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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武-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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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的眼睛。
“我要回云梦。”琉熙喃喃道。
云溪浅笑,无有言语,宝石般清澈透亮的眸子似在诉说,“我跟你去。”
琉熙笑了,笑得释然坦荡,携了密友的手,沿着太液池缓缓向南,往宫门而去。皂衣宦者领着其余女官终于赶将上来,随在她俩身后。
她们信步走着,任由清风吹起飘飞衣带,素帛广袖,鼻尖淡淡青草香气,透浸心肺,仿佛能将整个人都漂洗干净。
方才隔着水岸说笑的宫眷沿着池边反向走来,螓首蛾眉,长裾逶迤,尽如众星捧月般围绕一红裙美人。
两队人一动一静,一进一退,一瞬,便擦肩而过。
“慢着。”红裙美人倏然顿步,长裾徐徐转过如镜宫砖,细锦簌簌,环佩叮当,她脚上红缎绣花方口鞋自裙下稍稍露出,停在琉熙身前,酥手轻举,握住她腰下素绢铜铃,“琉熙……”
琉熙骤然抬头,直视眼前佳人,“阿璃。”
“你怎么在这?”
皂衣宦者躬身小步趋上,“公主,这是赵国送嫁女史。”
两人心里皆是咯噔一跳,瞬间明白对方来由。
原来,楚国送来的公主是阿璃。
原来,送赵国公主来的是琉熙。
阿璃眼中寒光烁动,透出恨意,似剑锋森然雪亮,隐隐间已有杀气。她已自华阳夫人口中得知,秦王昨日忽然选定赵国公主为妃,尘埃落定,只等册封大典。
女子的直觉告诉她,此事与眼前之人绝脱不了干系。
又是她,先是抢走了子澶,这还不算,现在又来帮着旁人抢秦王。
阿璃冷色厉然,唇间恶毒迸出数字,双目死死盯住琉熙罩面轻纱,“丑——八——怪——!”
琉熙被她目中寒光所慑,背后冷意嗖嗖,却不料她竟忿恨骂出这三字来,一时失声而笑。珀色瞳眸轻闪,长睫扑朔,抬手缓缓摘下掩面轻纱,小步上前,巧笑倩倩送上前去,一步一步又一步,直到近得双裾相掩,不能再近。
“很丑吗?”她嫣然转动无与伦比的美眸。
阿璃刹那失语,娇唇轻启,却发不出声来。许久,她才忿忿转身,甩袖离去。
琉熙回眸得意非常,唇间溢出一阵低笑,却见匆匆离去的那队宫眷之中竟夹杂了一个男子,便转头问一边既惶恐又惊讶,正抬头傻望着合不上嘴的宦者,“那男子是谁?”
“哦,”宦者终于缓过神来,“那是昌平君芈灵大人,太王太后的侄子,楚王异母之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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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落花风雨更伤春 。。。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呜呜呜,某春躺着都中枪了,不知咋的啦,吃了个负分,抱怨某春的榜单……果断就是子弹直接从大脚趾进去从鼻孔出来的体制,有木有?
伦家可怜的小心脏呀!继续滚去码字,乃们继续看啊!有要求可以提的,大家都可以谈的,不要动不动给负分啊!——早春芳华
初夏之夜凉意透爽,平常人家都在庭院里安置竹席矮几,摆酒备菜,闲话家常。
纵然是贵为公卿,蒙氏府邸中却也不外乎这样的天伦之乐。
厚席铺地,几案上摆满可口的酒肉,三男两女笑坐席上,把酒言欢。蒙武居于上座,侧面陪着蒙恬蒙毅,夫人裴氏携着琉熙歪坐一边。
蒙毅时不时挪动挪动双膝,以积少成多,水滴石穿的精神,悄悄靠近琉熙。琉熙低头,他挪一挪膝,琉熙举目笑谈,他赶紧屏住身形,琉熙又低头,他又挪,再抬头,他停住。
几个回合下来,只这两人浑然不觉彼此动向,却憋坏了陪坐一边的蒙武夫妇,蒙恬却好像仍是镇静自若不动声色,呷酒吃肉。
闲谈期间,说到李和在华阳台上的醉态,琉熙禁不住仰头娇笑,抬眸间,忽然,发现蒙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她跟前,紧紧挨着她而坐。
她身姿轻盈,向左侧闪躲半座,却挤了裴夫人的地方,裴夫人只得动动身子,向夫君座上挪去,蒙武体贴地为夫人让出大半地方。却又挤了蒙恬的座位,蒙恬忙谦恭一避,挪到末座。只片刻,众人座位居然顺时针转了一局。
蒙毅不满,又挪上前去。琉熙哭丧着脸,一脸无奈看向苍穹,腿下使劲,暗暗就挪去一边。
蒙毅抗议似的大声嚷道,“你都要做我媳妇了,我坐过来点。怎么啦?”
“啊——,”琉熙惊叫,“打住,打住!哪个是你的媳妇?!哪个是?!”
“你啊!”蒙毅一脸诚恳。
琉熙又往另一边挪了一挪,却被蒙毅一把拽住,她轻甩几下,可只如此,却又如何能甩得开,急的大叫,“谁爱是谁是!我不是!”
“我爷爷定的是你,就是你!”蒙毅死皮赖脸,干脆明着紧挨上去。
“蒙老将军明说是你了吗?”琉熙理直气壮问出来,却只一刻就吃了憋,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顿时红了双颊,以手覆面,脑袋愈埋愈深,不敢抬头去看蒙武蒙恬。
蒙毅恬着脸斜倚过来,伸手拉开她捂住额面的双手,又开始唠唠叨叨起来,“你看,云梦山里,魏兵追击我们,你引我进桃花谷,帮我逃生。是吧?”
“是啊!那又怎么样?”琉熙又躲开去,怒问。心里万分懊悔,若是当初知道他那么没羞没臊,死缠烂打,纵是拼了性命,也不会救他。
“那就对了!”蒙毅高呼。
对了?哪就对了?怎么就对了?琉熙心中暗问。
“你看啊,我们非亲非故,魏国追兵在后,你引我进谷,就是对我也有意思嘛!”继无数次絮絮叨叨后,蒙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叨念,“因为你见小将军我长得英俊神武,又骁勇善战,万人无敌,所以就对我有意思了。对我有意思了,所以才救我……”
“你得了吧,还骁勇善战万人无敌?”琉熙鄙夷冷哼,“那天,我只看见有人前无大军,后有追兵,狼狈不堪,屁滚尿流……”
琉熙本想狠狠挫一挫他的锐气,却不料话才过半,就被蒙毅截去,叹道,“那就对了嘛!我那么狼狈,你还救我,可见就是对我有意思了。”
琉熙无语,遥望苍天。
“难道不是吗?不是对我有意思,难道是对爷爷有意思?或者是……”
“蒙毅,你够了!”琉熙再也坐不住,噌地一下跳起。
蒙恬乔迁喜宴过后,蒙毅几乎天天跑去馆驿,寥寥数日过去,馆驿中,无论秦国吏臣还是赵国随侍,蒙毅拉着个人就说,她是他没过门的媳妇。秦宫中也是,但凡与蒙毅相熟的宦者护卫,都已一一被他招呼过。前几日琉熙代芸姜公主进宫向太后问安,竟有宦者直呼她——蒙夫人。
琉熙起初以为蒙毅不过是因为蒙骜临终遗命,勉强为之,这大半月下来,她终于明明白白知道,在蒙毅心里,压根没有勉强抑或不甘,这就是一个死心眼加厚脸皮,如同完成军令一样的“视死如归”。
蒙毅仰头呆呆望着她,似在等她把话说完,表情诚恳而单纯,看得琉熙刹那没了火气,反而面带羞怯偷瞅瞅同座诸人,怏怏坐了回去。
不料她才落座,蒙毅却又挤坐近去,琉熙深恶痛绝,忍无可忍,粉面含怒,“唰”得拔出席边蒙毅方才解下的宝剑,“噌”地插入席面,竖在两人之间,“再过来,就送你去见你爷爷。”
裴夫人“哟”的一声笑呼出来,转头与夫君对视大笑,蒙恬暖暖一勾唇角,仍是小口小口呷着耳杯中的佳酿。
蒙毅看看寒光森森的剑锋,无计可施,只得乖乖奋力消灭饭食。
琉熙便也得了自在,悠然斜倚下去,目光投向天际边华美似锦的晚霞。
暮色四起,渐渐有了露气。裴夫人命人撤去酒桌,酽酽烹上茶来。
琉熙饮了几口,便即告退。蒙武和夫人兴致尚高,仍旧坐在庭院正中饮茶谈笑,蒙恬蒙毅起身送琉熙出来。
到了门上,蒙毅借口天色已晚,执意要送琉熙回馆驿。蒙恬起初不置可否,默站一边,噤声不语。忽然,琉熙扫见他目中惊电似的一闪,眼角余光循着他的视线瞥去,果然在街市巷口找到了那抹暗灰。
琉熙不惊不惧,眼中意味不明,嘴角微掀,那群人已经跟了她数日,但凡她出门,必有一至两人尾随。皆是暗灰细麻短衣,看似咸阳田头百姓,身手却矫健不凡。有几次琉熙故意使出功夫疾走躲避,却是发现身后之人根本无法轻易摆脱。
一经的沉默后,蒙恬忽然开口,“还是我送玉娘回去吧,蒙毅你先进去。”语气中透着无可反驳的威严。
蒙毅虽然平日甩赖厚颜,可对兄长却是敬重非常,更何况蒙恬此时话语中略带命令之声,他不舍地看了眼琉熙,终是悻悻然回转府中。
目送蒙毅进去,蒙恬才朝琉熙暖笑说道,“走吧。”
琉熙也不扭捏,回身不疾不徐走起来。
蒙恬却也不赶上前去,只是按剑走在侧后,两人相隔一马距离,亲近却不暧昧。
初升的弦月并不明亮,落在街道边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宅邸屋舍上,给周遭抹上昏黄的冷光,也将两人完美的轮廓模模糊糊勾勒出来,投在地上。
街口巷角的行人愈发稀稀落落起来,偶尔有晚归的人,借着道边人家的夜灯疾走赶路,行色匆匆中,不禁稍停侧头瞥看道上这一前一后徐徐慢走的男女,或赏析,或鄙夷,或不解,或惊异,但都只一瞬,便又急着继续赶路。
琉熙垂着头,默然漫漫走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脚下自己的影子上,双目余光不时瞟看周围躲躲闪闪的灰衣人。
夜雾渐起,闪烁星光合着月华,一同照落空旷的石铺街道,纵横笔直的石道在冷光下泛起玉霜遍地。万籁俱静,安静的似乎只能听见晚风幽幽吹过,虫儿低低鸣叫。
琉熙不紧不慢地走,忍不住时而抬头,看一眼道边民宅里透出的融融暖光。心里忽然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孤寂与无助。
异国他乡,冷清街道,敌意四伏,却只她一个人在走,一个人在坚持,一个人在抗争。正如这漫漫重生之路,为了父亲母亲,为了家国,她也是一个人,呐喊着去改变一切所爱之人的命运。
父亲母亲不能陪她,国君公子昏聩无能,爱人避世隐居山林。只她一人……一人……
笔直的街道,似是没有尽头,便如同这陌陌红尘。
岑寂空旷的街巷里,不知为何竟是起了嗖嗖凉风,回旋轻啸,吹动她轻绢衣裙,罗纱浸了夜露,凉凉贴着身躯,寒意一丝丝渗入骨子里去。
她微微打了个寒战,身心俱疲下,肌肤上的凉意轻易便透到心口上。
无声无息中,后背一暖,玄色风氅却已落在肩头。
琉熙边系起绦带,边回目去看身后的人,他却早已退开,按剑挺直站立。浅浅的暖笑,嘴角是平的,可眸中笑意却是盈盈透溢出来,神情坚定慨然,宽阔肩头只是松松垂着,却似能撑起天地。眼里的笑却暖的,一如道边人家透出的灯火。
她目不转睛凝视他,欠身回以一笑,回身继续往前走。
脚下双影参差移动,他始终按剑跟随,却没有追赶上来,与她隔着一步之遥,只一步,不会近,却也不会远。
“玉娘,”突然,身后传来他的呼唤,琉熙倏然转头过去,投以同样温暖的一笑,他却指指前方,“馆驿到了。”
琉熙蓦然抬眸回身去看,果然见到那六扇玄色大门,中门已经关了,只西边小门犹留着一扇未闭。
“多谢蒙恬大人相送。”琉熙微欠了欠身,想要目送蒙恬离去。
然而,蒙恬却是岿然不动,月光下,健硕身形犹如铜铸石刻,威武得让人心安。
一瞬,琉熙明白过来,转头缓缓走入西侧小门,待走至门内,才又回过身去。本想道别,却已见他刚毅背影没入暗黑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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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落花风雨更伤春 。。。
作者有话要说:师兄来了。呃……可能来的方式有点不合大家的心意,不过他终究是来了。亲们,一定要恨对人啊!——早春芳华
灯火照亮巍峨宫殿,煊赫仪仗,珍馐美食,绝技舞娘。这是一场华美绝伦的秦宫夜宴。
五日后,便是选定的选妃大吉之日。是以今夜宫中大宴,盛情款待六国公主及随行使臣。
王台高高在上,台下明灯高燃,台上左中右各摆着一张精美几案,正中坐着秦王政,两侧坐着的,便是这个国度里目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太王太后华阳夫人和太后赵姬。
台下殿中,六张最大的桌案后,分坐六位美人,便是来自六国的公主,她们中有一人,抑或几人,将取代台上那两位,成为秦国最最尊贵的女性。然而,在她们的心中,是热切期盼这种尊贵,还是躲之唯恐不及,怕只有自己的内心底里才能知晓。
各宫公主身后分坐使臣及女官,与秦国公卿混杂在一起,大大小小的几案布满了整座大殿。
蒙武这日正巧往军中换防,未来赴宴。蒙恬官微,本不在被邀之列,可他却因为挂着郎官的空衔,也得以陪席末座。蒙毅则是至始至终侍立在王台下,双目如炯,浓眉英挺,脊背坚毅笔直,甲胄披身,周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阳刚。灯火折射过他身上的玄甲,散开金光万缕。
琉熙紧挨芸姜公主,雅坐在侧后,整夜滴酒不沾,不时扫视殿上角角落落,环顾四周人影流动。
她的视线徐徐扫过对面韩国、齐国、楚国来使的坐席,目光凝定在阿璃志得意满的笑容上。不由心头一凛,阿璃分明应当已经知晓,赵国公主被内定为王妃,五日后的大典,不过就是一个礼仪上的过场。那日太液池边,阿璃如同一只骄傲的玄鸟,对她极尽侮辱与忿恨,那才是此刻应有的表现。
志得意满?杀机四伏!
琉熙顿觉脖颈处森然凉意嗖嗖,却故意压了压心头胆怯,举杯向阿璃遥遥一敬。
阿璃妖娆撇嘴媚笑间,身子却是往侧厢微靠了靠,恰恰显出原本被她身形所挡的陪侍。白绢深衣,广袖微敛,面目清朗,身姿俊雅。气如明月照静波,魄似江河入大海。
可那抹柔和的白色,却掀起琉熙心中汹涌巨浪,惊涛拍打着她心底的每个角落,是愤怒,或是郁结。血浪翻滚催沉她的脉动,一下下似重锤敲落心头,每一击,都不偏不倚砸在破裂的伤口上,几乎令人昏厥的巨痛。
纵是横隔整座大殿,纵是殿中灯火闪烁昏黄,即使隔着千山万水,那人只需于众生中一个回眸,她便能认出是他——子澶。
琉熙无法抑制地抽搐起来,眼中顷刻便蓄满了泪水,强忍着没有落下,却在将眼泪逼回的瞬间,生生在心里划出新的破裂。
阿璃瞅了她一眼,笑得愈发明媚,在那袭深红锦帛长裾映衬下,显出动人心魄的极尽魅惑。然而,她身后的子澶却目光定定端坐,眼中没有焦点,整个人仿若被抽去了魂灵。
琉熙阖目,缓了缓心神,不去看阿璃春风得意的笑脸。再睁眼时,却见蒙毅带着位皂衣宦者,站在芸姜公主侧前。
两人深深一拜,蒙毅才声若蚊蝇地说,“芸姜公主,王上有请。”
公主一阵怔忡,为难地回首看向琉熙。
大婚未办,名份未正,此时私下相见,的确于礼不合。更何况……秦王此时要见的,恐怕是芸姜,而不是赵国的芸姜公主。
琉熙瞅了眼座上,赵政已借口更衣起身隐入宫道之中。
皂衣宦者催促道,“请公主速随奴臣来。”
琉熙脑中流光般闪过无数念头,却是无计可施,举头无助地看向蒙毅。蒙毅朝她爽朗一笑,嘴角在颊上划起烂漫粲然的弧度,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公主惊惶无措,死死拽住琉熙如霜皓腕,几乎掐出血色来。琉熙轻握了握她攥紧的小手,颔首示意她放心随着侍者去。公主这才离席理了理裙裾,垂目碎步悄悄跟上隐入人群的侍者。
蒙毅也忙回身跟上,却被琉熙叫住,“蒙毅……”
他倏然转回头来,笑出朝阳初升,“我跟着,你还不放心吗?!”
琉熙贝齿轻噬殷红唇瓣,重重点头答应,“拜托!”
蒙毅向她一抱拳,敏捷身形霎时没入如潮宾客,但隔着老远却依旧能一眼认出他来,便如同那雀鸟群中的雄鹰。
琉熙于惶急忐忑中强压自己坐下。
罢了,横竖早晚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即便今日秦王认出公主不是年少玩伴,有吕不韦在,有太后赵姬在,立妃之事却已绝不容推翻。更何况,依琉熙所见,赵政看似顽劣任性,却心机深沉,也未必会因儿女私情废国家大事。
既然如此,有些事,却倒是宜早不宜迟。
想到此处,琉熙回复心神,静候公主回来。却不料,公主去了不多时,太后赵姬竟然传命散宴。本也已歌舞乐酒了一夜,公卿使节中不乏疲累的人,听太后传命撤宴,便兴高采烈跪拜谢恩而返。
琉熙焦急万分,却见王台上独坐太后赵姬,太王太后华阳夫人和秦王赵政却都不见了踪影,心里越发的焦躁。又眼见使臣们纷纷拜别,做鸟兽散尽,大殿中的宾客不多时,便已寥寥无几。如此拖着,却也实在不是办法。
于是拉过酒至半酣的赵国内史李和,嘱咐他去王台前行礼拜别。自己则翩然闪出殿外,凭着这半月来几次入宫向太后问安时默记下的路径,试图自行在后边侧殿间,找寻芸姜公主的所在。
森森宫阙,自深浓夜色里凸现出恢弘轮廓,飞檐似刀戟,挑破天空。琉熙躲闪身形,找了两处,仍是不见公主行踪。
正在恍惚间,却见刚才领走公主的那位侍者穿庭而过,琉熙忙闪身避入墙角,顺势将那人拖拽过来,髻上玉簪在手,直抵宦者颈项,但有异动,便叫他血溅当场。
“说,芸姜公主在哪?”
侍者惊恐,粗粗喘息,咽了口吐沫才说道,“蒙毅小将军已护送公主离宫,女史自行离去便可。回到馆驿,便能见到公主了。”
簪尖骤然收紧,隐隐有迫人之力,“当真?”
“当真!女史信不过奴臣,难道还信不过蒙毅小将军?”
琉熙收回手来,“好,那你走吧。”可那侍者才刚跨出一步,她便手起劲落,闷闷一声后,侍者应声倒地,琉熙逶迤而出。
她灵巧身形如夜中精灵,沿着殿墙疾步掠过,不多时,便已安然立在宫城南墙内。因她有了吩咐,李和已带着四名随嫁女官登车离去许久,宫门前空余一个车夫驾着軿车仍在等候。
琉熙提裾快步走过青石铺就的直道,径直往车驾而去。昏黄宫灯之下,她的影子一闪而过,却又驻足暂停下来。
“玉娘。”宫灯下按剑伫立的人柔声唤她。月色合着灯影,匀匀铺洒在他墨绿锦袍上,似有细微银芒流转。鼻梁高挺,眉眼暖笑,身姿坚毅挺拔。
“蒙大人。”琉熙欠身一笑。
“走吧,你的车在宫门外等了许久了。”蒙恬示意她先行,自己缓缓跟随侧后。月横中天,投下青白玉光,将她的影子照落在他脚下。他顿了顿步子,放慢了速度,不去踩那婀娜蹁跹的丽影。
琉熙听他停了,却也收住脚步,回身相看,两人眸光相触,溅出四目暖意,“蒙大人是在此特意等我的吗?”
“馆驿离着在下的府邸不远,顺路送送。”蒙恬仿佛漫不经心答着。
“蒙大人其实大可不必担心,那群人已经跟了我大半月,我身处秦都咸阳,又是赵国送嫁女史,若是有人想下毒手,除非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琉熙神色淡淡,坦荡说道,“且不说这赵史的身份,即便真的动起手来,论身手,吃亏的,也未必是我。”
琉熙漫漫一席话讲完,两人已恰好到了车驾前,她站定下来,暗示蒙恬可以自行离去,蒙恬却仿若未知,屈膝让她踩踏上车,才自己掸了掸衣袍,飞跃而上。
琉熙挑帘躬身正要坐入车厢,却听耳边淡淡飘来一句,“玉娘,其实,你不过就是一个女人。”
她刹那闪了神,耳边磁音回漾,“你不过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一个女人……”
还不及回过神来,蒙恬却已接过她手上竹帘,送她坐进车里。车辕辘辘滚动,驶离月夜宫城。
帘外,暗影重重的高台宫阙渐渐模糊,也愈发朦胧了隐在浓黑夜色下的那袭素白绢衣,子澶沉沉吁出一口气,正要转身走下楼台。回首间,却发现阿璃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重檐的阴影下。
“怎么,舍不得?”她朱唇皓齿只见迸出几个字来。
“你答应过我,不伤人性命。”他专注视线直看进她的深心,冷冷淡淡话语,似在述说,又仿佛更像命令。
阿璃轻蔑长笑,“放心吧!伯父说过,女人不能杀人,杀了人的女人,就不是女人了,身上会有戾气。我还舍不出自己,去换她。”说罢,又是一阵娇笑,逶迤红裙转过迂回空廊,才终于消失不见。
子澶再回眸时,那车却已驶远。
軿车轻摇,车内两人并肩而坐,彼此隔开一人距离,琉熙忍不住侧眸看他,却见蒙恬时不时将目光透过车帘间隙,投向夜色深处,神眸似空中盘旋的猎鹰,警觉地窥探着四周,目光坚定、毫不含糊。
琉熙坐在他身边,顿时有种莫名的心安,就像三九寒冬安然坐在家中一般,重帘低垂,屋中拢炭,炉里燃香,甘馨温暖。一时间竟然忘却所有烦恼、痛苦、失落、无依、孤独……
静静的夜,唯听马蹄嘚嘚踏过青石官道,火炬噼啪跳跃熊熊火焰,时间无声流逝,不觉已到馆驿。
蒙恬率先跳下车去,才回过身来相扶琉熙,琉熙轻搭他浑圆肩头,翩然落下,两人无语,依旧一前一后走着。他默默相陪,直送至馆驿门内,才转头自行离去。
琉熙方想道别,却被急着赶出来的芸姜公主一把拽住,“熙儿姐姐,你可回来了,急死我了。”
琉熙醒悟,忙问,“秦王说了什么?”
芸姜无辜地摇头,“我没有见到秦王,侍者领着我刚出大殿,就见太王太后也跟了出来,往西侧配殿去了。蒙毅小将军见机行事,亲自护送我出宫回了馆驿。”
琉熙心上一松,呼出一口气来,目光流连,徐徐扫过庭中陪侍的女官,停留在云溪面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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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落花风雨更伤春 。。。
作者有话要说:会桃,其实就是樱桃,在春秋战国,称会桃。《礼记》中,有“仲夏之日以会桃先荐寝庙”的记载。
然后……某春是来道歉的,某春今天犯了一个错误,早上出门忘了带U盘了,所以下午没有更新,现在洗香香以后来给大家补回来。呜呜……各位亲,乃们就原谅偶吧!求乃们了!——早春芳华
翌日晨起,琉熙亲自查看过选妃当日公主所用服饰,又细查妆奁。本来就带着心事,忙碌中,不知不觉间,半日却已过去。
公主差使女官来请琉熙一同用膳,琉熙才停下手头诸事,往公主屋中去。
琉熙坐定,摘去面纱。陪侍的女官才一一将膳食端入,先以银针试毒,查看无异后,方才敬上。
公主笑着夹了一箸菜,放入琉熙盌中,“熙儿姐姐也过于小心了,芸姜又不是父王,哪会有人要谋害呢?”
琉熙紧抿唇角,故作轻松,“小心总是无错。”说着,抬手夹起一箸饭菜,塞进嘴里。只觉索然无味,如同嚼蜡。
“熙儿姐姐,”公主担忧看她,“昨日宫宴回来,我就看你脸色不好,可是累了?”
琉熙放下手里竹箸,茫然无措地摇摇头。
子澶绢白身影又浮出脑海。
那人,曾经宁可弃她,也不愿走出云梦深山。可昨日,强秦国都之中,宫城夜宴之上,却出现他出世身影。坐于公卿之间,楚国公主身后。
他分明看见了自己,却似未见一般。
阿璃得意媚笑,如刀刻斧斫,落在琉熙心头,心中繁丽杏花一夜落尽,只余一地落英混泥沼。
“那是哪里不舒服?”芸姜公主关切追问。
琉熙无力笑容透出惨白容颜,又是微一摇头。
“哦……芸姜知道了,那一定是思念夫君了。”公主调笑道。
琉熙还是摇摇头,“公主,琉熙并未出嫁,那日在宫中,黛姬不过是为我解围,才说我已然嫁了。”
“哦,”公主诺诺点头,片刻,才又掩嘴笑问,“怪不得熙儿姐姐之前好几次提起,等我入宫以后,就要返回云梦,原来是急着去与未婚夫婿成亲啊?”
琉熙惨然一笑,难掩讥讽与落寞,“回不去了。”
“为什么?”公主急问。
琉熙提手给公主夹了一块鸡脯,勉强笑说,“别问了,公主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公主扑闪双睫,“那我进宫以后,你还走吗?”
“不走了。”她答,默然许久,才接着喃喃,“我已无处可去。”
云梦山里她再没有容身之处,邯郸城中皆知她已然出嫁,两处都回不去,也不愿回去了。
陪侍女官见两人不再动筷,便将酒菜静静撤去,换上泉水洗净的会桃来。
深红漆盘乘着一颗颗玉珠般晶莹粉艳的会桃,叫人食指大动。
琉熙惊问,“这会桃是哪里来的?”
会桃乃是贡果,即便宫廷之中,也是稀奇,每每用来祭供祖庙,民间根本难得一见。
女官笑答,“是宫里送出来的,送与公主与翁主共食。”
琉熙还在惊异,芸姜公主却早已几颗下肚,忙不迭吐出圆核来,又连连塞进几颗,孩童模样,引得琉熙忘忧而笑,道,“公主吃吧。我恰好刚才没有吃下饭,空着肚子,吃会桃也不好,这些都给公主。”
公主一边吐核,一边怯怯问,“你真的不吃吗?”
“不吃。你慢点,现在吃不了,放着慢慢吃也行。”
公主笑似蜜甜,又急急将一颗会桃放进嘴里。
陪嫁的几位女官也调笑起来,这个说,“王上现在就会心疼公主了,猜着公主喜欢会桃,就让人偷偷送来。”
那个说,“蒙毅小将军真是深得王上宠信,翁主也沾了光了。”
琉熙黯然惆怅中微微一笑,众人说笑着,一盘会桃秋风扫落叶般被芸姜公主一人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公主倦怠,让女官们服侍着躺下,琉熙便独自出来,一人呆呆坐在□桃林里,木木盯着细细绿叶间偶尔缀着的一颗颗嫩绿果实出神。
云溪无声走至她的身侧,一手轻按她的肩上,替她将落下的面纱戴好,陪坐一边。
日头由高挂渐渐转向西斜,琉熙不笑不说也不动,云溪便默默相陪,透过疏落间离的绿叶望去,仿若两尊精美绝伦的木胎泥塑拢在绿纱之中。
不知怎的,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忽然生了变数,黑云压城纷纷聚拢,天幕沉得似要拍下地面。不过顷刻,闪电便如利剑划破黑沉,紧接着,轰雷巨响。
云溪起身,刚想劝琉熙进屋躲避,却见一女官慌慌张张而来,来不及走近,便大呼出声,“翁主,不好了。”
琉熙惊醒,倏然站起,问,“什么事?”
女官慌乱无助,面纱早就不知去向,“公主饭后睡下便沉睡不醒,刚才内史大人求见,我等去叫。可怎么也叫不醒公主……”
又一道惊雷劈下,恰仿如正中琉熙头顶。
缓了少时,她才醒过神来,大步向公主的屋子跑去。榻上少女犹带着蜜糖似的甜笑,鼻息均匀,好像方沉入梦乡一般。
她伸手去推,由轻到重,最后几乎是在掐打,可公主却仍是甜笑睡着,仿若无知。
琉熙心上重重一颤,深吸一口气,才一把握住公主纤纤皓腕,一如往常的温热柔腻,脉搏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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