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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遗玉-第2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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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说话口无遮拦,遗玉听着便觉得头大,生怕她再抖落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便连忙塞了一枚枣子进她嘴里,打断道:“我下午打算到勤文阁去看看,你要一起吗?”
“晤晤,好啊,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咱们骑马去吧,我今天可是带了飞云来。”
三月时候在洛阳,遗玉就答应过高阳,要给她弄一匹好马,并没忘记,回来就同李泰提起,他入夏就让人从北方运了一匹黄鬃回来,被遗玉当成是半份婚礼送给高阳。
那黄鬃将才三岁,足脚有力,毛鬃柔韧,漂亮的是自足踏有白须,高阳十分喜爱,便拿了遗玉那匹乌云做比,许名飞云,平日爱惜的不得了,养在公主府上,偶尔才会拉出来骑乘。
“骑马太打眼,我还是坐车好了。”
高阳不满地撅起嘴:“嘁,坐车坐车,整天坐车不知道动弹.也不怕吃多了会发福。”
遗玉失笑,“我吃的本就不多,哪里会胖?”
“是么,”高阳眼珠子一转,便伸出手朝她腰上袭去,“叫我瞧瞧。”
“哈哈,别别,别乱动,当心跌到湖里,”遗玉怕痒,哈哈笑着,左闪方避着她的捉弄,伸长了手臂推远她,却还是不妨被她在腰上摸了几把,痒的她都要笑出泪来。
“你再闹,我可生气了啊!”
极力扳着脸冲高阳喝了一声,对方这才老实地收回手去,捏捏手掌,挑着眉毛取笑道:“还说你不胖,腰上前肉乎乎的了,被我逮着了吧。”
“要是瘦的都成骨头那还不坏事了。”
遗玉捂着肚子,瞪她一眼,但多少有些在意她的话,手底下偷偷接了按有些微鼓的小肚子,想起这几日穿衣是不如前段时间舒适,疑心忽起,左眼猛跳了两下,便急忙去扣了自己的脉息。
“埃?你怎么啦,开个玩笑,你还真生乞了啊?”
“没事,”遗玉放开手腕,毫无异状的脉息,让轻叹出一口气,暗笑自己犯傻,上个月中不是才来过月信,怎么可能有什么,瞎激动个什么,不就是吃胖了些么。
是夜,梳洗罢,床前灯明,侍女们检查好了窗子,备好了夜用的茶水,便垂帘关门退出去。
换下了常服,仅着一身白色中衣,李泰屈膝半躺在床榻外侧,手里握着半卷书在看,一头乌发散谩,比白日多许温文质态,过于漂亮而让人不敢直视的五官,因被烛火遮影,倒是显得容易亲近了些。
遗玉套着一件沐浴后穿的宽松裙衫,盘膝坐在床里侧,歪着脖子把擦拭干净的头发又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从中间用发绳系好,撩到后背,把梳子放回床头的小柜上,抬头瞅了一眼李泰,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便掀开一角被子钻进去,背对着李泰躺好,含糊道:“不早了,明日约好了同人去芙蓉园赏花,我先睡了,殿下看罢书,也早点休息。”
话说完,她就竖起耳朵听着背后声响,过了一会儿,没听见李泰有什么动作,便放心地闭上眼睛,正打算去造梦,露在被子外的脖子上便贴上一只手掌,手指轻巧地滑过她耳根,在她绷紧的下巴上轻弹了两下,很快就把她逗红了脸,不得不睁开眼睛,一把按住在她下巴上作怪的大手,嗔道:“我想睡了。”
李泰把书卷放到一边,翻过身贴着她后背躺下,一手枕着脑侧,背着烛光,看着她并不清晰的侧脸,被她按住的手掌就贴在她心口上,尤能感觉到她活跃的心跳。
想来就有些可笑,像他这样一个喜静之人,竟然会有一日习惯与人同床入眠,甚至到了没有她的陪伴,会不能安睡的地步。
清楚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可他却喜欢。
“高昌王麴文泰自大,阻断了西域马道,和突厥人一起袭掠伊吾和焉耆,从突厥逃奔高昌的中原人口,也未他隐匿,这两年他在病不入朝,父皇已经不喜,派虞部郎中前去责问,前日早朝使者往返,带回其嚣言,父皇大怒。”
听李泰突然讲起朝事,遗玉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
见到她眼中问询,李泰停顿了片刻,才开口:“父皇有意同吐谷浑联合讨伐高昌,西北将有战事。”
战争对遗玉来说并不是一个遥远的名宇,去年九月,卢俊便参与了打击吐蕃人的松州一战,且在那场战事中生擒了敌方大将,得以被皇上赏识。
可她不明白,李泰突然同她提起这个,是为什么。
“六月宫中遭袭,西北番邦蠢蠢欲动,此时高昌倾于突颜,实乃损折我朝颜面,为震慑远方,必灭高昌,以做效尤。”
遗玉心里已径隐隐冒出不好的念头,小心试探道:“我看史料,便觉高昌王是一善变之人,前隋亡后,当时东突厥势大过我朝,他便投靠了东突厥汗国,贞观年初,突厥降入我朝之后,他又进朝拜见皇上,如今又与西突厥苟伙,莫不是突厥人这些年又强盛回来了么?”李泰坐起身,不避同她谈及军政:“突厥西部现任的可汗是欲谷,此人行事硬派,以我朝当年并纳突厥故土而恨,有收复野心,近年突厥铁骑进犯西域,大肆掳掠,高昌处于我朝西部咽喉地带,自为欲谷所重。你所言不错,麴文泰确为一善变之人,他想必是以突厥在近,我朝在远,方生变节改投之心,自觉有欲谷在后撑腰,适才嚣武,举兵占下伊吾、焉耆两国,如若不止,任其东进,再犯远方,恐威胁河西,待其勾结成气候,灭之已晚。”
“父皇以宽仁为待,先前察觉到他意图,就曾有劝告,然麴文泰并不领情,不但羞辱我朝使者,还放肆言谈,谓之‘鹰飞于天,稚窜于篙,猫游于堂,鼠妥于穴,各得其所,岂不活耶’,父皇当朝痛斥其为卑鄙小人,有意攻之,朝中两分,有人赞同出兵,亦有人反对。”
说到这里,李泰目光转冷,是对麴文泰的嚣张,亦是对顽固守国不思进取者的不满。
遗玉跟着他坐了起来,拉着他的手想了一会儿,重重点了下头,赞同道:“然,为国为民,此战是不当避。”
李泰赞许地着了她一眼,原本迟疑多日不好告诉的话,总算在此时能够讲出:“正是如此,我欲参与请命,出征讨伐高昌。”
遗玉脑子嗡了一声,看着他的目光顿时直楞起来,好半天她才寻到自己语无伦次的声音。
“殿下,你这是、这是,据我所知,你并无领兵的经历,讨伐高昌,非同儿戏,这怎么能,皇上他想必也不会答应……”
这怎么能行,李泰在长安城里,还总是有人惦记着取他性命,真到了军中,趁着战乱,不是更方便给人下手的机会。
是她记错了还是怎么,历史上有这么一段吗,李世民似乎是派兵灭了高昌,可是这领兵的人,怎么也不会是李泰啊,他可是皇子,皇上怎么会答应让自己的儿子——不,不对,历史上的魏王,可是长孙皇后的嫡次子,而她的李泰,只是一个名不见径传的妃子所育的庶子,皇上不是一直都在利用这个儿子,制衡着朝中的权势吗,他早就巳经不在乎这个庶子的安危了,不是吗?
见她眼中惊慌,李泰不忍,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低声道:“父皇前日已私下传话过我,他亦属意让我参与此次征战。”
第291章 前途未卜
“勤文阁八月统共收录了两百一十六件书画,除去重复物品二十七件,是有书稿五十一件,字画五十八件,抄文八十件,当中又有妙品九件。我同各位掌事商量过,已经有的书卷,一样至多有五本,因重复过多造成闲置,又有客人恶意借此堆累升等,因而最好适当给一部分书籍划出不复收用的限定,您意下如何?”
“恩,就这样办吧。”
芙蓉园中,墨莹文社一月一次的小聚,摆在紫云楼前的小花园里,茶品果脯在案丰,柔绒席毯铺地,四周花香恰人,蜂飞蝶纤。
诸名掌事的夫人小姐都在,穿着正装,梳着丽髻,围着遗玉四散坐在草地上,或手持杯樽,小酌小饮,或捧着纸笔,写写画画,谈的不是诗文乐曲,不是衣料首饰,而是文社近来的情“因女馆建设,引走了不少人去看热闹,这个月的收录情况不如头几个月,好在女馆只对女宾开放,学生们还是要到楼中借书看。此外,正值女馆声名大作,我原本以为新入社的几个会有跳脱,没想到是无一人离走。”
“听大掌柜的说,前段时日有一拨人到阁中打探,甚至还抓住两个企图盗册的贼偷,交给护院们审问过后,并没有问出什么详细,我怕过于严厉,反被人以为我们藏纳,就把他们当成寻常小贼,直接送交官府了。”
“……做得很好,我们是在做正经事,不怕人知道,只是录册名单事关我们墨莹的根底,还是妥善收好为妙,这两日你们抽空整理好,就派人送到墨园去放着吧。”
处理完正事,一群年轻女子才有了闲聊的心思,说起哪家绸缎庄出了新染的布料,西市哪家点心铺子换了店址,遗玉支头侧倚在茶案上,心不在焉地翻看着她们特意从收录的物件中找出来,送到她这里的杂集手稿。
“怎么了,是不是昨晚下了雨,没有睡好?”
程小凤在家中养胎,没能够来,封雅婷就坐在遗玉边上吃茶,晓得她一今早上前不在状况,现在更是人在这里,心早不知道飞哪里去。
“不,有些心烦罢了。”
“让我猜猜,可是因为长乐公主那边声势猛进,你担心这阵子过去,待她稳住女馆,查到墨莹是你在做东,会掉过头寻咱们的晦气,要知道凭墨莹现在的处境,论权论势都不是女馆的敌手,没准一个不小心就会搭进去,咱们这半年多来的努力就要付诸东流了。”
封雅婷嘴上说着担心,神色却没有多少惧意,听着耳边姐妹们的谈天说地的嬉戏声,她看着眼前的人,总觉得有对方在,就不会让她们辛苦建立起来的圈子毁于一旦。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女馆的确势大,又对她们怀有敌意,可她手中留有平阳公主这道平安符,便是到了最后,也不会让墨莹垮掉,这是她的人脉,是她在长安城中的根基,她早就想有万全之策,得保它平安成长。
她现在担心的,是昨晚李泰同她提起的战事。
西北诸国骚乱,高昌勾结突厥汗国,阻断了东西往来的商道,烧杀掳掠过道唐人商旅,为祸边防,意图进犯,高昌王麴文泰又对朝廷派去的使者大放厥词,已经惹怒了皇上,派兵讨伐势在必行。
她对历史尚存的一些记忆告诉她,高昌国似乎是在这一代为唐所灭,可那是在领军的人物中没有李泰的情况下。朝中有那么多的武将,皇上却偏偏属意让李泰带兵,若是胜了,那必当强壮李泰声势,万一败了,领兵众将必当受责,然这一仗,又只能胜,不能败。
皇上便是再糊涂,也不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面对这只能胜不能败的一仗,他却派了李泰领兵,这是什么意思,他难道就不怕这个庶子羽翼丰满,将来到他掌控不住的地步吗?还是他根本就有恃无恐,早就算好了将来的每一步。越是接近这位君主,遗玉就越是觉得茫然无措,这位名垂千古,运筹榷握的长者,就好像是一只雄鹰,你眼中明明看得见他在飞翔,他却早已身在天边,俯瞰着大地上,每一个追逐着他的身影。
“怎么又不说话了,你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遗玉摇摇头,低头将手上翻乱的书简都卷好整理干净,让平彤抱在怀中,起身环扫了一圈正在花园里追闹的女子,抖了两下裙角,将上面沾染的草叶抖落,对封雅婷摆了摆手。
“我让厨房准备了午膳,请了西市的花蒸师傅,等下你们自便,玩累了就折些花带回去赏看吧。我有些累了,回房去躺一下。”
“好,你去吧。”
封雅婷目送遗玉走开,身影消失在花廊转角,附近的女子们才一群围上来,三言两语地担忧道:“王妃这是怎么了,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是不是不舒服?”
“我禀事那会儿就见到她走神,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吗?婷婷姐,是不是因为无双社和女馆的事,王妃在担忧,你劝了她吗?”
“是不是昨晚下雨着了凉?”
“唉,我刚才偷偷瞧她,眉头这里都皱地凹下去了,肯定是烦心着呢。”
“好了好了,”封雅婷半天才插上一句话,打断她们臆测,做安抚状,哄道:“别乱猜了,她只是累了去休息一下,你们到一边玩去,莫要用多了点心,晌午留在这里吃花蒸。”
一群女子听了,年纪小些的都拍着巴掌高兴起来,年长些的还是担忧地望着遗玉离开的方向。
派去高昌的使者反朝之后,为是否出兵攻打高昌一事,以长孙无忌为首的一派主战,以宋国公萧禹为首的一派坚决反对用兵,接连几日的早朝上前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口水战,有时甚至公然怒斥,骂个面红耳赤,非得皇上亲口拍案喊停,才会声止。同样身为主战一派,李泰却并杀参与到这场口水战中,而是在遗玉的担忧中,早出晚归,每日手不离卷,接收着快马从西域传来的探报,分析研习,甚至几次邀请河间王李孝恭到府中做客,两人在书房中一待便是一整日。
遗玉知道,他是已经拿定了主意,正在着手做着带兵之前的最后准备。
如果可以,她很想用尽方法把他留下,哪怕这场战争已经有了九成的胜算,她也不想让他去冒那一成的险。
倘若昨晚睡前,他没有背对着她,第二次低声向她诉说着他心中的宏图。
“我现今处境表面光鲜,虽不至于为人刀爼,然有父皇一喜一怒,便可覆我,荣辱尊宠,不过是旁人加之,我要人敬我,畏我,不凭出身,不凭荣宠,单凭我一人。要登得天下,便需先有掌尽天下之心,既为我物,当为我护,古来成大业者,无一不是文治武功,乃有几人空坐高宅而能长久,即便前途是有万丈沟壑,我亦独有纵身一途,退,我从未想过。”
她看着他坐起在床头,挺直的背影,清楚明白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至极的人这些年被捏在他人掌心肆意摆弄的隐忍和痛苦,什么劝告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背叛,她只能选择理解,因为这样的话,他必是不曾对第二个人说过。
“你会做好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朝堂上的交战一直推持到了九月中,前方传开快报,前来长安进贡的西域一只使节商队在半途被高昌截杀,两百人唯一生还逃出,麴文泰宣布正式封锁天山南麓边境,禁止使节和商队入唐,大有封疆之猖势。
这算是彻底惹恼了李世民,天子带怒,朝堂上顿时安静了。诏留了十数重臣御书房议事,一日商议之后,在李孝恭的提议之下,李世民决定联合在西吐谷浑,共同出兵讨伐高昌国,先派使节先去吐谷浑赠予缯帛,再由驻扎西北多年的侯君集主导,连日商讨攻兵策略。
就在朝中大议之时,八月赐下的几起婚事,也陆续行开。战事,远在西头将行,而长安城中民平安泰,尤不知将士欲征。
“快、快,别落下东西,这个抬上抬上.小心!”
已经为人母的小满插着腰,站在卢家宅门口,指挥着仆从将最后几箱贵重物品抬上马车。
前庭厅中,卢俊和晋璐安跪在席上,正正经经地冲着高坐的卢氏磕头。
“娘,儿子不孝,将要远任,望娘保重身体,勿多思念,勿多操劳,儿定当谨记母亲教诲,谦己为人,不争强好胜,凡事三思而后行。”
离愁别绪,卢氏一把年纪,却忍不住两眼冒泪,撇过头擦了擦,虚抬手扶他们起来。
“眨眼就要入冬子,地上凉,且快起来。”
卢俊丈高个汉子,跪在地上,抬头瞅着卢氏,红着眼睛,此时就像是个孩子:“娘,儿子舍不得您,要不我就再多住两日。”
“这么大个人了,竟说傻话,”卢氏破涕为笑,嗔怪他一句,便扭头同媳妇说话,“璐安啊,俊儿就劳你多待了,到了那里,他若是蛮干不听你劝,莫忘写信回来,让娘骂他,你自己也要注意身子,莫要累着,药记得吃好。”
同宅相处这一段时日,晋璐安对卢氏的好深有体会,这便要同卢俊到华阴上任,亦是舍不得她,早晨起来眼睛都是肿的,面对卢氏叮嘱,连连点头,哽咽应声:“娘,您放心。”
“老夫人,二公子,夫人,车已经装好了,您看这是不是趁着天还早,赶紧上路?”
门外传来卢孝的禀报声,卢氏站起身,卢俊和晋璐安赶忙上前扶着,她立在门口,住外瞧了瞧,心急道:“再等等吧,这玉儿怎么还没来,昨日就同她说,你一早就会走。”
正说着,门前便起骚动,也不知是来了什么人,进出的下人们全都散开两边,让出一条道来,客人通过。
卢氏打眼望去,认出前头带路的是系着一条紫绸披风的小女儿,便上前迎,人还没走到跟前,便听到一声尖嗓子高报——“圣谕到,华阴府都尉,卢念安听诏。”
卢氏抬头,见跟过来的遗玉脸色不好,冲她轻轻摇头,心里一个咯噔,还是被儿子儿媳搀扶着跪下听旨。
第292章 特设大督军
“明罚敕法,圣人垂惩恶之道;命将出军,王者成定乱之德。故三苗负固,虞帝所以兴师;鬼方不恭,殷宗所以薄伐。朕嗣膺景命,君临区夏,宏大道于四海,推至诚于万类。凭宗社之灵,藉股脑之力,亿兆获义,尉候无虞,朕受命上元,为人父母:禁暴之道,无隔内外;纳陛之虑,切于寝兴,示以顺逆之理,布兹宽大之德。如其同恶相济,敢拒王师,便尽大兵之势。以致上天之罚。明加晓谕,称朕意焉。”
随着一篇义正言辞的《讨高昌诏》颁布,圣上正式降下明义,兴兵讨伐高昌。
贞观十三年,十月,京中连发诏命示下,调动兵力,遣兵整将。
派吏部尚书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元帅,左屯卫大将军薛万钧为副帅,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为葱山道副大总管,武卫将军牛进达为流沙道行军总管,等。
此外,特设六路大督军一职,监全军行进,委左武侯大将军相州都督魏王李泰任。
“啪!”
李承乾转过身,将手中纸诏狠狠甩在地上,五官多有扭曲,咬牙愤声道:“大督军?!这是什么时候新多出来的职位,不过是攻打小小一个高昌,用得着这般多此一举、兴师动众吗!”
“太子勿怒。”
长孙无忌弯腰捡起诏文,轻轻将其抖展,重新卷好。
“皇上兴兵高昌,意在伐灭,奈何西有突厥,此去高昌七千里,不顾需耗举兵十万,是有敲山震虎之用,为的不是高昌小国,是为威慑它身后站的突厥人。”
“那也不必要派李泰去,他懂得用兵打仗吗,他上过一次战场吗?这一仗是必胜之局,父皇分明就是要给他累功!父皇为何恁地偏向!可恶、可恶!”
李承乾不听长孙无忌劝说,一甩袖袍,怒起离身。
长孙无忌看看被他猛力推的来回摇晃的门扉,轻轻摇头。
“君心难测,福祸难知。”
“怎么了,刚才看到太子殿下跑过去,是不是又发了脾气?”
侯君集背着手走进书房,还不住地回头去望门外,李承乾的背影三两下便化作不见。
长孙无忌伸手引他到书桌旁坐下,自己走到书柜前收好诏文。
“他听说魏王将要领军,到我这里来闹了一场。”
侯君集一笑,摆摆手,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此次举兵攻打高昌,我为主帅,他魏王就是挂个督军的名头,即便是前面加了一个‘大’字,也不过是摆设。”
“可是皇上明文诏令他监顾六军。”对于这临时加设的一个职位,长孙无忌并不乐观,总觉得事情不像是表面那么简单。
“哼,监军又如何,凭他一个毛头小子,舞文弄墨厉害些,不曾下过战场,难道还懂排兵布阵不成,此次行军总管哪个不是几战沙场的老将,你别忘了,帅令可是在我手上。”
见他听不进去,长孙无忌便不再多提醒,只是低声嘱咐道:“罢,你多注意,尽量莫要他出风头就是,还有,护好他周全,万一在军中出了事,你必会受牵连。”
“我省得,你放心。”
卢俊府上,送走了前来宣诏的内侍,一家几口坐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才说要到华阴上任,这兵一天都没练,为何就突然要带兵去打仗了?还是要去西疆,那么远的路,你二哥成亲有几日,这打完回来都什么时候了?”
遗玉坐在卢氏身边,轻声安抚着:“娘,您稍安勿躁,我也是早晨听了诏才同内省的人一道过来的,王爷同样被委任了军职,要带兵出征。”
“什么?魏王也要去?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卢氏一把抓住遗玉的手,心神不宁地叨叨起来。
遗玉拍拍卢氏手背,扭头对卢俊道,“二哥今天是走不了了,就先到王府去一趟吧!王爷说有事找你,娘这里有我在。”
相比较母女两人的担忧,卢俊就要显得兴奋一些,他点点头,又将惴惴不安的晋璐安拉到一旁低语了几句,便让卢孝牵马出门去了。
下午遗玉回到王府,卢俊已经离开,她听下人说李泰正在前院大书房见客,便先回翡翠院更衣。
等到换完衣裳出来,李泰也已经送走了客人,回到院中。
两人在院子里碰着,李泰就站在书房门口,转身冲她抬了抬手,道:“来,到书房,我有话同你说。”
白天事急,正好也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问他,遗玉跟上他的脚步,留了丫鬟在门外,进到书房,反手将门关上,穿过小厅,一撩帘子,抬头便怔住口
李泰就在书案后,他慵散地靠坐在椅子上,一手揉着额头,一手随意地搭放在扶手上,窗后黄昏的日光将他笼罩,染上一层朦胧的金色,这画面很美,又让她说不出的心疼。
原本还有质问在心,忽就沉了底,她目光软下,走过去,绕到他身后,搭在他肩上,一下下捏动他僵硬的肌肉。
李泰轻出了一口气,享受地闭上眼睛,直到半晌过后,渐有困意,才听她温声询问:“晚上还要出门去吗?”
“嗯。”
“不是说有话要同我讲?”
“此番西征,一去七千余里,沙硅两千里阔,短则数月往返,迟则逾年,我走后,长安必不能宁,恐有人借机不利于你,你且迁往相州,在都督府中暂居,待我班师回朝,我再派人去接你回来。”
李泰说完,就觉得肩上力道突增,停了一会儿,才听她迟疑道:“这样会不会太过大题小做,有一凝一华保护,我就住在王府里不行吗,非要迁到河北去那么麻烦?”
“你还是不懂。”,李泰抬起手,按在她停在肩头的手背上,“长安城是天子脚下,一旦我离身,在外有所异动,若有人要置你于囹圄,轻而易举,你若有事,我必不能安。”
不知为何,遗玉并不想走,虽这长安城里有太多的麻烦和隐忧,但她的家就在这里,要让她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等待李泰回来,总觉得心里像是搁着一块石头,怪怪的不舒服。
“你也说了这是天子脚下,好端端地谁敢。”
话到一半,遗玉小了声音,似乎是明白过来李泰所指,垂下头,沉思了一阵之后,又问道:“那我娘呢,二哥走了,我也走了,难道要把我娘一个人留在长安。”
“同你一起去河北,我已安排好路径,等下个月大军一出发,你便上路。”
听他已将方方面面前安排好,会问她显然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在说服,她却连气他自作主张的力气都没有。
遗玉不甘心地咕哝一声,弯腰从后头环住李泰的肩膀,头枕在他肩上蹭了蹭,郁闷道:“那我能写信吗,王府不是专门养有送信的鸽子,我到时候寄信给你,不需要你回信,你不忙的时候看一下就好。”
李泰抬起一手,覆在她拥来的手臂上,“可以,我会看,每一封。”
遗玉收紧手臂,将闹到埋在他肩窝上,酸着鼻子,小声道:“我搬去都督府住就是,你早些回来。”
“好。”
当晚,遗玉又到卢俊那里跑了一趟,将迁往河安的事告诉卢氏,卢氏先前不愿同儿子一起搬到华阴,可放心不下女儿独自远住,不但通情达理地同意了,甚至还反过来劝慰她道:“我听你二哥说了,高昌是个不大点的小国,这一仗易胜,你不要多虑,就放心等着他们回来吧。”
遗玉这两年参与坤元录的编修,悉知地理,当然知道高昌比起大唐来说的确是个不大点的小国,人口统共也只有三到四万,更不用说军备,这一次朝廷动兵十万,再加上联合的吐谷浑势力,还有其他番邦参与,但从数量上说,十几万大军攻敌,想不胜都难。
可高昌同大唐并非一墙之隔,几千里路,侍卫远征,军需消耗巨大,加上人心莫测,谁知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遗玉心里不安,可对卢氏却要往好了说:“是啊,卢耀不是也要跟着你二哥同去吗,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母女两相互安抚,奈何世事无常,谁又能断前途。
一夜无眠,卢俊第二天便动身去了华阴府,趁着大兵进举之前,先接管华阴府军,晋璐安则是在卢氏的劝说下,留在了长安,虽卢氏要同遗玉到河北,但这里好歹有她的娘家照应。
未免节外生枝,遗玉并未提前将迁往河北的事透漏出去,只是趁着大兵进举之前,将墨莹文社的方方面面前提前安排下去,又空出每日看书写字的时间,泡在药房里准备着各种李泰出行可能会用到的药物。
许是离别在即,夫妻两人虽然白日里忙的分身无暇,入夜却总是早早梳洗,躺在床上说话,一个安安静静地听,一个碎碎念念地讲,有时情浓,便会行些亲昵之事,可并不贪欢,只是借着缠绵安抚彼此的不舍。
就这么又过去半个月,京外来报,调兵到齐,驻扎候命。
十月末,入冬,天气转寒,皇城之中,一道令下,将士即行。
第293章 与君暂别
“主子,五更了,该起身了。”
月落梢头,窗前红烛犹燃,忽明忽灭地映着罗帐抹着床上一双睡影。
门外响起平彤压低的叫起声,不知第几遍,床上相拥而眠的人影才有动静。
李泰和遗玉一前一后睁开眼,都没有起身的打算。
李泰揽着遗玉的腰,翻过身,将她抱到胸前趴着,左手绕到她温软的后背上轻抚,右手穿梭在她散乱的长发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听她发出一两声舒服的唔哝。靠在他温暖的胸口上,听着他安稳有力的心跳声,遗玉很想就这么闭着眼睛再睡过去,将离别遗忘。可是不能,她知道他不出声,便是在等她开口。
“我拿荷囊装给你的几瓶药,你一定要随身带着,西北天寒,不比长安,你莫要以为自己有内功护体,就不加衣裳,你生辰近了,今年不能留在长安摆宴,礼物我已备好,提前送给你,你人在途中,若是遇上疑难,不妨静下心,想一想我。”
遗玉说着话,伸手摸到枕头下面,扯出一条链子,摸索着穿过他的颈后,系在他脖子上。
微凉的坠子贴在胸前,李泰不用拿起来看,也知道她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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