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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驯夫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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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做事,最要紧的是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每日里来来往往的官员那么多。要分的清楚谁更值得讨好,谁又是得罪不起的。
柳副将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指着关秀秀道:“满足她的要求。”
管事的心里一阵嘀咕,却还是按照柳副将的吩咐办了,偌大个人,毕恭毕敬的跟在关秀秀身后,准备听从小毛丫头的吩咐。
关秀秀扫了一眼灶上情况,几个厨子忙的热火朝天,正是晚饭时刻,先紧着燕王世子的饭菜做了,接下来才轮到普通官员。
关秀秀也不好添乱,她仰起头,客气的道:“麻烦把那口锅让给我。”
管事的赶紧吩咐下去,炒到一半的菜被盛了出来,关秀秀左右张望了眼,费力的搬起了一张板凳,踮脚站了上去,刚好够到锅底。
她挽起袖子,刷干净了铁锅,在一干诧异的眼神中淘了一小把糙米,又加了水,就这么煮起了粥。
管事的眼睛几乎都要掉了出来,丫的用了一个副将护航,就为了煮上一锅粥?!
关秀秀坐在板凳上,一下下的扇着风箱,熬粥其实没什么难度,但是要一直搅拌锅底,防止粘锅,火候也要控制好,火小了米是米,汤是汤,火大了,又容易敖干。
说白了,不过考验人的耐心罢了。
柳副将斜靠在门柱上,灶上的人屏声静气的从他身边进进出出,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煞是有趣的看着小丫头。
虽然他很少和小孩子打交道,却也看出来了,能够一直坚持坐在灶前不动,需要多大的毅力。
关秀秀一条帕子全部阴湿,靠在炉火前,全身都被烤的汗流浃背。
小半个时辰后,锅里发出了浓浓的米香,连柳副将都不由自主的抽了抽鼻子,一脸的狐疑——粥有这么香么?
关秀秀站在板凳上,再次搅了搅锅,感觉火候差不多了,跳下板凳,巡视一圈后,随意的捡了两把菜叶,洗净丢入锅内,又撒了点盐末。
熄了火,盛了两碗粥出来,柳副将赶紧从她手中接过托盘,那两碗浓粥冒出的香气争先恐后的钻入他的鼻中,柳副将瞬间感觉到了饥肠辘辘。
关秀秀笑呵呵的道:“锅里还有一份,是我给将军大人留的。”
柳副将心道,真是会来事儿。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世子的寝房前,关秀秀轻轻磕了磕门,朱高炽的声音传来:“谁?”
柳副将赶紧应声:“殿下,我给你送粥来了。”
朱高炽不耐烦的斥道:“不是说了不吃了么?!”
关秀秀拽了拽一脸为难的柳副将的袖子,示意他闭嘴,自己提高了声音,脆生生的叫道:“有事弟子服其劳!”
屋子中一片沉默,柳副将的脚尖已经悄无声息的向外转了转,门一下被打开了,世子殿下随意的披着一件外袍,居高临下的看着关秀秀,脸上是止不住的得意。
“粥呢?”
柳副将的手赶紧往前伸了伸,世子朱高炽转身进了房间,柳副将讪讪的跟了进去。
朱高炽大马金刀的坐在了桌子旁,眉眼带笑,连声催促:“快点端上来。”
柳副将紧走两步,小心翼翼的把热粥放到了朱高炽面前,朱高炽舀起勺子,喝了一口,一股热流从口中冲入肚腹之中,顿觉浑身的每个毛孔都舒坦了,舌尖还带着淡淡的咸香。
朱高炽一怔,味道还不错嘛。
关秀秀也在一旁小口小口的吃起粥来,两个人整整一天在同个车厢内,饮茶吃点心,朱高炽早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丝毫不觉得怪异,而柳副将则看傻了眼,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家世子变的如此平易近人了?!
两个人很快吃完了浓粥,关秀秀行礼退下,朱高炽心满意足的接过柳副将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随意的问道:“这粥是你吩咐人煮的?”
柳副将讪笑两声,挠了挠头道:“是那小儿亲自下厨煮的。”
“哦?”朱高炽抬起眼,饶有兴致的道:“你给我讲讲。”
柳副将便从去关秀秀房中送饭开始讲起,那小女正用帕子蘸了茶水洗漱,他颇为好笑的道:“世子,你说那小儿多有趣,直接找驿管要份热水不就完了。”
朱高炽煞是感兴趣的道:“你继续说。”
柳副将又讲了关秀秀如何只要了一口锅,又如何守在了锅前小半个时辰,不断的扇着风箱,搅拌着锅底的辛苦。
朱高炽沉默半晌,喃喃道:“好一个有事弟子服其劳。”
他这一句话,先还是宛若耳语,到了最后一个劳字,猛然扬起,显然喜悦至极。
朱高炽猛然站起身,喝令道:“笔墨伺候!”
柳副将赶紧亲自研墨,朱高炽挥毫泼墨,写了有事弟子服其劳七个大字,捧在手中,自我欣赏了半晌。
第二日一早,关秀秀又端了两碗粥来,这次却是甜粥,芳香无比,软糯的吞了一口又是一口。
关秀秀偷眼看着桌子一边的墨宝,瞄了一眼专心吃粥的朱高炽,小心翼翼捉住条幅一角,一点点的往下拽着。
朱高炽唇角勾起,臭丫头,还和他玩心眼,他故意等到关秀秀把条幅塞了一半时开口道:“秀秀,你这是做什么?”
关秀秀讪笑两声,指着条幅上的七个大字问道:“这不是给我的么?师傅。”
一声师傅叫的朱高炽颇为受用,他大手一挥:“舀走吧!”
关秀秀大喜,这可是未来皇帝的墨宝呢,将来要挂在家里的堂屋前,让后世子孙瞻仰,啧啧,哪怕是郭家老大做了再大的官,也舀不出这样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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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不好女色二更
上了马车,依然是讲解大诰,讲到一半,朱高炽突然问道:“你昨日那句不添麻烦是什么意思?”
他堂堂燕王世子的亲传徒儿,竟然连一盆热水也用不得么?
关秀秀愣了下,痛快的应道:“我家有个大伯娘,每次来我家都要顺点东西走,就因为祖母是大伯家供养的。”
朱高炽登时有些哭笑不得,他细长的手指在关秀秀脑门上一弹:“你家里那些琐事与我何干!”
关秀秀睁大了眼睛,“难道不是一样的么?”
“我大伯娘仗着祖母的威势要东要西,我若仗着世子的名头要东要西,那不是给世子招骂么?”
关秀秀的声音朴实而轻易入耳:“旁人知道的,会说世子体谅身边人,不知道的,以为世子权势滔天,蛮横不讲道理。”
朱高炽撑着腮的手一僵,这小儿的话,颇有深意呢。
朱高炽莞尔一笑,再次敲了关秀秀脑袋一记:“一盆热水而已,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关秀秀睁圆了眼睛:“今日一盆热水,明日一桶热水,焉知后日会不会要上一池热水。”
朱高炽脸一沉:“得了得了,你长脸了是吧,赶紧给我练字。”
关秀秀憋了憋嘴巴,这都是她呕心沥血准备用在郭志彬身上的招数,免费招待便宜师傅了,竟然还不领情。
朱高炽盘膝靠坐软榻之上,双眼盯着面前的书册,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脑海里不断的盘桓着关秀秀那三句话,今日一盆热水。明日一桶热水,焉知后日会不会要上一池热水!
和他出来时,父亲的叮咛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这次出行,身边莫说美婢,便连惯用的小厮都没有带着,父亲告诫他,你还年轻,身边的人为了讨你喜欢。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京城里那帮老迂腐可等着抓燕王府的小辫子呢。
朱高炽悄然抬眼,注意到小徒弟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分别,可那一下下湣鸷桶字接谐鸬闹刂氐穆浔适窃趺椿厥拢�
朱高炽倒了杯茶水,悄无声息的放到了关秀秀手边,关秀秀垂眼看到近在咫尺的茶杯,知道这是世子大人道歉的意思。
她默不作声的端起茶杯,一口喝干了。
朱高炽笑眯眯的声音立刻传来:“秀秀啊。你给我好生讲讲,你那大伯娘是如何讨厌法。”
关秀秀抬起眼,看了看朱高炽,无声的把手边的茶盅又往外推了推,世子大人的脸上瞬间青白交蘀,精彩的很。这个臭丫头,还得寸进尺了!
朱高炽挣扎半晌,关秀秀始终绷着一张脸,看也不看他一眼,让他自己思索去。
朱高炽徐徐的吐出一口长气,终于还是又倒了一杯茶,放到了关秀秀手边,关秀秀眉开眼笑的喝了一口,太子殿下敬的茶水。就是清甜可口啊!
关秀秀正襟危坐。绘声绘色的讲了起来,“我家那个大伯娘,从进门开始,那一双眼睛便四处扫荡。简直是见什么舀什么,连鸡窝里刚下的温热的鸡蛋都没有放过——”
“一筐干粮,她直接把盖干粮的花布一裹,连花布和筐都没有放过——”
朱高炽听得若有所思,听关秀秀讲,她那位大伯娘所舀之物,也无非一针一线,俱都是贱而无价之物,可是累积起来,却令人厌烦无比。
朱高炽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抬头朝着窗外喊了一嗓子:“柳副将!”
“末将在!”
“传令下去,今日开始加快脚程,夜晚野外扎营。”
燕王世子的行程一路被报到了南北两处,两个大人物俱都盯着邸报,沉默不语,这个燕王世子倒是聪明了。
野外孤苦,关秀秀和朱高炽干脆的宿在了马车之上,一下子时间又多了接近一倍,那一本大诰很快学完,关秀秀求知若渴的望着朱高炽手中的一本史记,目不转睛的盯着。
朱高炽手上湣鹩幸话鸦鹪谏眨约憾季醯茫羰遣话咽榻怀鋈ィ翟诙圆黄鹫饷春玫耐蕉�
自古书生赶考,学的都是四书五经,为的是教化万民,而帝王之家,学的却不是这一套,对于四书五经,他们只是了解,深读的,却是史书。
以史为镜,来鉴自身。
这一本史记早已经被朱高炽翻的烂熟,给关秀秀讲解起来,亦是头头似道,小徒弟睁得圆滚滚的眼睛,让人极有欲望讲下去。
他浑然没有想到,关秀秀一个农家小女,学习这些治国大道有什么用。
关秀秀的两位启蒙恩师,李氏和燕王世子朱高炽,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两个人皆是第一次当老师,手边有什么就教什么,浑然不去想是否要因材施教。
史记可比大诰有意思多了,相对于大诰里的各种血腥,史记那完全由一个个的小故事串联起来的叙述方式,更符合关秀秀的口味。
说白了,朱高炽现在就一说书的,关秀秀是那听书的大爷!
关秀秀很有眼色,总是及时的递上一杯水,或者剥了几颗花生献上去,朱高炽被伺候的舒舒服服,也就滔滔不绝的讲了下去。
关秀秀时不时的还插话问上一句:“那西施果真如此美貌么?”“那赵飞燕当真十分貌美么?”
朱高炽额上青筋暴突,他恼怒的把书册一合,照着关秀秀的脑袋狠敲下去:“你又不是男子,老关心女子容貌做甚?!”
关秀秀一脸委屈:“殿下难道就不关心么?”
朱高炽被她的反问一噎,咳了两句,一本正经的道:“我自然是不关心的。”
关秀秀怀疑的看了他一眼,提起毛笔,认真的在纸上记着,甲戌年八月十二日申时,燕王世子殿下云,本人不好女色。
朱高炽探头过去,看到关秀秀所书,哭笑不得,他探手把纸张抓起,揉做一团:“你还想做个史官不成!”
关秀秀嘿嘿一乐,指着世子朱高炽手中的书册命令道:“继续继续!”
朱高炽说的口干舌燥,正借机休息一下,却不想被小徒弟看出自己在偷懒,他眼珠一转道:“不如你说些家中趣事与我。”
关秀秀一怔,一双大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敲了敲手旁的水杯,有一有二再有三,朱高炽也已经做的顺手了,干脆的把茶壶往关秀秀面前一放,都给你了!
关秀秀眼睛大亮,直接给朱高炽行了一个拜礼:“谢世子殿下赏!”
她喜滋滋的舀出帕子,在那清淡雅致的青花瓷上擦了又擦,简直爱不释手,朱高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又被这个徒弟给坑了!
朱高炽简直哭笑不得,他用手指磕了磕桌面,不耐烦的催促道:“好了好了,便宜也占光了,赶紧干活吧!”
关秀秀把茶壶提到自己这边放下,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细腻的讲道:“我们村子叫关家村,村子前头有一棵歪脖子树,老人们都说,当年,关家的祖宗逃难到了这里——”
“六月是收麦子的时节,天不亮就要起床,到了下午才能收工,地多的人家还要雇佣长工——”
“家里养了一只大公鸡,我们都叫他大将军,可厉害了,连狗都敢追——”
一副生动的乡间长卷在关秀秀的描述中徐徐展开,世子朱高炽听得入迷,那湣鹗橇硗庖桓鍪澜纾桓鼋阱氤呷创游瓷孀愎氖澜纾缛嗣堑纳钊绱嘶盍榛钕值某氏衷诹怂难矍啊�
以往书卷中读来的知识,有的被验证,有的则是出现了矛盾,朱高炽的眼前豁然开朗,似乎一切都有了不同。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了,慢悠悠的赶路的燕王世子的座驾终于驶入了应天府。
柳副将在城门处验过了腰牌,径直把马车驶向了燕王府邸。
一干留守家人早已经得信,在燕王府大门外排成了两列,恭迎世子回府。
朱高炽一身蓝缎长袍,腰扎玉带,头发用玉冠束起,缓步下了马车,转头对着迎上来的大管事吩咐道:“车中还有一女,你且安排好生安顿。”
大管事恭敬的应了,世子带回来一民间女子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朱家的老祖宗早就定下了规矩,所有皇子皇孙的媳妇都要从民间找寻。
但他等了半天,却始终不见那位大家闺秀下车,朱高炽恰好回头,登时哭笑不得的道:“她个子那么小,如何自己下来,你把她抱下来!”
抱?
不大好吧?
大管事磨磨蹭蹭的到了车门前,抬头一望,嘴巴一下张开了,这,这一女还真小啊,有没有他家的二闺女大?
当关秀秀被从马车里抱了出来,同样惊愕的表情从站成一排的家人们的脸上出现了,朱高炽扫了一眼,不怒自威的道:“看什么看,从今儿个起,这位姑娘就是咱们府上的客人!”
关秀秀抬起头,好奇的打量着赫赫有名的燕王府,外表和她乘坐而来的马车一样毫不起眼,灰蒙蒙的墙身,甚至连大门都被涂抹成了黑色,加上震在门口的两只石狮,真是让人有掉头就走的欲望。
偶好想加更啊,乃们不给偶机会,呜呜呜呜~桑心~
☆、069 一凤压百龙(一更)
关秀秀被一路抱到了内院,安置在了一间上房之中,房间之内一应俱全,床榻桌椅,百宝架上摆满了各式古玩,大管事急的满头大汗:“这,不知道姑娘的喜好,我叫下人们重新布置。”
关秀秀连连摆手:“挺好的挺好的,谢谢大叔了。”
燕王府的大管事脸上一僵,大叔?!
外面的七八品的小官见了他还要点头哈腰的叫声陈大管事,今日却被一个小姑娘占了便宜。
关秀秀看出管事脸上的不满之色,故作天真无知的问道:“世子哥哥住在哪里啊?”
世子哥哥!
大管事的老脸一下舒展开来,哦哦,世子哥哥啊,他这个大叔当的不亏,不亏。
关秀秀看着陈大管事带着一干下人退了出去,只留下了两名俏婢,呼出一口长气,这种豪门大院,她以前出入过不知道多少,知道那些仆役最是逢高踩低。
故意叫上一句世子哥哥,就是为了让他们明白自己的身份,至少在这里,不至于被人给欺负了。
关秀秀毫不羞涩的脱掉两只绣鞋,一下翻滚到了燕王府客房的那张黄梨木雕花大床上,连翻了几个跟头,看的两个侍女目瞪口呆,世子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来的野丫头啊!
她们却根本不懂关秀秀此时的心情,和朱高炽朝夕相处了二十余天,关秀秀一直小心翼翼提心吊胆,装憨卖傻的博取世子殿下的欢心。
朱高炽给她讲解史记后,关秀秀终于明白了自己那是什么心情——书中早有明言,伴君如伴虎啊!
现在大老虎不在,她当然要松快松快了。
当然。若是坦白的说,关秀秀对世子朱高炽还是相当感激的,这大半个月来,关秀秀跟着朱高炽也的确学了不少东西,尤其是一手字,在朱高炽的点拨下,突飞猛进,已经有五分神似李氏的字迹了。
关秀秀心中。是当真把朱高炽当成了老师尊敬的,不然也不会亲自去煮上一锅热粥。
关秀秀的手往怀里一摸,一个人嘿嘿傻笑起来,太子亲笔写的条幅,太子用过的笔,太子用过的茶杯,全部都被她收集了来喽!
她又兴奋的打开了包袱,拿起那个青花瓷。爱怜的摸了又摸,宝贝呦。
朱高炽,你赶紧登基吧!
关秀秀就等着把这些宝贝跟子孙后代炫耀呢!
……
从年前皇上下令要考察天下百姓研习大诰的情况开始,礼部就忙翻了天,各府各卫报上来的名单多达数十万人,礼部派人马不停蹄的奔赴大明各处。最后验证通过的人数为十六万。
礼部又从中选出表现优异者数十人,无一不是年纪幼小又背诵流利者,由着各府各卫派人护送到了应天府。
今日是最后一日的截止期,明日就是万寿节了,礼部尚书准备选择这个好日子呈上去,讨皇上个欢心。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礼部的一个尚书,两个侍郎,今日亲自坐镇礼部大衙。考校这帮幼童。
看着下面齐刷刷的一群小萝卜头。礼部王尚书轻轻咳了两声,开口道:“能够流利背诵的站到左边,能够默写的站到右边。”
话音一落,眼前的一群幼童一阵纷乱。有往左走的,也有往右走的,最后终于安定下来,左右两边泾渭分明,各有一帮幼童,会背诵的明显要多于会默写的。
礼部尚书暗暗点头,开口吩咐道:“给他们准备纸笔,选择单篇,一旁默诵,余人分别背诵。”
整个礼部大堂迅速的忙碌下来,几十把椅子被搬了进来,孩童们纷纷俯身,埋头挥毫。
王尚书走下条案,从孩童们身后逐一走过,不时的和同僚低声交谈几句,这些孩童到底年幼,所写的字迹七扭八歪,勉强有几个能够入目的,已是难得。
王尚书的视线随意的扫荡过去,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脚步,大步的走到了那名幼儿身后。
那孩子生的瘦瘦小小,看着毫无气力,偏偏手肘俱都离开椅面,完全悬停于空中,再看他默背出来的大诰,字体清俊,隐有锋芒,隐隐已经有了自己的字体。
王尚书凝神看去,大诰全篇他早已经烂熟于心,一字一句的读去,这孩子默写的竟然分毫不差,与原文一模一样!
王尚书的举动吸引了几名同僚的注意,他们纷纷的围了过来,看了几眼后,眼中同时射出了激赏,此名幼童,必为本次考校最佳!
王尚书对着几个同僚挥了挥手,悄无声息的退回到了条案处,拿起条案上的诸孩童明细,仔细翻找着,很快,他惊呼一声:“哎呀,他才六岁!”
两名侍郎,几位主事立刻围了过来,其中一个侍郎再次惊呼:“怎么是女孩!”
众位大人齐齐的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了又看,抬起头面面相觑,王尚书不由感慨道:“难道要一凤压百龙了?!”
旁边的陈侍郎皱眉道:“不如把她列为第二,对上面也好交代。”
众位大人纷纷点头,王尚书为人谨慎,拉开名册道:“不急,且看她是哪个府衙担保上来的。”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看她是哪一个大人保举上来的。
翻了一页,女童籍贯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保定府三字,王大人神情一松,却听到旁边的陈侍郎倒吸一口冷气,王尚书不悦的看了他一眼,陈侍郎伸出手指提点道:“大人请看!”
王尚书顺着陈侍郎的手指看去,在下面的保举人的一栏上赫然写着朱高炽三个大字。
王尚书抬起头,苦笑着和几位大人对望了一眼,洪武皇帝特别能生,二十几个儿子,足足上百个孙子,并不是每一个龙孙都能被大人们记住的。
这位朱高炽殿下,显然每位大人都耳熟能详,燕王世子,那就是未来的燕王,执掌一领之地的权势藩王。
王大人合上了手中书册,轻咳两声道:“不如就点这名幼女为头名吧!女童尚且能够如此流利的默写大诰,更说明皇上的教化之功啊!”
几位大人的脸上均露出了笑容,连连点头称是。
……
天还未亮,屋子的门便被人撞开,脚步纷沓之声传来,关秀秀费力的睁开了眼睛,大管事一马当先,喜气洋洋的吩咐着:“快,给姑娘好生洗漱一番!”
话罢,大管事退了出去,只留下一屋子的丫鬟婆子。
几只强而有力的手同时伸进了被窝,把关秀秀给拽了出来,七手八脚的给她剥了个干净,肚兜,里衣,小袄,长裙,比甲,一件件的套了上来,又有那心灵手巧的丫鬟给她挽起了双髻,发髻上各缠了一串莹白的珍珠。
关秀秀如坠梦里,待打扮妥当,她喜滋滋的看着镜子里的俏生生的小丫头,自己先美的转了一圈,
周围的丫鬟们俱都掩嘴轻笑。
“谁准你们这样给她打扮的?”一个清冷威严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打破了一室的温暖。
世子朱高炽皱紧双眉,指着关秀秀吩咐道:“把她这身衣服给我换了,还有头上的那玩意,那是她能戴的吗?!”
他顿了下,断然道:“皇上要见的是民女关秀秀,不是燕王府的郡主!”
关秀秀欲哭无泪的看着刚上身的新衣服被剥了下去,丫鬟们在她的包袱里翻检半天,最后皱眉拎出了那条百褶裙,给关秀秀套上了。
发上的珍珠也被摘下,改成了两朵桃红宫花,转眼间,关秀秀又变成了乡下土妞。
只是她到底生的好,却也活泼可爱。
关秀秀再一次坐上了燕王府的马车,这次的马车和进京的那辆可不一样了,外面雕门画窗,又涂上金漆,富丽堂皇。
世子朱高炽穿着世子袍服,头戴玉冠,耳边垂下两条璎珞,映的他玉面桃花,清俊非凡。
关秀秀老老实实的跪坐一旁,待马车行驶起来,朱高炽突然开口询问道:“这些天教你的可都会了?“
关秀秀连连点头:“会了会了!”
朱高炽微微放下心,却依然忍不住告诫道:“见了皇上可不要在我面前一样没大没小,惹恼了皇上,我都保不住你!”
关秀秀嘿嘿一乐,没事没事,你以后也会做皇帝的。
只是这句话只在心里爽爽,却不能宣之于口的。
和未来的皇帝一起同游大内呢,关秀秀抬起头,渴望的向着车外望去,可惜被厚厚的窗帘遮挡,只能偶尔泄露出一丝天光。
朱高炽看着她脖子探的老长,忍不住笑道:“外面没什么好看的,除了墙就是路。”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怔,除了墙就是路,和他如今的处境何其相像。
关秀秀心直口快,当下反驳道:“不是还有美人么?宫里的娘娘们不知道比起西施赵飞燕又如何,一定很美貌!”
关秀秀脸上露出了悠然神往之色,朱高炽看的发噱,正要嘲笑小丫头片子一番,却见关秀秀一拍额头:“哎呀,我怎又说这些了,差点忘了,世子殿下不喜女色!”
朱高炽:“……”
他现在要是皇帝,就立刻下令,把这臭丫头推到午门之外,狠狠的打上一百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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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 皇帝爷爷(二更;30粉)
朱高炽板起脸来,拿出了严师的样子,呵斥道:“噤声!”
关秀秀立刻正襟危坐,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巴。
今日是洪武皇帝的寿诞,于奉天殿中举行,席开两千五百桌,多为供职京中的官员,每人可带随从一名。
而亲贵大臣则另设小宴,约有数百人,洪武皇帝亲自坐席。
马车过了奉天门后,朱高炽下了车子,改成小轿,关秀秀则被领至宫室内静候传召——洪武皇帝的钦赐御宴,她还没有资格参加。
关秀秀乖巧的坐在榻上,听着隐隐传来的丝竹之声,宫室内另有两个宫女,却只安静做事,并不出声,伴随着室内冉冉升起的熏烟,眼前的一切仿佛如梦一般,她何曾想过,自己会踏入这大明皇宫,马上就要被洪武皇帝亲自召见了!
等了不知道多久,从白天一直到夜幕降临,一个宫女掌上了灯,终于来了一个小黄门,打着灯笼尖着嗓子唤道:“民女关秀秀觐见!”
关秀秀立刻站了起来,整理了下衣襟,跟在那小黄门后面,小心翼翼的向着远处宫殿行去。
因是夏日,大殿的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一片歌舞升平,一个穿着黄袍的老者坐在了正前方的龙椅之上,关秀秀不敢多看,连忙跪了下去,按照在燕王府所学,高声唤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殿中声音一静,一个略显苍老疲惫的声音问道:“你就是那可默写整部大诰的小儿?”
关秀秀抬起头,脆生生的唤道:“皇帝爷爷,就是俺!”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静的可以听到针掉到地上的声音。所有与宴人员全部目瞪口呆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六岁小女。
礼部王尚书两腿瑟瑟发抖,这,这小儿也忒是大胆!害苦了他啊!
朱高炽坐在代表燕王的席位上,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突,若不是在御宴之上,他手中的酒盅就要直接丢出,砸这不肖徒一个满头包了。
千叮咛万嘱咐,这死丫头还是给他玩了一手。
大殿内异常的沉默压抑。每一个人的胸口都仿佛有一块大石压着,没有人敢抬头看一眼御座上的男人。
半晌,那个沉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皇帝爷爷?呵,倒是有趣,那小儿,你抬起头来!”
关秀秀立刻直起身子,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望了过去,终于直面天颜。
朱元璋生了一张驴脸。脸上又颇多麻子,加上为人已经老迈,实在是丑陋,也因此他平日里最讨厌别人直视其脸。
近身伺候的内臣均知晓他这个毛病,每每战战兢兢,反倒更让他生厌。
方才他听到那小儿唤他一句皇帝爷爷。大是新奇之余,也起了一股冲动,那小儿,看到他这副模样后,还会喊皇帝爷爷么?!
偏偏从地上直视自己的小儿的脸上看不到半点畏惧,一双大眼睛圆滚滚的,满是好奇,煞是可爱。
帝王常年冰冻的心有了一丝缓解,果然是六岁小儿。天真不知世事啊。看来那一句皇帝爷爷倒是出自真心。
朱元璋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却不知他笑起来比不笑更让人生畏,“你不怕朕么?”
关秀秀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的道:“我又没有欺骗皇上爷爷。为什么要害怕?”
朱元璋咦了一声,笑问道:“此话怎讲?”
关秀秀坦坦荡荡的道:“皇帝爷爷编写大诰,就是为了惩罚那些欺骗了皇帝爷爷的人,对于没有欺骗皇帝爷爷的,都是皇帝爷爷的子民,是受到皇帝爷爷的保护的!”
她一番童言稚语,粗浅的不能再粗浅,却道出了朱元璋编写大诰的本意,实在是深得君心,那一口一个皇帝爷爷,听起来竟越来越顺耳,颇为受用。
朱元璋龙颜大喜,环顾左右,温和的道:“众位爱卿看看,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哪怕一黄口小儿,也深知律法的重要性!”
众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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