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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武-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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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琉熙才羞答答向子澶伸出凝雪皓腕,垂着脑袋,试图掩起红透的面容,“师兄,你可能替我看看,为何……为何无孕。”
如同寒冰兜头浇下,子澶只觉顷刻湿了衣襟,凉汗透衣而出。
他紧握琉熙手腕,却不把脉,相握良久,终将她藕臂缓缓放回身前。
“师兄,”她轻唤。
子澶修长消瘦指节微微一颤,背过身去。
琉熙只道自己难为于他,低低说道,“你不愿意,就算了。”
却见子澶背影犹是一僵,沉默半晌,颤声说道,“熙儿,你,极难有孕。”
琉熙殷红双颐刹时死了血色,苍白透青的脸难抑的哆嗦起来,眼中期望等待,随之归于沉寂,“你怎么知道?”
子澶背身而立,只觉自己懦弱无助,连面对身后之人的勇气也无,“我在你及笄之年便已知道,那年你偶感风寒,我为你号脉,便发现你身内积聚凉寒之气,想是自小在极北之地生长,调理不善,致使寒气入侵所致。”
琉熙痴了似的跌坐地上,盈盈泪珠如雨落下。
她早该料到的,前世里,赵王长宠,十年不衰,可她却未有一子,甚至连一次身孕都无。
万千期待与渴求,顷刻化为乌有,心头点点碎片似在落下时便焚烧殆尽,被风一吹,一些痕迹都未留下。
子澶惊惶之中,回身扶她,安慰道,“熙儿,只是极难,这些年你一直用着我给的浴汤药包,兴许能有用处。”
琉熙潸然泪下,于氤氲中凝视他的眸,原来三年前,他为她调制沐浴香药,要她每次浸浴之时将药包放于水中,不是为求她遍体生香,而是为了这个。
“你知道我无子,当年还愿娶我?”她的泪汹涌而出,那泪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深深的歉意。
“执手云梦,也是一生,有无子嗣,我不在意。”
“谢谢你!”她啜啜哭泣,语声呜咽。
一个男人宁可一生无子,也不愿放开她的手,何等可贵。若不是家国旧恨隔开他们,也许这真是世上难求的良人。
她的眼前模糊迷蒙,似看到了蒙恬玄盔白缨站立于日光之下,宛若战神,泪水愈发止不住的落下。
琉熙挣扎着起身,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推开赶上前来搀扶她的子澶,“你先去吧,一会便来接公主,让我一人静一静。”
她脚步虚浮,向着屋□院而去,下台阶时,不慎一脚踏空,身子软软倒下,磕在廊下柱上,闷响后,腕上一片青紫。
子澶抽步离去,刚行至大门之内,忽然一声凄厉的长哭,似尖刺乍起,凿上他的耳膜,钉到他的心上。身后琉熙痛哭之声,凄婉绝望,催人泪下。
他眨眼将眼中湿意生生逼回,头也不回地出府,跳上门外马车,飞速离去。
午后,子澶折返时,原以为见不找琉熙,可出乎意料的,却见琉熙一袭红裙,妆点妖娆站于廊下。
极艳的红妆,掩住她眼中极尽的失落彷徨。她笑着吩咐四位婢女路上照顾公主的诸多事务,相送出了府门,立在道中,直至他们行远。子澶自车中后帘相望她孤单的身影,只觉得自己的心比她的更冷,悔意深深,懊恼将实情相告。若不是她今□问,他宁可一世不说。
琉熙送罢了子澶和芸姜公主,也不回府中去,转头只身而行。
蒙恬府门上的家臣,远远便见一抹绝艳的红色逶迤而来,秋日阳光下的琉熙,仿若世外仙姝。
“翁主今日来得真早。”老家臣素来喜爱琉熙,见她入门,笑着迎上前去。
琉熙回首,向他流露一丝笑意,“大人可回来了?”
“大人奉召去了宫中,还未回来。”家臣相随琉熙身侧,等候她吩咐差遣。
“你去吧,我到庭中睡一会。”
“是。”
琉熙绕过正堂,走到树下竹塌之前,她无力瘫坐其上,抬手轻抚榻面,歪歪躺下,侧卧向里。哭了半日,终究是累了,方才躺下,便迷蒙睡去。
蒙恬从宫中返回,刚进府门,就听家臣禀报,说琉熙睡在庭中,遂快步而入。庭中风大,她只单衣而卧,蒙恬叫过婢女,进屋抱出薄被,自己接在手中,蹑手蹑脚近前,替她轻盖身上。自己默然静坐榻边,深深凝视。
琉熙睡得深甜,朱唇开合间微微吐出如兰气息。
蒙恬禁不住淡淡吁出一口气,眼前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方才的秦王内殿……寂静宫室,袅袅淡白的烟自殿内深处飘散开来。蒙恬单膝跪在赵政座下,神色谦卑恭敬,眸中却是坚毅与不屈。
“蒙恬,寡人以为你是能识大体之人。”赵政脸上肃穆冷厉,已有不快之色。
“末将忠心不二,护卫我王。”蒙恬仰头与秦王四目相对,宣誓自己的效忠。
“既然如此,你为何刚才断然相拒昌平君?”赵政怒问。
“末将已有妻室,不可再娶昌平君翁主为妻。”
赵政扬手便要打下,想了一瞬,甩袖背过身去,“大丈夫三妻四妾,本属平常,昔日舜帝同娶娥皇女英,你怎么就不行?”
“末将曾答应夫人,一生只娶一人。”蒙恬眼中俱是倔强的不羁。
赵政挥手喝退殿中宦者,宦者皆垂手无声倒退出去,阖上殿门。年轻的秦王按下胸中的怒气,弯腰循循善诱劝道,“吕不韦手中大权眼看就要尽数收回,眼下正是紧要的时候,昌平君兄弟两人正是紧要中的紧要,此中道理,要寡人跟你明言吗?”
“末将明白。”
“既然明白,为何昌平君主动提亲,你却相拒?!”赵政怒目相看,“昌平君的翁主,寡人都见过,个个姿容出众,即便是与阿璃相比,也毫不逊色,委屈你了吗?”
“是委屈了翁主。”
赵政愈发怒不可遏,蒙恬素来寡言,可这惜字如金的人,偏偏对着琉熙,竟似有话不完的衷肠,那日,偶然在芸姜宫外廊下撞见,赵政都不由为之一惊,“是怕委屈了你家里那位翁主吧?”
蒙恬也不避讳,抱拳一揖,“正是。”
“你……”秦王怒斥,若座下所跪之人不是蒙恬,恐怕早已被拖出殿外,处以极刑。
赵政扭头背过身去,收敛自己的怒气,半日,才回过身来,蹲坐蒙恬跟前,“芸姜乃是寡人挚爱,你知否?”
“末将知道。”
“那是掌中明珠,目中双眸。在这世上,无人能及,将来我大秦的王后,也只能是她。”赵政顿了一顿,才接着说,“可寡人不也娶了阿璃?大丈夫能屈能伸,多娶一女子,又怎么啦?”
蒙恬双膝跪下,以额触地,“末将不是王上,也做不了王上!”
……
蒙恬不由身子陡然一颤,想到方才震怒的秦王,连自己都不禁佩服自己,方才也不知是哪里借来的如此胆色。
“蒙恬,”榻上琉熙被身后剧颤震醒,却见蒙恬坐于榻边。
身后的男子,眼中顿时升起暖意,拉她起身,搂入怀中,“你醒啦?”
50、几番魂梦与君同 。。。
琉熙依入蒙恬怀中,靠首在他宽阔胸襟,吸入他身上阳刚气息,亦贪恋他怀中的暖意。
“入秋了,怎么睡在庭中也不盖被?”蒙恬心疼地怨怪她。
“我不冷。”琉熙身上微微一颤,更深埋进他双臂之间。
蒙恬扯过薄被包裹住她,“还说不冷,都在打颤。”
“你入宫去了?”琉熙痴痴抬头望他,眼中柔情密密传出,“王上找你何事?”
蒙恬松了松双肩,似是懒散答道,“没什么紧要的事情,不过是蒙毅最近总也告假,王上不知他的去处,故找我去问问。”
琉熙浅笑,“他也会告假?往日里,但凡沐休,他都入宫当值,知道内情的,道是你们与王上自年少时便亲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喜欢王上呢!”
蒙恬闻言一怔,对琉熙对视一眼,两人簇额而笑。
笑了一会儿,蒙恬才肃了肃神色说道,“他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每月三日沐休,一早便没了踪影,当值之日,每三四日都要告假一日。”
琉熙瞠目而视,呆呆张了朱唇,“每三四日告假一日?!”
“王上起初不在意,以为他来了我府上,后来渐渐勤了,才叫我去问。”蒙恬忙应道。
“他也没来啊!”琉熙侧过头去,细想了一瞬,“就是我府上,他也不曾来过。”
“再说吧,我也好多日不曾见他了。改日见着,好好问问。”蒙恬理了理琉熙鬓角碎发,“今日怎么来得如此得早?”
“师兄今日已将公主带回云梦施治,送走了他们,我也无事,便就过来了。”琉熙心里揣着心事,垂下眼睑,不让蒙恬看出情绪。
“子澶带公主回云梦山了?”蒙恬问道,想了一瞬,才又说,“云梦山中清净安逸,正适合养病,如此甚好。”
蒙恬搂了琉熙坐着,恍惚间似也回到云梦山下桃花谷中,那日遇险,两人相依而眠,仿佛犹在昨日。
琉熙仰头抬眸凝望他,深邃瞳眸如同两颗琥珀,似能融化世间一切落寞。
蒙恬一瞬间情难自禁,将她紧紧拥抱,缠绵的吻已纠缠上她的唇,久久流连在她的唇齿,一吻间恨不能已到天荒地老。
她喘息着抵上他的下颌,“蒙恬,你喜欢孩子吗?”
“喜欢……”他低喃着,温柔的吻又缠绕上来,封缄她的话语,一解多日的相思。
“你曾说过,一生只娶我一人,是真的吗?”
“是,”蒙恬扯开她身上绕着的薄被,将她牢牢贴上胸前,“绝不失言。”
琉熙深情的回应骤然热烈,啃噬他的唇瓣,整个人抵入他的怀抱,用力稍过,竟是将他推倒榻上。
倏然,一丝咸苦荡漾嘴中,湿了他的唇,苦涩却是攻入她的心头。
“玉娘,”蒙恬反身将她推开,压进怀抱,“怎么哭了?”
她如带雨的梨花,珀色双眸中珠泪盈动,蒙恬心尖一疼,捧了她的双颊,柔情的吻细细吮去她颊上的泪。一点点移动着,沿着泪痕向上游走,最后才印上她绝美双眸。
“玉娘,信我,不论发生何事,我蒙恬终此一生,只娶你一人。”
琉熙伸出藕臂,将他紧紧环抱,“蒙恬,我对不起你。”她咽下泪水,紧紧附在他的胸前,放任自己自私一次。她不愿,不愿与他人分享眼前的这个男人,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也不情愿。
“玉娘,没事,没事的。”蒙恬搂紧她,心满意足的眼神,似是坐拥江山之后,醉卧美人之怀。
骤然间,他感到无比的恐惧,千军万马阵前,九死一生之战,他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恐惧。他害怕,害怕琉熙已经获知秦王逼迫他迎娶昌平君翁主。若是琉熙清楚知晓内情,定会为他安危着想,忍气吞声,哪怕退居侧室,可能也会在所不惜。
“玉娘,我一生只你一人,信我!”他以唇舌宣誓他的忠贞,由细挑到狂风暴雨般的深入交缠,寸寸凌迟她的唇,亦给她的心烙上永久的印记。
秋风吹过,拂动琉熙的乌发,树上黄叶飘落,混入缠绕的衣裾。
********绝武********
琉熙坐在榻侧,为芸姜摸腹看过胎位,又以金铜小杯听过胎心,向着芸姜欣然一笑,“姐姐放心,小公主一切都好。”
“真的是小公主吗?”芸姜欣喜问道。
有了扶苏之后,芸姜一直盼望能为赵政生养一位公主,此刻听琉熙如此说道,心中一阵狂喜。忽然,芸姜似想起什么紧要的事儿,看了眼内室帘外。
外殿婢女皆远远立在门边,垂首恭敬之余,犹有两个已偷偷打起瞌睡。
芸姜这才拉了琉熙的手,坐得离她更近些,在她耳畔低语道,“昌平君有意将翁主嫁于蒙恬,王上也紧逼蒙恬不放,你可知道了?”
琉熙耳中轰然巨响,半晌,脑中一片空白,只余嗡嗡声。
他瞒着她,如此大事,却瞒着她。只为她能安心,或是怕她屈服。
只一瞬间,她觉得蒙恬的爱,便如宽阔的湖泊,点点滋润她的心,拯救她干枯的生命。
“不知道?”芸姜追问。
琉熙眼中带泪,脸上却挂起甜蜜的笑容,阖目摇了摇头。
“这个蒙恬,那么大的事儿,居然瞒着你!真有他的!”
“他只说过,要我信他。”
“信他?”
琉熙的一对泪眼带着喜悦,“他一生,只我一人,绝不再娶。”说着,珠泪顺着完美的下颌滚落,滴落素帛长裾之上,晕成一个个不规则的深色小点。
“可王上那里像是已然动怒,”芸姜蹙眉说道,“好像昌平君颇为看重蒙恬,着意要以小女儿相许。”
话至一半,突然,外殿内一声洪亮的婴孩啼哭,那哭声中气十足,似在诉说着不满。
“哦,扶苏醒了,”芸姜慌忙起身,走向外间,乳母早已赶着抱起长公子,哄在怀里。
琉熙挑了帘子跟将出去,默默站在芸姜身后,木木瞧她爱眼盯看乳母怀中幼子。
“王上很喜欢扶苏吧?”琉熙没头没脑问道。
芸姜携了她的手,靠在一起,脸上写满幸福,点头道,“是啊!哪有男人不喜欢儿子的?”
“姐姐,若你不会生养,可愿阿璃替王上产子?”琉熙忍了泪意问道。
芸姜一怔,垂下眼睑,寂寂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答道,“愿意。”
琉熙扭过头去,看向殿外廊下,似在自言自语,低喃道,“我也愿意。”
“熙儿……”
“姐姐,请你转告王上,蒙恬的婚事,我替他答应了。”琉熙淡淡地说,“蒙恬那里,我自会说服。”
“熙儿你怎么啦?”芸姜抬手抚上琉熙的额头,关切地问。
“姐姐……”琉熙呜咽出声,“我今生……恐怕无子。”
“什么?”芸姜向后跌了一步,惊惶神色挂在脸上,却是不能出声。
“我十有□不能生养。”琉熙掩面而泣。
报应,来得竟是如此之快,半年前,琉熙将女子免孕之药交给秦王,以使阿璃不能有孕。不过半年光景,这报应便落在自己身上,原来一个女人无子,居然会是如此铭心刻骨的痛。
“熙儿,不可乱说。你跟蒙恬,不过半年,再等等,再等等或许就来了。”芸姜屏退婢女乳母,拽着琉熙往内室里走去。
琉熙虚弱地跌坐榻上,埋首芸姜肩头,放声大哭,“师兄告诉我的,他几年前为我诊病时,便已发觉了。”
“不是说十有□吗?还有剩下的一啊,二啊!熙儿别哭,会有的!”芸姜抹了抹颊上的泪,轻轻拍打琉熙脊背。
“不会有的,我知道。”琉熙想到了前世,那十年的隆宠,犹是无子,蒙恬不似赵王荒淫,男女之事颇有节制。赵王长宠她十年都不能留下一儿半女,更何况是与蒙恬。
“这个你怎么能知道呢?别说傻话了,会有的,听我的,别哭了。”芸姜亟亟安慰哭泣的琉熙,抬头间,却已见秦王站于内室帘外。
赵政闪开重重纱帘,走到榻前,“寡人可以信你吗?”
琉熙抬手,抹去颊上泪珠,倔强又挂到脸上,“王上可以不信我。”
“寡人即便不信你,也信你对蒙恬的情谊。”赵政面上冷冷说道,眸中却已光韵流转,暗自佩服眼前这个看似娇小妩媚的绝色女子。
芸姜冷觑赵政一眼,扭头转过身去,眼前这个男人,已越来越不是她心中的政哥。他冷厉,残忍,无情,虽是他的残酷寡恩从未用在她的身上,对她时时处处呵护爱宠,可她却越来越觉得眼前景象虚浮幻化。她,已认不得他了。
“好,那寡人就信你。”赵政半垂了狭长的双眼,冷色下是掩不住的赞许和钦佩,“你可知道,蒙恬的祖父,蒙骜老将军,壮年便来秦地,可一直不得重用,直至先王元年,吕不韦当政,向先王举荐蒙老将军。自此之后,才有蒙氏三代军功彪炳,爵高获官。”
琉熙眼中精光一闪,秦王这话,分明是在告诉她,蒙氏三代原属吕氏门下,现吕不韦大势已去,昌平君如日中天,能不能在此次清算之中保留蒙氏一脉,迎娶昌平君翁主,至关重要。
“琉熙明白。”她恬淡答道,“我与王上各取所需,王上需要蒙氏与芈氏联姻。琉熙所求,不过是给蒙恬留下一支血脉。”
“呵呵,”秦王轻笑,挑眉重复,“各取所需。”
“琉熙告退。”琉熙向赵政欠了欠身,倒退几步,转头离去。
忽然间,她觉得脚步轻松了许多,不似前几日似灌了沉铅的凝重。
原来,人生的路很简单,犹豫不定才最痛苦,一旦下定决心,即便前路铺满荆棘,满是痛楚,却也可以感到幸福。只要能给蒙恬留下一个孩子,她便是痛彻心肺,也在所不惜。
殿内芸姜凄凄遥望琉熙远去的身影,冷冷瞥了赵政一眼,不顾他走近来搂她,扭过身子去,背对而立。
虽然,此事其中利害,她都明了,可心中却难免怨怪。
忽而,她转了身,向赵政深深一施礼,“恭送王上。”
赵政初时一怔,片刻过去,见她绝然表情,只得怏怏转身离去。
51、几番魂梦与君同 。。。
阿若坐在老槐树下,伸手接下树上坠落的黄叶,托在掌心之上,凑到嘴前,呼地一吹,黄叶飞扬出去,在地上几个翻滚,沾惹一声尘埃,落在玄色战靴之前。
蒙毅俊逸脸庞,线条分明,在阳光下闪着红晕的麦色肌肤上,一对神骏眸子痴痴望着槐树下紫衣的阿若。他悠悠唤道,“阿若。”
阿若咧嘴格格地笑,站起来牵着他的手旋转,“笨蛋,你来啦?”
被她叫的惯了,蒙毅早不为那两个字着恼,只笑着问,“等很久了?”
“不久,刚才还去一家墙头看了热闹。”阿若摇头晃脑笑说着。
他勾起手指,刮一下她尖翘的鼻尖,“古灵精怪!”
阿若忽而凑近问他,“你家里,是不是最近忙着办喜事啊?”
蒙毅冷神想了一瞬,蒙恬与琉熙的婚事却是已忙活好些时日了,便点头应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阿若娇羞地撅了小嘴,“我怎么会不知道啊。”突然又问,“好日子是定在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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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不解,随口答道,“快了吧,怕就在这几日间。”
阿若咬了唇,瘪嘴只是笑。
蒙毅木楞,不解其意,忽然想起方才阿若说起爬墙头看热闹,好奇地问,“你刚才上哪里看了热闹?好玩吗?”
阿若从身后掏出一个柑橘,刨开递到蒙毅眼前。
蒙毅接过,一瓣一瓣放进嘴里,鲜甜的味道伴着阿若如百鸟鸣唱的甜美话音散开,从喉头滑下,沁入心脾。
“就是上次去偷鱼的那家,记得吗?”阿若眨着一对明亮杏眼相问。
蒙毅一瓣柑橘恰从齿间滑过,在嘴中一转,还未及嚼碎,就吞了下去,未尝到一丝滋味,“你……你上那家去了?”
“是啊,”阿若点头,“还记得吗,那家有个长得特别美的女人,比阿璃姐姐还美。”
“啊?嗯。”蒙毅含糊应了声。
“我今日可看到热闹了,原来那女子是主人家的妻室,不过奇怪了,她怎么梳着未嫁女子的发式呢?”
“你怎么知道那是那家夫人?”蒙毅惴惴不安地问,心底暗替大哥大嫂捏着一把冷汗,依着阿若的脾性,兴致上来了,窥看闺房之事,也不是无有可能。
“我看见他们俩吵架了!”阿若大惊小怪嚷着,“哇塞,那主人家,好凶啊!我看见那女子一直在哭,一直在哭,好可怜啊!”
“哭?!”若不是阿若亲眼所见,蒙毅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蒙恬与琉熙居然会争吵,大哥竟会让大嫂流泪。
“是啊!”阿若叫道,“她哭地可伤心了,伏在地上抱着那男子的腿,不知道在哀求些什么。那男的什么东西啊?!真是的,竟让女子如此伤心。”
“你才什么东西呢?!”蒙毅脱口而出,“那是我大哥,我大哥最疼我大嫂,怎么会舍得对她不好?!”
阿若倏然跳起,惊呼道,“你大哥?”
“对啊!我大哥。”
“你们家不是兄弟两个吗?”阿若惊问,“你是老大,对吧?”
“我是老二。”
“蒙恬?”
“蒙毅!”
“蒙毅?”
“蒙毅!”蒙毅郑重点头说出自己的名字。
“啊——!”阿若尖声长叫,“错了错了!我跟阿爹说,要嫁军中蒙校尉。阿爹说,蒙校尉叫蒙恬,已在王上面前许婚。可是,可是,你居然叫蒙毅。”
“怎么办,怎么办?”蒙毅慌乱中拉扯阿若身上襦裙,“我大哥有心上人了,就是你说的那个绝色女子,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们两个又闯祸了!”
阿若一愣,咦,为什么说“又”,再细想想,好像所言不虚。
“这都是你不好!”阿若怒吼,“阿爹说了,蒙家老二是骑长,不是校尉!”
蒙毅瞬间耷拉了脑袋,他如何会知道,当日随口一应,居然会铸成如此大错。半日,才抬了头,求救似的地看向阿若,“现在要怎么办?”
阿若跳起,扬手向他头上重重一记,“笨蛋!偷莲藕你坏事,偷鸡你险些坏事,偷鱼我被你压,偷媳妇,你连名字都报错了!”
蒙毅委屈地揉着脑袋,“你也没问啊,我叫什么。”
“笨蛋!”又一记爆栗落在蒙恬脑门上,“还敢顶嘴?!”
“啊,好疼!”蒙毅双手捂住脑袋,求饶似的看着阿若,“你快想办法吧!”
“能有什么办法?”阿若双手叉腰怒目而视,“只有你跟我去见阿爹,跟他说,你要娶我。让阿爹去找王上,重新许婚啊!”
“我……”蒙毅结结巴巴,瞬间连句整话都说不上了,“我不敢。”
“啪,”阿若又一掌拍下,“你个胆小鬼!偷莲藕,偷鸡,偷鱼,你都缩手缩脚,让你偷个媳妇,你都不敢?!”
蒙毅木木眨眼看着阿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偷莲藕,偷鸡,偷鱼,无论如何,都难不过偷媳妇吧。再者说了,这个媳妇,怎么就是偷的了,他明明娶得光明正大。
(某春作为本小说《绝武》唯一的著作权人,申明如下,本小说网络版结局将停留在真正结局前3万字左右。剩余部分,某春将根据订阅V文章节超过80%的读者号,最后要求留言预留信箱,凡能回答关于本小说细节问题的读者,某春自费送上最后3万未公开部分。)
“偷媳妇我不敢,娶媳妇就光明正大。”蒙毅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子劲头,拽过阿若手腕,拉扯间跃上身后红棕烈马,“走,跟我进宫面见王上。”
“见王上干嘛?”阿若竟是一颤,向他怀中一躲。
蒙毅促狭地笑,拧拧她娇俏的鼻尖,“你也有怕的人啊?”
阿若嘴硬,“不是怕!是……是觉得不相干。”
“怎么不相干?”蒙毅笑问,“与其找你父亲,辗转再求王上。不如我直接面见,求娶昌平君翁主。”
阿若抿嘴重重点头,“有道理。”说着扬手又要打蒙毅,却被蒙毅手上猝然力道一带,反剪住手臂,将她紧紧圈入怀中。
“你……你居然打得过我?!”
蒙毅暗笑,心中腹诽,自打相识起,阿若又几时真能赢他。他嘴角挂起狡黠的笑,催动坐骑,埋首于她的颈间,“我若是真的动手,你岂是我的对手?!”
阿若神色一时迷茫,只觉他温热气息拂在颈间,撩动心头酥软。自打相识,她与蒙毅从来都是嬉笑怒骂,惹祸捣蛋,此刻温情,来得如此唐突,却又如此醉人。
她颊上浮上一抹惑人的绯红,徐徐转过头去,寻觅他的唇。
蒙毅一手脱缰,板了她幼圆下颌,一低头便吻了上去。青涩笨拙,却诚挚情真。
“我们这回可闯大祸了,我大哥大嫂府上还不知道怎么愁云惨雾呢!以后你可怎么进门啊?”蒙毅放开她诱人的唇,犹有不舍,又轻啄一下。
阿若纤白双手,捂了两颊,怯怯看他,“我原本是觉得你从来不亲近我,怕你另有心上人,所以就让阿爹找王上,好逼你娶我。阿爹曾与你大哥一起奉命剿杀嫪毐,对你大哥赞誉尤嘉,听我要嫁,比我还高兴。谁知道,会闹出这样的误会。”
“我也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了,为了一匹马,娶回那么一个媳妇去。”蒙毅仰头大笑,顺势打开阿若扬起的小手,腕上一转,将她的手拽住,顺势凑到唇边,温软唇舌覆上,惊得她皓腕一颤。
********绝武********
秦宫中殿内,蒙毅带着阿若相依而跪,座上秦王笑揽阿璃。左首正襟危坐的昌平君脸上一阵青紫一阵燥红。
“昌平君,你连自家女婿的名讳都会弄错,险些害寡人错点了伉俪。”秦王云淡风轻说道,仿佛只是在责怪一个臣属不经意的小错。从容洒脱间,竟是将汹涌波涛掩去,徒留静水凝清光。
昌平君芈灵俯首下拜,不能言语,半日才直起身来嗔看小女儿一眼,向赵政一揖,“芈灵今日朝事繁杂,忙中出错,向王上报错了佳婿名字,还请王上降罪。”
秦王半阖一双狭长冷眸,轻慢笑意于颊上徐徐晕开,抬眼看向殿外。恰是芸姜带着蒙恬和琉熙进来,他揽着阿璃的手,不禁一颤,松了一松,垂下落于身侧。一切仿佛并不经意,却是堪堪落在琉熙眼中。
芸姜仿若未见,袅袅婷婷走至王座前,赵政连忙半起身子,伸出一手来搀扶,她向着他媚然微笑,登上王台,跪坐他的身边。
蒙恬冷了脸,看了眼左手座上昌平君,无声跪下参拜秦王。琉熙双目红肿,寂寂无语,也随着跪了下来。
赵政看似轻松地说道,“难怪给蒙恬说亲,他还一头雾水,不肯答应。原来是老丈人报错了名字,误将弟弟当哥哥了。”
蒙恬抬头间一怔,侧眸看看并列而跪的蒙毅与阿若。
阿璃脸上笑容露出几许疲惫,指指阿若,向琉熙解释着,“这是我堂妹阿若,她要嫁于蒙毅。”
琉熙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阿璃接着才道,“阿若与叔父说,要嫁于蒙家一子,叔父忙乱间,竟然搞错了人,将蒙毅错认为蒙恬,向王上求许。”
蒙恬低埋的头倏然抬起,眼中精光流转,极致的喜悦透出来,盈满刚毅的面容。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琉熙,可却见她垂下眼睑,噤声不语。
蒙恬愣了一愣,挺秀眉峰一抬,向蒙毅贺道,“大哥恭喜你,要娶亲了。”
蒙毅连带着阿若,却都是满脸的愧疚神色。阿若膝行凑近琉熙,讨好地说道,“大嫂,都是蒙毅爱面子,报错了军阶,才害我阿爹误以为我要嫁的是大哥。你别生气,阿若错了。”
琉熙眼中波光寂静,只温柔抬头向她一笑,“恭喜你。”
阿若被她绝美的笑容震慑到,一时竟然失了神,叹道,“大嫂真是绝代佳人。”
“啪……”王座上,芸姜手中耳杯脱腕掉落,湿了锦绣宫装。
赵政信手拾起耳杯,懒懒吩咐蒙恬,“蒙武将军现在军中,蒙毅与昌平君翁主的婚事,你禀明父亲后,便仔细筹办吧。或是你俩一起办,岂不更好?!”
阿璃向昌平君暗暗使一颜色,昌平君会意,起身告退。
蒙恬、蒙毅、琉熙、阿若,也皆起来,退了出去。
蒙毅与阿若心事已了,出了殿外,阿若便嚷嚷着要去太液池边看彩鱼。两人嬉笑着,一会便没了踪影,昌平君尚有政事,也匆匆往前朝而去。
廊下徒留蒙恬与琉熙默然垂首徐行。
蒙恬赶上两步,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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