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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福春-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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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了一路的风,脸能不冰吗?我盯着他好看的鼻梁笑,刚笑完就真的染了风寒。

吃了两服浓药不见好,夜半我病情加重,咳的头晕目眩,几乎要断气,穆怀春套上长氅开门就要出去,甚至明知药铺已关,还是硬着头皮认真道:“我去买药。”

我问:“你是被我吵的睡不着吧?”

他点头。

“其实我也被我吵的睡不着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穆怀春说病了却还好精神的女人,在他所见所闻中我是头一个,我趴在他肩头,看着他在朦胧远灯衬托下细致的上唇,仔细想了想,他方才的确说的是女人。

华灯不休,城未眠,走了小片刻,穆怀春便坐在路边高椅上,朝小老板要了一壶浊酒一叠卤花生。

老板冲我扬起下巴,“背上那位要不要来点什么?”

我擦擦鼻涕,点头。

因为只是个木车推着的小摊,因此唯有一条扁长的榆木椅,左也是人,右也是人,我只能坐在穆怀春的单边腿上,捧着碗使劲吃,隔壁两位不时传来几句话,竟和苍崖门有些关联。

“听说是苍崖门归顺了伏羲教,这可是个大事件。”

我从瓷碗边沿偷偷看着那两人,心头七上八下,穆怀春侧过身挡住我的视线,“你给我好好养病,自己把眼睛耳朵关起来。”

他喜欢强我所难,先不论耳朵是不是能关的上,纵然五感都没了,我心里还是会担心骆生,我虽然早知他和伏羲教的事,却不相信我的哥哥会如此明目的归顺舜息,他曾说过,每个人都有一截被三味真火烧成的筋骨,绝不轻易对人低头,可正因如此,我才对硬碰硬的事更加害怕。

我仰头对穆怀春说:“等我回到浔阳,会不会就没有家了。”

他将酒停在嘴角,短促一沉吟便对隔壁两人道:“敢问这种风言风语从何处听来的?”

二人指了指东头:“客栈里。”

那客栈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高处有个悬台,参差几男几女,各有所顾,吹拉奏乐却是为了配合为首那个女人,她披着一尺鳞光白布,从头顶垂至脚踝,像个破不开的白蛹,半空灯火不明,看不清他们的脸。

女说书人字里行间都是江湖事与人,无论是当今人还是老前辈都被她一一拈来,细细盘点,穆怀春摆头,说这等胡诌他肚子里也有一堆,除非脑袋空空如也才会相信她的话,被他稍稍一说,心里就有了极大的安慰,觉得骆生的事一定也是胡说八道的,我们正准备就此撤走,却听那说书女人道:“今次本是时间到了,我却忽然来了兴致,想多聊一人,聊一聊穆四少。”

我本不想这样趴在穆怀春背上,听别人说他的里外,可他却主动驻步了,仰头看他,他皱起眉。

那说书人道,穆四少本名穆怀,单字一个春,出江湖后自名穆怀春,他生在浔阳城穆府,出生头一日其亲母梦到有大仙踏七彩祥云送男婴登府,当即大喜,偏生穆老爷信佛不信道,一听儿子并非观音送子便将他强行送入佛门寄养,父子之间从此平淡如水,十六岁起,穆四少远佛门近江湖,鲜少回府探望,最后一次归去是三年前老爹为他娶亲那日,可惜却着魔杀了全府人。

穆府灭门的事我一直掩在心里,与穆怀春心照不宣,从不提起,此时他若有些表现也叫人安心点,偏偏现在平静的让人害怕,他低声道:“你看这说书人像谁。”

从进门起我便觉得这说书人声音耳熟,却以为是错觉,当下被他一提,果真觉得这声音与我脑中另一个声音近乎相似,我分明不久前还在密室中与她隔着烛火对望。

“啊,是小莲,她是伏羲教的人。”

此地不能久留,穆怀春背着我往外走,客栈的门却忽然合上,回首去看,那是我头一次眼见那么多活死人,半空天狗正食月,他们溃烂到难以掩盖的脸因失去月色而曝露于世,满堂听客,竟无一是活人。

小莲带着那几人从高处轻盈落下,穿过那些失魂的活死人正停在我们面前,她说:“万般荣幸,穆四少此人正在我面前,可怜他多年东奔西走却未能有人识破其中酸苦,被人灭了满门,痛心疾首但不能手刃仇人,对身畔的人亲而不敢近,生不如死,人生大悲莫过于此。”

我觉得她实在过分,然而穆怀春却沉默不语,我想起高空掠过的北雁,明明高处不甚寒,却从不嘶鸣。

她转而看着我,毫无感情道:“你这丫头还在?说起话来中气不足,看不出有什么能耐,往后苍崖门只靠你,可靠你又能怎样?”

我慢慢呼吸,却到失去力气,“你告诉舜息,骆福如不死,苍崖门就还在。”

她笑起来,越来越深,几乎到蹊跷,“你怎么不自己对他说呢?”

她说:“你真是傻乎乎的可爱,三年过去那么多事故中你还没想过吗?”

她还说:“我的舜息大人在你夫君身体里。”

我微微一愣,忽然觉得胸口空旷,一阵凉风,身子就要沉下去却被穆怀春单手撑住,他在漫长的沉默中突然举起剑,指着对面窗外被吞掉一半的明月,那已是棕红的一圈,像干涸的一滴血,他宣誓一般的说:“小鬼,如果过了今日这一劫,我再好好与你说,行不行?”

我紧紧环住他的手,将脸埋在他衣襟后,“只要过了这一劫你还在,我就听你说。”

一语落地,骤然间刀光成屏,可无论如何厮杀,活死人也还是拖着破旧的身体向他扑来,持久之下他已渐见疲惫,在不死的死者面前无能为力,占了下风。

他用剑在身前扯开一条直线,剑尖所到之处污血溅起,剑垂地暂且收势,他将我从肩头放下,用大氅裹上来,方说了第二句。

“我想最坏的打算是写一封休书给你,离我远一些一定无害,你看呢?”

我终在那一日知道,我没正经的坏蛋脸夫君并没有比谁活的更快活,什么幸福美满自由洒脱都是我的臆想。

我摸了摸他微露胡渣的温柔侧脸,“不,不走,我在这里等你说说最好的打算。”

作者有话要说:

☆、八

我此生从未如此平静过,以至于他放开我的手去挡小莲那一刀时,我竟看着剑与剑之间的火光有些发痴,我不知是何时喜欢上了他,也许在他揉着我的头唤我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他忽然的温柔,也许是在他拽起我骂骂咧咧的时候,我迷恋他一如既往的凶悍,也许是怪他半夜起身给我留下的那个背影,坚/挺又沉着,我从不知道找一个爱人的理由是这么困难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如此相信一个人,能相信到在混沌时寸步不离,把生命都托付给他,也许世事不如人愿,往后沧海桑田,一切最终是虚度光阴,我却觉得,即使终有一日我体会这些道理也还是不悔相信过他。

但我所料想也是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白色的月盘消失在天境,穆怀春的身体在伏羲教教徒的依次强攻下逐渐失去气力,他坚持握着剑,身体却难以自制的颤抖。

舜息的力量在觉醒,一个灵魂要将另一个灵魂禁锢在黑暗中,也许一旦被击败,穆怀春就再也回不来了。

适时,两个影子破门而入,连番接下伏羲教教众几下袭击,随后一人摔出一颗红丸,红丸在落地之时喷出滚滚迷烟,这二人便带着我们离开。

此时扛着我大喘吁吁的正是千狐老人,老头冲我尖酸道:“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帮徒弟的忙,还帮他的仇人,我找抽。”

聂子胥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住,带些笑意:“师父他总是这样,念了多少年,也没真要取穆四少的命。”我点点头,随他匆匆一笑,见了其本尊我才明白为何当初老头的易容会被穆怀春识破,因为真实的聂子虚虽是独眼,神色却十分和善,酒窝更是嵌在两边嘴角,仿佛水中的温柔涟漪。

我们四人进入幽色竹林,竹林深处有红砖碧瓦的宅子,当下只能留住。

安顿一切后,我才得知,聂子胥受穆怀春此托是在半年之前的事,那时穆怀春忽然出现,不但与其邀约半年后襄阳城内见,更请他去偷平阳王府压宅之宝镇魂玉,聂子胥站在我身边轻声道:“穆怀春与舜息之间的事,只有我和你知道。”言下之意是心知肚明的人不要提,而镇魂玉的作用可想而知。

只隔着一面墙,可他们没让我去看穆怀春,那之后我就彻夜不能安眠,竹海的湿气不给喘息的压下来,一旦下起雨便没完没了,仿佛要一直下到下一世。

这日千狐老人与聂子胥同去找小豆子,我靠在穆怀春的睡房门外,想听听他的声音却满耳都是落雨声,我竟头一次没有勇气去见一个人,害怕到让自己绝望,谁知门却突然开了,一瞬没站稳脚跟,栽到了他怀里。

我慌张的要站直,却被他按在怀心。

他的声音沙哑:“死丫头,他完了。”

我大惊失色,他的身体却轻颤,笑了,仰头看他,还是一张坏蛋脸,踹了他数脚又从屋外打到屋里,直到被他压在床上,按住双腿我才肯安静下来。(文*冇*人-冇…书-屋-W-Γ-S-H-U)

“知道什么样的蚌珠最值钱吗?”

“你这混蛋啊,是时候说这些吗?”

他说:“是红色的蚌珠,像阿福的眼泪一样。”他垂头笑着我,擦着我侧脸上干涸为红痣的一滴泪。

我狡辩说不是眼泪是溅上去的血,他却没应,只哄孩子似的招招手,“快来快来,我给你煮些红枣桂圆汤。”

骆生说过,如若世上除他之外有一个男子肯专门为我做一顿饭,我便该嫁给他,因为让男人下厨的女人必然是他的挚爱,我本觉得这都是夫妇间柴米油盐的事情,此刻却觉得骆生说的都对,我糊里糊涂嫁了人,这人糊里糊涂满足了我所有的期望。

大雨连地起,小厨里炉火正旺,映红了他的侧脸,我站在门槛上一直也未走进去,直到他对我招手,“小姑娘,别站在门槛上,不礼貌。”

好像从始至终也没发生几天前的那件事,他没有丝毫提起的意思,我十分想问,却不敢,期间他几次停下手,似乎要找契合的时间点打开话题。

我等了那么久,他却说:“明日启程去开封,听说那里山水人美,等去过之后我送你回浔阳。”

我当然以沉默做反抗,然后拼命摇头,他靠坐在墙边,对我唤了一声,招招手便将我招过去了,我一点也不想忤逆他的意思,却也不想他来帮我做什么决定,他将我一撮头发散开又盘上,来来往往反反复复,好像如何都不对劲,最后终于说话了。

“我听说,我三岁时候便被送进了日昭寺,那时候圆满大师还是住持,他是我的师父。”

这是个有迹可循的开头,证明了小莲所言话中无虚。

穆怀春三岁那年穆老爷因信佛教,将家中小子送入日昭寺学佛,其中十年相安无事,直到伏羲教的大祭司舜息路经日昭寺,我想起很久之前我曾听过的故事,和这实在是有无数契合点。

伏羲教与日昭寺的一斗正应了人世规则,佛与鬼永远是正与邪,势不两立,然后相邀殊死一搏,其间惨重,双方都有损失,日昭寺更是损失僧人上百,连着僧人的魂魄也被祭司收走,当然,这种屈辱在后世的传言里为了圆满大师的面子自然是被无视了。

知晓内/幕的都知道,与伏羲教大祭司的恶斗全因圆满大师的一意孤行,这种罪恶感和责任感迫使他拼上名誉与生命,终于赢了大祭司一筹,在将其压在日昭寺的佛塔之下后,自己便呜呼圆寂了,僧人受托把他体内的红莲舍利置放在佛塔上,用以镇压祭司,但所谓金麟并非池中物,传言大祭司是远古神怪大陆不死的精魄,力量来自于其他死魂,红莲舍利在塔上压不住祭祀,因此舍利由一群僧人护送至苗疆,被投入封印着无数鬼魂的鬼水湖中,这才镇压邪魂,切断了祭司的力量源泉,如此,伏羲教在世间忽然败落。

无论是国与国的历史还是江湖的历史,细节往往都被人所忽视,恰如舜息在占尽下风的时候,抛弃残败的身躯进入了圆满大师徒弟的身体内,这个人就是穆怀春。

这是可怕的事,我可以想象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的样子,她会嘲笑我前不凸后不翘,会对我的夫君饱尽眼福,她若强大至操控我的身体,她会逼着我的嘴去喝刷锅水,这与逼良为娼差不多。另一个灵魂即使至善至美,到了自己体内也不过是多余的野兽,人生最终被分去一半,何况舜息非善类。

“鬼水湖里一直只残存了一片舍利,多亏当年舜息失去大多力量,才得以镇他,可惜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精气大多恢复,如今像个野兽,力量也在逐渐复苏,我夺回自己的身体后,想对你耽误了这样久,如今也要抓紧时间对你有所补偿,但现在看来已经不能够了。”

这是穆怀春的结束语,轻而易举不过是要点明最后三句话。

小屋里熬着的枣汤已经溢出盖子,落在炉火上兹兹乱响,那么安静,他的呼吸。

我承认,一刹那我也不能理解他的痛苦,不能理解舜息占用他的身体灭穆府满门的悲凉,不能理解三十年不与人近身的孤寂,可我就是不能忍受这样离开的洒脱,我不能洒脱。

他把我的头发都散开了,用手指梳着,指腹不时碰到我的头皮,那么轻,他说:“阿福,三年前的天狗食月夜我与伏羲教拼杀,身体里的舍利被削去,我的意识忽然被舜息剥夺,最后一次看见你时,你正立在草垛里瑟瑟打抖,瘦的像个小猴子,三年里我又仿佛睡了漫长的一觉,等我再醒来时看见你遥遥站在大路上,夜里的天空飘着大雪,我忽然在想,这小鬼长的真快,这样的女人,不能砸在我手里。”

我的眼泪哗啦一下落了下来,朱砂色的眼泪正巧落在他的手心,安安静静落成花瓣。

倘若有人说:骆福如,就算我是死尸,我随时诈尸,你也要跟着我,之类的,我必然放山庄里的野狗撕咬此人,可穆怀春不同,他若说我却能接受,原来这世上有一个人无论说什么我都想去原谅。

我十分认真的抱着他的肩,告诉他:“我可能爱上了我嫁的男人了。”

他顿了很久,几乎没有呼吸,须臾后才低声说:“你嫁的也不止我一个,是不是?”

即使我知道不是他心里的话,却终究没把握猜他心里所想的,因为自己这股倔强,我很想告诉他:你这混蛋别错过了那个被你欺负的最多的人,因为那人是对你最好的人。

在小豆子被接回来时,我郑重其事的告诉他:“我要离开你爹。”

我虽很清楚是一时气话,却不觉得说的完全没理,因为穆怀春后来又说了很多譬如“小鬼懂什么爱情”之类的。我想说,感情的事不是你来我往,我是自愿和甘心,可他连我单方面的感觉都要匆匆否决,就好比我在说事实:女人能生孩子。他却对我催眠:你不会,你绝对不会。

我说这话的时候,穆怀春就在我身边,我们相约好了对小豆子保密,所以郑重其事的同时还必须面带微笑。

小豆子也十分认真,“娘你带我走吧。”我心道儿子没白代养几年,他又说:“我还想回山庄见□的闺女。”所以当下我就独自远走了。

出门时聂子胥追上来对我说:“我师父观天相,这月是奇月,几日后还有一次天狗食月,伏羲教还会借机抓回穆四少,镇魂玉只能暂压下舜息的意识,一旦食月那夜,舜息的力量会增强,只怕你我在他身边都极其危险,你既然走了便暂且不要回来。”

我安静的听着,回头去看那扇门,隔着竹林千千万万颗翠雨,我远目那人不肯追来,那人远目我一步步离开。

我从前觉得自己出生名门,又觉得不像四个姐姐一样短命是有后福,因此总把自己看的很高很高,但终有一天顿悟,有一个人会让我的心从陌陌尘埃中开出一朵艳丽的花,那花叶繁茂,艳若垂水,在他面前我自己变得谦逊变得很低,低的比花梗下的尘埃还低。

我下定决心尽我所能为穆怀春做一件事,把其余的舍利子收集好,苍崖山庄有我保留的两片,穆怀春身上有一片,若能将婴宁梳篦上那一片拿到手,除去鬼水湖中的便只剩下三片要收集。

我觉得我仿佛掌控了天下,这便计划独自去找婴宁,只是当她开门见到是我时,变的十分惊愕,惊愕到让我对自己的此举也有些怀疑。

作者有话要说:  好累好累好累,拼死日更啊,真的拼死,又怕字数不够今天更的,又不敢乱凑对话情,谁能明白我纠结矛盾的心!睡觉去了!晚安~

☆、九

那日她正要离开襄阳,我去的本不是时候,但她心里多多少少与舜息有牵绊,为此让游妓们车马暂停,表面平静来招待我,我进屋的时候,她坐在窗下矮案边,肩上孔雀翎毛铺张了半个屋子,她抽出一把蛇形剑,刚刚好顶住我眉心,力量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我早知会是如此,心里满是准备。

“我很喜欢杀人,特别是叫我看不顺眼的女人,还有我恨的男人身边的女人。”

我点头,“我若会使刀剑也会喜欢杀人,杀的也是叫我不顺眼的女人。”

她闻此大概觉得我毫无威胁,便将剑收回袖筒,沉吟后是靠在墙边问我,“那人还在城中?”我摇头,她才转念来打量我。

互相打量的期间,我又细细从她发髻上看到那梳篦,只怕我再耍心眼怕是也斗不过她,绕着弯子不如坦然直说,“你把梳篦借我如何?”

她点点头,一抚长发,“这样吧,你伺候我十日,我若满意就给你。”

没有过问没有追究,她轻描淡写的让我跟着她出了襄阳城,我想折磨我的心她早已有了,所以在她把所有包袱让我来拿的时候,我竟觉得理所当然。

她说:“他到底对你有几分好?”

“他对我不好。”我没有说谎,穆怀春不懂我的心思,不理解我的人对我不算好。

“对你不好还要你自投罗网?”

“那是我自愿的,我看得出你不坏,一定是他不好,所以你才要杀他。”

她冷冷道:“是,杀不了他就杀你好了。”

我即使满头大汗终究相信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便道:“若你怀疑我要害你,那你大可以现在杀了我。”

她忽然阴阴笑了,“可我就是喜欢折磨你。”

我当然以为女人的心都极度轻柔,会被诚恳与坚持打动,所以理所当然的觉得我做做样子,她做做样子,这样子持续做下去就能相安无事细水长流,谁想着婴宁她是当了真,在我端着酒上前时,她对新主户面前笑曰:“这是我的好奴隶。”

有识相的曰:“好俊俏的奴隶。”

婴宁打泼了烫酒,正巧全洒在那人脸上,为了我而敢于得罪主户,可见她有多讨厌我。

翌日,我随她们一路迎春雨出了襄阳,细雨绵绵直到车马队转入高山流水才停落,这是个实打实的好地方,十分适合隐居避暑和养伤,当我想完这些的时候,婴宁对艺妓们道:“你们送到这就好,我九日后下山,你们在临城等我。”

当我屁颠屁颠跟着艺妓们跑远的时候,她趾高气昂的喊道:“你给我站住。”于是我又屁颠屁颠跟着她爬了一回高山。

这山中多草木,唯有一栋白房隐在其间,一眼看尽枝枝叶叶,白房仿若池中翠叶上的明珠,十分不真实,婴宁兀自从颈脖里取出一把金长匙,开那扇院门时门扉与门壁间已有千丝万缕的蜘蛛丝,看来这处久经时间的煎熬,无人来探。

她说今夜在别院中会有客登门,说这话的缘由是告诉我,我必须独自打理好偌大的庭院,我理所当然的认为都是胡说八道,以为她不过是要用私人恩怨充公,谁知夜中子时真的有人到访深山。

来人是三个衣袂飘仙的姑娘,明明面容如花,却面无表情的在山风中一动不动,我打开院门时险些被吓掉三魂七魄,中间的姑娘着墨绿衣衫,坐在一张推椅上,不但不像病号,一股不输人的傲气反倒让人想起女帝。

小绿问:“婴宁呢?”

我闻声一愣,细看此人五官的确是个男子,只是两瓣唇又红又润,乍一看以为是姑娘家,我点了点头却还不够,一旁一位姑娘的厉声训斥:“你是婴宁的手下人?她平日这么教你的?除非你没舌头根,否则旁人问话的时候,你要张开嘴巴,字句回答。”

“哦。”

大概是觉得我木讷以至于朽木难雕,两位姑娘恨不得把眼珠子翻出来在我脸上滚,这便推着那位小绿直接进院,小绿忽然回头对我勾手,“来,你来,推我去看她。”

我这人看多了杂乱而无谓的诗词评书,偏爱咬文嚼字,因此当小绿说“去看看她”而不说“去见她”时便觉得她显露了自己作为婴宁前辈的身份,只是万般猜测也没猜到此人竟是婴宁的师父。

婴宁曾说舜息为了她灭了雪扇门杀了自己的师父,可见都是谎言,她的掌门不但不是个糟老头,竟还是个年轻清丽的男人,且不叫小绿,有个十分阴柔的名:苏殷。

我见多了师父与徒弟,门主与门生的关系,其实大多是相安甚好,若有如骆生这般年轻的门主,门生更是喜爱与他勾肩搭背,巴不得结拜为狐朋狗友。但婴宁在苏殷眼下一直低眉垂目,躲躲闪闪,像在逃避什么,我对苏殷与婴宁之间巨大的距离感感到好奇,本以为是什么爱恨纠缠。婴宁让我在这九日内寸步不离照顾她的师父,正是因为寸步不离,才使我得知一些内/幕,譬如五日以来,苏殷每到夜中都去找婴宁,我才不会告诉他们,我躲在窗台下听见他们不时有争执。

他们有仇,一定有。这个想法直到第五日的深夜才得以破解,那夜夜云嬗变,月光里似乎可观天宫,那样通透的月光将苏殷的脸照的晃若银盘,我恰巧醒了,一入眼就是他的脸,他不知如何折腾,自己下床坐上了推椅。

“你躺着,不用管我。”

我根本是打算装睡,被他如此一说似乎被看穿了,忙缩着身子坐起,“春冷刚过,你还是早睡,你不睡我也睡不成。”

谁知他忽然瞪圆了杏眼,“你若是我雪扇门中的弟子,胆敢变相埋怨师父,早就被抛进冷井里泡着了。”

我冲着一股困意冷嘲:“雪扇门不是早就败落了吗?”

他一顿,有好片刻似乎想反驳却终是没找到辞藻,沉声道:“是,败落了,那样的名声也不能重生了。你大概听过类似的传言吧,雪扇门一昼夜被一人灭了,都说我无用,我也认了。”

守不住门派的掌门与守不住情人的人是同一类人,都得不到珍视的东西,所以他当时的神情让我十分触动,鬼使神差中说了句:“我相信你有苦衷,我哥教过我,不能嚼人舌头根,所以你有什么便说给我听吧,我不会说出去。”

他点点头,竟把这鬼话当真,望着手指上一层月色发痴,我耐心等着,准备听他说婴宁弑师夺位,而他切掉人家半截小指,最后她被婴宁的老情人舜息报复的故事。

“那男人不但毁了雪扇门,还伤了我的腿,”他果然说起类似的话,随后摸着残破的双腿,凄凉的笑:“她们都说这是世间最难堪的事,爱过的人竟对我举刀。”

五年前正是雪扇门发扬的转折时候,当时的上任掌门因故死去,将传位的象征性雪扇放在十九岁的苏殷手中,原本雪扇门是女子门派,只是苏殷被师父收养多年,早从身心上接近女子,他比常人心智更加沉稳,且在处事上于公于私都十分分明,对于打理门派来说无非是最佳人选,因此掌门之位便破例交给了他。

门派这东西并不是摆着拿来看的,每个门派首当其冲的问题就是填饱门生们的肚皮,这就是为何这年头有许多门派放弃江湖精神投报朝廷的缘故。

雪扇门在江湖上曾也算有些名气,与女阴教同样都是满堂女人家,女人家要填饱自己的肚皮已经不容易,何况一堆女人,苏殷当机立断就近包揽了盐商的漕运,行商的鬼心思都是此起彼伏的,见苏殷客气,其人也美,交往下去萌发鬼心思,常在酒胆之下对他动起手脚。

初时苏殷只为这一桩生意忍口气,谁知一日大雨靠江岸停船的时候,盐商放纵过度越了他的底线,他一掌怕碎了桌上茶杯,打算切对方几根手指,谁知忽然有人如风旋入室,将油头粉面的商人扯起来,那人撇嘴道:“要占人便宜何必缩手缩脚呢,伸也一刀缩也一刀,我若是有这等机会早就把他按倒在地。”

那时候的舜息或许是凑巧在游船时遇上那场大雨,兀自从小舟跳上了大船檐下避雨,才撞见他,彼此头回见面,两人目光高低对视,互相停顿一秒。

通常坏男人有独当一面的魅力,总之舜息是个祸害,连男人的心也一起祸害。

后面的事无需多言已经不言而喻了,我并不鄙夷好男风的男人,只是我一想到舜息那恨不得扒了人皮的模样便对他会爱某人这件事很怀疑,他与穆怀春是天壤之别,他的笑阴郁甚至狰狞,穆怀春却常是暖意中带点讥诮,虽然后者也不怎样却比前者好太多。

说到底他都是当年用穆怀春的身体灭了我夫家的人,害了骆生的人,就算没有实体只是飘魂,我也恨他,恨的心肝肺剧痛。

再回到婴宁的话题上时便仅剩一句话:世间万象好景不长。

在两人交心至深之时,舜息消失了,当然,当今也没有几人见过伏羲大祭司的真容,更不能怪那个年头的苏殷,他理所当然的和所有失意人一样想:被玩腻了,被抛弃了。

于是他做了一件傻事,让门下某一姑娘,也就是曾是她师姐的婴宁去打听此人,婴宁是何人:当年雪扇门传位掌门的预备人选,苏殷虽对师姐客气,婴宁却对黄头小子踩过自己而攀位感到无比嫉恨,她是个聪明人,大业上无成便要在情感上为王,于是她勾引舜息,把那朝三暮四的男人握在掌心。

闻此我有小小震惊,这宅子里最美的一男一女闹别扭竟是因为同一个男人,真不知舜息是怎样的空虚,偏要男女通吃。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天窗外是大雨,师姐回来说遇见了舜息,她笑的面若滴水,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那样的男人总是坏到刚刚好,偷了旁人的心便不打算还了,她说她有本事拿走我的人,一样有本事拿走我的位置,我们雪扇门有弑师夺位的旧传统,她说师父只是病故将掌门传我,我不配,于是我们动了手,我是无意的,错手切断了她一根手指,后来,也是一个雨天,他突然来了……”

接下来的与婴宁说的一样,舜息举刀乱战为红颜,苏殷说起这些的时候,我完全走神了,我想象有那么一天,舜息在穆怀春体内再度仰天于世,他也会对我举起刀剑,到那时我该用怎样的表情看着他,到底是仇恨还是悲凉?这个问题不能想的太深,一不小心就伤春悲秋。

问起为何不追究婴宁,只是因为舜息适时的把她也抛下了,没准苏殷心里是幸灾乐祸大过同情。

我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早些年头伏羲也有几近败落的时候,舜息早有意毁掉雪扇门这种不算大的门派,他根本不是男女都好,而是男女都不好,而这些接近各大掌门的计划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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