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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吉祥-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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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福抹了把泪道:“是,小的一定尽心,老爷也要保重身体。”赵老爷摆了摆手,目送张福出门后才对翠芝道:“我此番进京,就算顺利来回也要一个月,这一个月尽量减少开支,大项的支出暂时停下,等我回来再做打算,你家夫人这边,你得空就来陪陪她,开解开解她,家里就辛苦你了。”
翠芝哽咽道:“是,小的记下了。少爷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会惩罚那些害他的人的,老爷夫人切莫太伤心。”赵老爷点了点头,叹口气摆手道:“你也退下吧。”翠芝抹着泪出去了,屋子里便剩下这一家三口,赵老爷道:“贞娘,有些事情旁人随便怎么说,你也别放在心上,爹和你哥哥都不是那迂腐之人,你切莫想不开……”
贞娘一门心思都在想兄长的事情,乍听赵老爷这样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含着泪茫然地问道:“女儿不懂爹说得是什么……”此话一出,便想起来,爹这是在宽慰自己,怕有心人把家中出的这事情怪罪到她和吉祥的身上,怕自己伤心难过,“爹!”贞娘只喊了一声,便泪如泉涌,觉得自己生在这样的家里,是何等的幸运,家中遭遇此等变故,爹还考虑着她的心境,怕闲言碎语伤了她的心。
一直伤心着的赵夫人见自家老爷说起这个,忙止住啼哭,对赵老爷道:“你只管放心,这家里有我在,定不会叫人欺负贞娘。”赵老爷点了点头,对贞娘道:“吉祥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事儿你挑能讲的告诉她,至于高先生那里,你也知会一声,若他怕受连累想离开,便让他离开吧,咱们不要耽误了人家。”
贞娘点头应了,然后出了房间回自己的小院儿去。屋外依旧是春光灿烂,但是她已经不再觉得幸福而温暖了,被春日的阳光一照,竟觉得有些刺骨的冷。院子里,吉祥已经画完了绣样,与小春追着蝴蝶满院子跑,周氏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打盹。五岁的吉祥已经可以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了,柳眉,杏眼,樱唇粉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贞娘见到吉祥,心里的寒意散了一些,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吉祥转身见到贞娘,一眼便看见她红红的眼眶,忙上前抱着贞娘的腿撒娇道:“娘,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贞娘眼泪又流出来了,却摇头道:“没有。”说着弯腰抱起吉祥,边走边道:“娘有话跟你说。小春,你也进来。”
贞娘把赵存旭获罪的事情简单地给吉祥和小春说了一遍,赵老爷的顾虑是对的,这件事情平县的人迟早会知道,与其让这些孩子听那种流言蜚语,还不如提早把真相告诉她们,免得她们瞎猜。吉祥到底是多活了一辈子的人,听贞娘一说便晓得自家的舅舅大概是不肯当太子党,又白占了一个重要的官职,在其位却不谋其职,所以太子要换他自己的人上去顶那个位置,另外顺便教训一下不识抬举的舅舅。
虽然知道舅舅在牢里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不过吉祥还是有些难过,但是转念一想,觉得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太子蠢蠢欲动,皇帝只怕是早就知道了,自古太子谋逆成功率都低,结果不是被流放便是被软禁,皇帝自是不会杀了自己的儿子,但是所有跟太子站到一边的人,往往下场都很凄惨,不是凌迟便是诛九族,简直不敢想。舅舅如今与太子撇清了关系,只怕反而是好事一桩呢。
贞娘安抚了两个小的,又叫醒打盹的周氏,让她陪着自己去赵存旭的院子一趟。高岚正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草,手里拿着剪子修修剪剪,白玉般的皮肤在阳光下晕出淡淡的光华。贞娘将目光从高岚的脸上挪到他的胸前,低声唤道:“高先生。”高岚虽然极少与贞娘碰面,但对这个赵家小姐印象一直很好,见她带着仆妇前来,忙放下手中的剪子,过来行礼道:“小生见过小姐。”
贞娘侧身避过他的礼,低头道:“先生不必多礼。”心里却在想着该怎么说,又猜测着高岚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高岚见贞娘低着头久久不语,笑问道:“小姐可是有事要吩咐小生?”贞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道:“有件事情不得不对先生讲明。”高岚笑道:“小姐请说。”
“我哥哥在京中得罪了权贵,现在已经被削了官职入了大牢。”贞娘看着高岚的脸说道。
高岚一惊,愕然道:“竟有这样的事?小姐为何将此事说与小生?”贞娘见他并未露出惧怕的表情,心里一松,又道:“因怕连累了先生,故来相告,先生若想另谋高就,家父会将先生今年的酬劳结给先生。”高岚在赵家做先生的酬劳是一年一结算的,所以贞娘有此一说。
高岚的笑容僵在脸上,沉默半晌后才苦笑道:“难道小生在小姐眼中便是此等忘恩负义之人?”贞娘抬眼看他,见他柔柔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不禁脸上一烫,忙低头道:“先生若无此心便罢了,吉祥今后还得拜托先生多多教导。”高岚一辑道:“小生自当尽力。”贞娘道:“那就不打扰先生了。”说罢红着脸走了。高岚负着手,怔怔地望着贞娘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头看着院子里的花,默默地叹了口气。
十六 人情冷暖
赵存旭失势这件事,被消息灵通人士如张员外郭县令等,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平县,并因传话之人的素质高低不同,所以传言很快发生基因突变,流传到赵家众人耳中时,已经是面目全非了。。说是赵存旭犯了谋逆大罪,如今在牢里等着杀头,而赵家也要被株连,家产肯定是要没收的,府中未嫁人的女子一律充当官奴,男子一律充军。
谣言传得跟真的似的,若不是赵府里许多人早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只怕也要信了那传言。管着厨房并浆洗衣服的那几个仆妇因是雇佣的,之前又不知道真相,见赵老爷卖了铺子进京去了,以为传言是真,所以纷纷请辞,她们虽不是赵家人,但在赵家做得太久,怕被人认定是赵家的奴仆,把家里的儿子女儿都充军充奴了,那可就大大的不划算了。
府中便只剩下知情的张福一家子,还有周氏和小春以及先生高岚,唯一的小厮同赵老爷进京了,张福便临时充当起小厮来。因府中没了做事的仆妇,所以张福让他的大儿媳妇儿过来帮忙,周氏也自请去了厨房,贞娘有时也会去厨房帮忙,不过总被周氏和张源的老婆赶出来。
家中原本一餐最少五六个菜,现在改成每餐四个菜,以前肉顿顿吃,改成一天一顿肉,整个赵府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除了依旧还在每天上课的那些个孩子们外,其余人都有些垂头丧气。
从前赵府的人出门总觉得太阳都要多照着自己一些,而今出门总觉得头顶飘着一片乌云,街上的人见到赵府的人出来了,都纷纷躲开,然后远远地指指点点。从前卖菜的小贩总会多送两棵菜,还满脸堆笑,而今的小贩,不仅板着个脸爱卖不卖的样子,还往往短斤少两。从前赵府每天都有认识不认识的人上门攀亲论交,而今门口只有麻雀喳喳叫,路人经过赵府门前都要绕道走。
赵府出事后的第十天,终于有一个客人上门了。不过,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位客人来赵家,安的却不是好心。
张员外又是来说亲的,不过这次他带的不是小张大人,而是一个下等的媒婆子。媒婆分三等,下等媒婆通常替人纳妾,还兼职替人买卖奴婢,普通人家娶妻都不会用下等媒婆。张福见张员外带着下等媒婆前来,心里十分鄙夷,但他又不好擅自替主家做主,只得进屋回了赵夫人。赵夫人虽然恼恨那张员外无礼,但现今赵家落难,正是要求人的时候,谁也得罪不起,于是只得请了进来,因赵老爷不在家,所以便让张福在一旁作陪。
家中没有小厮,送水添茶的事情便由翠芝来做。张员外喝了一口茶后笑道:“赵夫人,令公子在京中可好?”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最讨人厌的行为。赵夫人这些日子也哭够了,所以听他问起赵存旭,也不哭了,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强作淡然地道:“还没有消息,想来是无事的。”
张员外笑道:“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啊。令公子出事,鄙人也是深感痛心哪。犬子如今调到京中,与三公主的驸马倒是有些交情,不过他与令公子并非亲族,不好替令公子说话啊,若是我们两家沾了亲,那就不同了。”张员外一张弥勒佛脸仿佛遇到喜事般地,红光满面,或者说是油光满面,看上去十分惹人厌。他家的小张大人,因家中打点了许多银子,所以跟才尚了公主的一个四品官套上了交情,其实也不算有多深的交情,不过也就是通过朋友作中,请那人吃了顿饭而已。不过这在张员外看来,已经足够了,至少用来要挟赵家是足够的了。
赵夫人虽然极少出门,也不太过问外头的事情,但赵老爷处理各种事务回来后也会在枕边讲给她听,所以她并不是无见识的深宅妇人,见张员外带个下等媒人来,便知他所图何事,心里虽然厌烦之极,但面子上却不好做得太过,只顺着他的话道:“倒是多谢张员外了,有这个心我便感激不尽了,哪敢真让令郎为犬子奔波呢。”
张员外笑容顿住,然后又复笑了起来道:“其实也称不上奔波,不过就是吃顿饭的事情,只要我们两家结了亲,凡事就容易多了。”
赵夫人近乎咬牙切齿地道:“只是不知张员外想如何结亲呢?”张员外笑道:“简单,简单。赵夫人只要将令爱与鄙人做个姨太太那我们两家便是亲戚了,到时候犬子自然会帮令公子在驸马爷面前美言几句,驸马与太子的关系那可是比亲兄弟还亲哪,赵夫人若是应允这门亲事,鄙人这便让媒人出个纳妾文书,明日……”
赵夫人气得不轻,却也只得咬牙忍着,冷声道:“这门亲事我们赵家高攀不上,京中之事不劳令郎费心了。”说罢也不等张员外说话,只对张福道:“送客。”
那媒婆是收了张员外银两的,若此事不成,她的银子便会折损一半,见赵夫人送客,马上一甩手帕道:“哎哟,这位姐姐便是看不清眼前情势了吧,如今谁不知道赵公子失了势,得罪了太子爷,张老爷肯与你家结亲乃是高义,这门亲有多少清白人家的黄花闺女想攀都还攀不上呢,姐姐还是好生想想吧,过了这个村儿可没这个店了呀。”
赵夫人看也不看她,冷哼一声道:“翠芝,去叫些人来把这乱叫的畜生打出去。”翠芝早就气得想动手了,听赵夫人的话虽知她只是唬人的,也连忙应了一声,然后作势便要去喊人。
那媒人也是个怕死的,忙一边朝门口走一边回头骂道:“真是不识抬举,哎呀。”却因没看路,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张员外此番碰了一鼻子灰,也憋着一肚子的气,见媒婆丢人,沉下脸骂道:“你这婆子,连道儿也看不清?活该倒霉!”赵夫人知道他指桑骂槐,却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自己端起茶,低头喝了起来。张员外觉得没趣,撇下媒婆一甩袖子走了,媒婆因钱还没到手,忙不迭的一路追了过去。
贞娘知道这件事情后,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对着绣架发呆。吉祥知道贞娘心里的想法,怕她真一时想不开去给那恶心的张员外做了妾,上前搂着贞娘的脖子撒娇道:“娘不高兴吗?”贞娘拍了拍吉祥的背,心里有些欣慰,都说闺女是娘的贴心棉袄,自己这个闺女还真的是体贴又懂事,从来不在家里要东西,也从来不像其他孩子一样撒泼犯浑,反而是从小就很懂得体贴她这个做娘的。“娘不知道该不该嫁去张家,你舅舅是极看不上那一家子的,你姥爷也讨厌他家,可是他们却能帮得到你舅舅。”贞娘近乎自语地说着。
吉祥将额头抵在贞娘的肩上,小声道:“既然娘知道姥爷和舅舅都不喜欢他们家,就不该去。再说,他们未必真的帮得上舅舅,吉祥听舅舅说,张家的那个小子是个草包,娘觉得那种草包能干成什么事?”
贞娘被吉祥逗笑了,她其实也没拿定主意,现在听吉祥这么一说,就觉得真的不应该动这种想法,自己怎么还不抵一个五岁小孩儿想得周全了。“什么那个小子这个小子的,你才多大点儿,就小子长小子短的。”贞娘笑着斥责吉祥。
吉祥抓着贞娘的胳膊摇来摇去,嗲嗲地道:“姥爷教的。姥爷最喜欢说:张福家的二小子有出息,大小子实诚,三小子连脚趾头都透着聪明劲儿,哼,不过还是我们家吉祥最聪明。”吉祥把赵老爷那一声“哼”学得十分倒有八分像,把贞娘笑得直不起腰来。笑过后才道:“也不知你姥爷在京中可好,怎地这么久也没消息。”
吉祥安慰贞娘道:“娘,你就是瞎担心不是,姥爷从这里去京城至少得十几天,见着舅舅了,再朝家里写信,至少也得十几天,这一来一去就得一个月,哪有这么快就收得到信的。”贞娘愕然,这闺女什么时候学会算术了?那高先生不是只教琴棋书画吗?贞娘虽是觉得自家闺女简直聪明得离谱,但哪个做娘的会嫌女儿太聪明呢,巴不得她越聪明越好呢,于是也不去问她怎么学会的算术,只在心里暗暗地自得起来。
果然,过了一个月后,京里来了消息。赵老爷已经见着了赵存旭,并且买通了狱卒请了大夫给他瞧伤。大夫说赵存旭伤势虽然严重,但是都是外伤,现下医治还算及时,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性命更是无忧。赵老爷的信里写,他会在京中盘桓月余,待赵存旭伤好之后再回来,这段时间也去旧时同僚那里斡旋,看看能不能救赵存旭出来,让家中的人不必担心。
这一封家书无疑让整个赵家活了起来。官职功名,丢了就便丢了,得到时未见多少欣喜,失去时便不会有多少心疼,只要人活着就好。就在赵家刚从低谷中走出来时,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十七 不速之客
那天雨很大,正是春末夏初时节,天气有些潮湿的冷,午饭后赵家诸人都回到自己屋里准备睡午觉,张福年纪大了,躺在床上却是睡不着的,只能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正要入睡,便听见院子外有人敲门。.张福心里一喜,暗想:莫不是老爷回来了?忙起身飞跑出去开门,急得连伞也没撑,淋了一身的雨。
门外站着一个穿布衣的姑娘,虽是撑着伞,但是衣裳已经湿透,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脸上也满是雨水,头发散乱地贴在面颊上,看不出来模样。张福大大地失望,有些泄气地问道:“请问这位姑娘找谁?”
那姑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张福道:“请问老人家,这里是赵存旭赵大人府上吗?”张福点头道:“正是。”那姑娘抖了抖身上的水,便要朝里面走,张福忙叫道:“哎哎,姑娘,你找谁啊。”那姑娘已然越过张福自己进了院子,回头道:“我是邱家的二姑娘,邱雨的妹妹,你们家赵大人未过门的妻子。”
邱雨是赵存旭未过门的妻子,这事儿赵府都知道,但这邱家二姑娘啥时候成了赵家的媳妇了啊?张福茫然地望着那姑娘的背影,但他毕竟是男子,也不好上前去拉扯将她赶出去,只得关了院门,去请赵夫人来。
赵夫人对邱家是半点好感也无,那邱雨水葱似的一个人,在她心里那可是个顶好的媳妇儿,即温柔又孝顺,虽是小家出生,却极知礼仪进退,也晓得心疼人,那么好的一个媳妇儿,却被邱家生生的逼死了,这叫赵夫人怎能不怄气。如今听说邱家的二姑娘找上门,逼死邱雨的那口怨气说不得就要撒在这二姑娘的身上,谁叫她要送上门来呢。
赵夫人换了身衣裳,由翠芝扶着,又叫了贞娘与周氏一同,穿过回廊去了堂屋。贞娘来了,吉祥与小春自然也就来了,一大群人拉拉杂杂地进了堂屋。赵夫人平日里见女客本是不爱这么多人围着的,今日存心要给这邱二姑娘难堪,所以由得这么一堆人跟去。
走到门口,便见一个窈窕的背影立在堂屋中间,左手提着滴水的油伞,右手挎着湿透的包袱,脚下的地上趟了一大滩水。赵夫人绕开水渍去正位上坐了,贞娘抱着吉祥坐到她旁边,翠芝站在赵夫人身后,周氏站在贞娘身后,小春则站在周氏旁边,这样一群人坐定站定后,赵夫人这才哼了一声道:“你便是邱家二姑娘?”
那邱二姑娘听到脚步声时便已经在打量来人了,听见赵夫人问话,忙低头行礼道:“邱媛给赵伯母请安。”赵夫人将她上下地打量了一番,却因她被雨淋得太过狼狈,也瞧不出个什么来,只好哼了一声道:“你对张管家称你是存旭的未过门妻子,是何用意?我们赵家几时与你邱二姑娘有过婚约?”
邱媛道:“赵伯母不要生气,我这样说也是不得已的。”赵夫人撇嘴笑道:“不得已?难道有人用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这样说?”
邱媛道:“我与我娘断绝了母女关系,现下已经无处可去,只得来投奔姐夫。”赵夫人有些吃惊,断绝母女关系这种事情是极少发生的,被自家母亲赶出来的姑娘,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为何要与令堂断绝母女关系?”赵夫人问。
邱媛缓缓地道:“我娘六年前逼我姐悔婚另嫁,我姐反抗不得,只能以死明志,她留下遗书说,若姐夫回来时我还没有嫁人,便要我替她照顾姐夫,她说是她对不起姐夫。后来姐夫来我家迎姐姐的牌位入赵家祠堂时,我便把我姐姐的遗言跟姐夫说了,姐夫却不信,以为是我想攀高枝儿。我娘巴不得把我送给姐夫,一直在那里说和,姐夫恨她逼死了姐姐,又哪里肯应。我本想死乞白赖地跟着姐夫走,但又怕他以为我想攀高枝儿,于是只得留在家里,在佛前发下重誓,此生非他不嫁。姐夫没应承这门婚事,我娘便想把我嫁给她以前逼着姐姐嫁的那个人家,我不肯,她便要与我断绝母女关系,于是我便出来了,本无处可去,但听说姐夫丢了官,我就想,现在赖上姐夫,就不算攀高枝儿了吧?”
有些决然,又有些傻气的话听得赵家人唏嘘不已,良久后,赵夫人才问道:“你也知存旭在京中犯了事儿,正在大牢里,你就不怕累你被杀头?”邱媛道:“我姐姐都不怕,我又怎么会怕?”赵夫人又道:“你反出家门,若是我们也不留你,你待要如何?”邱媛听了,惨白着一张脸,咧嘴一笑道:“那我便剪了头发去做姑子。”
赵夫人虽然厌恶邱家的人,但对这个义无反顾的邱二姑娘却厌恶不起来,虽然觉得她有些傻气,有些看不上她,但却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眼下外面正下着大雨,若是把她赶出去,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再说,若她真的去做了姑子,自己又如何对得起为她九泉下的姐姐?“你先留下吧,”赵夫人说,“但是存旭肯不肯娶你,却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邱媛笑了笑,有气无力地道:“姐姐只叫我照顾姐夫,却没说一定要我嫁给他……”她话音刚落,人便歪歪斜斜地朝地上倒去,因其他人都站得远,要去扶她已是来不及了,只听砰地一声,邱媛整个人便摔倒在地,额头侧面顿时红了一大片。赵夫人惊了一大跳,忙不迭地让翠芝去叫大夫来,又叫来张源媳妇儿,同周氏一起将邱二姑娘抬去贞娘的房中,将她的湿衣裳换下来,擦干了身上和头发上的水,又拿了一套贞娘的干净衣裳给她换上,都收拾妥当了,大夫才小跑着跟在翠芝身后来了。
邱二姑娘问题不大,就是淋了雨受了些寒气,大约一天没吃饭,又走了很多路,所以给饿坏了,药都不用吃,只需喝些热姜汤就好,醒了饱吃一顿也就好了。周氏听了大夫的话,也不等吩咐,自去厨房煮姜汤了。大夫又拿出药酒,替邱二姑娘额头的伤口上了药。赵夫人瞧见邱二姑娘苍白的脸,回头对贞娘叹道:“这闺女倒是个好的,不像她娘那般势力,你瞧她的模样,跟邱雨像不像?”
贞娘小时候也跟邱雨一起玩耍过,对邱雨还是有些感情的,忙放下吉祥走到床前,看了看后道:“有些像,不过却又不一样,邱雨断不会背家出走,她那样的性子,哎……”
吉祥虽没见过邱雨,但对眼下这位邱二姑娘却很有好感,如果这个女孩儿能成为自己的舅娘,也许会很有意思吧。想到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一笑置之的舅舅,遇上这位有些傻气固执到没救的邱二姑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局面。吉祥趴到床沿儿上,看着邱二姑娘,问道:“这就是我的舅娘吗?”小孩子就是好,瞎说什么都不会有人怪罪。
赵夫人笑道:“吉祥不要乱说,你舅舅还没回来呢,是不是你舅娘,还得他拿主意。”吉祥心里偷笑,看姥姥的意思,似乎她已经不反对了。不过也是,舅舅都二十好几了,像他这个年龄的人,通常都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先前风光的时候,因为与三公主的绯闻,闹得没人敢给他说亲,如今倒是没绯闻了,却又没人愿给他说亲了,也难怪姥姥着急。
贞娘笑道:“我原以为娘不会收留她呢。”赵夫人道:“她从家里出来,无处可去,我就是看在邱雨的面子上,也不能赶她走不是?就算没有什么遗言,也不能真的让这么个姑娘进庙里做姑子呀。虽她和邱雨不像,但看到她,我总会想起邱雨来,她若是还活着,我该早就抱上孙子了。”赵夫人说着便伤感起来,眼眶发红。
吉祥忙转身过来抱住赵夫人的腿撒娇道:“吉祥不是姥姥的孙子吗?”赵夫人哭笑不得,只摸着她乌黑的头发点头道:“是是,吉祥是姥姥的乖孙子。”
不一会儿周氏端来了姜汤,翠芝把邱二姑娘扶起来,周氏拿着勺子喂。喝了几口姜汤后,邱媛悠悠地醒来,见这么多人看着自己,脸竟然有些红了。翠芝打趣道:“你这姑娘,先前哄我们家老头子说是少爷未过门妻子时怎不见脸红,这会儿就脸红了?”
她是不知道,人在绝境时只管求生,哪里会脸红。如今邱媛是知道赵家不会赶她走了,这一屋子人少不得今后要相处很长的时间,都是见着她出丑的,能不脸红么?又听翠芝笑话她,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贞娘看不过去,忙打圆场道:“邱家妹妹,可还有什么地方不妥?”邱媛低着头摇了摇,然后又极小声地道:“……有些饿了。”
周氏把姜汤又给她喝了几口,然后才去给她拿来了热的饭菜,邱媛也不客气,飞快地吃了起来,动作虽然极快,却一点都不粗鲁,看得出邱家家教也是极严的。赵夫人待她吃完了饭,才在床边坐了,对邱媛道:“看在你姐姐的份上,便先让你住在这里,若是你家里人来寻你回去,你便跟他们回去,若是存旭回来,不同意……我也当你是干女儿,到时候你愿意回去便回去,还留在这里也行,只是不能造次,不能给存旭添麻烦,懂吗?”邱媛忙点了点头,她家的人哪里还会来寻她回去,她如今已是年近二十了,又闹了这么大一场,在村子里可以说是臭名远扬了,她家里人少不得要贴许多嫁妆才能把她嫁出去,赔钱的生意,她娘怎么会做?
贞娘的小院儿里还有空房,赵夫人便让周氏和翠芝收拾一间出来给邱媛住。邱媛是个极勤快的,隔三差五地去厨房帮忙,她做的饭菜味道极好,比翠芝和周氏煮出来的强了不少,赵夫人本不让她去做活儿,但无奈吃惯了她煮的饭菜,竟然吃不下周氏煮的了,吉祥更是吵嚷着要吃舅娘煮的,这声舅娘喊得邱媛心花怒放,做菜更是用心,就这样,邱媛在赵家的地位便稳稳当当的了。
十八 经济危机
过了一个月,赵老爷在众人的期盼中终于回来了,身边只带了个小厮,并没有把赵存旭带回来。。不过据他说,赵存旭目前状况还好,只因他的罪行是太子亲自定的,得在牢里呆够两年,所以不管怎么托关系也没办法提前放出来。
对于赵夫人收留邱二姑娘的事,赵老爷不置可否,他的观点倒是和夫人一致,这事儿成不成,还得赵存旭自己回来才能决定,眼下这些事情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家里出现了经济危机。
赵家这么一大家子人,一个月生活费大约是二十两银子,这个生活费只包括油盐柴米针头线脑,也就是日常生活开销,不包括衣裳鞋袜床单被褥一类的,另外佣人仆妇的月钱统共是每个月十两,请客送礼每个月大约得花十两到二十两,换季裁新衣一个季度得花二十两到五十两不等,这么算下来,平均每个月的开销在五十两左右。两个店铺租赁出去,每个月收入一百二十两银子,除去开销还有盈余,两个庄子到收获季节也能有近百两银子的收入,除去庄子里农户的生活开销,年节时的打赏,净剩也约莫有六十两。在赵家出事以前,每个月稳定有收入一百二十两,花销五十两,还能攒下些银子,加上庄子的钱,日子过得极为宽松,而现在卖了铺子,主要收入没了,花销却没有降低多少,走了四个仆妇,每个月也只少了四两银子的工钱,生活费就算适当节俭,也都还有近三十两的开销,家中剩余的银子全都塞去京城给那些贪官污吏了,最大的危机过后,赵家二老才惊觉眼下家中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了。
赵夫人道:“眼下住在县城里,吃穿用度花销大了,如今又没了进项,不如举家搬去庄子里住吧,那里清静,没有流言蜚语,地方又大,再说,咱们去了,还可以帮庄子上的忙。这大宅子卖了,还可以撑一阵。不过,只怕以后日子过得要俭省些了。”赵老爷叹道:“我自是不打紧,又不是没有过过苦日子,倒是委屈了夫人,我这心里……”赵夫人笑嗔道:“老爷说的哪里话,我便是吃不得苦的?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多苦我都不怕。”赵老爷握住夫人的手,笑了笑,然后低头叹了口气道:“晚饭时便对他们说说吧,要走要留,随他们的意愿。”
晚饭时,赵夫人特地把家中剩下的佣人都叫到一起吃饭,张福两口子,周氏,小春,小厮赵喜,另外加上先生高岚。这等阵仗,又不是在年节上,大家心里都有些忐忑,一个个心里估摸着到底是什么事儿,看主家的神色不太像是好事儿,却又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比先前少爷入狱更不好的事儿来。静悄悄地吃过饭后,赵喜要起身收拾桌子,赵老爷轻哼了一声道:“等会儿再收吧,先坐下。”赵喜依言坐了。
赵老爷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然后叹了口气道:“各位在我们赵家也做了不少时间了,眼下赵家的情形想必各位都是清楚的,如今,这大宅子是不能再住了,我与你们夫人决定不日便搬到郊外的庄子上去,日后的生活想必会清苦不少。各位如果有好的去处,我也就不留你们,若没有去处想要留下的,但凡有我一口饭吃,便不会少了你们。”
家中的情形张福和翠芝是最清楚的,一个外管家,一个内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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