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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武-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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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压抑心头的情感,留在赵政身边。

然而,此刻,她却不由对眼前这个灭她家国,打落亲生骨肉的男人,有了一缕崇敬。

前世之中,她随侍赵王迁十年,那人的品性德行,她便已深知于心。

此生重来,她费劲心计,千难万险带回军机要闻,却只因赵王听信郭开谗言,白白错失战机,失城陷地。

与秦王赵政相比,赵王迁卑微得如同蝼蚁,覆国,不过早可预期的结局。

“玉娘,想什么呢?”蒙恬隔着马间距离,伸手握住她的素手。

琉熙用力晃了晃脑袋,仿似要将脑中纷繁思虑一一甩出,向他嫣然一笑,“没想什么。”说罢,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已机械地随着大队回程咸阳。

蒙恬将马鞭圈卷起来,指了指不远处的漠漠水田、参差人家,“玉娘,你看,这田园风光,好美!”

琉熙顺着他马鞭看去,只见向晚天色之下,悠悠碧绿草地,如云白洁的羊群,啃着馕饼的牧羊人正在赶着羊群回栏。

天似穹庐,笼罩四野,金红光泽无有阻滞地洒落草场,晚风吹过,露出草堆中的牛羊。

“是啊!好美!”琉熙望着眼前的景色,只觉得翻滚的心潮都平静下来,只想融入这片宁静中去。

“玉娘,待有一日,我解甲归田,我们就到北地,找一片安静的草场,牧羊种树,共度余生。”蒙恬紧紧握了她的手,双目如澄清溪水,汩汩流淌,滋润她的心田。

琉熙娇媚地笑,说,“北地可有戎狄,林胡、东胡被我父亲所灭,残部都往西逃到秦国以北了。那里如何能供我们安宁养老?”

蒙恬仰首慨然而笑,“岳父大人可以击退林胡、东胡?我就不能灭戎狄吗?”

琉熙心满意足地凝视他,心头漫漫涌出的,尽是自豪与快乐,嘴上却俏皮问,“你行吗?!”

蒙恬傲气笑道,“看为夫如何却戎狄,建家园!”

71、几番魂梦与君同 。。。

夏去秋来;太液池里的荷花一朵接着一朵凋落,然后宫道两侧碧叶接天的梧桐树也落下第一片枯黄树叶。不知何日的清晨;北风一吹,带下一地金色;浑然不觉间,却已是冬日。

骊山大火之后,秦军伐赵,虽然赵国未有预备;可谓被秦军一击即溃;但赵政仿若知道李牧事先得知秦军进兵邺城之事,只是无有证据指明,向赵国传递消息之人便是琉熙。

赵政按兵不动;琉熙便也就照常出入宫闱;担当女史。

芸姜奉赵政之命,抚养魏夫人所生的公子高,加上扶苏与桃夭,宫中便有了三个孩子。孩童娇嫩,芸姜日日竭尽全力照顾,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琉熙府中只有蒙艾一个孩子,且也已满两岁,身子康健,平日有乳母照顾就已足够,因而她便日日入宫相帮芸姜,照顾幼子。

每日清晨出门,日落方归。

一日,琉熙又坐车往宫中去。

冬日太阳起得迟,过了辰时,红艳艳的朝阳才方露出云头。朔风四起,吹落仅剩的黄叶。咸阳街头,人烟稀少,偶有行人,也皆是竖起衣领,低头顶风而过。

琉熙阖目养神,时不时透过车帘间隙,将目光投向清冷的街道,看一眼周遭景致。她的视线扫过街上寥寥数人,双眸忽然被一抹灰白锦帛吸引。

那背影如青松般挺拔,不畏寒风的吹打,红黄日光暖暖闹闹地洒落他的身后,肆纵笑闹。

“停。”琉熙敲一敲车壁,吩咐车夫。

“是,女史。”辘辘滚动的车辙陡然停下。

车子还未停稳,琉熙便跳落车辕,环顾四周,寻找那抹熟悉的帛白。

只见那影子在街角的巷口一转,就消失不见。

她连忙提步追上,身后车夫为难叫道,“女史。”

琉熙回头,简短吩咐,“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去便回。”说罢,循着那灰白身形闪过的路径大步追去。

前边的人越走越快,身法灵动矫捷,琉熙跟着,渐渐觉着有些吃力,却也更肯定了心中猜测,愈发紧追不舍。

突然,那人影翩翩一跃,飞身跳上巷内墙头,立于玄瓦之上。只一眨眼,又飞落院中,消失无影。

琉熙解下腰上素绢铜铃,扬扬一挥,勾住院中探墙而出的杏树枝桠,手上劲道一带,如蝶展翼,飘然而起,掠过不高的土墙,翻入宅邸之中。

“熙儿,”她方落地,却见刚才紧追的人已定定立在金红阳光之下,脸上的笑,比阳光还灿烂,看她的眸乌黑地澈亮。

“师兄,”她终于看清那人。

“别来无恙?”子澶广袖迎风,嚯嚯飘举,笑着问她。

“你不是返回云梦了吗?”琉熙急忙问,“为什么还要回来咸阳?你可知道,王上正在遣人四处追拿你。”

子澶毫不在意地笑,带着一丝轻蔑,“知道。”

“知道你还回来?”琉熙恼怒地瞪他一眼,“既然已经返回云梦,何苦还要回来?芸姜公主呢,她也跟着来咸阳了?”

子澶黑夜般幽静的瞳眸深深凝视眼前的琉熙,眼中一片漆黑,透出懊悔,半晌,他才说道,“我不得不回来,为了伯父,也为了楚国。”

琉熙倏然回首望着他,有那么一刻的怔忡。

他置身死于度外,返回秦国都城,居然是为了家国。

琉熙定定看他,几乎不敢相信,站在自己跟前的这个人,是那个曾经要自己不顾凡尘俗世,随他隐居深山的子澶。

子澶与她四目相对,眼中尽是款款深情,“熙儿,我错了。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对亲人置若罔闻,可以对故国不管不顾。但原来我彻头彻尾的错了,我不能。”

琉熙薄唇被贝齿咬得失了血色,泫然欲泣,“还记得三年前,我送芸姜公主入秦时,你是如何对我说的吗?”

子澶抱歉地点点头,“记得。”

“当日我那样求你,求你陪我一同入秦,你都不愿答应。可今日呢?秦王对你四处缉拿,你一旦落网,生死就在旦夕之间,你却来了,还说是为了家国而来。”

“熙儿,当年是我不对,未能体谅你的难处。直到今日,我感同身受,才明白你的苦衷。”子澶伸手将她纤弱白皙的酥手握在掌心,双眼格外闪亮。

琉熙珀色双眸盈满泪水,犹如一对绝美的琥珀,一瞬不瞬看着他。她的心中难言悲喜,若是他能明白地早些,也许一切便会不同。

她眼中氤氲光泽流转,模糊了他的影,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熙儿,”子澶伸手一拉,将她圈进怀里,牢牢抱住,“我不能没有你。当年,我就不该放你一人出云梦。你走了不过几日,我就后悔了,带人一路追了出来。好不容易到了咸阳城外,却被阿璃截住。若不是我伯父一家性命都在阿璃手里,我也不会守制于她,不敢和你相见。”

琉熙木木由他抱着,双手无力垂落,脑中往事簌簌而过,云梦山中的战事赌局,桃花谷底的骑马捉鱼,春日的比剑,冬日的笑谈……

“熙儿,自此以后,我愿与你并肩共对强秦,保全你我的家国。”子澶在她耳畔低低说道,温热气息带着男子独有的阳刚。

“熙儿,回来吧!”他突然将她小巧耳垂含入唇间,喃喃叹息说道。

琉熙身子一颤,还未及细想,双手骤然用力,将他远远推开。

力道过大,两人皆是向后一个踉跄,琉熙险些跌坐墙角,幸而子澶伸手扶住,才勉强站稳。

琉熙拂袖脱离子澶手掌,扭开视线说道,“当年你要隐居,我不愿,你就舍我。今日你自己也要保卫家国了,才来找我。”

子澶痛苦地摇头,“不,不是的,熙儿。三年前,你离开云梦不久,我便后悔了。才会追到咸阳来,可几经周转,你却已经跟了蒙恬。我原以为秦王娶了赵国的公主,秦赵之间可以暂息干戈。你跟着蒙恬,也可以一世太平。但我又错了,邺城一战,已经表明,秦王的脚步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女人停留。秦国灭赵,近在眼前。你与其身在秦地,心系赵国,不如回来我的身边,你我一起抗秦。”

琉熙看了他一瞬,低头说道,“我已嫁于蒙恬。”

子澶向前一步,琉熙闪躲,身后无路,只得背抵院墙。他坚定地说,“我不在意!只要你肯回来。”

她耳边轰然,指尖发凉,口中干渴,脑中一团乱麻,可眼前却忽然闪出蒙恬暖暖的笑。那笑,是那样的真实,就像天空中的圆日,照得她身上暖暖的,连冰凉的指尖都有了一丝温度。

片刻后,她稳住了心神,站直身子,向着子澶淡淡笑道,“师兄,错过的,便就是错过了。就像刮过的风,流过的水,再也无可挽回。”

“熙儿,你可想过,蒙氏三代都是秦臣,秦国吞并六国,就在眼前。你跟着蒙恬,可是祸福难料。”子澶郑重告诫她。

琉熙依旧恬淡笑着,“我心里只有他,情已至深,只能身随心动。蒙恬说过,他与秦王有约,他日伐赵,他不出征。我信他,说到必能做到。”

子澶的目光落在她的眸子里,看了许久,才问道,“这真的是你的心意吗?”

琉熙笑着点头,“是,这是我的心意。”

“你确定吗?”

“我确定。”她又毅然点了点头;须臾后,仰头笑问子澶,“师兄,你自己的心意,你又是否了解?”

子澶诧异看她,还不及开口,却被她抢先说道,“师兄,其实你想要的,是有一个人,与你深山相伴,不问世事,神仙眷侣,百年江湖。阿璃做不到,我做不到,可是芸姜公主可以做到,也愿意去做。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一次机会,不给爱你的人一次机会呢?”

“熙儿,你离开云梦入秦,难道是因为你愿意管这凡尘俗世吗?”子澶忽然问她。

琉熙心头一颤,脑中已有答案。

那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她不愿管,可只是迫于无奈。因为她无法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看着母亲去死,看着邯郸破城。所以才会暂别子澶,送公主入秦和亲。

入秦之后,心心念念所想,也是早日完成送嫁大事,返回云梦,与子澶厮守终老。只是时局瞬息万变,正如子澶所言,一旦踏入红尘俗世,便不是她想回便能回去了。

子澶似乎已经在她眼中神色找到答复,凄然地说,“我终于明白了你当年的感受,虽然明知秦国伐楚,不过早晚。楚王昏聩,不值效忠。可还是不得不做那挡车的螳臂,因为没法对亲人的恳求袖手旁观。”

琉熙瞳色转暗,神情复杂,目光凝定在他翩然如玉的面容之上,不禁失笑。

天意果然弄人。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道,“你留在咸阳,意欲何为?”

子澶却也毫不隐瞒,“刺探军情,传回楚国。”

“你在咸阳,只能暗地行事。一切小心。”琉熙关切说道。

子澶颔首称诺。

琉熙才又问,“芸姜公主和敏亚呢?都留在云梦天外天上了吗?”

子澶双眉紧锁,“魏夫人倒是安心留在桃花谷养病,公主就偏要跟着我来咸阳。”

琉熙不由有些急躁,“她要来,你就让她跟来吗?”

子澶显得颇为苦恼,说,“就是为了甩开她,我深夜出山,绕道入秦。可她偏偏自己独自骑马追赶,候在函谷关内,我就是想避,也避不开呀!”

琉熙听了,不禁失笑,心叹公主果然聪慧过人,打蛇打七寸。子澶虽然一路绕道,可入秦之路,却必然要过函谷关。

“这招守株待兔用得可真好!师兄,你善于谋略,却被公主这一招,就给比下去了。”琉熙戏谑道。

子澶苦笑,摇了摇头。

琉熙指了指院中屋舍,问他,“我日后可是要往这里找你?”

“你若找我,可到南城门东的南安酒肆。”

“我进了酒肆如何找你?”

“酒肆中的人都认得你,你来了,自有人带你见我。”

琉熙点头,又问,“那这是何处?”

“不知道。”

“啊?!”琉熙瞠目结舌,正要发作,却听不远处池塘边有妇人笑闹而来。

子澶闪身而过

72、几番魂梦与君同 。。。

子澶携着琉熙稳稳落在地上;待她站定,才缓缓松了紧揽她腰肢的手臂;向她温柔地笑,“你要入宫吗?”

“嗯。”琉熙毫不避讳地实言相告。

“去吧。”子澶看了一眼停在街角的马车;又说,“要找我,就来城南的南安酒肆,记住了?”

“记住了。”琉熙点了点头;乖巧模样;便似对着长兄的幼妹。

子澶伸手揉了揉她青丝尽挽的额头,眼睛里是如蜜的柔情,凝视片刻;才徐徐背转身子离去。可走出不过半步;却又急忙回身说道,“对了,熙儿,这几日,你别往酒肆找我。”

“为什么?”

“我这会便要启程去洛阳。”

“去洛阳干什么?”琉熙心头有隐隐的不安。

洛阳乃是文信侯吕不韦的封地所在,吕不韦去年被秦王罢免相国之职,驱逐出咸阳,回到封国洛阳。此刻的秦国,洛阳正是最敏感的地方。子澶本是楚人,与吕不韦非亲非故,无故前往洛阳,必有要事。

子澶直言相告,“楚王命我往洛阳,相助楚国派出的使者,邀请吕不韦往楚国担当令尹之职。若是他不答应,即便用强,也要将他掳走,送回寿春。”

琉熙不屑地笑,摇摇头。

“熙儿是觉得我请不动吕不韦吗?”子澶脸上不禁浮起一层傲气。

琉熙颔首笑道,“不但你请不动,谁都请不动。”

“听说六国诸侯都已派出宾客、使者,前往洛阳相请吕不韦。难道就真的一人都请不动他?”

琉熙笑答,“请不动。”

“你如何得知?”子澶不禁追问道。

琉熙一怔,却也不知如何回答。

她乃再世为人,虽说前世对政事战局知之寥寥,但却也记得,当年相伴赵王迁身旁,听闻赵王派遣宠臣郭开,携带重礼前往洛阳,请吕不韦入赵执政,以抗强秦。而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吕不韦没有顾念旧情前往邯郸,更没有去强盛的齐国、楚国,也没有拯救魏、韩、燕。而是执意留在封地,束手就死。

琉熙踟蹰许久,只得草草答复,“你不必知道我是如何得知,但吕不韦真的不可能跟随你前往楚国,师兄你去了也是白去。”

子澶天高云淡的笑意浮起嘴角,带着几分不屑,“那便用强好了。”

琉熙无奈摇头,知道自己劝服不了子澶,只得欠身施礼,说道,“师兄一切小心。”

子澶低头看她一眼,只觉心里软软陷落一角去,换了语气,柔声说道,“熙儿,我也是君命难为。”

她起身回视他深黑瞳眸,那里,犹如两股潺潺的溪流,将她纤弱身形清楚勾勒,却便再无他物。她不由浅浅颔首一笑,“我明白。”

“我这便要走了。”子澶又揉了揉她皓白如玉的螓首,告辞道。

“嗯。”琉熙目送他颀长飘逸的身形渐渐走远,终于消失在清晨的阳光下,自己才默默走回街角登车入宫。

马车快行,赶往宫门,可犹是较平日迟了许多。琉熙赶到芸姜宫中时,已近午时。

扶苏与桃夭、高儿正伏在席上玩耍,芸姜呆呆坐在榻边。

琉熙紧走几步,坐到她的身旁,“王上今日没来吗?”

平日早朝之后,赵政便会来芸姜宫中更衣,顺带看望三个孩子,有时还会在碧水宫用过午膳,方才离去。可今日,琉熙却未见赵政身影。

“来过了,刚走。”芸姜木木地说。

琉熙隐约觉出异常,关切问道,“出了什么事?姐姐你又顶撞王上了?”

“是。”芸姜又是木木说道。

琉熙深深叹了一口气,凝视身侧芸姜。

此时的秦宫,已经不是芸姜初入时的宫闱,赵政身旁美人如云,除却两位王妃,还有了四位夫人。虽说赵政对芸姜尤其偏爱,宠爱异常,但若是芸姜还是依着少时的脾气,倔强顶撞,琉熙也实在不敢料想,赵政是否能够一生如此包容爱护。

“熙儿,”沉默之中,芸姜忽然开口,“王上生气走的。”

“芸姜姐姐,王上虽然与你自小一起长大,可他毕竟已经是秦国的王上。你总是如此出言顶撞,难保哪一天,王上就再也不来了。现在这宫里,别的没有,姬妾却是比云彩还多。”琉熙劝道。

在琉熙看来,赵政对芸姜的包容,已是独一无二。她曾几次眼见芸姜顶撞赵政,平日里乾纲独断、冷厉严酷的赵政,与芸姜争执起来,就好像咸阳街头再平凡不过的小夫妇吵架。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赵政好几次被芸姜气得脸色紫涨,背手在殿里来回怒骂踱步,却犹是舍不得挥手责打。芸姜呢,更是得理不让人,有几次赵政被逼得急了,大吼,“你就不能不顶撞寡人?”芸姜俏脸一扬,不假思索顶回,“芸姜不会说奉承的话,王上要是想听,可以去找别人。”

……

琉熙出神想着往日所见种种,忍不住掩嘴一笑。

芸姜带着几丝气恼,投来忿忿一眼,“你还有心笑话我?”

琉熙拉了她的手说,“芸姜姐姐,你要是怕王上生气,下回就不要顶撞啊!”

芸姜苦着脸,扭过头去,“我平日已经忍着了。今日若不是牵扯到吕相邦,我也不会又犯了毛病。”

“吕不韦?”琉熙心头打了一个激灵,连忙追问。

“王上早朝回来,便气势汹汹。好像是今日朝堂上,有人回禀王上。说吕不韦自从回到封国,各国诸侯便派宾客、使者前去邀请他。使者由暗到明,近日更是车马络绎不绝,前后相望。”芸姜瘪着嘴说。

“王上是怕吕不韦生出变故?”琉熙问。

芸姜点头称诺,神情有些落寞,踌躇片刻才说,“王上居然写信给吕不韦,逼他回去蜀地居住。”

“信里就写了让他回蜀地吗?”

“不,”芸姜摇头,“王上问他,何功于秦,竟然受封河南,享十万户。何亲于秦,竟要王上称他为仲父。”

“王上这是在逼他自尽呐!”琉熙不禁叹道。

芸姜本已苍白的面色,刹那失去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帛,薄唇抿得失了颜色。

琉熙见她孱弱样子,连忙安慰她,“芸姜姐姐,朝堂上的事情本来也与你无关。你只要悉心照料好王上,照料好王上的孩子,便已经足够了。”

芸姜暮然双唇一颤,琉熙只觉腕上一紧,已被她紧紧拽住,“熙儿,几月前王上让王翦攻打赵国,你说,王上会不会……会不会……”她似乎聚集了周身全部的力气,却犹是没有勇气说出那残忍的结局。

“会不会灭赵?”琉熙惨然一笑,替她说出心里的恐惧。

“熙儿……”芸姜颤颤叫道。

琉熙却是释怀地笑,“他会。”

芸姜整个人瞬间瘫软下来,重重吁出一口气,再也不能言语。

琉熙默默陪伴她的身边,以自己纤弱肩头,为她最有力的依靠。芸姜靠着,只觉眼前一片灰暗,由衷的无力感使她生出无底的疲劳,不一会便睡了过去。

琉熙叫进女官来,扶芸姜到里间歇息,自己留下照顾三个幼儿。天色渐渐向晚,芸姜才醒转过来,从帘内孱弱走出。

“熙儿,你回去吧。”芸姜抱起桃夭,向琉熙莞尔笑道。

琉熙转头看了眼天色, “也是该回去了。”说罢,便起身施礼,退出殿外。

宫中的路,琉熙早已经烂熟于胸。本来,从碧水宫出宫门,都是绕到太液池边的回廊。可琉熙心里想着事儿,却不知不觉择近路,走到了大殿之后。

低头走着,冷不丁撞上迎面急行而来的宦者。宦者跋扈扬眉,张口正要叫骂,却又将不敬言语生生吞了回去,反倒堆上笑来,说,“哟,是女史啊?女史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琉熙仓促抬头,恰迎上赵高谄媚的笑,不禁有些厌恶,但也只得微微笑道,“今日王妃与王上闹了别扭,方才劝慰王妃,故而出宫时心里还想着此事。也不知怎么的,就走到这里来了,不想,冲撞了大人。”

“女史这是哪里话?”赵高忙笑道,“是奴臣冲撞了女史才是。”

琉熙瞟了眼他手上绢帛,知道赵高有事在身,便想试着打探,于是笑问,“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赵高俯身一揖,答,“王上命我连夜出城,东去河南。”

“河南?”琉熙心头一凛。

赵高压低声音,凑近说道,“去洛阳,给吕不韦送信。”

“哦。”琉熙故作轻松,笑着点头。

“不瞒女史,王上令我先出宫找蒙校尉,点八百精壮骑士随行,顺道将在洛阳游说吕不韦的六国宾客使者暗地捉拿,送回咸阳。”

琉熙强自压住心头血脉涌动,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意,好似漫不经心,问赵高,“蒙毅今日不当值,要不我回府时,顺道将王上的旨意告诉他。大人便只需拿着王上的诏令在咸阳东门外等候便可,双方校过兵符,大人就可上路。如此岂不是省去不少波折?”

赵高听着,赶忙深深一揖,“那就多谢女史!不瞒女史,奴臣仓促接令,府中还有些事情,确实来不及料理。如此一来,甚好!”

琉熙淡淡笑着,仿似只是送了一个不大的人情,“蒙毅的府邸,与我本来只隔了一条巷子嘛!琉熙不过是举手之劳,大人不必客气。”说着,她便已快步绕过前殿,往宫门行去。

看似仿佛是为能将赵高所托尽快完成,实则心里系着子澶的安危。

赵高携带赵政王命,往洛阳暗捕六国宾客使者,别的使者被捕,或可获释,或可被国君换回。但琉熙明白,假使子澶被缉拿,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华阳夫人必是想要守住骊山大火的秘密,赵政则要破开其中奥妙,加之子澶现下又为楚王暗卫,定然知道不少楚人在咸阳的不可告人之事。这其中,小到钱粮往来,大到细作消息网络。假若他被捉拿,即便赵政不杀他,楚人也不会放过他。

琉熙想着,飞跑出宫门,弃车骑马,往城南疾驰而去。

73、几番魂梦与君同 。。。

蒙武、蒙恬、蒙毅;三人府邸尽在咸阳南城,琉熙出嫁之前所置办的府邸与蒙氏三府也相距不远;皆在城南。

自她出嫁后,原先所置府邸;便留给了木子及其余赵国随侍居住。

琉熙从宫门而出,往南疾驰,掠过咸阳宽阔街道,胸中思虑已有头绪。到了南城;便趋马直往自己原先所住府邸;找寻木子。

门上家臣自然认得是她,照例也不多问,只垂首上前;为她牵住马匹。

“木子在哪?”琉熙跃下马背;问家臣道。

“在庭中练剑。”家臣笑答。

琉熙便大步进府,直往庭中走去。到了庭院之中,果然见木子一身素帛短衣,皮质护腕束袖,正在挥剑而舞。

木子剑法灵动而不失凶猛,翩翩如雪,雷霆如虎。琉熙看着眼前十六岁的少年,忽然心底里生出无尽感慨。

然而,感慨如落英,被心头的焦急热风吹散。

“木子,”琉熙叫道。

木子倏然停了剑招,长剑光寒,映日生辉,一横一收,便如江海清波,眩人瞳眸。

“师姐,你怎么回来了?”木子矫捷身形嗖嗖一窜,已到琉熙身前。

琉熙扫视院中,寂寂无声,唯有树枝被风吹动,发出飒飒的响。

“知道怎么找师兄身边可信的人吗?”她低声问。

木子眨眨眼,摇头,“师兄,师兄不是回云梦去了吗?”

琉熙扬手向着他的前额一记轻叩,低低骂道,“少给我装傻,扮猪吃虎这招你都用了六、七年了,我还能上你的当啊?!我今日在街上都见着师兄了。”

木子揉揉被敲红的额头,嘿嘿地笑,“师姐,师兄去洛阳了。”

琉熙急得跺脚,“就是因为师兄去了洛阳,我才着急!”

“怎么啦?”木子似也觉察异常,拧了眉头。

“我刚从宫中回来,王上已密令赵高,携带八百精壮骑士前往洛阳,将聚集吕不韦封地的六国使者秘密逮捕归秦。别家的使者若是被抓,都不紧要,假若师兄被抓,必定命悬一线。”琉熙凑近木子耳边,越发低声说道。

木子眼神凛然,眉尖愈发紧蹙,焦急问道,“那怎么办?我也只知,到城南南安酒肆找师兄,至于他身边何人可信,何人得力,我也无从知晓。”

琉熙抿了唇,蹙起的秀眉刻画深深的担忧,她垂首沉思,缄默不语,半晌,才忽然抬头,坚定说出她的决定,“我去追他。”

“师姐,”木子将手中长剑铛地扔到一边,“此去凶险,还是我去。”

“不,我去。”她朱唇抿成一条细线,勾勒出钢铁一般的决然,“木子,你听着。我此刻要先往蒙毅府上,为赵高转达王命。你备好马屁,点四名婢女,让他们在咸阳南门外等我。待我出了城,你再到我府上去,替我将此事告诉蒙恬。”

“可我要怎么说呀?”木子显得有些为难。

琉熙却嫣然一笑,显出难得的轻松自在,说道,“照实说。”

“不要……隐去些什么?”

“不必,我与蒙恬,没有秘密。”

木子想了一瞬,颔首称是,自往府后找人备马。琉熙快步出了府门,上马又向蒙毅府上赶去。

到时,蒙毅与阿若恰好抱着孩子在庭中玩耍,蒙毅只道琉熙是自宫中返回,又见琉熙行色匆匆,以为是宫中有了变故。放下手里高举的婴儿,交给阿若,迎上入庭的琉熙,“嫂子,宫里出事了?”

琉熙故作轻松摇头,“没出事。王上要你点八百精壮骑士,随赵高往洛阳行事。赵高府里有些急事,因而我替他来传命。你快去营中点兵吧,他在东门外等你校验兵符。”

蒙毅憨笑,回头看了眼抱着孩子的阿若,指指府门方位,似乎在说,“我去去便回。”

阿若点头娇俏地笑,执起怀里孩子娇嫩的小手,向着蒙毅挥手告别。蒙毅恋恋,又看一眼,才不舍出府而去。

琉熙心头装着事儿,见蒙毅走了,也连忙想要脱身,却被阿若叫住,“嫂子,怎么也不坐会再去?雪儿可有好几日没有见到大伯母了。”说着逗逗怀里抱着的婴孩,问道,“是不是呀,雪儿,是不是?”

琉熙强自摁住心中焦躁,走上几步,抱过阿若手里的蒙雪,笑说,“雪儿越长越俊俏了,像母亲,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人。”

阿若脸上美滋滋的,口中却谦虚道,“不过就是长得白净些,蒙毅这人,不似大哥博学,想了五日,也起不出一个好名字来。因为长得白净,就干脆叫雪儿了。”

琉熙灵机一动,面上故意暗淡下来,将雪儿交还阿若,无语低头转身离去。

阿若果是以为琉熙是因没有亲生的孩儿而黯然神伤,神情不由有些尴尬,满是歉意,见她要走,便也不好阻拦。只得愣愣站在原处,许久,才甜声道,“大嫂走好。”

琉熙舌尖暗吐,微不可见地缩了缩脖颈,借机逃也似的溜了,牵了马,直往南门外赶。

到了南城门外,木子却已带了四名胡服婢女等候已久。木子手里牵着陪风,素帛短袍着身,立在婢女之前。

琉熙赶上几步,微怒问道,“你怎么也来了?马哪儿来的?”

陪风平日养在蒙恬府上,今早出门,琉熙也并没有骑乘。此刻,木子却牵着它站在此地,那这马,十有八九便是偷的。亦或者,干脆已经惊动了蒙恬。

木子得意扬眉,“我偷的。”

“你……”琉熙正要申斥,却想起时间紧迫。去洛阳,本应当从咸阳东门出城,因赵高与军士要在东门集结。所以琉熙便只能改走南门,可咸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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