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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福春-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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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也是碎于我手中,不过到了最后老头我也是清白退出,什么也没沾惹。”
“那么同行的另外三人是?”
“已故女剑圣倾红,蛮空派那个花眉老头,还有当今苍崖门的门主。”
前人种树后人遮阴,前人造孽后人遭殃,女剑圣、眉君道人、骆生曾同去鬼水湖,十五年后卫小川、邵爵和我便相识了,这其间若有关联,我只能说都是上苍冥冥注定的。我没时间猜测卫小川对舍利的锲而不舍是否是秉承师父的遗愿,也没心思追究邵爵是否与他一般,只是对骆生名字的出现感到不安。
我想起我收集来的舍利,在我大婚那日被随手放在屋内檀木盒底,本是打算交给骆生,如今却知道舍利子会让他体内的死魄烟消云散,他也会随之消失,我的心思都成了枉做小人,静静想着,似乎自己被世界抛弃了。
临别襄阳的时候,千狐老人还是没与穆怀春归好,偏偏还要赌气似的在岸边叼着酒葫芦,翻着白眼目送小舟,其实能如他那般逍遥于世,来去无约束也是一种幸福。翠烟寥寥夕阳正落,一路过水路见满江沙洲鸥鹭同行,我不知下一程去何处,终于觉得不得归不得行,像摇摆不定的落叶。穆怀春坐在船篷外,手横在曲起的膝盖上,余辉贴在他周身,有一条温暖的轮廓,我想此时尽温柔的人应当会答应我的请求。
一只白色江鸥忽然飞上小舟,停在他手边,他轻轻将手伸出,江鸥展翅跳上他手臂,他靠在船杆边,仰面看着天,“很快浓春就到了,一路上想去哪里?”
“哪里都好,只要你不去苍崖山庄。”
“我记得以前你一直想着逃,怎么却不愿回家了。”
他会找上骆生,只是早晚,会刀锋相对,也是早晚,我有预感。
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睫毛上一片桔色的光,“你也是个怪人,三年前不想我嫁下来,在大婚时当那么多人的面给我下马威,又逃婚,如今又不休我,抓着我四处乱窜。”一会儿他又把我丢下,一会儿他又回来把我带走,漂浮不定毫无章理,我预测不到,我也会害怕。原本这些我都想说,却不希望让他知道这些蚕茧在我心里附着多年,于是住口了。
他若有所思,很久很久之后才说,“三年前对你不住,好歹名份在我手里,先让我偿还你一回,如果这个还解释不通,就当我谢你收留小豆子。”
虽然我觉得抢婚的手段有些太利落,但他眉眼好看,我稍稍一笑,心情微好。
我还是照旧问他这三年去了哪里,他只顾着垂头逗江鸥,我想他不是过得太惨就是过得太好不愿打击我,直到小豆子飞扑上前吓的江鸥远去,他才改变姿势逗着小豆子。
江面绒绒划开一片涟漪,暮色/降临,老渔人在船尾高歌小调,平生,在我脑海中犹如昨日之景的画面没有几个,这简简单单的日落之江却是其中一个。
失而复得始终是好事,虽然我不承认我一直盼着。
作者有话要说: 烦死了,这章又把邵爵写的太好了!大家都不偏向男一啊~三洋要把他写正来,男一是不能换了,否则故事就写不下去了,只能说三洋尽力改变你们对男一的看法,实在不行就当邵爵是男一,然后把这当是虐男一的文。
☆、五
一路溺水往上游走,江水两岸染上了春纷,统一了翠色。穆怀春说逆游而上其实没什么要事,只是找个能避着官府的地段去找个铸剑师修补惊香剑,这话有两层意思,次要意思是未来可能会有恶斗,主要含义是怪我没把他的东西呵护好,我百口千辩,他拔出惊香举在阳光下,剑锋上有一点小小缺口。
“你摸着良心说,真的有好好对它吗?”
摸着右边的良心说三年来我只拿它来除过院中的杂草,最多修整了一回院里怪石,如何也料不到惊香如此不经敲,更忘记了穆怀春对惊香当做宝贝。
他用剑划开水波,很快血水涌上来,其中浮上一条死鱼,这抓鱼的手法一如往昔的粗鲁,碰巧有游船往下游去,舱里的姑娘见到一汪血水涌下来,不禁暗暗发声,那些女人簇拥小船上,或卧或依如春花争艳,就在两条船彼此擦身的时候,一个女子从船舱出来,立在船尾望过来,披肩款款展在身后,她成了江中一只凤,其它人都摆在背景中,成了她长长的尾翼。
那是我第一见婴宁,她有天生妖娆的眉眼,眉上擦着两笔桃花红,花妖一般慑人心骨,穆怀春原本对一船姑娘的评头论足毫不上心,如往常单腿垂在船沿,拍着靴面的江水,只是待婴宁走出来时,却忽然抬头与她对视,看了良久直到船身如豆大。
“她挺好看的,你认识吗?”
穆怀春摇头,“我以为你认识她。”
我不满意他的敷衍,更觉得方才从他们眼神里看出点什么,“她看你的眼神不止是人看人的眼神,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不是你曾与她相识就是未来可能与她相识,或者她想与你相识,再或者……”
他忽然笑出声来,指着小豆子,“儿子,来说句话。”
小豆子从鱼头砂锅边抬起头,即刻说:“娘,我可不可以从你的醋坛子里借点醋?”
他与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要专注看着擦身而过远在天涯的人,我丝毫不觉得害臊,且觉得醋坛子破的还不够大。
船到桥头时,我面朝江水,对依旧坐靠在船沿的穆怀春严肃道:“穆四少,即使有些事大家都不愿承认,但我始终嫁给你了,当着我的面不许看别人多过两眼。”
小豆子问道:“那躲着你呢?”
这些年我大是失意,所以骆生有段时日也想着说服我放弃人生,说男人本是食色者,秉性千年难改之类的闲言之语,现在一大一小看着我,正让我想起这话,真是心冻三尺。
我假洒脱,甩开头发走进草丛,“随便。”
当夜穆怀春便带着小豆子出去闲逛,我开门进来时候只有窗外玄月还在,我努力成为乐观的好姑娘,把一个三十岁的爹和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共同能去的地方想了一遍,随后自娱自乐的盯着街头,终于叫我看见穆怀春从不该去的地方独自出来,我想问他,把一个年仅十二的男孩独自扔在青楼是要培养何等人才?
他逐渐靠向客栈,忽然在街中仰头看向这扇窗,勾了勾手,我愣了一愣,转身坐在镜前将脸涂成一副山水画,匆匆打开门时,门外竟已有一人站立,是个艳的出格的女人,我先是一吓,以为是青楼里的姑娘来讨钱,随后认出此人,这是几天之内第二次遇见婴宁。
她是画眉染骨,面有柔光,她开口只说了两句话,我的心便停跳了两次。
第一句她说:“我来找那天遇到的朋友。”
第二句她说:“舜息在吗?”
我用力甩上门,退到窗边一望,穆怀春在对街早已不耐烦的摩拳擦掌准备过来,我甩手本是想支开他,怎料他看人十二分准,当即看出我心慌意乱,居然直接在墙上借力,飞进窗。
“小豆子一定要有人陪玩才留得住,我将他留给那些姑娘下下棋,不是带你去那,不用应景抹红,今晚想带你去看看河上花灯。”他见我脸色惨白伸手将我抓过去看个清楚,“出什么事了?”
我正算计着一脚将他蹬进夜空却终究晚了一步,门又响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
我靠在门上拜托他,“别,千万别开门。”
一切终究没有如我的愿,他的手绕过我的腰抽下门闩,门开了,我站在门槛边背对着门外,一阵安静,听见婴宁异常缓慢的倒吸一口气,颤抖着说:“千里江山,你终于被我找到了。”
那一刻月穿云梢,屋内暗的像一座石室,我挡在他们之间手脚都凉透了,我等着某人掐住我的喉头,和这女人一起将我扔下窗,然而他却将我拉到身后,手在我掌心没松开,像握剑一般紧。
屋子里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始终无人出声,婴宁凝望着他,指腹在他腰间的惊香上轻轻划过,“剑还是老的,故人,你应该也不会忘,我很高兴。”她傲娇着微微抬颚,又看我,“是了,我在江上见过你。”
我试图挣脱被紧握的手,却没能够,只听见这个我不知到底是谁的男人说:“我是他收养的女儿。”
我终究不想知道黑白与真假,也许有人会告诉我,穆怀春真如几年前道听途说的一样去了南疆并死去,我所以为遇见的人终究是个骗局,但如今到了这份上,我却想自欺欺人,不想让旁人戳破,是疯了。
一路被拉扯进黑夜,在灯火黯然处进了一扇门,开了一扇窗,美人烫了一壶酒,对着天外春月就此笑着。
“惊香就放在我这,明日找人给你修补它,对了,想听什么曲子?”
身边的人将放在我腰后的手伸到腰侧,微微拢着,“阿福要听什么?”
我缩紧双肩,“汉宫秋月。”他们说太悲凉,换,我惶恐,“十面埋伏。”
他们终究觉得我是个内心不怎么乐观的少女,扭头各自商量去了,婴宁最终掀冷珠帘去了后面:“还是我来备着,婴宁去去就来。”她走之后,我半肩又凉透了。
身边那人嘴刁酒杯,微微仰头便可一饮而尽,“会把阿福这个蠢名字挂在嘴边的人只有是穆怀春这样的蠢人,知不知道?”他笑了,“是想做作样子骗她,却把你骗了。”他将手盖在我头顶,“安心吧,有我在舜息不会出现。”
心忽然跳动的那么快,几刻前误会他的时候都没有这样。我是要相信他的,因为他提起舜息这个名字的时候,目望远空,笑容消下去大半。
不久后女人们如游鱼穿梭入屋,屋内被满满当当塞满,笙箫彻夜,红粉金香,这些女人都是游走艺妓,以婴宁为头首,带着她们常年四处奔走,为一面之缘的人们谈歌奏乐,而那夜比我想的还要四平八稳,只是有件事大致只有我察觉到,因为爱打探女子装束的唯有女子,所以在我第三眼看婴宁的梳篦时,我发觉梳篦上繁花簇团的层层蝶戏花下有一片微露的红玉,温润明亮到出格。
依千狐那老头说的,舍利是舜息的大忌,有没有可能当年是他将收集的舍利残片做成发簪送于美人儿,让它无形间遗落于江湖。出神一想,这舍利比铁石还硬,要毁却是不容易,真不知当年在鬼水湖上是如何碎开的。
回程之后我想打探一下舜息与此女的关系,便道:“说起来惊香剑是怎么回事,分明是这个女人帮舜息造的,怎么在你手里?”
“你是觉得我没本事夺来一把自己看中的烂剑?”他毫不客气的扭转话题,“今夜发觉没,这种豪气又有情义的女子多是红尘中人。”
“有情有义?你哪一只眼看见了?男人就爱以貌断物,以为出水芙蓉就是天真无邪,以为胭脂红粉,就是污秽不堪,真笨,其实这等标榜卖艺不卖身又小心翼翼保身的女人才是心机算尽,玩世间情一物于鼓掌之间,真正有情有义肝胆相照的女子都该是另一副样子。”
他笑,“这么有见解?说来听听。”
“真正肝胆相照的女人都敢于无私着说小女子只卖身不卖艺。”
穆怀春从床的那一侧横过小豆子,将手按在我额头上试温,“脑袋是什么时候烧坏的?”
天起鱼肚白时才游梦境,一觉才到晌午,那婴宁便又来了,她见我与穆怀春之间只躺了个小豆子,便道男女授受不亲之礼,话里含霜道:“即使该瘦的不瘦该胖的不胖终究也算是女孩子,这样始终不方便,还是来舍下停留几日,等惊香锻打完毕后再走。”
我连忙屈膝笑道:“谢谢这位姨娘。”
直到跟着婴宁到了院门外,穆怀春才抬起手,静静看着我片刻才慢悠悠在我眉心弹了一下,不轻不重,带着凉风,“这次随你,下次我未醒时不要轻易做决定。”
他总是如此,边顺着我边教训我,其实他这奇怪的个性,我早就有些喜欢。文人小说下载
婴宁暂住的这间别院可谓处处玄机,每走过一层花叶都会见到几个没见过的女人,她们站坐盘卧,艳红的衣裙如流水攀爬在楼亭四处,每走一步都是一景。
“你看,我这点缀春/色的可不是百花,是人。”
我不喜欢婴宁用这样魅的口气与人说话,所以每次她要一表大论之时,我都冲过去扰乱氛围,抱着穆怀春的手臂喊:“爹爹,我要骑在你脖子上摸云彩。”
久而久之,婴宁果真烦了,有那么一日,她忽然在我窗前留步,面对远路只给我留下一个侧面,“谎话演化太多次就藏不住了,你不是他的养女。”
“姨娘在说什么?”
“每次我提起你,他的眼神可不仅是对养女的情绪,何况舜息不喜欢孩子,要不他不是舜息,要不你不是他的女儿。”
我冷笑起来,盯着她头上的梳篦,“姨娘还是早早修好我爹爹的剑,我们好上路走,用身外之物栓一个男人是栓不紧的。”
她细细勾画笑意,缓缓道:“那年我还是雪扇门的弟子,门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哪位弟子要接位可弑师而立名,我自以为一切妥当,连夜偷袭师父,却轻而易举被师父削掉一根小指,舜息他只因我对他说了一个疼字,便不惜两月之久只身而去杀我掌门,灭了雪扇。”她果然对我仇视,索性不说相识,开口便是重份量的,“我要他留着,他必定走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班中,无事更文。
有人问起主角的年纪:
邵爵:21
穆怀春:30
骆福如:18
卫小川:23
骆生:32
☆、六
我觉得婴宁说出这样的话,无非是因为有一股不自信的优越感。这几年我看过许多门生与恋人的分分合合,觉得情之一字,其本身就是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两人再一起扛起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最后由微不足道的小事终结罢了,在最终托付之前一切都是浮云,所以中间的桥段并不值得歌颂,或许还添加了结局的几分凄凉颜色。
她讲着那样的事,在几天中总在我脑海深处浮为阙如的画面,一个男子成为浴血罗刹,只为红颜一颗滚烫的泪,这本是个值得口齿相传的故事,我却忍不住将穆怀春的脸联想进去,不禁觉得一阵发慌,十分生气。
整个清晨春雨绵湿,小豆子不知去了何处,大致是被漂亮姑娘拐走了,他昨夜还抱着我的腰说:“娘最好看了娘最好看娘最好看了。”谁知今早就滚去别人的温柔乡,最后剩我惆然满怀无人疏解。
唉,小男人啊……
环屋一绕,墙上挂着一管紫竹箫,箫尾悬着一对白玉兔,实在是件美物,我取下来对口一吹,这声色浑然绵长,比起玉笛更有深意。
一股寒雾漫出墙头,细雨与绒雾相融挂上绿枝头,空院在箫声里成了极有情调的一景,我独吹独赏,已打算自暴自弃自娱自乐,抬头却在视线内发觉了穆怀春,他一身乌衣垂坠,微曲的头发高束,笔挺的站三个圆形院门之外,隔着层层空间,像是画框中画匠手下画出的人,朦胧的让人要探究,我看的出神,箫声以一个直率的滑音结束。
“不吹了?”他坐在我身侧,轻拍肩头,冷水弹起在我眉心。
“来了个讨厌鬼,不吹了。”
我扬着下颚起身要走,却被他适时的抓住,“看来你兴致有余,可我听说你不开心。”
“在小豆子嘴里他这个后娘就没开心过,我此刻的心情与三年前的相比已好太多了,现在有余兴吹奏真是谢天谢地,庆幸还来不及,哪里还不开心。”
我眨了眨眼,脸颊一线热,以为是眼泪,摸着却是空,还好还好。
我从不知道埋怨他这么久,从三年光阴到如今,我想做坦然洒脱的人,所以对于失落怨恨都要小心翼翼藏着掩着,那些受伤像酒曲渐渐发酵,膨胀开来,变成只有我熟知的负担,我从不让自己觉得委屈,这就是最大的委屈。
“小福。”
我猛然一惊,回头瞪着他,他却兴致斐然,“别紧张,我是姓穆的那个混球,也会有要放弃阿福这个没心肝姑娘唤唤小福这个傻丫头的时候,明日出去之后混球去买个狼牙棒,给小福姑娘出积怨已久的那口气,怎么样?”
每次他放低声线,声音都让我想起高山峡水,他没有像三年前一样说要教训我,已经是太好了。
我放低声音,“姓穆的混球有没有觉得阿福和小福一直很任性?”
“不,刚刚好。”
我看见他耳垂上的水滴落地。
骆生曾说男子最可怕的力量是情话,我想穆怀春若愿意说一句情话,必然比一切都可怕,他的话语会在舌尖温热后吐出,虽然时时刻刻都显得满不在乎,却正是不烫不冷。
他将我拉下,蹲在我面前,眼神往路尽一移,突然沉声道:“有事和你说,这几天看来,婴宁和舜息关系匪浅,一时半会儿中她们不会把惊香还来,我想问问你,想尽快走还是……”
“我不喜欢一个美人遍地的地方。”
他古怪的笑了一下,“恩,那今日午后你带小豆子出去,暂且别回来,在永福客栈里等我,我取回惊香就来带你们走,能找到出去的好理由吗?”
“她可巴不得我早滚蛋。”我觉得这甩人的计划绝好,末了清嗓道:“刚才那些话小福姑娘还记得,你出去要给她买狼牙棒,她要揍你来出气。”
他拍拍直襟走了,“我是让小福姑娘找她儿子出气,如果她下的了狠心。”
骆生说小女子永远算计不过大男人,此乃名句。
没有什么比离开婴宁那更顺利的,我和小豆子出门时,本是常开的院门被轻巧带上,一路找到永福客栈,客栈老板是个大胡子,一见我立刻上前探问我是否姓骆,穆怀春早在此定了天字房,我坐在可谓富丽堂皇的屋内有些诧异。
小豆子卷着蝉丝被笑道:“真好真好,爹现在好舍得,一定发财了。”
我对忽如其来的阔绰十分之不安,这种赐予就像是夫君进了窑子,心有愧而带胭脂送于夫人,又像是与夫人道别离,赠予最后的一滚夜明珠。这个感觉在夜深阑珊后更加强烈。
小豆子也有了坏预感,“娘,我身上有盘缠够我们买马回浔阳。”
我假装听不见,“啊?哦。”
“别怕,爹要是再走了还有我呢。”
竹木筷从指尖落到脚畔,我咽了咽白饭,却像在咽一口鱼骨,其实我本就算计着会回去一次,一路都想趁着半夜天暗去偷婴宁那支梳篦,但走前还是莫名对小豆子说:“我去把你爹偷回来。”
小豆子说他从未听我说过如此气吞山河的话。
此时婴宁的院子重楼紧锁,但是花枝攀了墙,所以我顺利攀藤条进了深院,此时花树之外没有游妓们蹁跹的身影,仔细凝听,她们都聚在更深处,重楼玉宇,笙箫为伴。
很庆幸我无需找穆怀春,他已坐在池边巨大的青石上,左腿屈起,单手持牛角杯,脸上有轻笑,而婴宁正应景应歌跳反弹琵琶,一颦一笑学的都是敦煌飞天的仪姿,四周花叶偏偏刁钻,交错着挡住我大半片视线。
看见梳篦已不在婴宁发髻上,我便忍一口气去了她屋内,上至房梁下至榻底,终究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再回桃花池边,乐声也歇了,婴宁说:“姑娘们今日都累了,先回去歇息吧。”女人们叽叽喳喳,用琵琶半遮面,散了。
我躲进一间空屋,透过镂空窗棂隔着池水正见穆怀春的背影,婴宁跪坐在他面前,衣裙占据了大半个画面,她将琵琶平放在身前,紧着弦道:“一直心不在焉,你在想谁?自家的女儿这么夜却还不回,做爹爹的不怕她跟着哪家俊少爷走了?”
穆怀春笑了笑,聪明的没有接话,婴宁又说:“我知道你今夜要走,我都知道,还以为六年前的来往相随,会被今日洗刷的更加清晰,其实你我都之间都被你忘记。”她用那么孤独落寞的声音说着,“只有我还记得。”
穆怀春点了点头,“我必然会回来看你。”
婴宁苦笑两声,叫几个姑娘去取惊香来,她果然还是洒脱,看尽了人世间分离,大致觉得事已至此,无需强求了,便道:“天下之大,下次寻寻觅觅,只怕也难再见你,不如走前抱抱我。”
我觉得这实乃女人的伎俩,那些故事里是怎么描述的?无非是离别相拥,相拥时禁不住生离死别忘情一吻,若是死别也罢,我不计较,若是生离只怕大事不好,一时忘情,两人便滚进被褥,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枕到天明了。
婴宁不顾其它果然攀上他肩头,低声不知呢喃什么,从我这里视线只看见她在穆怀春肩上露出的半张脸,她眉眼微颤,脸上忽然挂上凶狠的笑,随后的举动,让我十分错愕,她从袖里极缓的抽出一把半臂长的铁锥,微微对月举起,对着穆怀春后颈就要刺。
得不到就想毁的心态我十分了解,但我一直不相信面对眷恋之时能真的下的去手,只能说婴宁若不是足够绝望便是够狠。
我不及推窗,惊叹着大喊了一声,桃花池水边突然出现艺妓,均拿着刀剑,其中以拿着惊香剑的女子为首,向穆怀春攻去,我顿悟,这已不是一个女人的泄愤,井然是预谋,从一开始,她们就算计着要有人丧命。
人影交错将穆怀春紧紧围在其间,然而下一秒艺妓们却如被落石溅起的水滴向八方弹开,穆怀春此时已将惊香握在手中,将剑身横在身前。
我松下一口气,扭头去看婴宁,她立在人前,嘴角有狠毒的弧线。
穆怀春收势垂剑,又坐下了身,撩起衣尾擦着剑上一线血,众人此时垂首,这才察觉每个人的手腕上都被惊香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我来这本来是为剑,也因为我那臭小鬼一意孤行答应你们,如今剑没有修理,还要这样,真是没有教养的丫头。”
他不紧不慢的说完又不紧不慢的起身,随后又道:“在我眼中没有男人与女人,只有该活和该死的,不过我家臭小鬼还在偷看,女人的鲜血还是不要让她眼见为好,”他抬起眼睑,一道白光从眸子上闪过,“让开。”
以我的经验,通常气氛闹到此时只有两种结果,斗或退,女人们不适宜刚烈,最终选择后者,我看着穆怀春迈过人群中的缺口步步往窗台来,眼神穿过窗棂,好似对我说:你当我是瞎子?
婴宁忽然袭来,穆怀春一个旋身用惊香指着她白皙的喉头,因为视线制约,我仅能看见她漂亮的左脸,那半张脸如冻结成镜的湖水。
我想起曾经骆生抓了一只花龟给我补身,我几乎以它为友,它被宰的那天,脑袋被丢出窗台,正滚在我面前,我盯着那颗血淋淋的球,闻着满堂鲜香,忽然觉得吃了它还是缅怀它是个非常大的问题,我以为婴宁和那时的我一样矛盾,毕竟爱还是恨比吃还是玩更纠结,但很显然,我错了,她是真的要舜息的命。
她冷着脸说:“你或许可以问问我为何要杀你?”
“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看穆怀春的架势大有事不关己之嫌,我想若是让婴宁知道眼前的不是舜息,她的情绪必然有几个转变,先是不相信,以为情郎借此脱身,随后在穆怀春一再加重的口气后相信了,认为我们欺瞒在先,最终恼羞成怒怒火冲天天人共愤,毫无情感拖累的大开杀戒。
因此,在此不适宜的时间下,我开窗跳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到后面情节复杂了,三洋写的慢了,有时候思绪很多,但是写着写着就好疲惫,累的一个字也掐不出来。
☆、七
浅春之夜,朗月低沉,灰蓝色的阴影满园皆是,我是站在穆怀春身后才能将眼前的婴宁看清,她伸手紧握惊香的剑锋,血从玉葱般的手指上漫出,珠帘般往下滴落。
我觉得这无非就是舜息与她的缱绻,与人无尤,所以到底结局如何我根本不在乎。
我说:“你真是矛盾,一会儿说着烟水源俄的相遇,一会儿却要下埋伏,我看不出哪一面的你是真的也看不出哪一面的你是假的,如果你决定杀一个人,就把额外的情绪都放下,就把他给你的一切先还来。”
我摆明就是要她把舜息赠予的梳篦扔过来,可惜美人儿不明白,并且我根本没什么说话的分量,于是她恶狠狠的说完“臭小鬼”便又打斗了起来,桃叶桃枝四处飞,穆怀春揽着我左右躲避,不久后我们逃出去了。
我觉得世上本就是爱恨相随,爱极了才会恨极了,因此一定是舜息做了何等过分的事才惹怒了心胸宽广的女人们。
闻言穆怀春却认为爱是爱,恨是恨,但凡觉得爱恨相随的人大多是屁股未长圆的小鬼,反正后面这句我不苟同。
至此,我心里终究多了件事,脑子里终日念着那支熠熠夺目的梳篦,不知怎的自己忽然变得贪心不足,以至于出城了还三回头,穆怀春唤了我几句,终于靠过来捏住我的下颚,扭向自己。
“我说了两遍的话,你都听见了?”我点头如捣蒜,他笑道:“很好很好,那就重复一遍。”用这种爹爹管教女儿的严厉方式,他总能把我心里七七八八的羽翼斩的乱七八糟。
他拍拍我的头,“你担心?”
我没问他所谓的担心指的什么,因为我如今发现,我所要担心的比不担心的要多得多,这世上就是不好的事永远比好的事多,因此跨上马时,我挑了句最忧心的,“你不会再逃跑了吧?”
他将我的手环在他腰上,“抓紧啊臭丫头。”
他的发髻是我梳的,没什么造诣,已经散了一些,垂在我脸上,我仰头看他削直的双肩,忽而觉得穆怀春比山还要高,有他在这里,原本被挡住的风景也不太重要。
“大叔,你说为什么女人此生偏偏要嫁人呢?”
我曾经也问过骆生,他说答案很简单:因为独自走路走的太远就会磨破脚掌,需要一掌搀扶,独自看到风景太旖旎,就需要倾诉,憋在心头会死掉,独自吃一桌丰盛的菜,需分享,一个人吃不完,但,即使他的通宵达旦的举例子,我也不能从他的黑眼圈里体会到分毫。
穆怀春感到我向后滑,便反手按在我背上,往身后压了压,且不怎么认真的敷衍我,“因为女人爱上了她嫁的人,小鬼是不会明白的。”
我盯着狭道两旁的白絮发呆,而后笑道:“小鬼我明白,小鬼我已经由内而外的熟透了。”
我想他根本还当我是个孩子,在他耳畔我和小豆子的话没有分别,都是胡闹的童言童语,所以话到这也就停住了。
此次走的是回头路,直达襄阳城,我当即想起蛮空派还在城中,倘若这是穆怀春的算计,那么找过眉君道人,下一个便是卫小川,在后面是骆生,我自然希望骆生与他的妹夫能平安处事,皆大欢喜,一笑泯恩仇什么的,但依骆生这三年对穆怀春的怨气来看,和平尚无定论,因此我算计着如何让穆怀春入了襄阳城就足不出户。
我前脚踏回襄阳,后脚就往马后栽,穆怀春伸手正刚好捞住我,他将手按在我的脸上,“这么冰,大概染了风寒。”
吹了一路的风,脸能不冰吗?我盯着他好看的鼻梁笑,刚笑完就真的染了风寒。
吃了两服浓药不见好,夜半我病情加重,咳的头晕目眩,几乎要断气,穆怀春套上长氅开门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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