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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熹纪事-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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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沙的轻轻一响,两人警觉回头,却见姜放往里看了一眼,皱眉道:“二位都在啊。”
辟邪甚觉蹊跷,道:“进来说话。”
姜放一笑,从窗口飘身而入,道:“今天晚上不太平,有人禀我道宫城东北角上有动静,我赶过去却没见人影。我想爷和姑娘平时就从那里出入,今晚就算要出宫,我也该得着信儿,没让人声张,先过来看看。”
明珠笑道:“我们要出去,就算从他眼前过,也未必会让他瞧见。”
姜放道:“是是是。这就奇怪了,要说是刺客,宫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辟邪突然道:“啊。”
“什么?”
“难不成是沈飞飞?”
斑斑驳驳的阳光透过头顶的浓荫将沈飞飞画成了花脸,随着迟来的微风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摇曳着。沈飞飞被刺痛了眼睛,用袖子挡着头翻了个身,越听越觉得知了吵得厉害,猛地跳起身,对着树干狠踢一脚,“尼姑都死光了,你还念什么经!”知了顿时偃旗息鼓,静水庵内清静无声。沈飞飞倒愣了愣,抚着树干上道道剑痕,紧紧锁着眉,眼角瞥见门口走入一个清瘦的蓝衣少年,只觉他搅了自己难得的惆怅情怀,恶声道:“这里没香可烧,别处去吧。”
那少年白净的脸上清冽的眉毛一展,冷声道:“沈飞飞。”
“明珠姑娘!”沈飞飞听见她的声音,精神陡然大振,喜笑颜开地奔过来,“姑娘不施脂粉,男装打扮竟是这般、这般……”他心中的欣喜一涌而上,不由哽咽。
明珠退了一步,冷笑道:“你这个胆大包天的狗贼!在外面缠着我也就罢了,竟敢夜闯皇宫!”
“什么?”沈飞飞一腔热血被他当头浇得冰冷,顿时目瞪口呆。
“你闯入上江行宫,多亏六爷的朋友替你开脱,你还不思悔改;要是昨夜闯下大祸,六爷岂不被你连累死?若非六爷网开一面,今天我来先要一剑刺穿了你。”明珠已经怒不可遏,喝道,“你现在赶紧给我滚出京城,再要让我看见,必定了结你的性命。”
沈飞飞痴痴地望着她啪地一甩袖子扭身出门,突然醒过神来,追了几步闪到明珠面前,“等等!”沈飞飞雷霆怒火将眼睛烧得雪亮,“你说我昨晚夜闯皇宫,你看见了?捉住了?”
明珠哼了一声,“你自己和六爷说了些什么不知廉耻的话,现在不要否认。”
“不错,我是打算找你,可你昨晚回京,我怎么知道?”明珠被他说得一怔,沈飞飞已逼近一步道,“我沈飞飞要是想进皇宫,就算万夫当关,一样无影无踪;我要是进宫找你,哪怕翻遍乾清宫,也定要找到为止,决不罢休!你口口声声的六爷,哼哼,进皇宫杀个把人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为了他,你就大惊小怪地跑来杀我,只怕眉毛也不皱一下。我今天告诉你,他配不上你,就是不配!”
明珠大怒,手中扣了两枚银针,皓腕微动,却被沈飞飞一把抓住,拽在胸口上,盯着明珠的眼睛道:“我喜欢你就要得到,造谁的反我也不在乎,我和辟邪争定了、斗定了,你等着瞧吧。”
明珠被他的目光烫得睁不开眼睛,右手挣了挣,袖口彩丝疾飞,一枚银针洞穿沈飞飞手腕而过,扑得刺在他胸口的衣服上,他微微皱了皱眉,手里却更紧了紧,道:“痛。”
“知道就好,”明珠切齿道,“放手。”
阳光在她气得煞白的脸上更是亮得耀目,沈飞飞目光闪动半晌,慢慢松开手指。
明珠抽回手来,使劲在衣服上擦了擦,绕过沈飞飞走在阶上。“喂,”她背着手驻足在门中的阴暗里,朗声一笑,竟有些洒脱骄傲的贵族少年气派,“你怎么争、怎么斗?我等着瞧呢。”
“啊?”沈飞飞刹那间只觉天籁传乐,漫天飞花,头晕目眩中追在明珠身后,“明珠姑娘,你什么意思啊?”庵门前马嘶一声,明珠兜住马首朝他远远瞪了一眼,分开翠绿的柳林,驰骋远去。
“照你这么说来,昨晚确非沈飞飞。”辟邪听了明珠的回禀,也有些意外,“听他的口气,他竟从没生过进宫找你的念头,他能闯到上江去,为什么不来这里?”
“六爷很盼着他进来惹事么?”明珠兀自望着自己手腕上的乌青,抢白了一句。
“我瞧瞧。”辟邪拉过明珠的手笑道,明珠看着他眼睛深深低垂,腕上传来他清凉的体温,也不做声。“真是没分寸,只怕要青上几天。”
明珠用袖子掩住手腕,道:“也没什么。”
辟邪轻声笑笑,站起来踱到一边,“不是沈飞飞,又会是谁?到底是哪路的人?要做什么?”沉吟中叹道,“越想越觉得头痛。”
景优公主(5)
“这种事姜放懂得处置,六爷何必在意?”明珠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北边均成的消息。”
辟邪道:“对,你说的不错。我们的谍报已经上来了,均成果然渐渐康复,这个人真是了不起。”
“我不明白,”明珠灯光下蹙眉道,“天下服侍爷的人何止千万,何不找一两个好手将均成刺死,中原一场大战便消弭无形,就算这招落了下乘,也不能不说功德无量。”
“中原的祸端不在外,而在内。”辟邪长叹一声,“现下维持这点太平,全仗有外敌窥视,洪凉两州才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一来制衡东西两王,朝廷才有十几年喘息。一旦匈奴自己溃乱,北边两位王爷没了后顾之忧,一有机会大军南下,南边杜家再划地称皇,这场内战绵延十数载,中原要死多少人?”
明珠道:“难道和匈奴交战,对朝廷倒有说不尽的好处?”
“这个好处么?”辟邪莞尔笑道,“只有今后走着瞧了。”
皇帝得到均成的消息还是在半月之后,苗贺龄等人上折子请派巡抚,只有往东王辖地派去的人皇帝不甚满意,便由寒州布政使蔡思齐和寒州知府于步之兼任。
皇帝虽知此番征调军饷已然触到了藩王们的痛处,必生事端,但此时也只得听天由命,暂时搁在一边,与辟邪急着商量另一件要紧的事。两个月过去,除了陆过以外,各地竟不见一丝好消息转来。
先有苗贺龄的折子禀道,有些州府的赋税已经重到无以复加,库银却所剩无几,当地官员多有贪污渎职的嫌疑,苗贺龄力主查办,风风火火连上三道折子请旨。
再有巢州等宗室藩王,家底不厚,上次被征粮使榨出几十万两已是怨声载道,此番硬要强逼也是不近人情,有些亲王急了眼,难免要埋怨匈奴既已退军,皇帝太平盛世之下仍在征粮备兵,有穷兵黩武之嫌。而洪王只是一味拖延,皇帝派去的人对这位威风八面、气概绝世的老王爷打不得骂不得催不得,真是无可奈何。
最让皇帝震怒的还是东王杜桓与西王白东楼,他们不但拒缴军饷,更是上折子禀道倭寇苗人在他们各自境内作乱为祸,藩兵粮饷尚缺,若军备全都上缴朝廷,这两处边疆吃紧,自己可担不起责任,言语中大有恐吓挟制之意。
皇帝几乎就要将二人的折子捏碎了,辟邪忙上前来道:“皇上什么事如此动怒?这两件折子,奴婢可以看看么?”
皇帝松开手指,从铁青的脸上透出一抹倦色,慢慢道:“你看吧。”坐到榻上歪着身子,望着辟邪将折子捋平,飞快地读完。“果然还是杜桓啊,”皇帝仰面吐了口气,“朕恨不得……”
“白东楼只是个为虎作伥的,不足为虑。”辟邪道,“他这道折子来得正好,奴婢先要恭喜万岁爷。”
“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可高兴的?”
辟邪道:“奴婢得了个信,大理最近有点变化。段秉遭人下毒,险些瞎了眼睛,他王府里五百多人义愤填膺,冲入段乘的安王府,竟将段乘杀了。”
皇帝一怔,“段乘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九月二十六。”辟邪笑道。
“胡说!”皇帝忍不住也笑了,“今天才九月初八。”
辟邪一本正经道:“就在九月二十六日。”
皇帝望了望四周,只有吉祥在外面站着,“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很少。”
“弑兄是大罪,”皇帝坐了起来,低声问道,“就算段乘死了,段秉的王位坐得稳么?”
“大理只剩段秉一位王储,只要中原公主下嫁,皇上明着支持他,大理朝内不会再有异议。”
“还有十八天,”皇帝点了点头,“苗贺龄现在梧州,让他秘密带着朕的国书于九月二十七日务必到大理城,面见大理王议亲。”
辟邪笑着挽起袖子,蘸了墨写下书信,“皇上还没旨意,到底哪位公主下嫁?”
“还会有谁?自然是景优公主。”皇帝不由长起身来,轩眉舒展,“如此一来,段秉按照早先的计议为中原平定苗人,南方少了个心腹之患,白东楼折子里的话,只等着朕好好驳他,看他的军饷如何再拖。”
“东王将成孤立之势,公主又得佳婿,皇上大喜了。”辟邪见他眉飞色舞,也真心诚意地高兴起来。
皇帝笑道:“其实还有一件高兴的事,朕在气头上忘了说,陆过这趟差办得极好,明天他便到京复命,朕要亲自嘉奖,你告诉兵部吧。”
此时皇帝要用晚间的便膳,辟邪偷空悄悄会同了姜放,命他遣得力的人紧紧盯住给苗贺龄下密旨的人,务必护得密旨周全,随后并护送苗贺龄平安到达大理,事关重大,决不能泄露半点风声。姜放笑道:“得力的人?这里现成有一个,李师傍晚和陆过进了京,爷把那小子再打发出去,我又可以清静太平些日子。”
“哦?他们已经到了?”辟邪心中一喜,“不过再要支开李师也难了,大统领包涵他暂且留在京中罢。”待乾清宫差事一完,忙赶回居养院。对明珠道:“今天李师回京了,咱们瞧瞧他去。”
景优公主(6)
“只要能出去散心,看谁都无妨。”明珠笑道,“什么时候走?”
“各宫都安置了,我们这就出门。”
小顺子见他二人都向自己望来,撇着嘴道:“吃饭、睡觉、看家。”
“变聪明了。”明珠同辟邪都是一笑。
他们走惯了东北这条道,仍往明知园,秋风里混着夜霜的气息扑面而来,辟邪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明珠跟在他身后看得清楚,低声询道:“六爷,怎么样?冷了吧?”
“还好。”辟邪只觉明知园内一草一木都浸着清冷的寒意,慢慢向自己身周透来,秋天真的来了。
“啊——”树影中忽而传来一声悠远的叹息,辟邪和明珠相视一眼,放低身形悄悄掩过去。
巨大的蟠龙松下,紫衣的少女正靠在松树垂地的枝干上,努力而陶醉地向后仰着身子,腰肢弯得就像一张开满的弓,紫色柔软的衣襟中,皮肤在树荫的黑暗里触目的雪白,紧紧用双臂锁住她的年轻人,正将颤抖的嘴唇埋在她的胸膛上。
明珠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呸”了一声,红着脸躲在辟邪身后。纠缠在一起的男女仿佛不堪被自己的热情烧尽似的,慢慢放松了双臂,少女清晰地喘了口气,站直身体,倔强俏丽的侧面被月光照得异常皎洁,她绽开温柔的笑容,抚摸着面前年轻人忍耐中激动而痛苦的面庞。辟邪猛地一颤,握住胸口的衣服压制着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咳嗽,感到明珠伸手扶住自己,对她摇了摇手,向树影深处的黑暗慢慢退去。
“我身体不适,今天不去了。”辟邪说话的声音有些艰难,极力按捺下贲张的杀意,“明珠,”他叹了口气道,“郁知秋这个人,用不得了。”
李怒(1)
陆过于七月十八日到达白羊州,向布政使司及白羊道总兵衙门递了文书,交代了几件要紧事,刚安排好同行的参事下榻驿馆,一路上暗中尾随的李师便登门求见。要说“求见”未免折辱了李师的为人,他不过推开驿馆的差役,大步踏入院中,吼了一声:“陆过,你走不走?”
“走!”陆过鞍上的行李也未卸下,招手命随从牵过马整了整挂在一边的巨弓。
“将军、且慢!”参事急忙从屋里奔出来,“这是去哪里?”
“白羊畜马的牧场也有上百,我挨家挨户走走,到底能征多少马匹,心里好有个数。”
“那小人呢?”
陆过笑道:“你把这里官马的数量、状况查明登录,我小半个月就回来。”
“小半个月?”参事是个没主见的人,咋着舌叫难,凑近了陆过身边,又道,“将军就跟着这个汉子前去?跟的亲兵在何处?白羊的牧民凶悍得紧……”
“啰嗦什么?”李师已伸过胳膊来将他推到一边,“我们会吃了你的将军么?”毕竟是李师,瞪人的时候确颇有威势,那参事吓得向后一跳,撞在廊柱上。
陆过上前扶了他一把,笑道:“征马之事多靠白羊的朋友顾大局、讲义气、赏脸面,带了人去喊打喊杀的做什么?不定还坏了大事。”
他牵马出馆,与李师并骑而行。“我们往哪边?”陆过问这个凶神恶煞的地头蛇。
李师扬起鞭子指着微微斜沉的太阳,“往西!”
出了白羊州,五里之内官道旁还有些树木人家,再向前便是无尽芳草,眼前还是郁郁葱葱的碧绿,远处竟是映着天空的湛蓝,若非还有白云高飞,人便犹入穹庐之中,难辨天之高阔,地之博远。笔直的官道被夕阳染得金黄,渐被碧草掩盖,似断似续地消失在远方。
不久便进入大杉府地界,陆过四下望了望,问道:“天色不早了,你打算在哪里过夜?”
“露宿。每年这个时候,我的牧场总迁到白枝山以北,赶的快明天下午就到。”李师说着忽而侧过脸来问,“我忘了你是南蛮子,草原上的狼可厉害,你怕不怕?”
陆过不由放声一笑,也不理他。李师却是个认真的人,想了想道:“你要是害怕,咱们就沿着官道往黑坟县城去。”
“不,我听你安排。”
“好。”李师刚一笑,突然长空一声鹰唳,他仰头望着彩云中一点黑影飞近,脸色竟也变了。
陆过伸手摘弓,问道:“怎么,有事?”
李师按住他的手道:“不是,自己人。”
“自己人?”陆过看他脸上隐隐有些骇色,更是不解。
那只灰鹰在李师头顶盘旋一阵,又向西北飞回。李师道:“跟上它,我妹妹来了。”
“妹妹?”陆过望着李师高大魁梧的身材,想到他金刚夜叉的脾气,不由先料定他姊妹必是个粗豪少女的模样,转脸望着李师的忐忑,忽又念及这是连李师也要惧怕三分的女子,不禁也是心生戒惧,微微发起呆来。
李师回头恶声道:“你在想什么?我可告诉你,要是敢打我妹妹的主意,我先要你的命。”
陆过不愿与他胡搅蛮缠,只是闭紧了嘴,紧跟着他离开官道又奔了十多里路。浩大的夕阳平静地悬在千里之外的天际,一队人马从霞光中蜿蜒行来,李师大叫一声,快马加鞭箭一般地冲去。一个苗条的影子从马背上跃起,将李师扑倒在草地上,风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陆过远远地勒住马,一瞬间只看见她的辫子飞扬在空中,却分不清是她穿着红色的衣裙,还是让夕阳的霞光染成如此灿烂的颜色。
“你出来接我,那马场怎么办?”李师揽着那少女的肩膀道。
“乐子儿管着呢,没事。”少女把辫子甩到身后,突然冲着李师的大腿狠狠揣了一脚,“你还有脸问!悄没声地跑了,害得我和乐子儿忙里忙外,你还记不记得下个月是什么日子?你若到时不回来,今后别想再踏上白羊一步。”
周围的牧人都是放声大笑,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道:“姑娘放心,少东回来就是惦记这件大事呢,这不还带了朋友来,到时候一定热热闹闹的。”
陆过这才下了马上前,李师挠着脑袋道:“忘了忘了,这是陆过。”
陆过冲着众人抱了抱拳,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少女已抢着道:“我叫李怒。这些都是我们马场的伙计。”拉住那老者道,“这是詹老伯。”
“詹七。”那老者朗声一笑。
陆过躬身施礼,“在下陆过……”
“知道知道,”詹七笑道,“白老二已经传了信来,将军远来辛苦了。”
“别客气啦,都想摸黑赶路吗?”李怒不是个善客套的姑娘,不耐地撇下陆过和李师,飘身上马,“伙计们,再赶十里咱们就在胡家的牧场歇。”她大声招呼同伴,竟抢先就走。
詹七摇头笑道:“将军可别笑话,这位大小姐就是个急性子。”
落日完全沉入草原时,远方却多了几点星芒,奔近了,才知道是雪白帐篷门前的熊熊篝火,几个大汉从黑压压的马场里走出来,欢喜地勾住李师的肩膀,李师指着陆过大声笑着说了几句话,牧民们走过来拍着陆过的后背,一样大声道:“好朋友!好朋友!里面坐。”陆过几乎是被大汉们架入帐蓬中的,刚在地上的羊皮褥子里坐稳,花白头发的主人胡老伯便将酒斟满了海碗,李怒随着女主人端着牛羊肉和酪饼进来,褐色泛红的脸庞上漆黑的大眼睛快活地转动着,“喝酒!”她劝酒的声音倒像是在吆喝离队撒欢的马驹,陆过在她的目光下接过酒来一饮而尽。
李怒(2)
“咳,”他猛呛地咳了一声,“这酒、真烈!”
牧民们哄堂大笑,李师嘲道:“南蛮子,哪里知道这酒的妙处。”
李怒瞪了李师一眼,对陆过道:“别理他。”
“这酒有股柔和的醇香,是不是用羊奶酿的?”
胡老伯道:“不是羊奶,是马奶酿得的,又掺了十年的烧刀子。”
陆过举起海碗,赞道:“好酒。”
胡老伯大喜,又给他斟满。李怒将烧羊肉放在陆过面前,“就着酒吃。”辫子在她弯腰的时候轻轻拂过陆过的膝盖,陆过向后微微缩了缩,她已笑着把辫子甩到身后,依然兴高采烈地扭身走了出去。
胡老伯对李师道:“大哥儿,等怒姑娘嫁了人,李家马场里只剩乐子儿一个小孩子,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李师道:“这次上京得知匈奴渐渐成了气候,眼看他们有明年南下的意思,总要打上一仗才甘休。我正打算在军中找个差事呢!”
詹七道:“马场里不能少了当家,大小姐已经说过,就算嫁了人,马场一样管,等少东回来再交还给李家。”
李家的伙计笑道:“我倒情愿让大小姐管着。少东是个眼里瞧不见银子的人,少东当家有出无进,这里谁不知道。”
众人大笑称是,李师嘿嘿笑了两声,胡老伯狠狠拍了拍他的后心,道:“好男儿可别输给大姑娘!生意上多学点。”
“这我赶不上她。”李师真心诚意道。
“别议论我!”门外李怒往篝火里扔了块柴,就着干柴爆裂的噼啪声忽然大声唱起歌来。胡家的孩子围在她身边,跟着放声高歌,拍着手嬉笑。牧民们用酪饼卷着羊肉送到陆过手里,一杯尚未饮完,醇酒又溢满海碗。陆过渐渐觉得不胜酒力,李怒的歌声和牧民的笑声也渐渐缥缈,他放下酒碗,端详门外篝火,恍惚着。
“四月里被屈射人抢了五六十匹马,好在伙计们拼命,向南回缩了百里,牧场大部分还得以保全。”
“有没有人受伤?”李师问道。
“任佳死了。”
陆过在沉睡中微微一惊,眼前淡淡的红光浮现,晨曦中李氏兄妹的背影一片阴暗,李怒道:“五月里白老二过来了一趟,十五两三钱一匹的价钱,牵走了一百四十匹。六月上旬还来了一伙马贩子,十六两一匹,共八十匹。上等的好马现在还剩六成,次一点的,还剩三成。开春的时候马驹还多……”
“好了好了,知道了。”李师站起身来。
“你怎么就这么不耐烦啊?”李怒跳起来掸掸裙子,道,“二十多岁的人,也不想想成家立业?走了几千里路,有没有碰上好姑娘?快娶回来打理家业。”
“没有。”李师背过身,赌着气说。
“真是没用。”李怒伸手扇了李师后脑勺一下,“眼里除了刀枪棍棒,就看不见别的。”
李师一句也没敢吭,只是捂着头跑远了。陆过起身走出帐蓬,在篝火上的吊壶里取了水洗脸,看着李师的伙计们正帮胡老伯一家将马群从围栏中赶出来,千匹良驹撒了欢似地奔入草原里,马蹄声隆隆响成一片,根本听不见人声。忽然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陆过回头见詹七指着胡老伯的帐篷,李怒和李师正在那儿对着陆过招手。
“原来是今科的武状元。”胡老伯也迎出来笑,“那就是朝中的大将了。”
敢情他现在才知陆过身份,请了他帐中坐定,问明此行目的后,沉吟了半晌,冷笑道:“征?匈奴抢,朝廷征,不过是一样的。官督民养了这些年,白羊的牧户十匹马里就有两匹白给了朝廷纳赋,如此还是不够么?白羊地面上最大的牧户,养马不过两千匹;就算你征去了整个白羊,也只是三万多。这在朝廷用兵是杯水车薪,对我们牧户却是生杀大计。”
陆过道:“朝廷在白羊的官马只有七八万,白羊牧户的三万良驹怎能说是杯水车薪?再者当今皇帝是通情达理的君主,在下离京时皇上再三嘱咐,不得强征。”
“不得强征?”胡老伯大笑道,“难道朝廷要买去这三万匹马么?”
李怒笑道:“只当这三万匹都是中马,十二两一匹的最低价钱,好歹也要三十六万两白银,你身上可带足了么?”
陆过道:“没有。”
胡老伯道:“将军是消遣小人来着?”
“不敢。”陆过忙道,“国库空虚,外敌觊觎,朝廷的银两也有限,现大多发到凉州前线去了,皇上和朝中的大臣为这点银子寝食难安。若是白羊马价不低于十二两,只怕国库就掏空了。”
胡老伯道:“将军的意思呢?”
“以老伯看,朝廷买一半,借一半,六两一匹是否可行?”
“哼哼!”胡老伯只是气得冷笑,也不说话。
“在下先打个保票,这拖欠的一半银两,等打完仗,朝廷一定会还的。”
“那也是打胜了,若是败了呢?”
陆过道:“胡老伯,咱们诚信之人不说假话。如今匈奴控弦之士二十万,铁蹄岂止于雁门之北?这场大战若败了,清和宫定是付之一炬,万里山河任其蹂躏,国破家亡之际谈什么十八万两银子?”
李怒(3)
胡老伯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将军多说无益,让老朽再想想。请吧。”
这便是逐客了。陆过也不气馁作色,告辞退出帐外。李师上前道:“别着急,这里说不通,且去别的牧场看看。”
陆过心中却有别的计较:胡李两家已是白羊最大的牧户,要说是群龙之首也不为过。要是开始便被胡家严拒,其他的牧户看在眼里,自更不必说了。他微微沉吟,问李师道:“李兄,胡老伯所言也是人之常情,你家牧场比之胡家可不算小,若为朝廷所征,也是两千匹以上的数目,不知李兄心里又作何想?”
李师道:“我不是在乎家产的人,打仗要用,征就征了。只是我家牧场现在是我妹妹管着……”
正说着,忽听李怒呼道:“喂,你们!这里既然不成事,还不快上路,去别家牧场游说?磨磨蹭蹭的招人厌。”她响亮地吹了声口哨,才伸出左臂,那只灰鹰便扑腾腾扇着翅膀落在她鲜红的衣袖上。
“好!”陆过笑道,“等我片刻。”
“也等我一会儿。”李师忙跟着陆过跑去收拾行李。一路再更西行,两天之内又走了五六家牧户,听得陆过是征马来的,最后都不免婉拒。陆过不急不躁,随李怒等人转折北上,途中听他们笑谈白羊牧户的风俗琐事,甚觉有趣新鲜,倒忘了旅途劳顿。不久便过了白枝山,此处水草固然丰美,却因最近一两年屈射人零星南下,各家牧场颇有不堪其扰者。
陆过访了两家大牧户,便寻到了刘家牧场。早就听李怒、詹七说起刘家当家的乃是守寡的少奶奶,领着十一岁的幼子度日,经营颇具手段,堪称女中的豪杰。然而儿子孝顺,伙计忠厚在这个世道还是不够,他们孤儿寡母实不敢再于白枝山以北放牧,正在打算将牧场撤回大杉府内。陆过径直说明来意,又道:“夫人,再过两三年正是公子进学的年纪。公子虽然孝顺,然而在下窃以为不宜在草场过多操劳,毕竟学业为上啊。”
“将军言之有理。”刘夫人颔首,“可这一摊家业是祖宗留下来的,不敢轻言荒废。”
陆过道:“刘家牧场的马为朝廷征用,于国于家都是了不得的好事。过得几年战事已定,公子也长大成人,正是牧场恢复元气的时候,岂不正好?”
刘夫人原本就有将牧场变卖的打算,无奈刘家的产业在自己寡妇手中断送,这声名太过难听,遂一直不便妄动。今日她听陆过征马之议,其他暂且不论,先省却了眼下的麻烦,就已有七八分称了她的心意,只是计较那一半借款,不得不做沉吟。
陆过却道:“夫人的情形却与众不同。布政使大人早对在下说明,征马一事虽要紧,却须顾得济困惜弱,褒善贬恶。夫人节孝之家,更为朝廷大计捐献马匹,如何不让人钦佩。”他从怀中取出官库的银票,展在刘夫人面前,又道,“这是布政使司的褒奖,夫人切勿推辞。”
刘夫人略略扫了一眼,心中默算可献马匹的数量,正是那一半借款的数目,心中大喜,道:“朝廷急用马匹,白羊牧户责无旁贷,自当踊跃捐献,这等褒奖如何敢当。”
“夫人过谦。”陆过道,“国库空虚,此次征马,只得暂且拖欠牧户一半的款项,夫人多多见谅,待歼灭匈奴,定会将欠款归还。”
刘夫人见战后还可再得一半的马款,更是没有不应允的,当下便命伙计准备启程事宜,直往白羊州献马去。
陆过如法炮制,又说动两家小马场,按半卖半借的名义献出马来。不几日布政使司所赠的牌坊也树在了刘家门前,难得刘夫人伶俐,对陆过所赠的款项只字不提,人人都道她顾全大局,巾帼却气概过人,一时宣扬轰动白羊州,牧户中无人不知。先前拒绝陆过的牧户更觉脸面尽失,一时也没了计较。
陆过见时机成熟,终于客客气气地拜访吕家。
吕家的东家吕彤早听到了风声,笑盈盈迎了陆过进来,吃着酒,只等他问正事。不料陆过只与他谈论养马之道,只字不提征马之事。吕彤终于忍不住道:“早闻将军来白羊征马,如今征到什么数目了?”
陆过苦笑道:“说来惭愧,这次来,确实未得拨够朝廷银两,因此开口说借马,牧户都顾虑生计,眼下还不曾有什么进展。”他说了这么一句,便又岔开话头,聊起匈奴马与白羊马的优劣来。
吕彤按捺不住,道:“征马、征马!难道我吕家牧场的马就不入将军的眼么?”
陆过讶然道:“岂敢!吕庄主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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