又跪坐下来,紧紧盯住琉熙。

琉熙狡慧笑意爬上眼角,脑中浮现蒙毅惫懒笑容。

那日刚进馆驿,便听门外陪风嘶啸冲了街市,她匆忙欲出间,却是看见蒙毅正在跑向陪风,于是忙躲到影壁之后,只以响哨唤回坐骑。

蒙恬蒙毅兄弟二人,乃是秦王近身侍卫,出入宫禁,自然如履平地。况且,两人出身将门,对于宫中宦者侍官,定然也是熟识,此刻不去求他,却要去求谁?

“选妃吉日,定在下月,时日尚多,不急。”琉熙喃喃笑道。

李和瞠目结舌地问,“不急?”

琉熙莞尔笑意掠过珀色瞳眸,嘴上仍是“不急”二字,可心中却已暗自思忖要如何去与蒙毅相见。

贸然闯上门去,对方必然见疑,自是不可取。

求见当然就不如偶遇,可既然是偶遇,要让那人即刻认出自己是故人,这其中,就有大文章要做了。

琉熙狡黠地笑着,入城当晚,夹墙之内,鬼鬼祟祟流窜的那两个人形,十有八九便就是蒙氏兄弟。

“翁主笑什么?”云溪不解,问道。

“笑你的那夜的歌声,唱走了楚国的公主。”琉熙戏谑道。

云溪红了双颐,羞怯地说,“奴婢虽然在邯郸长大,却是郑地之人,那歌谣,是原先郑国所流传的民谣,名叫《山有扶苏》。郑地好多女子,都会吟唱。”

云溪说着,不禁垂了眼帘,目中隐有泪意,记忆中的美好,涌上心头……

暮春时节,夜色如洗,瀑布深潭前,两个孩童并肩踏水而坐。小女孩幽幽唱着歌谣: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男孩沉醉地侧耳倾听,一遍又一遍,似是永远不会厌倦,“芸姜,你唱得真好听!”

“政哥,我比姑姑还唱得好听吗?”

“嗯。比我娘亲唱得还好听!”男孩坚定地应道。

“真的?”女孩眉眼俱笑,娇俏地皱着小鼻子。

男孩抬手轻刮她的鼻尖,“真的。”说着,另一手却暗地里使坏,一把将女孩拖入潭水之中,湿了衣裙。

“政哥,你讨厌……”女孩拖着挂满水的襦裙追打过去。

“芸姜说这句的声音,比唱歌还好听。”男孩干脆甩去上衣,在水中尽情欢乐地游戏起来,动作灵活矫健,似是戏水的鲤鱼,忽东忽西,向女孩淘气地拍打起层层水花。

女孩扭过头去,躲开迎面而来的水珠,忽然,惊叫一声,“啊呀。”似是脚下踩到了圆石,一个站立不稳,娇小身躯滑入深水,“政哥……政哥……救我……”→文·冇·人·冇·书·冇·屋←白润的小手无力挣扎着露出水面。

男孩赶忙游近,将女孩拦腰抱住,托出水面,却发现,原来水竟然只齐腰深。

女孩噗嗤一笑,得意挑动双眉,笑道,“叫你欺负我!吓唬吓唬你!”

……

“云溪姐姐,云溪姐姐……”琉熙轻唤几声,犹唤不回出神的那人,无奈之下,只得轻摇她的臂膀,叫道,“芸姜姐姐。”

“什么?”

“你出神想什么呢?”

“我,我在想,要如何才能说服太后。”

23

23、风波无端起太液 。。。

作者有话要说:某春今天下午出去面试了,本来想回公司的,但是折腾得太晚了,所以就直接回了家。呜呜,某春办公室的电脑还开着呢……——早春芳华

熏风吹起太液池水,拂动十里夹岸敷水柔柳,浓绿枝叶划过一池春水,掀起波光潋滟,映日光芒耀眼。

金红色的春日阳光洒落辉煌宫殿,层叠楼台皆被染成炫目颜色,如一幅壮美画卷铺展开来。

比这景致更美的,却是太液池畔姗姗漫步的身形。

长长的红色裙裾无声拂过岸边明镜似的石道,璎珞叮当低垂两侧,宽宽领口掩住若隐若现的白璧肤质,青丝绾髻,珊瑚做饰。

绿柳下,分明簇拥众人,偏偏入眼的,却仿佛只那抹绛色身影,绚丽如霞,明媚如脂。

她唇角蕴笑,纤腰微低,殷殷目光与搀扶着的半老贵妇恰好一触,难言的温柔恬美,“姑祖母,小心脚下,有台阶。”

半老贵妇正是现今秦国的太王太后,秦孝文王的王后,华阳夫人。她眼中带笑,嘴角轻抿,看着身边丽人,“阿璃,你父王这回办事可算是用心了,把你送来秦国。”

阿璃羞答答地一颔首,“阿璃只怕自己长得丑,又蠢笨,辜负了姑祖母的厚望。”

华阳夫人仰头溢出一串长笑,笑了一会,才低头抚上阿璃凝白柔荑,说道,“阿璃若是长得丑,那这世上就没有美人了。就是你姑祖母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及你现在五分姿色。六国公主入秦时,我都使人去打探过了,呵呵,就她们那个长相,也敢来秦国选妃?!自取其辱!只是……,这赵国公主,一直脸上蒙纱,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倒还不曾有人见过。”

华阳夫人说着又探头瞅了阿璃一眼,“不过么,要想能比得过我们楚国的阿璃,那是绝不可能!”

阿璃欠身一笑,“姑祖母谬赞了。”

一阵花雨飘落,华阳夫人虚扶阿璃的手骤然一紧,干瘦指节深深嵌入她的臂腕,几乎让阿璃痛呼出来,好不容易忍住,抬眸一探究竟,华阳夫人却更紧紧拽住阿璃,低声说道,“阿璃快看,那就是王上。”

阿璃循着华阳夫人的目光看去,果真看见太液池边由北而南,快步走来一队皂衣侍者,当先一人一身黑袍,昂首阔步,飞扬跳脱,虽说隔得极远,压根看不清楚眉目,可他举手投足却散发出一股无法言喻的霸道与不羁。

身侧随侍的绿袍小将,本来已是英武异常,可在那人周遭站着,却如同一只被拔去了翅膀的飞鹰,再不能也不敢任意翱翔。

“阿璃,王上往这来了。”华阳夫人难掩激动,忽然,她眼中精光流转,紧拽阿璃回身快走,叹道,“不行,我不能让王上就这样见你,我们走。”

阿璃本来还欲回头细看,只一瞬,却明白过来,嘴角亦挂上饶有意味的笑意,倏然转身,提起逶迤裙裾,紧跟上几乎是在小跑的华阳夫人,仓惶躲入华阳门内。

水边原本看来漫不经心而来的赵政,忽然停下流星大步,惹得身后紧跑的侍者骤然间挤撞到一起,可他却仍是一脸懒散神情,驻足观赏起了湖上水光。侍者知道他的脾气,除却绿袍小将,其余随侍皆默默退开,至十步以外。

默然半晌,赵政才突然问身后绿袍小将,“蒙毅,刚才对岸的是谁,你看清没有?”

“末将不曾看清。”

“是太王太后和楚国公主。”赵政背手遥望湖上潋滟波光,双目眯成一条细线,“寡人方才正在想,要如何避开,倒是太王太后比寡人精明,先走一步。”

蒙毅一怔,低头抱拳说道,“末将刚才跟随王上,王上一路大步流星,末将还以为王上是要迎上前去呢!”

赵政冷哂,“让人看出来,不就知道寡人不想见楚国公主了?”

蒙毅骤然抬头,双目如炬,“末将听闻,楚国公主貌若天人,王上为何不想一见?”

“你以为这选妃就是给寡人选女人吗?不是。”赵政缓缓回过身,面对蒙毅,神情冷峻,如同寒夜深潭,冷冽如冰,“这是一场战争,比你去攻打魏国、韩国,还要残酷的战争。选谁不选谁,看似好像平平静静,其实就像这太液池水,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涛汹涌。”

“末将不明白,王上是为要选楚国公主而不见,还是为了不选,所以不见?”

“不能选她!”赵政毅然吐出四个字,“选了她,这秦宫就是楚国人的天下,是太王太后的天下了。吕不韦也一定是不想让寡人选她!”

“可这几日也不见相邦为此事来求见王上啊。”

“在吕不韦看,只要寡人不选她,其他五国公主都可以。既然如此,只要一日寡人未说选的是楚国公主,吕不韦就不会站出来反对。”赵政笑道。

蒙毅会意一笑,侧过身去,“相邦定是怕事先阻止了王上,王上故意跟他唱反调,拗着干。”话音未落,对立两人却相视长笑。

笑声依着水面波纹荡漾开去,却又忽然收住,赵政招手示意蒙毅附耳过来,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地问,“昨夜去客馆打探的如何?”

蒙毅目光暗扫周遭,答道,“昨夜让大哥叫住练剑,不曾去成。”

赵政啧嘴蹙眉,愁容紧锁,“务必再去探查!”

蒙毅抱拳一诺,“末将谨遵王命。”

********绝武********

这样静的夜,只听到殿中灯火哔哔啵啵的轻燃声,滴漏嘀嘀嗒嗒的滴落声,还有月华透过窗榄带进风儿吹动重帘的簌簌声。

殿宇深处几案之后独坐黑袍青年,孤傲面容冷若冰霜,案上堆起一摞高高竹简,他沉醉其中,酣然如醉。

忽而一阵晚风吹入,掀起殿中纱帘,搅动月光如幕。虽已是暮春时节,可夜风难免寒凉,赵政不禁掩了掩领口。

这凄清孤冷的夜,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殿内阶下处处站满了侍者,可这殿中似乎却永远只有他一人。

从未有过的,他忽然觉得一阵遮蔽天地的寂寞。

耳畔万籁俱静,无有人声,清冷萧瑟到了极致。一时间,竟觉得自己仿若身处的不是恢宏壮丽的秦宫,而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恰在此时,却不知哪里幽然而起一曲瑟绰琴声,弦音如漱玉凤鸣,似晨露清流,落落流淌入耳,潺潺掠过五脏。打破死寂墨夜,如江上渡口彻夜点燃的红灯,照亮独行路人的前路。

赵政不由放下手中读到一半的竹简,徐徐起身,循着琴声走出寝殿。

赵高不知从暗处何地飞快躬身窜出,招呼侍者提过牛皮宫灯,跟随在侧。

赵政摇头摆手将他们赶开,却是至始至终不发一声,唯恐搅乱仙乐般的深夜琴声。赵高挥手示意其余侍者退开,亲自提过一盏亮灯来,悄无声息跟在年轻的秦王身后。

冷月照在高高斜入云霄的勾檐玄瓦上,泛出如霜如玉的片片寒光。九重宫殿,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尽皆浴在一片墨黑夜色中,叫人生出无边无际的落寞和惆怅,唯有那缕缕散开的琴声,仿若荒漠中的一溪清泉,冰天雪地中的一掬炭火。

赵政沿着被月光染成银色的漫石小路寻声找去,不知不觉间已走入华阳宫后的一片翠竹林。

夜色中,翠竹一片黛色,在青白月光映衬中,闪出深碧幽光。竹林中缠缠绕绕流淌一泉石道铺就的小溪,溪上白璧做桥,通向林子深处清雅竹亭。

碧色轻纱帘住竹亭四围,在风中轻薄如蝉翼翻飞,忽而鼓扬忽而垂落。帘中抚琴的人儿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唯可见她低低交领红裙,半松半绾垂髻,肤如凝脂,拢在薄纱之中,犹透出暖玉般醉人光泽。

她的琴声如甘美佳酿,初入口时,只觉清冽馨甜,不知不觉便就喝得多了,再就不由地醉了,醉后更是一口一口不住地只想往下灌。

抚琴之人似乎从未觉察竹林中那盏突然出现的高亮宫灯,聚精会神于七根丝弦之上。

赵政的身影似乎被铸住,一动不动立在夜露下的竹林中,整个人如入定一般,侧耳倾听,瞩目观看,但却始终不曾走近。

“王上,王上今日怎么如此好的兴致,深夜造访祖母的华阳宫?”华阳夫人一身华服盛装,不知何时竟是站到了来人身后。

赵政转头微微一欠身,“太王太后,寡人乃是循着琴声而来。”

“哦?”华阳夫人挑眉微不可见地一笑,看向不远处竹亭中的抚琴之人,琴声不停,她仿佛也沉溺其中,侧耳听了片刻,才笑着向赵政道,“那是阿璃,楚国送来选妃的公主。”说罢,目光转回赵政脸上,“也算是日后王上的人,祖母为王上叫来一见,如何?”

“阿璃,”也不等赵政答应,华阳夫人便扬声朝亭中叫道。

琴声戛然而止,红裙委地,丽人娉婷挽帘而出,脚下丝履刚刚踏上庭外碎石甬路。却听赵政回身恭敬向华阳夫人一拜,“寡人每日必要夜读竹简十卷,今日偷懒了,方才只读了六卷。还是改日再来叨扰太王太后,今日就先告退。”说完,提步疾走,黑袍身影匆匆没入暗影重重的宫殿之中。

赵高抬头偷觑华阳夫人微怒神色,目光极快扫过愣在亭外的阿璃,躬身深深一礼,倒退几步,飞快追随年轻的秦王而去。

24

24、风波无端起太液 。。。

作者有话要说:霸王的孩子没肉吃,只能吃海藻。——米兰多墨大大的名言

赵政从华阳宫后的竹林回转,径直进入寝殿,也不回案边继续夜读,甩鞋上榻,合衣而睡。

如斯琴声再次奏响,可他却是充耳不闻,回绕身侧的倒是那曲浅唱的《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歌声如诉,遮蔽琴曲,催他入眠。

赵高悄无声息跟进殿来,小心翼翼替年轻的君王褪去身上华美衣袍,任由他蜷缩而卧,月光从棱窗纱帘透入,照在榻前冰冷宫砖地上,显得榻上的人,越发孤独伶仃。

赵高替入睡的秦王轻手轻脚盖上锦被,放下榻前垂帘,踮起脚尖提裾而出。

赵政梦里的歌谣整整唱了一夜,他从未睡得如此安稳,如此酣甜。直到第二日清晨不得再拖延时,方才怏怏起身,由近侍服侍着洗漱更衣,往大殿上朝。

充足的睡眠使得年轻的君王如同饮足了甘露的大树,精神焕发,神采奕奕。他原本对廷议并不热衷,因为左右不了结局,更因为沦为傀儡的伤悲。可今日,却是热情高涨,每每有惊人之语,引得座下站立的朝臣也都暗自愕然。

因为年轻君主的热情,廷议中持相左意见的各方,斗志也愈发的高昂,陈述利害,据理力争。一场舌战,到未时方才勉强被相国吕不韦叫停。

赵政起身从王台一侧步下,转过屏风,从大殿后门出来。仰头深吸一口气,暖风携来轻微花香,充斥他的口鼻。

赵高躬身过来,在他耳边低语,“王上,太王太后请太后和王上去华阳宫观赏楚国乐舞。”

赵政轻蔑抿唇冷笑,华阳夫人果然是急迫不耐,昨夜的花招才落了空,今天便就玩起了新花样。昨日,分明已经是深夜,分明万籁俱静,他随琴声入林,偏偏华阳夫人不早不晚,那时现身,华服盛装,钗环俱全,璎珞垂腰。哪有人夜半时分,还装扮得如此周道?明明就是布好了局,等他入瓮。

“王上,王上,”赵高轻叫,问,“太后已经去了,王上去是不去啊?”

赵政三两步跨跳下大殿后的几十级台阶,奔向寝宫,忽然又刹住脚步,回过身子,压低声音吩咐,“更衣,出宫,去找蒙毅。”说完,扔□后长长两对婢女宦者,提起一侧袍摆,掖入腰间,一溜烟跑没了影。

赵高赶忙跟上,高声追问,“王上,王上,那华阳宫还去不去啊?”

一连三遍,却是始终等不来年轻秦王的答复,赵高弯腰,双手撑膝,重重喘气,嘴角邪气一笑偷溢出来,有的时候;问者明明就是知道答案,却偏偏还是要问,正如答者心中早就有结果,可却偏偏不答。

在这秦宫之中,一切无有理由,唯有需要。

赵政换了暗色锦袍,让赵高扮作普通仆役,带了贴身笃信的几个护卫,从平日宦者出入宫闱的小门溜出秦宫,直奔蒙毅府上。

可到了后却发现,蒙毅压根不在家中,门上仆役谦恭作答,“廷尉署蒙恬大人今日乔迁,小将军到兄长府上贺喜去了。”

“哦?”赵政撇头不解地问,“蒙恬大人独自建府了吗?”

“正是。”仆役笑答。

“我怎么记得蒙恬还未娶亲,他父亲蒙武大人身子还硬朗着呢吧?怎么未娶亲倒先建府?!”赵政蹙眉。

一边赵高反倒笑了,说,“王……王大人怎么忘了?!我秦国素有法度,男子弱冠即为成年,一户之内无有二男。这蒙恬大人昨日行了冠礼,便就成年了。既已成年,即便未娶,依照国法,也当分府另居。”

“蒙恬行了冠礼了吗?”赵高的话不知何处踩到了年轻君主的痛脚,引得他一脸不快,忿忿然问。

赵高见主上极为不悦的神情,一愣,旋即了然于胸,淡定答道,“正是!”

赵政瞥了眼身后的仆臣,将手中原本轻快提着的袍角重重一甩,别过身子便走,赵高赶紧飞跑着赶上前去,跟在侧后,却又恰撞上转身冲回的主上,两人身形猛然一触。赵高飞速闪到一边,躬身垂首而立。

“赵高,寡……我来问你,男子几岁弱冠?”发问者显是憋着一肚子的火。

赵高却做恍然状,答,“虚则二十,实岁十九啊!”

“蒙恬几岁?”

赵高答道,“既然行了冠礼,蒙恬大人自然是十九。”

“那我呢,我几岁了?”

赵高假意扭转半头,笑道,“王……王大人的生辰,就是把奴臣的脑袋拧下来,奴臣也忘不了。您比蒙恬大人年长一岁。”

赵高答罢,抬眸偷觑主上神色,果然见他忿恨满面,一张黝黑面容,从深底里渗出因压抑愤怒而憋起的潮红。微颤嗓音瓮声传来,“他们都行冠礼了,再过几年,连蒙毅都行冠礼了。我呢?我什么时候能行冠礼?”

赵高仍是满面堆笑,“这个,奴臣不知,要问相邦。”

“这个要问相邦,那个要问相邦。找个女人,还要听太王太后和太后的,原来我这个王,就是摆摆样子的。哼……”他声嘶力竭地叫嚷着,气鼓鼓地一跺脚,又大步向着街市走起来,“赵高,蒙恬的新宅子在哪?”

“奴臣不知。”赵高却仿佛方才主上的雷霆震怒从未发生,仍旧温吞吞地答道。

“去问明白,我要去贺喜。”

“是。”赵高深深一拜,也不使唤身边随扈,亲自一路小步趋走,再往蒙府上的门房仔细问明。

赵政背手站立于街心,也不避闪行人,几名随扈悄然围成一圈,将他护着正中,仍由他左顾右盼,东张西望。

他无聊地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一批红棕烈马之上。那确是一匹难得一见的良驹,毛色俊逸,油亮光泽,健蹄硕臀,马尾高翘,脖颈昂立。虽只是一匹坐骑,眼中神光却似一名视死如归的勇士,傲视众生,唯独偶然间的一个回眸撞上牵它的主人,那目中冷意却瞬息化为依恋和感激。

白锦胡服绛色宽边,衣领袖口饰以芍药暗纹,紧紧束缚的腰带下,垂的却不是璎珞,而是一对半个拳头大的金色铜铃。金丝编成面纱,严严掩住半张面容。

赵政抬手叫住她,“站住。”

女子翩然回眸,长睫如扑闪蝶翅,初时带着浓浓的轻蔑,浅浅瞟过一眼,眉梢眼角韵出几乎微不可见的鄙夷。可那眼神稍纵即逝,刹那换为一抹惊异,再一瞬,便只剩下恬淡。

她顿住步子,娉婷转身,微一颔首问,“请问这位贵人,有何贵干?”

“你怎么知道我是贵人?”赵政揶揄笑问。

她浅笑,“衣锦戴玉,若您不是贵人,又谁是贵人?”

赵政挥手遣开护卫,缓缓绕马一周,有力大掌沉沉拍上马儿后蹄上掩在皮毛中的疤痕,可那马却只似是瞅了他一眼,便驯服地垂下脖颈来,对他不善举动丝毫未有反抗。

“好马。”他赞,又问,“卖给我,如何?”

“不卖。”她笑,回答简明扼要。

“为何?”

“这马是一位友人留在我这里治伤的,日后相见,自然还要还他。”

“我出一千金,也不卖?”赵政不肯罢休,一手紧扯辔头,与女子讨价还价。

“万金不卖。”

赵政狭长双眼越眯越细,两道剑眉如利器斜横,眼底戾气似起。护卫纷纷暗自按剑,只等主上一声令下,即便在这闹市之中,也要那人血溅当场。

“好……,”出乎预料,赵政脸上神经暮然放松开来,高声称赞,拊掌而笑,“女子重义如此,实在叫人叹服。”

“贵人谬赞。”她不卑不亢,浅笑欠身,不惧不惊,淡然若水。

赵政放开紧拽辔头的大手,向女子一抱拳,“在下王政,邯郸人士,经商至咸阳,愿交你这个朋友。”

话音方落,便见赵高远远跑了回来,悄然侍立他身后。

女子落落大方,放开缰绳,也向他一抱拳,“王兄。”

赵政瞧了眼身侧侍者,问,“问明白了?”

“大人,奴臣问明白了,蒙恬大人新宅就在前面不远,出了这条街,向北再走五十步便就是了。”

赵政欣然一笑,抬眸朝女子道,“在下的一位朋友,在廷尉署做个刀笔小吏,今日乔迁,不知小妹可有雅兴同去赴宴饮酒?”

“王兄唤我玉娘便可。”女子双目笑如月牙,抬头望他,也未说是否同去,脚下清逸莲步姗姗挪动,牵马与他并肩而行。

赵政侧目看她,恰与她温静眼眸相抵,彼此会心一笑。

看似江湖儿女,性情相投,实则心思百转,各怀鬼胎。

琉熙早已认出身侧之人,乃是当今秦国的王上,日后扫荡六合的雄主——赵政。

他所说的廷尉署的刀笔小吏,自是蒙毅的长兄——蒙恬。

这几日,她差使侍从在咸阳城中仔细打探,才查明蒙毅住处所在,可却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相见。

今日居然在此处被赵政叫住,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如何能不好好利用?!

赵政自更不必说,蒙毅的坐骑烈阳,他如何又会错认?即便起初不敢确信,可看过那马儿臀上箭伤,他便成竹于胸。

轻纱遮面,腰下铜铃,身旁良驹,这女子,铁定是蒙毅口中成年叨念的大恩人无疑。

他心中暗自思忖着蒙毅见到这女子后,会如何得欣喜若狂,更释然于更深的缘由。

如蒙毅所料不错,这女子应是赵国送嫁之人,那也就是说,馆驿夜色中清唱郑风扶苏曲之女,她也必然熟识。

想到此处,赵政又笑眼斜瞅琉熙,琉熙觉察身侧灼灼目光,仿若未觉,惶然回眸,又向他一个轻笑。

两人并肩笑谈,一路走过喧嚣街市……

25

25、丝萝千里托乔木 。。。

作者有话要说:人生寂寞如雪,评论你在哪里……?——早春芳华

秦国男子年满十六便须向官署登记年龄,为国征战。即便蒙恬、蒙毅如此显贵的官家子弟,也不得例外。因此两人自从年满十六,便随祖父蒙骜和父亲蒙武征战诸国,斩敌军首级无数,各获封爵。

蒙恬因年满弱冠,按照秦律,可以爵位品级当官,便在廷尉署下充任了一个掌理司法文书的官职。

虽说蒙恬的官不大,但祖父蒙骜在时,因屡建战功,官至上卿,父亲蒙武又在军中任裨将军,家产却是颇丰,小小府邸建得有模有样。

门前有阶,阶上有檐,玄色大门内雕漆影壁矗立。

门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道贺声夹杂仆役唱和礼单的叫声,尽皆淹没在府中越来越兴致高昂的把酒高谈声中。

蒙毅一身绿色锦袍,腰间镶金扣束腰,兴高采烈站在门前檐下,迎来送往道贺的各级官员。突然,他的目光忽闪扫过门前街道后,又急速凝定回去。

隽秀眉峰高高扬起,如炬双眸直直盯着阶下一男一女。

平日敏锐矫健的躯体,此刻却仿如被施了定身咒,踟蹰半晌,看看那男子,又侧眸瞅瞅那女子,傻呆呆地睁眼闭眼,紧接着又猛眨几下眼睛,终是决定不了先向哪个开口。

“蒙毅,傻了吗?”阶下男子,�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