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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福春-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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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那门主的妹妹是个仙女?都要救她?”
“哪里,听说是苍崖门和一个什么宝物扯上关系,这些人是要抓她,逼着门主交出那宝物,再不然抓了就是生死的事,咱们可别提,惹急了可要丢小命。”
“别说了,来了近了。”
这些来人凶声恶煞,方才小二的话已经够耍衷谘奂强抗次腋桥铝耍γ肆娇殡僦诹成稀�
那为首的人拍了拍我的肩,“我说小妞,把脸抬起来给爷看看。”
我心惊胆战的回头,却见他皱起眉,卷起画卷,“臭什么美啊,抹的和猴子腚一样,呸。”说罢就走了。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走人,我起身刚牵住马,却再次听见那人唤我。
“你再给我过来一下。”
我僵直的走过去,那人在我与画卷中审视,我禁不住低头一看,果然是我的脸,但画中的腮帮子上也抹了两团红,我大惊,那人却即刻意识到,眼睛瞪圆了,伸手就要抓来。
我情急下摸到收集而来的刀片,那原准备对付穆怀春,现在却正是用的时候,刀片被我扎在那人手心上,我钻孔子跨上马飞奔往芦苇丛。
但我的小马步子太慢,终于还是被他们包抄,四望芦苇丛,如浪颤动,突然一支箭从背后追上,我俯身避开,箭便钻入远处芦苇,发出铿锵一声。
数排芦苇之外有四人靠近,均骑着白马,身侧带刀,为首之人穿着款款金纹白袍,正气凛然,眉目如雕如塑,我一眼方能认出,在追杀榜附近看见的正是这几人。
此时我前后无路,那些江湖人也追过来,不知这几人底细不好先动手,只能静观其变。
为首那俊少爷扫了我一眼,忽而拱手问,“骆福如?”我正待装疯卖傻,他却自报家门,“在下卫小川,令兄骆生委托我在此地寻你。”
卫小川是上代女剑圣倾红的弟子,讥诮的是他剑术荒废却刀法了得,听骆生说此人专为江湖人跑腿挣银子,却有本事将委托之事一一办到,跑江湖的生意大了,也就爱财了,因此老主顾送名,称其为“千金公子”,这中势利性格与他的此刻模样不太符合,他白白净净,像块白豆腐,记得我十岁那年他曾来过山庄一次,只记得有客仙风道骨,隔着花圃偷窥,颇有些心动,大概是他没错了。
但我知兵不厌诈,依旧不肯上前,“有没有证据,谁知你是不是半路杀出的神仙,冒用了卫小川和苍崖门的名。”
他将怀中一封信甩开,自言自语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如此豪情,云月是你的字?”我接过他抛来的信,上面是“云月”二字,是狂草,在宣纸上形似一团云。
见了是骆生的字迹,我便放松一半戒备,“行了,你丢一把刀给我。”
“骆大小姐不会武功,就算我要杀你,只怕也无用。”话虽如此,他还是从随从马上抽剑扔来。
“武功学学便会,谁要真想害我,我宁愿自尽了断好过做人刀下鬼。”
他哈哈一笑,便上前挡在那些江湖人面前:“今日骆小姐在下要了,诸位留步,告辞了。”
那群人不敢惹上卫小川,然而走了数百步却不肯离开,遥遥跟随在后,芦苇擦碰声越来越大,有蓄势待发之势。
卫小川毫不介意,从腰间取出一袋酒,狠狠灌下一口便将酒向身后撒,随即丢下火折子,火势陡然猛涨,风正往身后刮,芦苇滩烧成一片阻拦了那些人的跟随。
他挥起手指,对随从嘱咐:“把这壶酒和火折子记在账目里,回去找骆生要。”
都说江湖豪杰豪气冲天,不拘小节?我相信是误解也是谣传。
本以为卫小川会即刻带我上船,谁知一转头又进了庐江城内,没几步便到了城内最昂贵的客栈。卫小川说他只住贵的不住对的,道是一个对旁人小气,对自己大方的人。
晚餐有烧鹅有湖蟹还有名贵的皖酒,与在穆怀春身边一月来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这卫小川却讨厌的紧,衣服里的小算盘啪嗒啪嗒还在记账。
“啧啧,脚大走四方,嘴大吃穷郎,阁下嘴虽然不大,小川我虽然不是没钱,但阁下再以这种速度这种方式吃下去,我就要囊中羞涩了。”
我在桌下往他衣尾上抹了一把油手,“恩,我勉强饱了,连夜回浔阳吧,早去早好,让骆生给你结账。”
一旁随从噗嗤笑出声,“主子巴不得多绕几天,多一天多挣三十个铜板呢。”
卫小川啧了一声,继续拨弄算盘,道:“我难得来一趟皖南,无论如何多呆几日,还劳烦骆小姐稍稍等着,不行的话,价钱给你们去掉零头……呃……小零头。”
跟了他的几日倒觉得此人其实很豁达,从不掩嬉笑怒骂,虽然不算是个大君子,但起码是好人,骆生信任的人,我也放心跟着他。
这些日秋高气爽,四处又是桂花香味,小城中四野铺金,却是个好地方,品过野菊茶,吃过秋螃蟹,我便随卫小川四处闲走。
众人里就算他不老实,本就骑着高头大马,还要朝四周路过的姑娘抛眼色,连卖菜大婶也不放过,引的人家面颊骚红,抓着两把大葱就追上来。
我见不惯这德行,便独自走岔路,用穆怀春给我的盘缠买了一件束腿的紫衣,头发高盘,掀开帘儿时,卫小川居然已在门外,见他神色凝结,我正翘着尾巴等他夸赞,便听他道:“我说,小尼姑?”
到了饭庄他依旧不肯放过,把我的打扮做笑料唱了半响,彼时我坐在对桌翘着二郎腿,“你敢这么说我?不怕我嚎啕大哭吓死你?”
“我早有听闻,你最多惊悚我一下却丑了自己的脸,划算?我也同情你,所以吃住都给你打了折扣,听骆门主说你嫁给了穆四少,纵然你这孩子再没姻缘,也不能将下半辈子做儿戏,随便丢出去是不是?他这人一向来去无踪,又摸不清底细,你可要好自为之。”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六
作者有话要说: 刚开文而没有榜单的日子对小透明来说好痛苦啊。。
为表我极度在意这话,便道:“这话的意思是……你知道怎么解决?”
他指尖沾酒在桌上比比划划,很有一番模样,“这么与你说吧,撇开穆四少在江湖上那些事不说,女人嫁出去总图夫君又俊又本事,重要的是对自己呵护有加,你知不知道穆四少有个绰号叫四郎君,这个是江湖上的女人们给他取的,”他大笑一声,“四郎君‘死郎君’,是说他不解风情,不懂红颜知己,整天板着脸,女子百般殷勤还不识趣的叫人滚开,这才被人骂了。”
我连忙点头:“他正是这样的混球,吝啬小气于你也是过之不及。”
卫小川突然撑着下巴望着我,眼睛被阳光照的透亮,无比纯洁似的,转而心不在焉盯着酒楼下面一个美姑娘,眼神在我与她脸上交替,像是抉择了一番似的舍弃了我,盯紧了她,万分欣赏的点着自己下颚。
“就算他放你走也无用,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这坑都没清干净怎么再找夫家?只怕是逃出来休书也没拿到吧。”他回过脸时已眼泛金光,满面欣喜的握着我的手:“来吧,我来帮你讨回一份休书,价格从优哦。”
当初我怎会说他有气质,真是瞎了眼。
卫小川的话倒是提醒我休书一事,但出于种种考虑,我还是独自出了酒楼,那鬼宅在这方圆几里内也是出了名的,随意打听下便能知路线,小半时辰后我寻到巷子,急冲冲进去,宽巷尽头漆黑一片,我担忧是穆怀春走远了,连忙拍门,但很快门开了,门中立着个姑娘,十□的模样,这白嫩水灵的肌肤在浔阳城中也是罕见,生动一笑更是柔情带暖。
我愣了好久,方道:“对不起,好像找错人了。”刚要走,便听院里一声喊叫:“娘,我饿了。”转眼看小豆子扑在她腿上,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我爹回来了?”随即瞪圆了眼,眼前姑娘却只笑着点头,“你找怀春?”她将我带进屋内,抱起小豆子哄了几句便进了后屋去忙,她如此温柔贤惠,一点不像抢来的,我不得不佩服穆怀春,给豆子找娘大概是他的乐趣也是人生追求。
虽然是个会下厨的美人,但年纪尚且轻,能算是个好娘吗?我暗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你爹在哪里?”
小豆子颇有深意的坐到桌子上,开始重新打量我,小拇指转来转去,“你想重新回来做我娘了?没门了,这个娘才好,会下厨会唱歌喜欢我,”他瞪圆眼睛,“还会讲故事,我不要你。”
那姑娘的窈窕身姿正在里面晃,我一把揪住他头顶的小扫把辫,冷嘲热讽,“她给你扎的小辫?你有照过铜镜吗?知道有多难看吗?”
雪白的院门嘎吱一声推开,穆怀春已回来,看见我在竟不意料,“嫌丑和我说说,那是我给他梳的。”他单肩扛着白米,身上穿的整齐干净,半边袖扎在腰上,纹案似云,他唤了那姑娘的名字,转而步步靠近一直看着我。
被他一言不发看着,总有种被欺负的感觉,“你在看什么?”
小莲已出来,站在我与穆怀春之间对我笑道:“姑娘别介意,他口气是有些不好,但别无恶意。”
我也假笑,“不用你说,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知道他什么德行。”
穆怀春在后嗤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帕,看似价格不菲,打开后里面更是一支翡翠百鸟金步摇,他当着我的面往小莲手上一放,“送给你的。”
我本以为他就是本性吝啬,原来竟是要看对象的。
我觉得但凡哪个女人都不会喜欢这样被对待,即使如李家和蔼的大姐那般被逼嫁给张家大少,若见夫君这样对别的女人也会耐不住自己的好性子,上去给两人各自一个嘴巴,因此我掏出胭脂砸过去,并呲牙裂嘴道:“我是来讨休书的,你快写我快走。”
那小莲竟万般怜悯似的安慰我,并好心似的将步摇塞给我“姑娘你可别气,可别因为怀春送了我这个就要闹,这无非是个小东西,你若要,我让他明天再买。”
此后步摇当然被我拍回她怀里,穆怀春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多余的人便走了。
他坐下/身,拾起地上的胭脂,放在鼻息下用力一嗅,便将胭脂盒在指间游走:“胭脂太香确实不适合小鬼,不要也罢,正也有后悔送你。”
“少废话,写完休书就大路通天,各走各边。”
闻言小豆子竟从门后窜出来,端着纸笔墨砚,万般期待的盯着他,恨不得早些把我赶出门。
穆怀春点点头,又抬首看了看窗棂,随即将小豆子招来,在他耳畔说了几句,小家伙当即一惊,转头瞪我,进屋拉着小莲匆匆进了后院。
我有些不解,他却已捏起墨条慢慢磨着,望着桌上烛火道:“我本想休过你也就罢了,分道扬镳对谁都好,可你现在带这么多人回来,有违妇道,我也不能这样轻易饶过你,不乖的小鬼,我总要折磨一番。”
他突然将墨汁往烛芯撒去,屋中突然黑了,外面很快传来窸窣之声,有不少人跃进前院,原来竟是有人一路跟随,与我一起到了这里。
我只觉得被他一抓,丢进了角落,还未疼的叫,门便开了,一把宽刀朝他面门飞旋而来,他当即转剑接住,那刀便断作了三节落地。
门外人朗声笑着,拍掌道:“江湖上相击而能立即断其器的兵器当属穆四少的剑,久闻不如一见,果真厉害。”那人乘月光步入,却比月色更莹,是卫小川,他用一张好人的脸朝我笑,“此次还要多谢骆大小姐的带路。”
兵不厌诈兵不厌诈,我竟还是松懈一步,与他相识的头回便被那副菩萨面给诈了。
他握着金柄雁翎刀,背手而来,在穆怀春三丈开外停住,“我的客套话说完了,现在说正事,我要买你手上的舍利子。”
“江湖上传‘千金公子’卫小川家财万贯,不知有几斤几两。”穆怀春静静一笑,“我可以卖给你,但要你全部家财来换。”
卫小川揉了揉眉心,勾起一边嘴角,不满道:“这真是难为了我,拿不到红莲舍利我不甘心,可用了全部家财我更痛苦啊,你这是要我的命,”他刀在背后一转,侧锋而来,“你逼的我只能动手夺走了。”
卫小川的刀非比寻常,硬且宽,竟是我迄今见到唯一能与穆怀春对过十招而不断的兵器,一时间屋中刀光剑影,在屋中横走,桌椅均被分割成数块,木屑瓷片横飞,月光被利器带进屋中乱飞,刺的人双眼生疼。
我只觉得是一白一黑两团云在堂内翻滚,突然手腕一热被人握住,我抬首一看心便乱跳,身边的人低低蹲着,举指暗示我噤声,在他们分心时,将我推上头顶高窗,窗下正等着一匹黑马,原来已等待机会多时。
我一时间有些激动,揉着眼,他一步跃地,起身跨在我身后,飞快朝密林中去,回头看此人,不是邵爵还能是谁,纵然此刻他依旧是不痛不痒的表情,像被琥珀凝结过,却让我十分欢喜。我想起骆生的话:江湖上油嘴滑腔的大多不怎么善良,而冷言冷语的却基本是好人。
只是想起在湖船上巧遇时他的漠不关心,这便后怕的回头抓他的脸,他脸色一变,终于开口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烦人。”
“被人骗怕了,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哼,你倒是有点脑子没?卫小川鬼里鬼气,你竟也信他,那云月二字是他拓下的,他这人从未露过真迹,倒是天天用学他人字迹用来害人。”
“你这些天都在跟踪我,是不是?我倒是错怪你了。”我仰面看这风中少年,心里一股暖意,之前的烦愁也烟消云散。
“那日不是我不管,是你近他远我,不太方便,穆怀春虽然名气不在江湖榜上,却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我只怕到时表露会害了你。”
“小哥你真好,我要是拿到休书嫁你得了。”
他肩头僵硬,面上陡然五光十色,连忙推脱。
“家师与穆老爷近好,与骆门主有交情,我只是听从师命来救你。”
还是一身老气,有些古板,不过我开心,远看墨色天地仿佛不远是家。
“回了浔阳,我好好请你吃上三顿。”
前路传来一言:“我家小鬼真是有礼,不如现在就将你朋友留下,好好吃一顿?”邵爵紧急勒马,我与他都滚下马背,定睛一望,半道拦截的正是穆怀春,他一边长袖已断了一截,看来是经过一场死拼,只是没料想到他来的这样快。
他用剑指着邵爵,回忆似的在半空缓缓画圈,“邵爵,原名邵简云,蛮空派眉君道人的关门弟子,年轻有为,出师两年便在江湖榜上排入前三十位。”他发出轻蔑一笑,“可眉君道人又是什么好东西?小鬼你不经世事,太易信旁人,给我站回来。”
邵爵不让,将我拉到身后,从腰间拔剑,“要她过去是做梦,我受骆门主托付带骆小姐回去,舍命也必做。”
“这真是你们蛮空派的作风,为达目的命都不要。”
“当然。”
两人一冰一火,剑气在林里相撞,冷风阵阵哭号,连续的狂风从背后扑来,邵爵用剑牵起一地落叶,形成一面叶墙,借机将我推到马前,暗道:“你快走。”
我一步跨上马,迎风狂奔中已不知去了哪里,四周黑黑暗暗,像无底洞,再没了来时的兴奋,我迷茫的停下。
我虽然从未踏进江湖,但也算是耳濡目染,小哥帮我救我,我怎能弃他离他?万一他有三长两短,我岂不是愧疚此生?
想此我便驾马回头,在那不远处的路中,落叶碎如粉尘,四周树干上也被剑削细了一截,那树下靠着的正是小哥,他呼吸尚且平静,手里握着自己的剑,可惜已残了一片。
“你怎么了?”我上前一看立刻惊吓,他的正身前早被鲜血染尽,双肩有一处剑洞,他被伤断筋骨,暂时无力提剑。
他挣扎起身,望了望四周,全然不在乎伤势,只气道:“你怎么这么叫人不安心,回来做什么,快走开。”
我上前将他搀向马背,“我当然一点也不想回来,也十分怕死,但我也害怕你死。”
他的黑马训的十分有素,见主人伤重便轻声一嘶,跪下身,我用衣服缠住邵爵的伤口,正要走忽见他面色大改,那时尚且没多想,抽出腰上刀就是一挥,那一下却将空中之物击打回去,只听一声闷响,便见穆怀春站在十丈外,胸口插着那片被我打回的碎片。
他突然将眉头紧紧锁住,脚下快步如影,风一样卷住了我。
☆、七
渐秋的夜里总是凉风阵阵,空气里一股轻薄的淡香,但在穆怀春抓住我的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只剩这片刻光阴了。
我在挣扎中一脚踹在马背上,黑马嘶鸣一声,背着小哥驰骋而去,远远看见他回过头,却像在瞪我,大概气我让他变成逃兵。
穆怀春此刻脸色已十分难看,他低头望着胸口刀伤,又挑衅似的睹目我。
我即刻寒毛直立,大喊道:“卫小川不是我引来的!那一下也不是我故意的!”
他冷哼了一声,点了我的哑穴。
遭人鄙视的同时,回家成了一件遥遥无期之事,我总要在多少事后方觉得得不偿失,若不回来拿休书,或不闹着回去都好过现在处境。而外面的形势依旧,舍利依旧是众人心头一块肉,官府也正因穆府一事追杀穆怀春,偶尔能从外面听到苍崖山庄和骆生的事,有次竟也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料我不踏入江湖,江湖里却有了我。
虽然穆怀春心思慎密,换了住处,但不久后再次有人寻线索而来,那些人专挑月黑风高夜,口上说是为苍崖门来救人,但争斗中全是朝穆怀春去,况且他们拿不出骆生的字句,难以为辨,这样几次换去住所,我又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说起男人三妻四妾之事,倒也不算不齿,只是我从小被神仙侠侣的故事耳濡目染,完全不能理解宅门中的妻妾成群,因此当附近邻里纷纷将小莲做大,将我看做小姘头时,我几欲将自己锁在门里,不打算再出去。或许小莲从前就是丫环出身,她事事麻利,懂得趋炎附势,哄的小豆子满心欢喜的同时穆怀春也不烦她。是时候,她会给小豆子买红糖果,不是时候,她会请我给小豆子买红糖果,大多时候待我买回来,穆怀春会一把夺去,插在院墙上,然后严肃的告诉我。
“他方才喊牙疼。”
的确,察言观色是个本事活,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人面前显得尤为重要,因此如果我与她真是穆怀春两任夫人,我必然是最后失宠的那一个。
不得不说这点之上我输了,因此有点恼羞成怒,迁怒于她。
混混沌沌,秋容渐起,也算过了半月。
小镇秋收那夜,街市灯火通明,听闻还有彩狮助兴节庆,是无名小镇最热闹的集会,穆怀春正要出门看通缉榜,顺路带小莲小豆子出门去了,于是那夜晚饭后我早早去睡,过了片刻,小豆子就来开我的门,他蹲在床沿露着半个脑袋,捻起一支狗尾草往我鼻息下搔,我猛然瞪眼,他便一屁股滚到地上,他扶了扶头顶的小羊角辫,傻笑起来,自大叔与卫小川一战后,小呆瓜以为我靠山够硬,对我客气有加,权利弊这等事,小小年纪他从来不输任何人。
“娘~我爹叫你。”
我故作傲然,不言不语的连声冷笑,他一向觉得我举止古怪,此刻更是大慌连番后退,一把扑到门外那人的怀中去,小莲拍了拍他的肩,将他推出门去,她今日穿的别样动人,湛蓝的腰带出奇的在腰间做成一朵牡丹,蛇腰鼠腹,再丑的衣服在她身上也刺眼。
“骆小姐,今晚夜游要不要一起来?”
“你什么时候肯叫我穆夫人。”
她短促一笑,多有些嘲讽,“我知道骆小姐出身江湖名门,但我比你要年长,再言怀春是我的朋友,不是我家公子,所以我不需要叫你夫人。”
她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就此说着来历不明的话,我自然不能忍气吞声,“穆怀春是个灭家门的祸害,还是个被江湖人讨伐的恶人,旁人对他都避之不及,你却乐于与他同行,还能容忍他有儿子,看来你的心思不是我与他能猜到的。”
她举手拍掌,“骆小姐如果能看出我的心思是什么,那才不枉费了苍崖门的名声。”她话语里总有挑衅,更要插足在我和穆怀春之间,漫漫十多日,拜她所赐,我竟没能与他独处超过半柱香,正因为对她厌恶,才不能让任何事都顺了她的心,因此我撒开懒劲爬起跟了上去。
华灯璀然,四处歌舞,街道潮密,脚踵相接,我在后缓缓跟着,而穆怀春在前开路,他一再回头望来,在人多时很是警惕,不知不觉我与他三人越隔越远,当下喜上眉梢,刚想回头溜去隔街,却见他在几丈外突然回身,逆着人流朝我来,他穿了平日不穿的白衣,站在灯火下暮然回首时候,衣袂轻摆,被染做缱绻的橘色。
他捏住我的手臂,看出我的意图却没提,“要是再被人骗出去骗回来,我一定放任你横尸街头。”人影憧憧之外,光怪陆离间小莲恰巧与我对视,她的眼神在明暗中闪烁,心里一定在算计着什么;,那一刻很骇人。
犹然记得,那夜灯火初散,集会后人们来到田野上,扫开谷木的空地上燃着冲天篝火,绕火摆着百盅酒,为孝农神,照规矩说,农神会在期间降在人群中,但人人不可露相,因此我们都戴着当地的神怪面具,那木雕的面具挂在脸上几乎抬不起头,因此我一次次在纷乱的人群里走失,却一次次被穆怀春强行拉住。
我抬头望着穆怀春后脑那一段黑色的绸缎,心也随之起起伏伏,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温汗,好像握上便粘在一起。
其实这些天,他对我并非不好,只是他一贯不好温柔,能时不时抬头看看我,已算是关心,心里到底还是不服气,因此转念想,我好歹算他的夫人,那个小莲算个什么东西,呸呸呸。
此刻小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已被小豆子拉的不知去向,而一旁赤着半身的壮丁齐声高唱,围着篝火轮着臂膀,古老的曲调响在原野四周。
我们这些外乡人不懂其中道理,只得退在人后,因为大火炙烤,再加上半空的酒气,我已昏昏沉沉,刚软在穆怀春背后便感到颈侧吃痛,还未留心,突见人群中闪过几缕刺眼的光,竟是疾驰而来的飞刀,穆怀春将我一推,剑已从背后划出,那瞬间飞刀碎裂,惊动了篝火,有人被碎片击中,四处是叫喊,人群骤然乱为惊鸟。
我的头撞击在地上,只觉得眼前迷糊,双耳嗡嗡嘶鸣,面前是无数相似的面具在颤动,小豆子拉起我举步便跑,期间我回头再望,已看见穆怀春飞旋的身影,又见袭来的人持剑的腕上刺着一个古怪的图腾,不久后我们随乱套的人群涌入镇内,见危机暂缓才蹲在茶棚下喘息,小家伙捏着面具的手还在抖,片刻突然指着我,惊呼:“你完了你完了。”
方才颈侧吃痛原来是被飞刀割伤,一摸之下已是满手猩红,待我摘去面具,他一见拉回的不是小莲,又是一惊,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把那个娘弄丢了?”我短促的嘲笑一声,连忙抽出腰带捂住伤口。
小家伙不忘记账,“我救了你一命,别忘记了。”
月亮爬上了一些坡,穆怀春才出现在街角,他浑身沾血,双手打横抱着小莲,小莲正埋着头,踝部受了创,正在滴血。
他并未细看我们,只摆摆头,带我们离开了。
那夜没有住回住处,却到了一处小客栈,穆怀春抱着小莲先行上楼,不一会儿,他又将小豆子招上去,走前匆忙连一眼也没在我脸上停留。
客栈楼下没人了,都去照顾那人了,只有瞌睡的守夜小二,我形单影只靠在墙边,背后又冰又痒,血一点点印上黄泥的墙面,印记看上去是只残了翅膀的蝶,随着孤零清冷的烛光在飞。
人家说流血太多和流泪太多都会产生幻觉,这话不错,我好像在门外看见红烛小屏落叶,后面站着的是青衣白竹的骆生,片刻有事黑林冷月大雨,下面立着的是道袍道髻的邵爵。?
我猛然敲醒自己视线却还是模糊,眼前有个轮廓靠来,还有点我渴望的温度,我伸手一摸,靠了上去。
“还以为你去了哪里,为什么站在这,去休息吧。”
穆怀春的声音显得很疲惫,像是最低沉的鼓声,我仿佛入了魔障,双腿一软,陡然间浑身冰凉,觉得那伤口差不多要蔓延开,使我整个脑袋掉下来。
“我今晚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他翻开我按着伤口的手,面色一凝,把我甩到怀里,“要死哪有那么容易,多少人求死不得,你以为你这么幸运?”
被他抱上小二楼后,我想他多少会怜香惜玉对我可怜一些,谁知他竟就停在走廊月下,将我径直摆在地上,天煞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是事到如今他也吝啬的不愿再开一间房。
并且连我的隐忍也要批评:“忍疼的习惯可不是好习惯。”
这都纯属意外,平日里我被空碟砸了脚趾也会揉上半响,只是出了家门,这才觉得不能太放任自己骄纵,因为根本无人依靠。
他很快将我把伤口包扎住,随后扭头就走了,我望着窗外的白月,一阵凄凉从心底出来,自己像是蹴鞠完后滚进草堆的球,就这么被扔了。
凄凄惨惨戚戚之间,小莲的房门忽然吱呀响,我下意识看着,见门缝里有一对透亮的眼睛,正静谧的瞪着我。这女人,来历不明绝不是善物。
没多久穆怀春回来了,他将一把躺椅摆在角落,随即上前将我抱起,他躺在躺椅中,我坐在他腿上,回头再看那扇门,不知何时悄然声息被合上。
“问过了,客栈没有余房,今晚将就就好,”他将我一拉,我便顺势侧靠在他怀里,“小鬼,有人陪着了,不准喊害怕。”
几丈外窗下的月光那么皎洁,蓝蓝的像是湖水,脖子上的伤口火辣辣的,怎么也睡不着,还有一人的心跳贴在耳朵下,骆生从没告诉过我,心跳这么吵耳。
“今晚那些人是衙门的还是江湖的?”
穆怀春片刻后睁开眼,漆黑的眼望着房梁,“应该是江湖上来的。”
我点点头,“你说,手腕上刻着个鬼字的是什么帮派的人?”
他仿佛被我惊醒,声音陡然严厉,“不要问,睡觉。”
躺椅轻轻晃动,穆怀春的手在我后颈轻骚着,微痒替代了巨痛,心情好了一些,月色在眼前摆动的越来越厉害,我盯着他袖子上一个威猛的兽头,竟觉得十分可爱,迷蒙中觉得暖而安稳,就这样入睡了。
夜里木梯上传来咳声,醒来时我独自睡在躺椅上,月色也挪到脚下两寸外,我爬起身走到廊边尽头,往下看见穆怀春坐在木梯上,褪去上衣的背后有几处伤,因为没有及时包扎,血肉模糊一片。
骆生说过真英雄是做了好事却不让天下人知道的侠士,那受了伤不让天下人知道的侠士是不是也算英雄?
突然走廊那头传来细不可闻的开门声,一阵凉风冲来,我连忙卧上长椅,再看时一个窈窕的身影停在我方才站过的位置,也在朝下张望他。
大概是下面的穆怀春察觉了小莲,小莲便对下露出笑颜,她勾了勾耳畔的头发,牵起常服一角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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