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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熹纪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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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前面就要出了兰亭巷牌楼,李师突然道:“你从前不答应我,就是因为这个?”
  辟邪头也不回道:“不错。”
  “你是怕我被你害死,所以不答应我跟随你?”
  辟邪一怔,不由转过身来,看见李师目光璀璨,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向后退了一步,道:“且慢。”
  李师带着一脸恍然大悟的笑容,逼近过来道:“你不愿坑我,分明就是个良善的人,像你这样的,还算什么穷凶极恶?”
  辟邪身子已经靠在牌楼的柱子上,万没料到自己刚才那席话竟让李师这个直肠子一来一去得出这样的结论,懊丧之余冷笑道:“哪有你这样把善恶分得截然清楚的?你脑子不转弯的么?不是黑就是白?”
  “呵呵,”李师早将困惑抛诸脑后,放声大笑,“我终于明白了,如今你再想赶我走,可不成啦。”
  “喂喂,光天化日,竟敢在兰亭巷拦路抢劫!”兰亭巷的游客大多囊中千金,若是无人罩住场面,早就大乱,哪有现在的繁华气像,这个兰亭巷的地保流氓眼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壮汉紧握双拳,对着个华衫瘦小的少年大声吆喝,只当是劫匪,领着四五个人上前阻止。
  李师大笑道:“杀个把人有什么要紧,你们算是撞在阎王手上了。”腰中剑鞘咣嘡一响,这便要擎剑出来。
  辟邪真只怕李师将自己那番话听了进去,胡乱杀人闯祸,忙上前一把按住,喝道:“你少装疯了,说什么你都当真。”此言出口更是后悔莫及,只觉平时的镇静风度被这天真耿直的青年搅得乱七八糟,一腔无名火尽数撒在几个流氓身上,上前大吼一声:“爷的事也要你们多管,滚!”这声大吼调足真气,连李师也觉五脏震荡,晃了几晃,更不用说那几个痞子,被尖利声音刺得耳膜剧痛,心血翻滚,抱着脑袋呼痛。
  辟邪哼了一声,拽着李师的袖子疾步就走,奔到僻静的地方,在李师金子般灿烂的笑声中突然长叹道:“天意!”
郁知秋(1)
  离都的夏天实在不好过,上百万的人拥挤在都市之中就已局促,再加上一条大江蒸腾水气,更使得细弱游丝的风仿佛粘在身上,闷热得喘不过气来。九座大桥中只有飘夏桥还凉快些,但因从这里过江的人多,马也跑不开,对姜放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好不容易到了暑楼前,跳下马,将缰绳扔在伙计手里,道:“等着。”疾步上楼一打量,仍是不见辟邪和明珠的影子,只是“嘿”的一声,连闷气也没来得及生,扭头奔下去,策马赶往静水庵,在庵门前树上拴了马,大步奔向正殿,果听明珠在院子里道:“真是笨,说几遍才会?”
  “是,”李师老老实实地道,“你再舞一遍我看。”
  明珠对李师叹道:“也不怪你,这招是你四师兄进宝创的断魂剑,你是个二百五,怎么学得会这里面的阴狠毒辣?”说着在树荫下持剑而立,腰身柔舒,身子忽地向后仰去,手掌一翻,剑尖从自己咽喉上掠过,夺地钉在树干上,叶间透过的阳光照得剑身雪亮,纤细的下颌仰成一条白皙的直线,美得凄绝壮丽。
  “好!”沈飞飞在一边高声喝彩。
  辟邪用扇子敲敲他的手指,“你这棋还下么?”
  “下。”沈飞飞连忙避开明珠犀利的眼神,看着棋盘道,“你走了哪里?”
  姜放见他们其乐融融,一片闲情逸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跨入院中吼道:“宋明珠接旨!”
  明珠忙收了剑,刚想对姜放笑着说话,却见他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不知他为何恼怒,紧走了几步,笑盈盈跪道:“奴婢明珠接旨。”
  “传太后懿旨,尚功局女官宋明珠立赴上江行宫掌教女红刺绣,择日启程不得有误。”
  辟邪从廊下站起身来,背着手微笑,看到明珠起来,才道:“这是生的什么气,大热天的,先喝盏茶再说。”
  既然明珠已执意委屈,姜放气也消了大半,抢过茶喝了几口,道:“皇上要你这个月内结清针工局的事务,你却出来游玩,两天没有回宫,这是什么罪名?”
  辟邪笑道:“那点子事,小顺子办就好了,这里比宫里凉快,住两天避暑。”
  “哼哼,”姜放冷笑着从怀中摸出三本白皮折子,递给辟邪,“先看这一件。”
  辟邪走开沈飞飞身边,展开第一本,原是颜王在京的耳目禀说最近有人在静水庵活动住宿,问是否需要查清来历。辟邪失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些人倒是认真。”
  “这里原是王府的产业,自然看得紧些。”
  “静水庵不能再呆了,”辟邪叹了口气,“京城凉快的地方可不多,想不到我一番苦心经营,现在倒反受其害。”又摊开第二本驻在大理王子段秉身边的宋别的加急谍报,看了半晌,皱眉道:“宫里的一个人?你说他是冲谁来的?”
  “他要杀的是宫里的人,那还用说么!当然是……”姜放一转眼,看见李师神情凶恶地紧盯着自己,忙将“主子爷”三个字咽了回去,压低声音道,“当然是你了。”
  “我?”辟邪不由长笑一声,“来得好!”
  姜放急道:“他的武功只怕和你不相伯仲,只要碰到,定是两败俱伤,我宫里见不到你的人,早就急得什么似的,你怎么一提雷奇峰,就来劲了呢?”
  辟邪微笑道:“有仇不报非君子。”
  姜放无可奈何道:“先不说这个,宋别的折子怎么回?”
  “雷奇峰埋伏在大理就是对付段秉,现在东王抽调他上京刺杀于我,定是在大理有了别的决策手段,你回复宋别,先下手为强。大理王只有两个儿子,死了一个,便只有段秉继位,不要怕撕破脸。”
  “肯定是东王?”
  “雷奇峰不过就在洪王与东王间周旋。洪失昼其人磊落多谋,要对付我,还不屑玩这套暗的。只是东王怎么忽然对我顾忌起来?”辟邪又将折子看了一遍,旋即冷笑道,“雷奇峰,哼哼。”
  姜放忙将宋别的折子从辟邪手中抽回来,道:“第三封信更要紧。”
  这是北边来的谍报,单于均成平定草原各部,在贺里伦一战中身负重伤,左屠耆王单于长子阿纳将攻打雁门出云一带的匈奴兵马急调回营应变,此时凉州附近的匈奴正在陆续退兵。
  辟邪啪地合拢折子,问道:“必隆的加急军报什么时候到京?”
  姜放道:“估摸着还有四五天。”
  “那就是直接送到行宫了?”辟邪蹙着眉,“看来不得已我还是要去上江一趟。”
  “这种天气实在不方便主子爷走动。”姜放道,“况且雷奇峰也在京畿,不如属下替主子爷传话。”
  辟邪摇了摇头,“事关重大,还是我亲自去。只是没有旨意我不便出京,你且速回上江,让皇帝传我过去。你手里的侍卫中有谁闲?”
  姜放道:“现都在上江,只有紫南门外游云谣、郁知秋二人信得过些。”
  “知道了,你再请一道手令给郁知秋,只说他弓马娴熟,皇帝要他随驾围猎,同我一起启程,以便随扈。”
郁知秋(2)
  “游云谣岂不更好些?”
  “这一路上若遭遇雷奇峰,恐怕不死人是不成了。游云谣为人机智沉稳,是个人才,我不想这么早断送他。”
  两人互视一眼,姜放慢慢点了点头,收了折子要走。李师走过来问辟邪道:“这个人是谁?”
  辟邪压低声音道:“这个人就是当今侍卫统领,武功可好得很哪,和你从前交手的武举人有些现在便是他的手下。”
  “武功好得很?”
  辟邪微笑看着李师眼睛开始放光,一边去招呼明珠收拾东西回宫。
  “喂,你等等。”李师几步便追上姜放,“听说你武功不错,咱们比划比划。”
  姜放笑道:“我是朝廷命官,你是草民小寇,打不到一处去。告辞。”
  李师大喝道:“就让你领教领教我草民小寇的剑法!”平端长剑就要出招。
  姜放大鹏举翅般后掠一丈开外,足尖轻一触地,人已从门中掠出,尚远远笑道:“剑法?你差得远呢。”
  辟邪看着李师一脸惊异艳羡,笑着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可惜。”不料明珠正在远处斜眼看着自己,于是讪讪道:“我不过是想瞧瞧李师最近的武功有没有长进。”
  明珠白了他一眼,自去拾掇茶碗。
  辟邪对李师和沈飞飞千叮万嘱,叫他们不要再住静水庵,这才分手回宫。明珠次日随姜放去了上江,辟邪命小顺子收拾好行装,只等旨意到了就启程。谁知等了两天,到了第三日的傍午才接到皇帝的口谕。原来皇帝此时并不在上江行宫,领着侍卫行围之后小住西边猎宫,那里距上江还有小半天的路程。辟邪恐连夜赶路时遭遇雷奇峰偷袭,纵然事关紧急,也只得再等一夜。
  次日黎明,在紫南门会同郁知秋,见他神采奕奕,身背巨弓,确有英姿飒爽的风采,心里叫了声好,众人面前仍只是相互淡淡拱了拱手。策马到离都城边,正赶上西望岳门大开,马鞭一挥,两骑骏马奔上官道,直向西行。
  辟邪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一路上却不见雷奇峰的半个影子,直到上江行宫都是平安无事,两人换了马继续狂奔。好在此时有些云彩,免去许多烈日当头的酷热,隐约见到猎宫一片湛蓝屋顶时,对面一匹快马迎上来,胡动月招呼道:“皇上正在垂钓,两位江边说话。”
  江边上飘着一只竹筏,皇帝带着遮阳斗笠,拿着鱼杆恹恹欲睡。姜放佩刀站在一边戒备。辟邪和郁知秋在岸上叩头请安。皇帝转回身笑道:“你们这么大声,鱼都吓跑了。辟邪,你上来。”
  侍卫这便要搭跳板,辟邪摇了摇手,撩起袍角,轻身跃上竹筏。众侍卫见他凌空似有仙态,都忍不住喝了声彩。
  皇帝笑道:“你这一手可漂亮得很呐。”
  “万岁爷可有收获?”
  皇帝摇头,“朕大概天生不擅此道,忙了一整天也没一条上钩的,不然就赏你一尾。”
  “虽然没有鱼,奴婢还是要谢皇上恩赏。”辟邪笑了笑,目光投在江面上,江水倒影着两岸青山,平静无澜,骄阳忽从云后透出万丈光芒,照得水面晶亮。辟邪望着水底一丝不起眼的微波,曈中金光迅敛。
  “你急着上这儿来,什么事要回?”皇帝将鱼杆交给姜放,却听辟邪在身后冷笑了一声,眼前袖袂微动,姜放的佩刀呛地出鞘,凌空飞斩,竹筏被辟邪拦腰挥成两断。一道青色人影从水中夺然跃出,剑势快到颠峰,似有似无的光华直取辟邪咽喉。
  辟邪脚下竹筏猛然发力飙前,反震得皇帝和姜放所在的那一半笔直冲向岸边,刀身护体,一瞬间迸出蒸腾的霜痕。
  “叮!”
  雷奇峰剑尖刺在刀背之上,一击未中,退势仍像箭矢,射向半空。竹筏突然波地震得粉碎,辟邪紧随而上,横刀挥向雷奇峰前胸,刀风中白气飞散,被阳光照出一道夺目彩虹。雷奇峰满身杀气汇至剑锋,从彩虹的拱顶一鼓作气奋力刺入。
  水面瓮然一声回响,鼓起一波浪潮涌向江岸,柳荫下的战马躁动不安大声嘶鸣。郁知秋反应最快,早从马上卸下巨弓箭壶,冲到江中张弓搭箭。战团中的两条青色影子又是一合一分,巨枭般盘旋着向江中落去。郁知秋盯准短衣持剑的雷奇峰,大喝一声,两支黑翎同时离弦,攒向雷奇峰后心。
  辟邪看得清楚,冷冷道了一声“多事”,闪到雷奇峰身后,出指疾点,两箭均被他震飞。雷奇峰凄楚的神情中一抹惊讶的笑意飞掠,原本刺向辟邪后腰的剑势微微一措,只刺破他衣角,眼前水光刺目,立即屏住气息,与辟邪同时落入水中。
  江水沉静,波澜不兴,岸上众人被适才的激斗骇得魂飞魄散,只顾瞪大眼睛观望。姜放大吼道:“愣着做什么?护驾!”
  “护驾!护驾!”胡动月等人放声吆喝。
  “上船,下水,”姜放急得跺脚,“该抓的抓,该救的救!”
  皇帝盯着江水,冷汗浸衣,恶声道:“辟邪回不来,你们也别活了。”
  众侍卫面面相觑,擦着汗道:“是。”
郁知秋(3)
  半里之外突然水声哗然,江面如沸,一条人影冲天而出,在空中一晃,又栽了下去。
  “那是谁?”
  姜放摇了摇头,“臣看不清楚,这就去下游找寻。”招呼了几个人翻身上马,沿江奔去,却再不见有人浮出水面。
  姜放转回和皇帝商议几句,都觉不可惊动行宫中的人,只怕太后和贺冶年得了消息抢先一步找到辟邪,重伤之下一个寻常武夫也能要了他的命,忧心如焚之际却想到一个计较,遣人回行宫传了成亲王及其随从伴当以随猎之名赶赴猎宫,会同一处撒开人马沿着两岸细细搜索,直至入夜仍是消息全无。
  皇帝身边只带了郁知秋,一路离行宫渐行渐近。郁知秋耳目聪明,听得前面树丛中似有动静,喝道:“什么人?”
  皇帝催马一跃,果见草地上仰卧一人,衣襟散漫,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犹如冰雪。
  “辟邪!”皇帝惊呼一声,跳下马奔去,被郁知秋一把拉住。
  “臣先去看看。”郁知秋唯恐是刺客,几步走近道,“果然是辟邪。”伸手要扶,才触到他的身体,猛地缩回手。
  “怎么了?”
  “冰冷的……”郁知秋骇道。
  皇帝抢过来推开郁知秋,抱住辟邪的身体,不禁打了个寒颤,“死了?”一刹那眼前白光一片,半晌才觉得郁知秋使劲晃着自己身体。
  “万岁爷,万岁爷,还有气息。”
  “是么?”皇帝探到辟邪气息,比辟邪更白的脸色上才稍有人色,不禁噗地笑了一声,“扶他上朕的马。”
  “是。”郁知秋宽下自己的外衣,裹在辟邪身上,隔着一层衣服,仍觉寒意刺骨,连打几个寒噤。
  皇帝将辟邪接到鞍前,道:“你速去联络其他人,就说找到了。”
  郁知秋答应一声,将地上辟邪的东西悉数捡起,翻身上马而去。
  皇帝只觉辟邪的身体越来越冷,连忙解开外衣将他捂在胸前,仿若冰山压顶,寒意立时向百骸乱窜,“啊”地呼出声,向后缩了缩,俯首却见辟邪脸上飘散着一抹痛楚,正在咬牙苦撑,不由心一横,将他紧紧锁在自己怀抱之中。此时皇帝才知什么叫度日如年,时间就如大江缓缓流逝,自己的体温却被辟邪贪婪汹涌地抽走,全身紧缩在一处,冻得骨骼发痛,牙关磕打有声。忽听辟邪长长呼了口气,微微一动。
  “好些了?”皇帝喜道。
  辟邪迎着皇帝眼睛,似乎有点迷惑震动,突然手足挣了挣。
  皇帝双唇铁青,打着寒战,大笑道:“别动,一会儿姜放来了再说。”
  此时两人共乘一马,缓向行宫归去,林中夏虫和着水声嘶鸣,带来沁人的闲适。
  “看见你的时候,我只当你已经死了。”皇帝似乎还在震惊中,看见辟邪素白面容上勉力绽开嘲色一笑,不由怔了怔,抬起头望着远处,笑道,“能和皇帝共乘一马,也是少有的事,景仪只在十岁前坐在我的马前,那也是在上江,跑得累了,还要我抱他下马。”他淡淡环视着丛林大江,“现在也没有了。”
  弯月浸江,水面上银鳞翻滚,凉风盘旋,辟邪目光也渐变深远,十五年前无忧的夏天,草原上颜王的骠骑犹如奔雷,红色旌旗滚滚,一眼望不到边际,颜久正坐在父兄马前,时而也会有现在一样的困倦,将身体蜷缩依靠在父兄怀中,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瞬间的安然舒适——那种时光,现在也没有了——辟邪望着皇帝峻削的下颌,只觉皇帝身上传来的温暖甚至带着炙热感触,奔流在自己的血液里,不由脱口而出:“皇上!”
  “姜放来了!”皇帝似乎未闻,扬起眼睛道。
  “万岁爷!”郁知秋一马当先过来,勒住马道,“带出来的侍卫都过来了。”
  皇帝道:“好,你传旨让他们不要靠近,只叫姜放过来。”
  辟邪摸索到盖在自己身上的侍卫纱袍,勉强伸手递还给郁知秋,“多谢。”
  郁知秋将横在马前的青色宫衣交到辟邪手中,笑道:“保重。”刚要走,突然道:“忘了,这也是公公的。”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印信。
  辟邪抓住金印上的彩色的丝绦,悄悄和乌木牌一同掖在腰里。
  “什么?”皇帝还是问了一句。
  “奴婢两局采办的印信。”
  “怎么还没交接完?”
  “本来是快了,只是有件大事,奴婢急着禀告,才先到上江来的。”
  皇帝抄住辟邪的腰将他放在地上,双手仍冻得颤抖,一边道:“无论什么急事,明儿再说。”
  辟邪虽然元气渐复,仍觉困顿,答应道:“是。”
  姜放已经快马奔到,正要下来请安,被皇帝抬手止住,“朕先回去了。天色已晚,刺客明日另行调兵搜索。你们慢慢的,小心。”骏马飞腾而出,远处侍卫们大喝着相互招呼,火把阑珊,沿着江岸驰远。
  辟邪将仍有些潮湿的宫衣穿在身上,笑道:“好险,虽然将雷奇峰震飞出水,却不料他的掌力也甚是厉害,竟将我内息激得粉碎,险些冻伤我自己的经脉。”
郁知秋(4)
  姜放沉着脸道:“我就在一边,连郁知秋也开弓相助,主子爷为什么仍只身犯险?下回再这么玩悬的,小心我不答应。”
  “是是是,下回不敢了。”辟邪连忙点头。
  姜放也不是一味罗嗦的人,武人脾气一上来,忍不住问:“你们到底胜负如何?雷奇峰死了没有?”
  “应该没有,”辟邪迎着江上浮光微笑,“不过他现在的痛楚也不亚于我。”运转一遍内息,奇道,“我倒因祸得福,内息重新聚敛之后,好像比从前还充沛些似的。”
  姜放笑道:“主子爷少来这一套,就算是武功高了十倍,也不值得冒这个险。只等着回去明珠一顿骂吧。”
  辟邪从腰间摸出那枚印信,借着月光看了看,递给姜放,“把这个悄悄地放回成亲王宫里。”
  姜放接在手里,奇道:“这是怎么了?”
  辟邪脸色阴冷,道:“没什么,你不要多问。”倦意涌来,觉得筋疲力尽,回到行宫,倒头便睡。
  若非门前似有人掀帘子望里看了看,辟邪仍会沉睡不醒,见那人转身要走,忙坐起来道:“二师哥。”
  “醒了?”如意笑道,“罪过,怪我怪我,要不你还能多睡会儿。”
  “二师哥打皇上身边来?”
  “正是的,皇上要我来瞧瞧你是不是好些了。说是若还歇着就不惊动了。”
  辟邪挽起头发,漱了漱口,才走了这几步就觉浑身酸软,倒了杯茶给如意,道:“开始搜索刺客了?”
  如意叹了口气:“昨儿搜了一整天,活没见人,死没见尸,皇上为了这事,还将贺冶年与姜放痛斥一顿……”
  “一整天?等等,”辟邪放下茶盏,“今天是……”
  “二十八,”如意笑道,“你睡了一天一夜了还不知道?我和大师哥,明珠轮着来叫,都不见你动一动,要不是大师哥说没事,我就要替你出殡了。哎,你这是上哪儿?”
  辟邪抓起宫衣披在身上,就往外走,“误事了,皇上御驾哪里?”
  “正在倚海阁,刘远和翁直带着兵部几个大将刚从京里赶来,你这时去恐怕要撞到呢。”
  “要的就是这个。”
  辟邪疾步走在前面,被如意赶上拉住道:“一整天水米未进,你这是奔命呐?哥哥我求你慢着点,好不好?”
  辟邪这才觉头晕目眩,头顶上黑沉沉的乌云,更是闷热得难受。如意拉着他坐在倚海阁的偏殿廊下,从值房里端了些点心温茶出来,道:“你先垫垫饥,我去通报。”
  辟邪饥火中烧,又怕皇帝立时要传,吃的急了些,被沾了糖面的龙须丝呛的咳了一声,偏殿里有人嗤地一笑,道:“主子,你看这个小太监的吃相,定是个偷食的奴才。”
  辟邪才知里面有皇妃玉驾,忙站起来要躲,珠帘哗啦一响,一个十五六岁的宫女端着个托盘出来叫住:“你等等,娘娘赏你粥喝。”
  辟邪双手接过,碗中是馨香的鲜莲子红枣,知道是皇帝的饮食,一怔之下,那宫女已笑道:“可别磕头,娘娘不高兴的。”
  “是。”辟邪望着她扭身掀帘子进去,屋里一亮,椅子上坐的素色沙衫少女容色眩目,正是訸淑仪慕徐姿。辟邪愣了一会儿,听见如意道:“小六,皇上叫你呢。”
  “是。”
  如意笑道:“别忙别忙,这碗粥现在恰到好处,喝完再走。”
  辟邪匆匆吃完,进去叩头请安。
  皇帝向吉祥点点头,吉祥宣道:“辟邪护驾有功,擢升六品乾清宫奉御,赏玉带。特赐御前佩剑行走。”
  这是少有的殊荣,不过想到雷奇峰行刺的并不是皇帝,辟邪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口称谢恩接过玉带和赐剑,果然是久违两年的靖仁剑,磕了头起来,旁边成亲王、翁直都在向他微笑,只有刘远仍是脸色青白,目不斜视地盯着地面。
  翁直笑道:“原来前儿护驾的是辟邪啊,武功高强,难怪当日皇上委以重任代点进士,臣老眼昏花,竟是瞧不出来,到底皇上识人善用,实是圣明之君。”
  皇帝笑了笑,翁直又道:“果然皇上吉人天像,诸神庇佑,那均成重伤之下,再难有觊觎中原的野心,这场兵戎之灾竟是如此消弭,皇上大喜啦。”
  皇帝摇头道:“切不可如此掉以轻心,他此番重伤,虽有几年不能南下,难保他不会卷土重来,兵部还是小心行事。”
  “皇上恕奴婢大胆僭越,奴婢有几句话要说。”辟邪上前一步道。
  翁直等人虽已知道辟邪在皇帝身边参谋,却从未听他当众直言政事,都是一怔。
  皇帝却无不愉,眯着眼微笑,“辟邪,你知道这里在议什么么?”
  辟邪躬身道:“均成。”见皇帝点头,续道:“以奴婢的愚见,均成在贺里伦一战重伤,非但不会暂缓北边战事,这场匈奴大战反而会来得更快更早。”
  可谓语惊四座,翁直愣了愣,突然放声一笑,道:“愿闻高见。”
  辟邪慢慢道:“均成二十五年前还是屈射国的首领,尚未称帝,上元初年匈奴来朝,他曾经随单于伊次厥到过中原,当时鸿胪寺大夫至匈奴驿馆,问及均成饮食居所可周,均成遥望清和宫微笑不答。那时均成只有二十八岁,便有在中原称帝的雄心,这些年他吞并草原,大军已成,只怕这个念头更是灼烈。”
郁知秋(5)
  刘远道:“这件事史官有记。中华江山如画,物产丰饶,中原一行,定是勾起了他的狼子野心。”
  辟邪道:“匈奴历来由各国联盟,到了他这二十年,屈射氏征伐草原,各部落皆归他一人驾驭,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梦,铁蹄不踏上中原,只怕他死不瞑目。”
  翁直笑道:“可惜他重伤未愈,如何领兵南下?”
  “这件事也是两可。均成这次吃下的贺里伦,乃是匈奴北方大国,原本需要抚慰惮压数年,待他国内平定,估计三四年后才会南下,他二十万兵马强壮,又无后顾之忧,恐怕届时会是一场苦战。若均成重伤不治而死,贺里伦定会反叛,匈奴内斗消耗于我中原是再好不过的事,只要皇上遣骠骑数万趁他们内乱将之驱逐,北边定有三四十年的太平。但均成体魄强健,传说凛然有天神之威,虽听闻他受伤极为严重,也会有一时痊愈的可能,”辟邪摇头一笑,“均成有自知之明,毕竟五十二岁的人了,知道受此重伤死期将至,挨不过一两年,待他伤势稍愈必定急于求成了却心愿,这南下之期便会提前到明年。”
  皇帝脸色微微一沉,道:“明年。”
  辟邪道:“他来势凶猛仓促,奴婢看这也是大破匈奴的最好时机。”
  翁直拍了一下手,道:“不错,若他明年来犯,国内未定,自己又伤重,正让我们有机可趁。”
  “所以,这中原北境的运数完全取决于均成的伤势如何。”
  皇帝道:“难道不能趁他大局未定,现在就增兵雁门出云,将他一举击破?”
  翁直面有难色,看了刘远一眼,刘远只得道:“皇上的意思正中匈奴要害,但是朝廷现在无兵无饷,均成又龟缩在极北的贺里伦,朝廷大军要奔驰千里之外,粮草一个送不上,就要断送几万精兵哪。”
  这一下又触到皇帝痛处,握着茶盏忍了半晌,忽而笑道:“知道了,是朕想得不周。凉王在匈奴境内耳目众多,翁卿连同凉王务必将均成的近况三日一报,与朕得知。军备上只想着开战在即,征兵征饷刻不容缓,各位即刻返京,连同内阁、吏部速速拟个章程,朕回京便要看见。”
  成亲王道:“臣也回京。”
  皇帝摇了摇头,“你留在朕身边,万事能有人商量。”
  众臣退出之后,皇帝起身来回踱步,“他有二十万兵马,朕震北军里不过十二万,加上国库空虚,看来不打藩地主意是不成了。”他望着辟邪道,“可是征粮使回来不过一两个月,再要遣去,藩王们可不会善罢甘休。”
  辟邪道:“万岁爷所虑极是,事关朝廷生死存亡,要想个万全之策。”
  “京畿兵马还有近十万,都在太后手里,由踞州郑钧海牢牢把持,若连这路人马万不得已也要征发,到时门户洞开,岂不让东王乘虚而入?再加上苗人,内忧外患,我朝的气数……”皇帝慢慢坐在椅子上,皱着眉思索。
  吉祥忙向辟邪使了个眼色,辟邪一笑,也不出声。一阵闷雷滚过,四处无风,闷得人吐息艰难。皇帝突然一跃而起,大声高喝:“行围去!”
  “哎?”吉祥倒被吓了一跳,跟着他走出屋来。
  皇帝望着满天压城雷云,笑道:“强敌虎视中原,国君再无安枕之日,这也许是朕最后一个无忧的夏天了,何苦愁眉不展?叫訸淑仪出来,随朕同去。”
  慕徐姿从偏殿里步出,比闪电更加照人双目。大雨噼噼啪啪敲打着庭院中的芭蕉,似作铁蹄之声。“下雨了。”她向皇帝笑道,“皇上还去么?”
  “雷阵雨,”辟邪在皇帝身边轻声道,“下不长的。”
  姜放正领着侍卫搜查密林,见雨势不止,命众人各寻地方避雨。郁知秋初至上江,到了有遮挡的地方,那些元老侍卫早就站满了,仰头看见山间白亭,策马奔去。不料里面也躲了五六个人,全做侍卫打扮,见他下了马进来,却是一阵慌乱,缩到角上叽叽喳喳笑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上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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