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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吉祥-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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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困难的时候,这让贞娘几乎控制不住地流泪呜咽。

赵存旭忙上前一把搂住妹妹和侄女儿,柔声安慰道:“哎哎,你可是不想见到哥哥我回来?哭成这样儿了。”

贞娘哽咽道:“哥哥你四年没往家里寄只言片语,家里人都以为……”赵存旭奇道:“我年年都往家里寄了家书,怎么,爹娘都没收到吗?”贞娘流着泪点了点头。

赵存旭知道事情有蹊跷,也不多说,赶紧岔开话题道:“这便是我的外甥女?”贞娘点了点头,对吉祥道:“快叫舅舅。”

吉祥等的就是这一句,忙不迭地喊了声“舅舅”。没办法,谁让吉祥喜欢帅哥呢。这赵存旭约莫二十来岁,长得丰神俊朗,仪表堂堂。但他和李想又有些不同。李想是一副贾宝玉的皮囊里装了一把薛蟠的骨血,眼神儿里时时流露出来的都是猥琐。而赵存旭却从里到外流露出来的都是凌然正气,像一株碧玉修成翠竹,挺拔隽秀。

听了吉祥这声脆生生的“舅舅”,赵存旭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了,忙从怀里掏出一对小金镯子,递给贞娘道:“我来得匆忙,到了妹夫家里才听说你生了女儿,这是在镇上买的,且先给小外甥女戴着,改日请人单单再做一副。”

贞娘穷了好些日子,咋一见到这么金晃晃的东西还有些不适应,推脱道:“吉祥还这么小,哪里收得这么贵重的东西。”

赵存旭刚要说话,一直被无视的李想忙陪笑道:“娘子有所不知,大舅爷高中了,如今已是官老爷了,这镯子你就收下吧。”赵存旭皱了皱眉,对妹夫这种腔调很是不喜欢,不过有外人在,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笑着对贞娘道:“这镯子是送给外甥女的,你且问她要不要。”

吉祥不等贞娘发话,忙不迭地应道:“要,要,吉祥要好多好多镯子。”开玩笑,真金白银不要还想要什么?饭都快吃不起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吉祥在心里嘀咕着。

贞娘羞红了脸,赵存旭则哈哈大笑起来,道:“这丫头真是聪明,来舅舅抱抱。”

吉祥迫不及待地伸出手,贞娘只得将她交给了赵存旭。李想见这一院子的人还是无视他,于是打起了女儿的主意,走到吉祥跟前笑道:“吉祥乖乖,来爹抱抱。”吉祥对他厌恶之极,转开脸奶声奶气地道:“不要,不要,你是坏人。”

李想伸着的手又缩了回去,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贞娘见赵存旭脸色沉了下来,忙道:“看我高兴得都傻了,站在院子里半天,也不晓得让哥哥进屋去坐。”说罢领头进了屋子,又在炉子上烧了热水,然后请赵存旭坐。李寡妇见贞娘的哥哥在,知她吃不了亏,便回了自己屋里。李想不请自来,十分熟络地挨着赵存旭坐了,从怀里掏出些小玩意儿来逗吉祥,吉祥却看也不看他。

赵存旭本就怀疑,为何自家妹子不住在妹夫家里,却来这样的小院子里住着,独力抚养女儿,又见贞娘对李想不理不睬,心里就更是疑惑了,沉默了半晌后才问道:“你们两口子吵架了?”

李想一边逗吉祥一边就在想说辞,怎么能将大舅爷应付过去,听他说吵架二字,心里顿时乐了,这不是现成的借口么,忙点头道:“是啊是啊,都是我不好,害贞娘受了委屈,我此番回去便将那婊子赶出家去。”他想赶凤仙走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个傻女人把他生了个扫把星女儿的事情四处乱说,搞得现在大户人家的女儿都不肯嫁给他了。

赵存旭听到李想满嘴的污言秽语,心里着实厌恶,冷冷地道:“你那小妾再不好也是你屋里的人,婊子来婊子去的,不只丢你自己的脸,更丢了贞娘的脸。”

李想见大舅爷训话,忙点头哈腰道:“是是,大舅爷说得是,我这不是心疼贞娘受了委屈么,所以口不择言,口不择言。”说完后,李想便眼巴巴地望着贞娘,希望她接个话茬儿,哪怕就是骂他也好啊。但是贞娘却依旧不看他,只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腰带绕来绕去。

李想跟着赵存旭过来就是打算把贞娘接回去,家里出了个当官的大舅爷,怎么能轻易就丢了,至于扫把星女儿,以后多的是时间扔掉。打定了主意的李想,见贞娘不理他,忙起身朝贞娘一揖道:“娘子,是为夫的不是,让娘子受委屈了,从今往后,为夫定会好好对待娘子。”

赵存旭不知道前因后果,见李想如此低声下气地给妹妹道歉,便劝道:“妹妹,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带着孩子也不是办法,不如就同妹夫回家去吧,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贞娘本不想将家里发生的丑事告诉哥哥,见他这样说,也不答话,只低着头抹泪。

吉祥心里气得发慌,不要脸的人她见多了,但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见贞娘又不肯说话,她怕万一舅舅不明就里,就让贞娘跟那个混蛋回去了,自己还要不要活啊?于是拉着赵存旭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李干娘说,我爹爹不是好人,不要吉祥,吉祥只要娘,不要爹爹。”

赵存旭很是喜欢吉祥,见她童言童语也不斥责她,而是笑道:“爹爹怎么会不要吉祥呢,你干娘逗你的呢。”

吉祥偏着头问道:“那爹爹把吉祥溺在水盆里,也是逗吉祥的?”

赵存旭听了吉祥的话,青着张脸,厉声问道:“真有此事?”贞娘想起那一幕,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赵存旭见自家妹子哭成这样,心知吉祥所言多半是事实,且乡下也多有将女儿溺死的陋习,但那些多半是养不起女儿的人家,他没想到家境殷实的妹夫居然也会做出这样灭绝人性的事情来,当下怒道:“你的亲骨肉,也下得去手?”

李想被吓得抖了几抖,险些要跪下了,颤着声音道:“大舅爷有所不知,吉祥……吉祥是扫把星,说是要克死父母,我也是担心贞娘,所以……”

赵存旭闻言更是恼怒,大声责问道:“你只听人胡言乱语,便要溺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李想呐呐地道:“我也是为了贞娘。”

一直沉默着的贞娘听了他这话,冷哼道:“哥哥不用跟他多说,他是写了休书的,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赵存旭的脸又黑了几分,见贞娘似乎不想跟李想搭话,便对李想道:“你且先回去吧,待我劝劝她。”李想还想再替自己辩解几句,但是见屋子里三个人一个都不瞧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便说了声告辞,悻悻地走了。

李想走后,赵存旭才问起事情的缘由,贞娘也不隐瞒,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只把李想拿着银子来侮辱自己,和自己病重的那段掐了,怕赵存旭听了伤心难过。饶是如此,赵存旭听了贞娘的话后还是气得咬牙切齿,心里懊悔自己当初应该更激烈地反对这门亲事。

当年赵家二老为贞娘定这门亲的时候,赵存旭本是反对的,但他一心考取功名,并没有十分在意此事,反对也只是口头说说而已,谁料却让贞娘遭遇到这种不幸。

赵存旭自责懊悔了许久,却也知道只是懊悔不能解决问题,眼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便是贞娘撕了休书,跟李想回去过日子,自己如今中了探花,也在京城谋了个差使,料那李想也不敢再欺侮贞娘了;第二便是留着休书,自己带贞娘回赵家去,以后若是相着好人家了,再嫁,抑或不嫁,留在家中也是可以的。

赵存旭把这两种办法讲给贞娘听了,贞娘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自己带着女儿在外面单过。“若吉祥当真是……我不想连累了爹和娘。”贞娘这样解释。

赵存旭斥道:“枉你自幼跟我念书,怎也这般迂腐,当年算命先生是怎么说我的?爹娘可曾信过?可曾把我丢掉不管?”贞娘这才想起来,曾听爹娘讲起过,有算命先生说赵存旭乃是败家之命,不过爹娘却半点也不介意,依旧好吃好喝地养着他,这才造就了今日的赵存旭。

贞娘还有些犹豫,“可是……”赵存旭打断她的话头道:“别可是了,你看咱们吉祥这么聪明,就知她不是扫把星,再说,她才刚出生没多久为兄我便中了探花,指不定吉祥还是舅舅的福星呢,既然你不想跟妹夫过了,便回家去吧,我过几日便要去京城任职,你留在爹娘身边替我尽尽孝道也好。”

贞娘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儿,赵存旭回去后,这边的事情肯定瞒不住了,还不如回去,省得爹娘担心,再说,只要吉祥不姓赵,即便她真的有什么,大概也牵连不到爹娘吧?贞娘想通了后,点头道:“也是,那我便同哥哥回去吧。”

五 回娘家

赵存旭回家省亲乃是上司看在太子的面子上特地开恩放的假,统共也就二十几天,一来一去的就要耽搁十来天,能跟家人聚在一起的时间算起来也只有十几天,他是一刻也不想浪费的,所以催了贞娘这就抱着孩子跟他回赵家去。。c

贞娘却有些顾虑,李寡妇照顾自己母女俩这么些日子,欠下的人情债已经不是银两能够清算的了,如果还银子给她,怕她不收不说,还怕伤了她的心,可是若不还银子,自己这心里又怎么过得去?

赵存旭见贞娘犹豫,问她是何缘由,贞娘便把她的迟疑告诉了他。赵存旭也是个重情义的人,这人情债该如何还,也把他给难住了,给钱吧,的确挺侮辱人,不给吧,自己这关就过不去。

吉祥见两个大人拿不定主意,便奶声奶气地道:“我不要和干娘分开,我不要和干娘分开。”她对李寡妇的感情可以说跟她对贞娘的感情是一样的,所以她是真的不想撇下李寡妇,让她留在这里承受那些冷言冷语和世人的白眼。

贞娘拍了拍吉祥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娘也不愿和你干娘分开,可是,娘总不能将你干娘带回你姥姥家吧?”

吉祥问道:“为什么不可以?”

赵存旭笑道:“咱们吉祥说得对,为什么不可以?家里也不差她一个人的饭,不如你去跟她说说吧,跟我们回去,也好跟你做个伴,再说,吉祥年纪小,也需要人照顾。”

“不会给爹娘添麻烦吗?”贞娘问道。她其实是怕自己在家里吃闲饭,会遭今后的嫂子不待见,如果再请了李寡妇回去,将来嫂子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赵存旭却笑道:“哪里会麻烦,咱爹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啦,你快些去跟李家嫂子说罢,收拾好了就动身。”

贞娘便不再推辞了,再多说就显得拿乔了,于是去了李寡妇屋里,将兄长中了探花得了官职的事先讲了,又讲自己眼下便要带着吉祥回娘家去,正待要开口说请李寡妇同去的话,却听李寡妇道:“幸好,幸好,总算是不用变卖首饰和绣品了,你赶紧把这些日子欠我的房钱和伙食钱给我吧,你哥哥那里应该不缺钱吧。”

听李寡妇这样一说,邀请她同去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了,贞娘这些日子与李寡妇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她是什么品性她再清楚不过了,李寡妇开口讨要房钱,只是不想让自己觉着欠了她的人情罢了,李寡妇对她们母女的恩情,又岂是银两能偿还得清的?

贞娘犹豫再三,还是含泪道:“姐姐不如跟我回去罢,一起作个伴也好,再说,吉祥也离不开姐姐啊。”

李寡妇啐了一口,笑道:“县城离镇子又不是多远,你和吉祥随时回来看我便成了,去了你娘家,将来我要是相着中意的人了,还不好意思改嫁呢,你可别一番好心,却误了我的大好姻缘。”见贞娘泪流得更凶了,自己也红了眼眶,忙把贞娘朝屋外推,还一边推一边道:“好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过几日便去城里看你,以后隔三差五地去你家住上十天半个月,也不赶在这一时,你快些走吧。”

贞娘抹着泪回了自己屋里,又把李寡妇的话说了一遍,赵存旭叹道:“真真是个仗义的女中丈夫。”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金锭递给贞娘道:“走的时候再给她吧,省得她推拒。”

贞娘也不和哥哥客气,收起金锭,心里却在想这锭金子要做多少绣活儿才能还得清。赵存旭见贞娘收起金锭在发愣,便笑道:“好了,赶紧收拾东西吧,午饭之前到家,给爹娘一个惊喜。”贞娘应了一声,便开始收拾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能卖能当的都已经卖了当了,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不一会儿便收拾妥当了。

赵存旭抱着吉祥,贞娘拎着包裹,三人出了房间。

吉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浑浑噩噩住了近一年的屋子,要离开了,还真有些舍不得,舍不得待她如女儿般的李寡妇,舍不得这里三个人共同生活的脉脉温情。

赵家会不会欢迎她这个扫把星呢?自己未来的日子又该怎么过呢?这些都是问题,不过吉祥却也只是略略地想了一下,很快便坦然了,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吉祥从来都是很看得开的,还能再活一世,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雷霆雨露皆是恩,酸甜苦辣,她都要细细品尝。

出门前贞娘将金锭交给了李寡妇,又再三地请她日后到家中来玩,又唏嘘了一番后,三人这才拎着行李,出了李寡妇家的院门。临别时李寡妇脸上是带着笑的,嘴里也是全不在意的腔调,但是当大人们转身后,吉祥却看到李寡妇在抹眼泪。“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对干娘好。”吉祥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李家镇不大,雇马车的地方离李寡妇的家并不远,拐过两条巷子便到了,雇好了马车一行人便出发去往赵家了。吉祥这还是第二次出门,第一次是刚出生时被贞娘抱在怀里,那时听力和视力发育尚未完全,而且又加上呛了水一直浑浑噩噩,所以基本上是毫无知觉地到了李寡妇家,这次出门便对凡事都十分新鲜,看个不停。

李家镇很有古镇的风味儿,青石板街道的两旁一律的青瓦白墙,只是白的程度与墙的高低有所不同罢了,白墙上开着各式各样的门,老的新的,红的黑的木色的,每一扇门后面都装着一家儿的喜怒哀乐,一家儿的油盐柴米。门后或者是母亲责骂小孩儿,又或者是几个妇人闲言碎语,声音透过门传了出来,带着不清晰的回声,朦朦胧胧,就好像梦中一般。

出了李家镇,青瓦白墙的房子便渐渐稀疏了。走了一阵后,泥土的官道才又渐渐地宽阔起来,到后面便是青石板的路了,道路两旁的房子又渐渐多了起来,官道上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背着空菜篓或者挑着空担子,迎着马车走来,想来是早晨卖了菜回家的庄户人家。再走了一阵,不仅路上的人多了起来,就连往来的马车也多了起来,轱辘声,车夫唤马声,嘈嘈杂杂,好不热闹。

马车渐渐走得慢了,还时不时地给其他马车让道,走到城门前时,便已经临近晌午了。

大块青砖码起来的城门并不是太高,拱形门洞,大概能供三辆马车通过,拱顶上有两个黑字:平县。门洞旁边一人高处,贴满了各种朝廷发下来的公文布告,有的已经泛黄发黑只剩下一角儿,有的却还崭新雪白。有闲杂人等聚集在张贴处附近,时不时地指着公文议论几声。

城门里边儿的街道比城门稍窄,约莫只能容纳两辆马车通过,车道两边是高矮不齐的民居,偶尔也有一两家店铺,但都是门脸破旧,人客稀少的。朝县城里走了约一里路后,车道便宽阔起来,两旁植树,树的里侧是专供步行来往的通道,通道一侧全是林立的酒楼店铺了,虽说不上人山人海,却也看得出来大部分店铺生意都十分好。想来这里便是平县的商业中心了。

穿过闹市区,再往里走了约莫五分钟,往来的人渐渐少了起来,但是马车却多了,宽阔的道路两旁俱是青瓦白围墙,偶尔能见到围墙里厚重的建筑,这里比刚进城门时的那片居住区整齐许多,一看就知道是富人区。马车过了几条宽阔的巷子,然后便停在了一处大门外。

结了车钱,一行三人下了车,赵存旭双手有些颤抖,深吸了好几口气后,才上前去拍了拍门。门吱呀一声朝里打开了一条缝,有一个苍老的男声问道:“谁呀。”赵存旭激动地唤道:“张伯,是我。”静了片刻后,门又吱呀了一声大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着褐色长衫的老人家。

张伯身形有些佝偻,嘴唇哆嗦着看了赵存旭许久,才激动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的这香没白烧,少爷可算是回来了。”说完忙上前接过赵存旭手里的包袱,正要引路,又见到赵存旭身后的贞娘,欣喜道:“今儿早上喜鹊就叫个不停,老爷说准有喜事儿,还真是喜事儿不断,小姐快请进,这是小小姐吧?”张伯看着吉祥问道。

贞娘有些羞愧地点了点头,她回来可并不见得是喜事儿。吉祥见贞娘尴尬,忙甜甜地唤道:“张爷爷好。”

张伯见吉祥嘴甜,人又长得乖巧,心里一下子就喜爱了起来,再加上吉祥长得酷似贞娘小的时候,而张伯又是眼见着贞娘长大的,这其中的感情又深了许多,忙从怀里摸出一对儿小金耳环,递给吉祥道:“第一次见小小姐,小的也没准备礼物,这本是预备给小的孙女儿的,谁料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连生了三个孙子,却一个孙女儿也不给小的添,如今就当小的给小小姐的见面礼儿吧。”

贞娘忙推辞道:“怎么好收张伯这么贵重的东西?”张伯却笑道:“小姐这话就折杀小的了,小的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可都是老爷给的。哎哟,少爷和小姐赶紧进去吧,老爷和夫人这会儿恐怕是要开饭了。”说罢赶紧关了门,亲自领着贞娘和赵存旭朝院子里面去了。

六 家长里短(一)

赵家二老正在堂屋里说着话,听见张福远远地便在喊“老爷、夫人”,赵老爷笑道:“这张福也一把岁数了,怎地还这般咋呼?越活越年轻了还。.”赵夫人只笑了笑,然后起身朝院子里看去,一眼看到自己许多年不见的儿子女儿,竟愣在当场,嘴里喃喃道:“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

赵老爷摇头笑道:“今儿怎么了,一个个的都疯魔了不成?”待看到已经走到屋外的儿子女儿时,笑容便僵在了脸上,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待他们都进了堂屋,赵老爷才算清醒过来,却嘴唇哆嗦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存旭在门口跪下,朝着堂上二老叩首道:“儿子不孝,让爹娘担心了。”赵夫人忙一把扶起赵存旭,隔着一臂的距离,忍着眼泪细细地打量他。没有瘦,头发也没有黄,衣裳也穿得很体面,面色也跟四年前离开家时一般模样,可见他在外头应该没受委屈没吃苦,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赵夫人将儿子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后,眼泪才总算掉了下来,哭道:“你这孩子,为何不给家里捎个信儿?害我和你爹爹好等。”

赵存旭见母亲流泪,又要跪下请罪,双臂却被母亲托着,只得红着眼眶哽咽道:“儿子不孝,写往家里的家书本该亲自托人带,不该偷懒让赵安去安排,谁想爹娘尽然一封也未收到,累爹娘担心了。”

赵老爷哼了一声道:“赵安那厮有没有跟你一同回来?”赵存旭应道:“没有,儿子出发前他便替自己赎了身,儿子觉着他服侍我多年,也算尽心,便准他赎了身,只是不知那些家书是他扣下没往家里送,还是在途中遗失了。”

赵夫人虽然也恼赵存旭四年不给家里半点消息,但听他说是寄了家书的,便不再纠缠那个问题,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不管怎样,回来了就好,快些坐下,咱们一家子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吧。”又转头看着贞娘道:“贞娘也是许久没回家了,怎地没同姑爷一起回来?哟,这是我的外孙女儿吧?赶紧给我瞧瞧。”说罢放开赵存旭的手,便来抱吉祥。

吉祥见赵夫人一副慈祥妇人的模样,心里就已经有些喜欢了,甜甜地道:“姥爷好,姥姥好。”赵夫人接过吉祥,嗔怪道:“你怀孩子这么大的事儿,怎地不让人知会一声儿?若是早知道了,给你派个相熟的婆子过去,照顾你月子也是好的啊。”

贞娘直觉得鼻子发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不敢让它流下来。她嫁到李家,两年无所出,然后李想便纳了个青楼女子做妾,这种事情不仅折了她自己的脸面,更是折了赵家的脸面,她怎么敢让娘家人知道?

赵老爷见这母子三人说着又要哭起来了,又哼了一声,摆足了做父亲的威严,道:“站着干什么,都坐下。”又对等在外头的张伯道:“张福,叫厨房加菜,开饭了。”说完他自己先坐了,又问赵存旭道:“你说有人扣你的家书?难不成你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

赵存旭在赵老爷下首坐了,回道:“儿子秉承爹的教诲,从不与人结怨,怕是因儿子救了太子,有人不忿罢。”

赵老爷皱了皱眉,他也是做过官的人,朝廷里党派倾轧之事他是见得多了,但是扣下家书的作用也不过就是让家里人担心一下罢了,又能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害呢?他有些不理解这种行为,不过,朝廷的事情他不愿多说,于是转头看向坐在夫人下首的女儿,问道:“我外孙女儿叫什么名字?”

吉祥看了一眼贞娘,见她有些魂不守舍,似乎没听见赵老爷的问话,忙应道:“姥爷,我叫吉祥。”

赵老爷笑着点了点头道:“恩,不错,是个聪明的娃儿。”又对贞娘道:“你这次回来便多住些日子罢。”贞娘依旧低着头在想自己的事情,赵老爷有些不高兴,唤道:“贞娘!”贞娘这才醒悟过来赵老爷是在同她讲话,忙抬头,眼里却有了泪花,哽咽道:“爹,女儿此次回来,便不走了。”

赵老爷以为是自己态度不好,所以贞娘说气话,忙笑道:“那倒是好,只怕姑爷不乐意罢?”

贞娘哽咽着把她这几年的生活挑不太难听的讲了一些,越讲赵家二老的脸色便越难看。这桩婚事乃是他们定的,原本以贞娘的条件,随便配个官宦人家的子弟也是绰绰有余的,但是赵家二老怕进了大户人家闺女会吃亏,而且规矩太多,怕她不安乐,所以才朝下配了个没有公婆的普通人家儿,只是多多地给她陪嫁,以为她结婚后能过上幸福的小日子。谁知道竟然误了女儿的终身幸福,还险些害了外孙女儿的性命。

还没等贞娘讲完,赵夫人便已经是泣不成声了,赵老爷也是牙齿咬得紧紧的,待贞娘说完,赵老爷便道:“怎地早不回来?他要纳妾,你回娘家便是,当初相中他,就是因他不会纳妾,这起子小人不要也罢。”赵夫人哭道:“都是为娘的不好,若是早些去看你,你便不会吃这么多苦。”

吉祥见这一家子越说越伤心,忙脆声声地道:“姥姥,吉祥肚子饿了。”赵老爷见吉祥脸蛋儿圆圆的,一副可爱的模样,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儿了,对吉祥笑道:“马上就开饭了,吉祥喜欢吃什么?”

吉祥伸出胖胖的手掌,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道:“吉祥喜欢吃鸡蛋,喜欢吃肉,喜欢吃青菜,还喜欢吃奶。”这些都是对身体成长发育有好处的,吉祥上辈子便不挑食,她热爱生命,更珍惜自己的身体。

一家人听到吉祥最后说的那一样,都笑了起来。其实,吉祥说的是牛奶羊奶,因她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奶,所以统称奶,但是赵家人却想岔了。不过这样一来,愁云惨雾的气氛少了很多,就连哭得最伤心的赵夫人也抹了抹眼泪笑道:“这孩子真是会逗人开心。不过现今再请奶娘会不会晚了?”

贞娘点头道:“吉祥快满一周岁了,实是用不着奶娘了。”

赵老爷道:“不请奶娘的话,便买两只下奶的羊吧。”吉祥心里暗喜,看来姥爷家挺有钱的,这下子苦日子算是到头了,以后贞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再过些年,等自己长大一点,便可以挣钱还这些人情债了。

说话间厨房的菜已经加好了,两个小厮将菜摆上了桌子:酱汁鱼,卤肉,炒豆腐,鸡蛋羹,炒青菜,鸡汤。虽然这些菜在前世看来普通极了,大部分普通人家的餐桌上都是这些,但是在经历了近一年艰苦生活后的吉祥看来,这已经是顶丰盛的一顿了,至少在李寡妇家的时候,逢年过节也没吃得这么好过。

菜上完后张福进来回话道:“因不知少爷小姐和小小姐要回来,厨房没置办那么多材料,再去买又怕过了饭点,所以简单了些,还请少爷小姐见谅。”

赵老爷挥了挥手道:“不打紧,这些都是我们吉祥爱吃的,晚上多置办些就成了,你也下去吃饭吧,叫翠芝不用来伺候,吃过饭再来见少爷小姐。”

赵存旭听赵老爷提起翠芝,忙问张福道:“张婶身体还好吧?”

张福点了下头道:“托少爷的福,翠芝身体还好,就是想念少爷与小姐得紧,她本想就来给少爷小姐问安的,被小人拦住了,少爷小姐刚到家,定有许多话要与老爷夫人说。小的晚些时候再带翠芝和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来给少爷小姐问安。”

张福退下后,赵老爷拿起筷子道:“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家虽然有许多话要说,之前也说过边吃边聊,但是长久以来“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还是让饭桌上保持着缄默,只有吉祥时不时地说“我要吃那个”“我要吃这个”。

吉祥被赵夫人抱在怀里,过的真是“饭来张口”的生活,其实她更愿意自己动手吃饭,但是无奈她看上去还太年幼,不好做得太过“神童”,所以只好让赵夫人和贞娘轮流喂。

吃过饭有小厮来收拾了桌子,又煮了一壶茶,端来几样软和的点心,放到桌上,一家人这才开始又摆谈了起来。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了一些话后,赵存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爹,儿子此次回来,除了省亲外,就是把婚期定下来,邱雨……邱雨她年纪也不小了,若迟迟不完婚,儿子怕她家里不高兴。”

赵老爷怔了一下,将原本想要端起来的茶杯又放回了桌上,黯然地叹了口气,赵夫人却已经红了眼眶,贞娘低下头假装逗弄吉祥,眼泪却滴在了吉祥的手背上。看一家人的这个情形,吉祥便知道舅舅的打算只怕是要落空了。

赵存旭也察觉出气氛不对,有些颤抖地朝最镇定的赵老爷问道:“爹,邱雨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老爷叹道:“邱雨是个好姑娘,可惜你却是个没福分的,天意弄人啊。”赵老爷见儿子站起来就要朝外头走,忙抬手虚按了一下道:“你坐下,听我说。”赵存旭心急如焚,却也不想悖了父亲的意愿,只得郁郁地坐下。

赵老爷道:“你四年前去京城赶考,一去便无音信,放榜后,邱家的人几次三番地派人去京城里查探你的消息,知你并未高中,甚至连考场都没进,他们便以你已经遭遇不测为由,退了婚。邱家给邱雨重新寻了门亲事,邱雨却定要为你守节三年,若邱家的人准了她,便也没这些事了。她爹娘去年逼她完婚,就在婚礼当天,她……她吞金自尽了。”

七 家长里短(二)

赵存旭听到“自尽”二字,猛地站了起来,仰头望着屋顶,却又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跌坐回椅子上,呐呐地道:“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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