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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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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熙也不多言,接在手里,塞入行囊,看了眼已然与她齐高的少年,摆手告辞而去。
圆月之夜,光华正好,照见小径如铺银霜,山下谷中桃花默默抽出花苞,在青白玉色月光笼罩下,隐隐绰绰,如披轻纱。
红棕马性子烈,在山下木屋前不耐地踢着蹄子,不时嚼几口夜草。
琉熙走上前去,轻抚它的鬃毛,将行囊挂在马身上。
这马日常性子极烈,即使刷洗梳理,也不让旁人近身,即使木子也拿它没辙。只有琉熙,自她为它治伤时起,它便俯首帖耳,在旁人跟前似是猎豹,在她身边却如少女般撒娇柔顺。
她伏在它的耳侧,柔柔声音似在安慰一个孩子,“陪风,我们要连夜赶去河洛,你怕吗?我很怕,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门,你呢?”
马上仰脖低嘶,脖颈轻蹭她的肩头,坚毅目光似是一个勇士,正在发誓誓死的效忠。
琉熙此行故意不带一个随从,若是她一人都不能完成云梦河洛之行,那又何谈入秦大计。她的目光坚定扫过身后木屋,那个清晨,她居然在此屋中毫无防备地被人抬走,幸好来者是子澶的侍者,若是歹人,她恐已是身陷囹圄。
从今日起,她再不是娇媚的翁主,不是处处被细心呵护的师妹,更不是被一个少年照顾的长姐。她是李琉熙——赵国送嫁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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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秦时明月照双影 。。。
作者有话要说:今儿我们来说说青铜器,亲们也不要以为青铜器就是我们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样哦。绿绿的斑斑驳驳的,在青铜器刚刚铸造完成的时候,也就是几千年前,它有一种灿烂的颜色,近似于土黄,又偏向于金黄。在阳光下会闪出一种灰黄的光芒。
嗯……所以……偶们现在知道了,偶们素文化银……——早春芳华
春日的朝阳分外暖人,腾得钻出层云,映红山林,照暖天地,却照不进河边高台上被五花大绑的两名华服少女心里。
芸姜周身被捆成一个大字,半分动弹不了,眯眼看一眼脚下滚滚夹带沙土泥石的浊黄河水,绝望地仰头望向苍穹。
她再也见不到那心心念念的人了,“政哥,你还会记得我吗?”她在心里默默问着。
也许她错了,她压根不该在父亲过世后卖掉邯郸的酒肆,只身离开赵国,更不应该在进秦国前,还不忘守信二字,坚持顺道回到家乡,退去父亲定下的亲事。
再或许一切只是她命运不济,假若不是今年河水泛滥,此地正缺祭祀河神的少女,假若她的“夫家”不为了护下自己的女儿,背信弃义将她交给族中长老。也许,她真的可以去咸阳,去找那个人。即使,见他比登天或许还难。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就要被投入汹涌的河水,去“陪伴”那谁也不曾见过的河神。
巫师身上挂着五彩的绢条,蹒跚起舞,嘴中叨叨絮絮,唱着谁也听不懂的赞词,围绕着芸姜和另一名献祭少女,一圈又一圈的转着。
唱赞忽然停顿下来,周遭瞬间静得死寂,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哗哗的河水冲击声在耳边刮过。
她认命地阖上双目,奋力吸入人世间最后一口空气,清甜而芬芳,犹夹杂着桃李的香气。她等待着手腕脚踝处的绳索被砍断,然后仍由自己渺小的身心跌下高台,坠入滔滔而逝的大河。
绳索如期而断,先是脚踝处,再是手腕上的,身躯就像飞舞的彩蝶轻盈飘在空中,可却没有坠下,再睁眼时,竟然已经稳稳站于高台之上。
白衣纱笠,灰黄剑光,眼前之人姿如九天仙女,神似幽冥鬼魅。
动作极快却极柔,芸姜方刚站稳,已见身侧被放下的另一名献祭少女。
巫师张牙舞爪怒骂,“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妨碍祭祀河神?”
“今年河水虽然肆虐,但是过了下月便就会退洪,不会影响来年收成,至于今年的农时,反正已经误了,又何必为此枉杀人命?”白衣女子长剑在手,挡开众人,护着两名少女走下台阶,向着随祭的巫师和族长高声说道。
人群中有人问,“河水退不退,你怎么知道?”
“我说会退就会退,到时候一看便知。如果不退,再杀人祭祀,也来得及。”白衣女子牵过高台下的红棕马,托起两名少女坐上马背,轻轻一拍马臀,那马儿似是懂得她的意思,放开蹄子慢跑起来,她仗剑倒退几步,便撒开脚步紧随马儿而去。
她恰如一阵疾风,来去匆匆,空留下一岸无可奈何的凡尘俗子。
芸姜旧日稍稍学过骑马,此刻还能勉强坐在马上,可身后另一位少女却是吓得脸色煞白。芸姜紧紧握了她的手,环在自己腰间,安慰她,“抱紧我,不要怕。”
红棕马慢慢奔跑了一段,便渐渐收住了蹄子,停了下来,似乎极不耐烦背上的人,起初还只是重重向地踢着马蹄,过了片刻,干脆一个仰身长嘶,将骑者生生抛了下去。得逞后犹不忘得意地跑开几步,愉快地打着响鼻。
“陪风,你又耍脾气。”白纱斗笠下悠然飘出如琴娇音,声音的主人翩翩而至,搀起地上跌坐的两人。
“芸姜跪谢恩人。”芸姜正襟跪地,深深拜向白衣女子。
皓雪莹指拨开斗笠下的白纱,露出半张娇艳容颜,那人先是一愣,转而释然一笑,说,“起来吧,不必客气。”
芸姜身侧原本呆立的少女终于也缓过神来,颤巍巍跪下一拜,“多谢恩人。”
“什么恩人不恩人的,我叫琉熙。这场洪水本来不久就要退的,我不过是看不惯世人如此轻贱女子罢了。”琉熙取下头顶斗笠,温婉一笑。
“我叫芸姜。”
“我……我叫维芳。”
琉熙环顾四周,终是瞧见小山包下矮矮立着的一座山神庙,她指了指,说道,“我赶了一夜的路了,也没吃东西,我们到那里稍事歇息再走,可好?”
另两人忙忙应道,“好。”
七国连年征战,百姓困苦,常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哪里还有钱帛用来修造神庙。可这山神庙虽说破旧,但打扫得却还干净,案上贡品虽说只是些寻常饭食,却也摆放得齐整严谨。
琉熙将陪风牵到后殿,拴于柱上,才自己捡了块干燥的砖地坐下,靠坐墙上,从行囊中取出一块胡饼来,掰成三瓣,和芸姜、维芳分食。
芸姜被捆了一夜,早就饿极,接过饼来就往嘴里塞去,胡饼干硬,不由呛咳起来。
维芳拿那饼在手里,却是不吃,低头愣愣盯着那饼许久,才抬了头,微微一笑,说,“两位姐姐先歇着,我去外边拾些干草柴火,生火给两位姐姐做些热汤喝。”说着便起身拿着饼走出门外,往庙后而去。
琉熙嚼了一口胡饼,咽下,问身旁少女,“你叫芸姜?”
“是。”
“你是新郑人?”
“不。我是邯郸人,这里是我父亲祖上故居之地。”
“邯郸人?芸姜?”琉熙婉然一笑,“好巧。”
芸姜却似乎毫不在意琉熙的话,并未心生好奇,反而也站起身来,向门外一阵张望,才说,“恩人稍候,我去后边山脚下看看,能不能摘些野菜回来,一会也好做汤。”
琉熙点了点头,应道,“好。”
芸姜褪了华服,盖在琉熙身上,“恩人且歇一会,但切记不可睡熟了。”边说边将腰带重又系好,蹑声而去。
琉熙下山时未及换去女装,虽然带了斗笠,但一个女子于白日骑马飞驰,毕竟有所不便,因而一路都是夜行,两日下来,疲惫不已。此刻盖了芸姜的衣裳,暖暖柔柔的,只顷刻,就起了睡意。
因是不敢睡熟了,便将脑袋斜靠身后粉墙之上,藏身柱后,阖目微憩。
圆日渐渐高升,透过敞开的木门深深晒入小小庙宇中,光韵温柔舔舐睡中丽人的脚丫,暖暖闹闹的。
琉熙梦中犹存半分清醒神识,忽觉有人蹑手蹑脚靠近,凤目倏然圆睁,腰间匕首出窍,森森抵上来者颈项。
“恩人,是我,芸姜。”芸姜清秀容颜吓成土色,可却生生压住了尖叫,沉声道。
琉熙目光扫过小小土屋,原本洞开的木门不知何时闭上了,暖暖春日被隔在了外头,她本能地警觉起来。长剑出鞘,便要上前踹开庙门,却被芸姜一把拽住。
还不及问,浸湿了的绢帕已捂上她的口鼻,下意识一躲,却见紧闭的门窗缝隙中不知何时渗入袅袅细烟。霎时,一切都明白了。
不待芸姜解释,琉熙自行接过绢帕,紧紧护住口鼻,往后殿里去牵陪风。
方才进庙时,琉熙刻意查看了周围地形,此庙背山而建,后门正对一稍低山坡,坡上并无道路。欲要去山后,却只有从前门而出,两厢绕走。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手中绢帕扑于陪风口鼻之上,先扶芸姜上马,自己才飞身坐于马前,两腿奋力一夹,手中长剑猛拍向陪风的后蹄。
此时,围在山庙之外,拿着农具惴惴等待的村民,正目不斜视盯着庙前四扇木质大门。
眼看着迷烟一丝丝透浸山庙土屋中,室内寂静无声。带头的正是方才主祭的巫师,他理了理袖口,走近站得更靠近木门些的族长,两人彼此交换了下眼神,似是在踱测,何时可以冲进室内,抓住“祭品”。
就在两人相视会心而笑之时,宝马长嘶裂空,轰然巨响中,一道红色闪电劈裂土屋后门,四蹄伸展,轻巧跃上庙后上坡,生生在那一地荆棘里踩出一条路来。只是几声踏踏,便越过小小山包,消失无踪,空余下一群仰望发愣的老少。
陪风撒欢地跑着,就像天地间最自由的精灵,就像畅游在大海中的蛟龙。
风声猎猎从耳畔刮过,琉熙的心却越沉越低,差一点,只差一点,她便会在那破庙里被生擒,然后任人宰割。人心的险恶,世道的艰辛,她一次又一次企图战胜这些,却发现,原来竟连自己也战胜不了。
“恩人,不能怪那女子,她是本地村名,如若她逃脱,她的家人一定会遭到族人的□,在她而言,牺牲我们,也许真的是最好的选择。”芸姜从背后紧紧环抱住琉熙的纤细腰肢,双臂箍紧之处传来阵阵暖意。
琉熙没有说话,只是全力驱使着驰骋的陪风,一路沿着黄河向西,从嵩山之北而过,直奔河洛。直到日渐西斜,才在一条小溪边稍做停留。
琉熙拔开水囊木塞,重新蓄满清水,才终于重又开口问芸姜,“你要回邯郸吗?”
“不,我要去咸阳。”芸姜看了眼落日的方向,坚定地说。
“去咸阳干嘛?”
“我要去找一个幼时的伙伴,虽然他可能已经早不记得我了。”芸姜苦涩一笑,回首凝视琉熙,“恩人要去哪里?”
“别恩人恩人的了,你也是我的恩人,若不是你,恐怕此刻我就已经祭了河神了。”琉熙难掩沮丧。
“那我叫你琉熙姐姐。”
“你多大?”琉熙漫不经心地问。
“十九。”
“那就得我叫你姐姐,你还是叫我熙儿吧。”
“好。”芸姜颔首应道,垂了眸,似在犹豫,半晌才又开口道,“维芳,你别怪她,她也有苦衷。”
琉熙胸口压了大半日的气血霎时又翻滚起来,怒骂,“无论如何,是我救了她,她不该要拿我替她做祭品!”
“若是她一人,她也许不会如此,可毕竟这事情牵着她全家,即使换了我们,也未必不会如此呀!”芸姜蹲□子,俯在琉熙身旁,眼里尽是抚慰,精干的手指有力抚上她的肩脊。
只是一刹那,琉熙忽而觉得自己平静了下来,侧眸看了眼身边女子,她的眼就像那年蓄满春水的太液池,清澈见底,却又蕴起无尽的恬淡温馨。低了头,收拾好水囊,问她,“你一个女子,怎么独自赶路?”
“父亲原在邯郸开了一个酒肆,可去年秋天却忽然病倒,不久就去了。我便卖了买卖,想到咸阳寻人,可父亲生前曾在新郑为我定有一门亲事,只因连年征战,所以才一直拖着,于是边想顺路先来退了亲,却不料被未过门的夫家交给族中做了祭品。”
“我也去咸阳,你跟着我吧。”琉熙起身将水囊挂回马背上,似是漫不经心地说。
“真的?那就太好了。”芸姜不禁拊掌而笑。
“不过跟着我,以后就不能叫芸姜了。”
“为什么?”
“因为赵国的公主,将来秦国的王妃,也叫芸姜。我便是她的送嫁女官。”琉熙扫了眼落日余晖下的清澈溪水,冷冷地说,“改个名字,就叫……云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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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秦时明月照双影 。。。
作者有话要说:团成一团,圆润的来回,求包养……没注册的亲,注册一下,收藏一下某春,注册了没登陆的,登陆一下,收藏一下某春……总之,某春要啥,乃们懂的……——早春芳华
紫陌扬尘,人流如潮,挤满咸阳南城大街小巷。
看热闹的人摩肩接踵越聚越多,笑谈生高扬,今日并不值年节,咸阳城中也无任何庆典,可却喧闹异常。
从城门正中延伸开来的笔直方石甬道上,一前一后两队车马缓缓行来,玄色符节,红壁軿车,罗衫婢女,宝马铜炉。原来;楚赵两国公主都于今日进入咸阳,如此景象,自然是盛况空前,富贵至极。
几名灰衫侍从簇着一位绿色锦袍青年混在人群之中,随着围观的百姓探头张望。一名侍从忽然问,“小将军,那赵国的女官怎么都戴着面纱?”
“不知道。”绿袍青年懒懒回答。
一边另一名侍从推搡了方才发问者一下,笑着说,“放着楚国的美人们不看,看什么面纱啊?!”
“这楚国的侍女都那么漂亮,公主得什么样啊?!”首先发问的侍者目瞪口呆盯着甬道上行过的长队。
八名魁壮武士稳抬一架肩舆,两侧各有八名侍女垂首小步紧走,神情恬静幽雅,面貌却秀丽异常,每位美人皆是一身白底红色宽边的长裾,青丝绾成带结垂髻,称得珠白缎帛在阳光下越发耀眼瑰丽。
就连那肩舆也不同寻常,圆座低栏,丝缎为垫,纱幔做顶,红纱缠绕络络珊瑚圆珠制成的垂帘,被风轻打,落在座上美人身侧。
垫上红裙丽人正襟跪坐,并不以斗笠轻纱遮蔽面容,唯是髻上火色珊瑚米珠密密垂下,于肩舆微摆中模糊了她的眉眼。
“应该会更漂亮吧。”绿袍青年仍是一脸惫懒模样,双手抱臂,歪着脑袋说道,转而去看行在后头的赵国使队。
也是十六名陪车女子,可却俱是女官装扮,素色厚锦交领长裾,宽宽银色流云绣边,银笄固发,白纱罩面,双目平视,款款而行。
红壁軿车辘辘缓驰,车盖下遍垂同心丝节,红缕流苏随风而动,细竹车帘婉约透出车中丽影侧形,如雕刻般完美的轮廓亦拢在一袭轻纱之下。
方要看清,忽而,她侧过头去,似是与人笑着攀谈了几句,却原来,车深处似乎还有一人。
道前客馆,六扇朱漆大门洞开,吏臣官袍束冠,带着随从远远迎将出来。
楚国公主姗姗下了肩舆,也不理睬吏臣,冷冷擦身而过,由婢女簇拥着步入客馆之中。
赵国车驾随后停稳,竹帘高掀,一袭绢白娉婷身姿婀娜跃下,原本嘈杂喧闹的街市刹那鸦雀无声,惊异着如此朴素无华的人,竟然就是赵国公主。
可才在惊异乍起之时,方才跃下车辕的白衣女子已回过身去,亲自接挑女官手中竹帘,请下车深处坐着的另一人。
亦是素色锦帛交领长裾,可质地暗纹却比车前女官华贵出不知几分,衣领袖口处细到几乎不可见的朱红滚边默默道出衣者非凡的高贵身份。头顶鎏金镶宝发饰,面上还是一抹白纱轻罩。
方才荒寂无声的街市瞬息又沸腾起来,议论声啧啧声赞叹声此起彼伏,延绵开去。
路边绿袍青年仗着侍者护卫,三下五除二便挤到人群最前,眼角瞟过徐徐步入客馆的赵国公主与女官,有些无赖地吹了声长长的暗哨。
然而,就连他自己也未预料到,暗哨乍起后,离着半里远的赵国妆奁挑夫队列后,一抹烈焰般的红色如闪电急逝,带着长啸,冲破喜庆的人群,撞开欢声笑语,飞驰着向他扑来。
红棕马如离弦的箭矢,哒哒跑过方石甬道,赵国使队只刹那便被冲得人仰马翻,一地狼藉。夹道簇拥的围观秦人惊呼着向后一层层退开,前人踩后人,后人挤翻路边摊贩。
一时间,呼喊声,倾倒声,碎裂声此起彼伏……
“烈阳,”绿袍青年的侍者喜形于色,“小将军,是烈阳。”
马儿越跑越近,完全进入绿袍青年的视野,红棕皮毛在阳光下闪烁出油亮光泽,四蹄矫健,马尾高簇,是难得一见的良驹。
“烈阳,真的是烈阳。”
马儿似是也认清了旧主,不顾道上推挤的人群,撒开健蹄,跑得越发欢快。奔跑处几乎带翻赵国公主的軿车,车夫大惊失色,唤过一边的其余侍从,牢牢牵住拉车的几匹骏马,才得以勉强躲过一劫。
红棕马擦过赵国使队,仍是不曾停下飞驰,眼看就要冲上楚国公主的肩舆。
绿袍青年赶忙飞奔过去,举起两指凑到嘴边,吹出一声高亮的响哨。响哨声起,然而却不是一声,是两声。
红棕马长嘶着抬起前蹄,向天一啸,倏然停住。
“烈阳,”绿袍青年欢欣叫道。
可那马儿却只似是十分不舍地回顾了他一眼,扭过脖子,耷拉着脑袋,如同一个调皮惹祸后怕受母亲责罚的孩子,放轻了蹄声,缓步跑入客馆大门,一转,消失在影壁以后。
绿袍青年紧赶两步上前,想要追进门去,却被门上吏臣一把阻拦住,“楚赵公主下榻客馆,闲人远避。”
“放肆,你个绿豆官,这是蒙……”绿袍青年身边侍从指着吏臣要骂,却被他微笑止住。
“大人,方才那匹红棕烈马,似是小人不久前丢失的坐骑,能否烦劳大人替小人牵出来一认?”绿袍青年笑着向吏臣一揖,说道。
“嗯,”吏臣傲慢一点头,说,“那马方才闯了大祸,牵出来让你认了也好。”说着甩袖转身,大摇大摆走进馆驿。
去了只须臾,便黑着一张老脸回转出来,指着绿袍青年呵斥,“大胆竖子,竟敢欺骗本官?那马明明是赵国宫中之物,居然敢说是你丢的?!识趣的赶紧离去,否则本官可就要让内史派人捉拿你了!”
“切,你吓唬谁啊?你倒去请内史来看看……”侍者不屑地嗤道,却再次被绿袍青年打断。
“是,是,是,小人这就离去。”绿袍青年陪笑一个深揖,转头没入人流之中,身后侍者斜睨吏臣一眼,也纷纷追随而去。
侍者追上绿袍青年,问道,“小将军,刚才那马,明明就是烈阳,为什么您不闯进客馆一看究竟?”
青年仍是一脸惫懒笑意,嘴角微掀,神骏双眸眯成一条细线,“如果真的是烈阳,那……”
“那什么?”
“呵呵,那就太好了!”绿袍青年拊掌仰头大笑,健步闪入道边小巷,一溜烟地右转左转,才又自另一条道边闪出,向着南面三扇朱门半敞的府邸踢踏走去。
他一步跃上门前三级高阶,摇身正要走进府中,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朗声叫他,“蒙毅,上哪快活去了?”
蒙毅不耐地转头看向叫他的那人,只一瞬,不耐神情转而化为惊愕,“王……那个……王大哥,你怎么来了?”
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却一脸不以为然,“我为什么不能来?”一身暗纹灰蓝锦袍已在马上坐得皱了吧唧,一侧袍角更是随意掀起,掖入腰带,露出锦袍下丝锦裤腿,泥渍斑斑。灰衣侍者跟在侧后,躬身向蒙毅深深一拜。
那客人也不等蒙毅相请,自己提了袍摆,大摇大摆走入府中,反而将主人远远扔在身后。
蒙毅愣了半晌,终于缓过神来,转身跟了进去,转过影壁之后,才向那客人单膝下跪,道,“拜见王上。”
赵政摆手一笑,径自走向府后花园,“起来吧。”
“王上怎么出宫来了?”蒙毅追上问道。
“寡人都快闷死了!听赵高说,今天赵楚两国公主入都,寡人就也想到城门口看看热闹。”
蒙毅笑着问,“刚才人群里怎么不曾见到王上?”
赵政侧头诡异坏笑,眼角溢出点点精光,“我在街边酒楼上。”
蒙毅一怔,眸光扫过秦王身后侍者,那人果然是赵高,此人最是鬼精鬼灵,今日估计又是他给王上出的馊主意。蒙毅扫视之时,赵高正也偷偷抬眉一笑,与他眸光相触,只一刹那,两人便各自扭开头去。
“那王上是觉得楚国公主好呢,还是赵国公主?”蒙毅笑问。
“隔着那么老远,谁能看清?!”赵政答道,话语间隐有一丝怒气,“反正这选谁不选谁的,也不是寡人能说了算的,还得听太王太后、太后和相邦的。”
赵高弓着身子,抬头陪笑说道,“这选妃又不是立后,可以选一个,也可以选上几个嘛!太王太后、太后和相邦喜欢的,选一个,王上喜欢的,也可以选上一个,甚至几个。”
赵政冷哂一声,仿若充耳未闻,停下步子,问蒙毅,“方才狂奔的红马,寡人看着,也像是你的烈阳,你怎么不进客馆去要回来?”
蒙毅嘴角蕴笑,眼中精光一闪,侧身一步挡住赵高,附在赵政耳畔低语,“烈阳现在的主人,就是小桃原先的主人,如果那马真是烈阳,末将可是求之不得啦!”
赵政猛一抬头,来了精神。蒙毅那段云梦奇旅,他早已听了多遍,神秘桃花山谷,妙手白衣少女,一切仿如神话,引得他瞎想连连。他瞟了眼站在不远处的赵高,将声音压得更低,问,“你想如何?”
“夜探馆驿。”
“好。”赵政不禁高呼,忙又觉得失态,于是牢牢抓住蒙毅手腕,更压低了嗓音说道,“寡人也要去。”
蒙毅面上不动声色,眼角却暗暗瞄向书房,赵政会意,携着他一路快走,行过曲水石桥,躲进书房。
两人假意对弈,心里却像猫抓似的难熬,好不容易捱到夕阳西下,暮色初起,偷偷换了青衣短衫,从书房后窗翻出,取道府邸后门,穿街过巷往客馆侧门行去。
********绝武********
春风带暖,春水却仍寒凉,素帛长裾逶迤身后,少女背依花园廊柱蜷缩坐在栏杆上,举头望向墨蓝天空中初升的下弦月。
月华从疏落间离的桃枝间散落,使得绚烂如织的花朵也得了月意,似是笼在轻纱之中,迷得人旋然若醉。
少女不由取下面纱,低头凝视自己窈窕倩影,微微摇晃着脑袋,轻声哼唱歌谣: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娇娇黄鹂之声如琴音,在静夜里丝丝缕缕荡漾开去,在空气中蔓延传远。
夹道中,一先一后俯身急窜的两人忽然停了下来,在前者死死被身后随着的人抓住。
蒙毅转过身去,不解看向赵政。
赵政却木偶似的屏息静气,纹丝不动,侧耳倾听墙内袅袅娇音。月光匀匀洒落,将他的影子投到身后墙上。
蒙毅调皮地笑了,这歌声确实婉转动听,撩人心神。
歌声愈来愈分明,却在最委婉处被陡然止住。
比那歌声更美的嗓音幽幽叫道,“芸姜姐姐,原来你在这里,我可找了好久了。”
歌者闻言,停下歌声,笑答,“熙儿何事找我?”
22
22、风波无端起太液 。。。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今天是周一呢,周一大家最大的痛苦是神马呢?某春的痛苦是——不想起床。
所以,发一张萌到死的图给大家看看。
看吧连一向以勤政著称的四哥都不想起床!所以,说明——不素偶们懒……——早春芳华(这货总是各种狡辩)
天际边春雷隆隆,越滚越响,廊庑上风簌簌刮起,吹得亭中桃树哗哗作响,落下一地细碎彤霞。
廊下屋内却是一室压人心肺的沉寂。
琉熙跪坐案后,一手支着下颚,另一手指节轻叩案面,低垂双眸,凝神静气,脑中思绪翻滚。赵国内史李和,局促地背着双手,在屋子正中来回疾走,不时停下暗瞅静坐的琉熙一眼。
廊外的风愈来愈大,天地灰蒙蒙的,连成一片。
一道闪电似寒光长剑刺破沉沉雨云,伴随轰隆巨响的惊雷,大雨滂沱而下。檐下雨幕重重,雨水顺着檐角坠落,用莹亮水珠在廊下悬起了一层水晶珠帘,水声哗然,模糊了庭中景色。
李和终是沉不住气,快步走至案前,问,“翁主可有对策?”
琉熙指节仍是嗒嗒叩着案面,半晌,并不作答,甚至连眼皮也不曾一抬。
“翁主……楚国公主已被接进秦宫去了,难道我们就眼看着楚国捷足先登?”李和也跪坐下来,趴在案上,正对琉熙嚷道。
琉熙冷眼瞅他,问,“着急又有什么用?”
此时,只有冷静的头脑和高深的政治智慧才能化解眼前僵局。宫闱争斗往往牵连着朝堂政局,前一世,琉熙虽不屑参与其中,但身处宫廷,终日所见所闻却是难脱此类种种。
她原以为只要保持一颗纯净的心,便可独立于天地中,不受尘世的渲染。可经历过往世事,她明白自己错了,既然此生已决意搅入是非洪流,便只有收起小女儿心态,换上子澶和父亲教授她的睿智和决断。
本以为很难,但真正作起来,琉熙却发现,原来踌躇犹豫才最痛苦,一旦下定决心,毅然前行,即使前路再崎岖荆棘,但只要有一丝光明隐现眼前,心中便会涌起无穷的力量。
不过短短半月,她已俨然成了整个送嫁使团的主心骨了。
依照目前局势,楚国公主捷足先登也可说是全在意料之中,现今的秦王政,乃是庄襄王异人之子。而庄襄王得以在父王诸子中脱颖而出,继承王位,则是仰赖嫡母华阳夫人的扶持。
十多年前,异人不过是一个流落在赵国邯郸的秦国质子,他的生母夏姬早年便失宠于夫君,而异人又兄弟众多,莫说想要继承王位,就是想要回到秦国,都比登天还难。
若非卫国商人吕不韦,倾尽家财,往咸阳以重金打通关节,游说华阳夫人立异人为嫡嗣,后来又协助异人逃回楚国,哪里会有秦国的庄襄王。至于现今的秦王政么,那就更无从说起了。
而现下,秦王政未行冠礼,尚未亲征,左右秦国政局的巨力主要就只有两股,其一,相邦吕不韦和太后赵姬,其二,便是太王太后华阳夫人及昌平君、昌文君等楚臣。
华阳夫人原就出生于楚国宗室,无论是从个人情感还是争权大计,她都自然是希望楚国公主得以获选秦国王妃。
“翁主,”李和长叹一声,“六国公主都已入秦,可偏偏只有楚国的公主被接入秦宫,如此也太过不公了。吕相邦竟是不发一言,究竟是作何打算。”
琉熙冷哼,淡淡说道,“这华阳夫人本就出身楚国宗室,与选妃的公主那是血缘至亲,如果论起辈分来,公主大约也该叫一声姑祖母。姑奶奶接晚辈到身边小住几日,就是说破了天,也是有理。吕相邦就是只手遮天,也不能横加干涉啊!”
“临行之前,武安君再三叮嘱,入秦之后,定要先送重礼到相邦府上,晓以利害,求相邦襄助芸姜公主,获选册妃。可连着三日,我遣人到吕相邦府上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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