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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龙蛇录-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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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作这首词的,乃是南宋年间抗金大将岳飞,绍兴四年,岳飞上书高宗进兵北伐中原,收复襄阳六州,正欲继续北进之时,接到班师圣旨。无奈岳飞只得回师鄂州,郁闷中登黄鶴楼北望中原写下此词,上半阙写的是北宋东京开封府当年花街柳陌、龙楼凤阙、处处笙歌的繁华气象,下半阙写的是宋室南渡后胡尘遍野、村落凋蔽、民不廖生的惨景,和恢复中原,再造太平的壮志宏图。其文意气激昂,忠肝义胆流出肺腑,虽千载之后读来,犹令人热血如沸。

    宋高宗绍兴十一年,岳飞被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屈杀于风波亭。忠义之士,人人悲愤。但其时秦桧党人气焰方炽,大宋军民,除痛骂昏君奸臣自坏长城外,却又有何法?

    岳飞被难,宋金和议既成,金人心腹大患已去,自是大乐,一面酌酒相庆,一面肃清内政,整军经武,以备再次南侵。而宋室君臣自谓从此天下太平,乃偏安西湖,吟诗饮酒,歌舞终日,好不逍遥快活。

    如此确是过了几年太平日子,转眼已是大金贞元四年岁末。

    这一日,大金国都城上京,却是另有一番气象。大街上张灯结彩,热闹异常,有如过节一般。

    原来今日是南宋使臣按例纳岁节之贺。此时南宋已向金称臣,每年须按时献上贡物。

    此时大金国皇帝乃是完颜亮,金皇统九年,金廷政变,完颜亮杀完颜儯粤ⅲ脑略辍�

    金主完颜亮当廷召见宋使,宋使依例献上高宗进贡物事,金主自是大为得意,当晚赐酒乾德殿,令文武群臣作陪,当夜宾主尽欢而散。

    这大金本就处于北方苦寒之地,此时更值隆冬时节,极是寒冷。上京宫中,饮宴欢庆了一日,群臣早已散去,大宋使臣也由礼宾监送去馆驿安顿,宫中众人各自歇了。

    “梆、梆、梆”,宫内梆子打了三下,寂静之中格外清脆,已是三更时分。

    此时,皇宫西北角御书楼,一队巡逻禁军刚刚经过,宫墙边树上悄无声息飘下一条人影,甫一着地,几个起落,已到了御书楼门前,此人似乎对宫内地形极熟,轻轻一跃,已翻入御书楼前的外廊,几乎没有停,左手一撑,身子似壁虎般贴墙而起,右手轻轻一按窗格,只听得“格”的一声闷响,窗内木栓已断。顺势轻推,窗开处,一个身子已轻轻巧巧翻入阁内。

    甫一进阁,只听得外面一陈脚步声由远而近,当下伏身屏息不动。正是又一队巡逻禁军经过。待得良久,终于再无声息。当下直身借微光摸进阁中。

    此人一袭黑衣,黑巾蒙面,中等身材,两只眼睛在暗夜中闪烁不定。

    原来这阁子乃是宫中档案存放所在,历朝旧档、宫闱起居杂注、宗人世系谱册皆入于此阁。此阁前后共有七进,中以一长廊贯通其中,阁子外侧是两排短窗。虽是深夜,但窗外月色甚明,月光从窗中透入阁中,阁子中倒也不觉如何昏暗,长廊两侧皆是书架,密密排着薄册卷宗,借着微光,此人于书架上之薄册随手翻捡,似在查找什么物事,但似乎并未找到。

    一路看将进去,一直走到第七进,长廊于此已到尽头,迎面是一道小石门,仅能容一人出入,通向里面,此人微一犹豫,终于还是将石门推开一缝隙,侧身闪入。

    里面只是一个斗室,四壁全是整齐的大石砌成,并无窗户,壁上除了几个灯龛,几乎空无一物。整个屋子几乎是个大石匣一般。屋子中赫然摆了数排黑黝黝的箱子,箱上贴有字条,标有年份,半人多高,长阔皆有一人多还不止。

    此人挨个看将过去,一直到标有“皇统二年”的箱子前驻足停下。

    箱盖上装得有两颗钮子,此人左手握住一钮,微一用力,已将箱盖拎起所寸。心下不由一惊,原来这箱乃生铁铸就,入手十分沉重。但只略微停得一停,见并无机关在内,当下右手抓过另一钮,轻哼一声,已将箱盖提在一边。

    光线透过石门夹缝,正照在箱内,只见里面是一排黄封套的盒子。盒盖上依稀写得有字,只见此人从中取出两个盒子,凑光线下看得明白,一盒上书有“皇统二年仲春”,另一盒上是“皇统二年初秋”字样,当下将身上所穿夹衣脱下,将两盒密密包了,紧紧缚在背上,提上箱盖盖回原处,急急退出石门,从原路出了阁子。

    刚一出阁,只听“哧”的一声轻响,旁边有人划火点亮了一支松明。正诧异间,只听得“哧”“哧”之声不绝于耳,片刻间无数个松明火把把个御书楼照得如白昼一般。呼喝声中,数十名禁军已将这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火光中,只听一人哈哈大笑道:“何方贼子,竞敢私闯大内禁苑,当真胆大之极,还将我等御林禁卫放在眼中么?”两排松明分开处,闪出一人,身材甚是高大,四十来岁,酱色面皮,胡子不多,但脸上长满疙瘩,头戴皮帽,身上是皮袄皮裤,外罩黄色褂子。此人正是上京城禁军副都统麻里奇。

    麻里奇续道:“阁下何人,到此所取是何物事,还不快束手就擒,难道还要动手吗?”岂料此人并不惊慌,冷笑道:“吾乃大宋子民,尔等金狗杀我百姓,掠我财物,老子今日取回故物,却又如何”。麻里奇笑道:“此处并非内库,你说要取回财物,又能骗得谁去,还不从实说了,放下所窃物事,或可放你一条生路”。

    此人说道:“也好,那就依你”,身子微蹲,右手向后一探,作势欲解背上包袱。乘众人一愣的功夫,背一躬,整个身躯已如大鸟般扑起,直掠过众人头顶。双足在几个侍卫头上点得几下,众人急回头时,此人已在数丈之外。众人心下都暗道:“此人好俊的轻功”。

    麻里奇怒道:“好贼子,此时还敢使诈”,说话声中,已纵身追出。众侍卫发一声喊,紧随跟出。

    这宫中到处是假山树木,道路极为繁杂,三转二转,已追到宫墙边,此人更不停步,双足在地下一点,已纵身上了高墙。一招“巧燕翻空”,身子如一片树叶般飘出墙外。麻里奇此时也已追到墙边,不及细想,也纵身而上,但后面跟来的众侍卫中,轻功好的却没有几人,只有五六人也跟着越墙而出。到得墙外,那里这有人影,不远处只见两骑绝尘而去。

    麻里奇心下既惊且怒,大骂:“料不得这贼人竟还有同党”。一面命人备下快马,速速追拿。一面派人飞报禁军都统、四门提督多扎哈。其余侍卫诸人,分头从各门抢出。

    禁军都统、四门提督多扎哈得报大怒,忙令手下亲兵骑了快马,分头通知四门。不要走了贼人。

    原来这上京城建成之时方圆不过一里,大宋靖康年间,金人南侵,除掠得无数金银器物外,也掳来大批南朝能工巧匠,于是仿大宋东京汴梁样式,加大城围,此时虽说无宋都规模,但气势甚是雄伟,并于东西南北分设四门,乃定国门、护军门、开元门、建德门。

    这建德门统领守将,乃是个百夫长,姓冯,叫冯三保,本是汉人,只因宋金和议,宋室向大金称臣后,宋人多有北迁者,这冯统领就是宋金边地之人,只因家贫无依,便到北地投军,因为人颇为机敏且能干事,数年间因积劳竟连获升擢,一直做到百夫长。统管这几十名守门军士。

    这日值夜,天气寒冷,与八个军士,在城门洞中避风处闲聊。突然只见两骑快马,风驰电掣般赶到,马上之人乃是两名大内禁军宿卫。

    人马未到,马上之人大声喊道:“快快打开城门,奉多总管急令,出城公干,耽误了事情,你们倒是小心!”。

    冯统领定睛瞧去,见此二人并不认得。这也不奇,大内侍卫人数众多,况平日无事极少在外头走动,故未曾谋面也属情理之中。冯统领赔笑道:“是,是,请两位大人出示通行符信”。当先一人更不答话,从腰间摸出一物抛与冯统领,这冯统领赶忙接住,只见这是一块二寸多长,一寸多宽的铜牌,上面用阴文刻有“内廷一等宿卫带器械石”字样,冯统领认得这正是内廷军官腰牌,当下双手递还。即令手下军士开了城门,放二人出城。

    不多时,忽又只见数骑快马,风驰电掣般赶到,马上之人又是清一色大内侍卫服色。还未到近前,前面一人喝道:“你等如何守的城门,竟放任贼人逃出城去。”

    驰得近前来,前面一人着四品侍卫官服,身材高大。冯统领于此人却是认得,正是正是上京城禁军副都统麻里奇。麻里奇也不下马,大声喝道:“冯三保,你好大胆子,擅放贼人出城,不怕掉了脑袋么?”。冯三保赔笑道:“大人切莫说笑,小的就是有一千个脑袋,也不敢放走贼人。”

    麻里奇嘿嘿冷笑:“不敢么,刚才出城的两骑贼人不是你放的么?”

    “是,可刚才也是两位并非贼人,也是内廷的爷们出城公干,说是奉了多总管之令,小的如何敢阻拦。”

    “什么?也是内廷的,哼,你倒会推托,如何见得是内廷之人?”

    “其中一位是石爷,还出示了大内腰牌。我见其事甚急,还有一位就没敢细问了。”

    麻里奇叹道:“罢了罢了,石人清啊石人清,怪不得声音原来有些耳熟,原来是你!”

    冯三保听得不明就里,楞在那里不知如何回事。

    麻里奇当即回头,用手一指身边两名侍卫,“你们两个回去多调人手,随后赶来。余下六人随我出城,追拿石人清。”

    “是”。数名侍卫一齐躬身答应。

    麻里奇不及多说,命开了城门,双腿一夹,一行六骑飞也似的奔出城去。

    麻里奇一行出得城门,门外便是极开阔平整的官道,众人所乘这些马匹乃是百里挑一的北地良驹,当下撒开四蹄疾驰,大道上的残雪被踢得四下飞溅。

    约莫追了有半盏茶的功夫,前面隐然已出现两个黑点,麻里奇及众侍卫大喜,七人不迭声连催坐骑。不多时,两黑点越来越近,终于已可看清马上乘客,正是两名侍卫服饰的人物也正不住催打跨下坐骑。可惜两人所乘之马虽也骠悍,比之大内御马,终究差了不少脚程。

    眼看双方之距已不及一箭之遥,麻里奇大叫道:“石人清,看你还往那里跑。下马就擒,免你一死,不然,我等可要放箭了!”。前面两骑并不答话,将坐下之马催得更是急了。

    麻里奇怒道:“你等自要寻死,须怪不得我。给我放箭,射杀了两贼!”。一边双腿紧夹马腹,左手后探,已将背上之弓握在手中,与此同时,右手已将数支羽箭抽在手中。当下扯弓搭箭,弦响处,一支狼牙箭往后面那人背心激射而出。

    原来金人长于马上骑射,皆是自幼熟习,所用之弓乃是铁胎硬弓,弓弦以数股北地野牛筋绞就。其弓矢劲力之强,射程之远,精度之准。皆远胜于同时诸国,金人铁骑所以能纵横天下,皆有赖于此。

    后面马上那人听得风声,已不及回头,当下背心微歪,“叮”的一声,此箭正中此人背后佩刀刀身。羽箭劲力未衰,斜飞出去,直插入路旁冻土之中,地上只剩下一个箭尾,犹在不住抖动。

    麻里奇一箭射出,余下六人之箭也已纷纷激射而出。

    前面两人听得后面嗖嗖风声,忙将背上之刀拨在手中,将来箭一一挡开。这两人身手也当真了得,挡箭之时,竟无一箭落空。麻里奇见不能伤得他们,沉声道:“射马!”。手下众人领会,当下不再射人,尽将羽箭往两骑马匹射去。两人正忙于挡箭,仓促之中。前面一骑马屁股上已吃了一箭,那马吃痛,前蹄离地,后足人立而起,马上之人一个后仰,险些跌落,急以双腿夹住马腹,麻里奇趁势纵马上前,看得真切——马上之人正是宫中一等宿卫石人清!

    石人清眼见麻里奇堪堪追上,圈转刀身,一招横扫千军,举刀向后平平挥出。口中骂道:“麻里奇,你这金狗,看爷爷的刀!”。此招看似稳健,实则是马上功夫中极厉害的杀着,麻里奇见刀来得极快,当下一个后倒,仰面躺在马背之上,刀身贴着鼻尖急掠而过,心下暗道一声:好险。

    石人清见一击不中,收刀在手,以刀背一拍那马,马前腿刚一着地,此时益发狂奔起来。

    麻里奇大怒,叫道:“石人清,我看你今日如何脱得身去”。一提缰绳,那马如箭般窜了上去。

    石人清一回头,见同来那人马匹已被射翻,正被四五个侍卫围在正中,一柄单刀奋力招架,眼看将要不支。

    正凝神观看间,麻里奇已赶到,只听耳旁呼的一声,乃是麻里奇将右手硬弓交于左手,当头砸将下来,石人清一楞,随即明白,原来麻里奇追得仓促,未及去取兵刃。而弓箭却常挂在马鞍上,所以只带了弓箭在身。当下不及细想,单刀向上撩起。“咣”的一声,单刀弹开,弓弦也被砍断。石人清只震得两臂发麻,他知这麻里奇久经战阵,臂力极大。不敢再接招,当下将马缰往左一挚,那马腾开四蹄向斜刺里小道逸去。

    麻里奇眼见得将要得手,如何肯罢,将马一提,一路直追了下来。

    这小路本就少有人行走,杂草丛生,一直通到一片树林之中。一前一后两匹马蹄子踩在落叶之上,沙沙之声,如一阵急雨般掠过林子。

    出了林子,那马径不收蹄,向前继续冲出。北国多雪,此是地上积雪耀眼,石人清待定神看时,只叫得一声苦,前面数米之处竟是一处断崖,此时收缰已然不及,石人清连人带马一齐滚下悬崖,麻里奇在后正追赶间,突见如此变故,一颗心几要跳出胸来,也亏他多临敌机变之能,此时距崖口已不过数米,当下右手在马鞍之上一撑,双足急蹬,一个身子平空跳起,左手将弓挥出,断弦已卷在崖边老树之上。那树突然吃劲,向前一倾,树上之雪唦唦落下。如此缓得一缓,麻里奇已借树杆反弹之力凌空一翻,轻轻落来雪地之上。再看跨下那马,收足不住,往崖下直落了下去。

    此时后面各侍卫已赶了过来,众人见此突变,半晌功夫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良久,麻里奇才怅然道:“没想到石人清此贼得了如此下场,只是不知他所盗物事为何,可惜也永埋深崖之下了。”

    众侍卫禀报,已将石人清另一同党擒获,相信只要逼得此人开口,不怕获不了他们的底细。麻里奇道:“不错,马上带回宫中审问”。



………【002绍兴旧事】………

    这一日,已是薄暮时分,山西太行山西飞龙寨聚义厅外,门齐刷刷站了两排喽兵,刀出鞘,弓在弦,寂静无声。守备森严,大异往日,只听得一队队巡寨喽兵不时经过的脚步之声。

    聚义厅中,却是灯火通明,二十张红木椅子分排两边,一边十张,来的诸人之中,除了太行各寨寨主之外,还有丐帮帮主汪行天、东平府水泊梁山旧部、洞庭湖水寨杨小乙及北方磁州、相州、潞州、赵城、濮阳各路义军头领。

    厅中居中而坐的,正是太行山寨总头领云飞扬。这云飞扬白须红脸,年岁显已不小,但神采奕奕,丝毫无龙钟之态。

    云飞扬朗声道:“各位帮主、寨主、头领及江湖上的各位好朋友,今日众位能到敝寨,小寨倍感荣幸,只是小寨地方甚小,委屈大家之处,我云某人这里先谢过了!”言罢,向众人团团一辑,江湖人士本就不尚繁文褥礼,这些豪杰中与他平辈的都抱拳还了个礼,后辈的皆离座躬身一楫,复又坐定。

    云飞扬续道:“今日请各位来,乃是有一件极要紧之事与各位商议,这里我先给各位介绍一位朋友”。说罢,回头向内堂叫道:“石兄弟,出来吧。”

    话音甫落,只见内堂竹帘一挑,门内一人大步踏出。正是当日大金皇宫中盗宝侍卫石人清。

    云飞扬一手挽住石人清,向众人道:“各位朋友,这位是石人清石兄弟。”转头又向石人清道:“兄弟,下面这些英雄都是江湖上的好朋友,在武林中皆是大大有名,你们多亲多近”。众人齐道:“幸会,幸会!”,石人清也还了礼,早有寨内军兵搬来一椅放在云飞扬交椅之旁,石人清撩衣坐了。

    云飞扬又道:“不瞒大家说,这位石兄弟本是当年岳飞岳元帅手下,今日所议之事,正是与此有关!”。底下群豪一阵骚动。

    原来,绍兴十年,大金国撕毁与宋室盟约,以金兀术为帅,率主力军十余万举兵南进,一路势如辟竹,北方官军闻风而逃,兀术乃占领河北诸州,河北群豪不甘为亡国之奴,奋起抗金,时岳飞在河南,闻讯后派人联络群豪,约定共抗金兵,正欲渡河迎敌。却被高宗一日之中连发十二金字牌召回。次年岳飞下狱,不久即被害于大理寺。离此时不过十数年,故此一提到岳元帅,其尽忠报国之心,群豪无不叹服。故此群豪一阵喧哗。

    石人清缓缓站起身来,道:“不错,在下当日正是元帅手下一名家将,只为平日办事忠心尽力,也有些微末功夫,蒙岳元帅看顾,每次出征都跟随左右,尽些微力。本欲再随元帅驱逐金狗,想不到十年之功,竟毁于一旦!”。说话之中,声音哽咽,语为之塞。

    石人清续道:“那一年,正是绍兴五年”

    众人隐隐觉得他口中将说出一件极为重大之事,故此下面喧哗顿息,都屏息静听。

    “这年,元帅率军平定洞庭湖杨么后,驻军鄂州,即一边派人渡河联络河北各路豪杰,一边上表朝廷建议大举北进。此事想来各位或还记得!”。

    座下一人霍地站起,大声道:“不错,当日岳元帅派梁兴将军渡河北来,到我黑虎站商议共同夹击金狗之事,当时汤某人虽还年少,但却记得清清楚楚。”众人定睛看时,但见此人虎头环眼,面如金纸,正是磁州黑虎寨新任寨主汤天虎。

    石人清接道:“其实岂止你黑虎站,北方各路义军,但凡打抗金旗号的,岳元帅无不倾心结纳,约定到时共抗金兵。绍兴九年,朝廷屡次要与金人议和,但金人就是不肯,以为大宋积弱可欺,要一举灭了。”

    “绍兴十年,金兀术亲统大军六十万,分四路进兵,东起两准,西至陕西,来势十分凶猛。元帅见情势危急,率军万人,由湖北日夜兼程突入河南,一路连败金狗,不数日,已占了颖昌府、准宁府,又恢复郑州、西京河南府各处。兀术得探子报知,岳元帅兵力未集,在郾城只有二千多人,当下亲率一万五千骑直奔郾城,企图以多压少,一举成功。岂料岳元帅用兵如神,以麻札刀破了兀术的拐子马、铁浮图,大败金军。两河义军纷起响应。正可趁势北进,恢复中原。”

    “岂料此时赵官家、秦桧一心求和,一面下令元帅退兵,一面派使臣向金人乞和。这大金本处北方苦寒之地,物产本就不丰,加上连年征战,又屡遭败绩。且不说马匹、粮草、兵械已是极为匮乏,国库空虚,就是人丁也已不继。国中民怨渐高,兀术正思退兵。此时大宋先行提出,又哪有不允之理,但这金人极是奸诈,假意仍是不允,言若要退兵议和,必要答应他四个条件。”

    “你道是哪四个条件,第一,大宋向大金称臣。第二,大宋每年向大金进贡白银二十五万两。第三,割让唐、邓诸州给大金。这第四个条件么,便是要害了岳元帅。朝廷此时急于议和,昏君、奸相密议之后,照单依了,但于和约之中,自不便将第四条写入。故此,朝野内外,除昏君,秦桧外皆只知三条和约”。

    这时,座下一人道:“既是,如此机密之事,石兄弟却是如何得知?”,这问话之人四十多岁年纪,尖长面孔,身形瘦削,三络黑须。说话之声尖细,众人听来甚觉刺耳。此人正是洞庭湖水寨杨小乙。

    石人清叹道:“开始自也不知,但后来一个极偶然的要会,也是老天有眼,却叫昏君奸臣泄了这天大的秘密。杨兄且莫焦燥,兄弟待会自会说到。”

    “却说岳元帅自回临安后,昏君怕他发难,当即解了他的兵权,任了一个枢密副使的虚衔,赋闲在家。其实这也是昏君以小人之心度之,元帅若要不利于朝廷,又岂会等到此时。退一万步说,若真有异心,十二金牌相召之时,又怎会轻身回朝。”

    “纵是如此,昏君仍是不能放心。不久,终于还是诬了元帅谋反之罪,五月间,被下了大理寺狱。”

    “你道这秦桧如何咬定说元帅谋反,说来好笑,竟是个莫须有的罪名,当时,韩世忠无帅自是不愤,怒质秦桧,说道:这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但其时秦桧务要置元帅于死地,竟连捏造个妥当的罪名也顾不得了。”

    “其后,我数次潜入大理寺狱,欲救得元帅脱身,再谋大事,终因看守极严,加之我功夫低微,未得机会下手。后来得知大理寺中新调来看守元帅的两名狱卒王能、李直,竟是昔日临安城中旧识。此两人乃忠义之士,平日最服元帅为人,此时见其被拘,有心要搭救,我三人一商议,由他二人从中周旋,买通了狱中牢头,许我入牢中一探元帅,但只给一个时辰。其时到处都是秦桧耳目,牢头自也怕事泄受了牵累。我们自然假意应了。”

    “那日夜间,我去肆中沽了些酒,又卖了些熟食,进得大理寺狱中。王能李直早已等得许久,当下一起进了大牢之中,牢中既暗且湿,此时也无暇顾及。到得监号门口,两人左右把住了,以防不测。我一人泾自进了关押元帅的号房。”

    “我当时推开监门,见此牢地下潮湿异常,地下所铺稻草多已霉烂,阵阵恶臭直呛得我几欲晕倒,壁上龛中点了一盏油灯,火焰微微晃动,灯光昏暗,真有如阴曹地府一般。待得定睛看时,见北面靠墙处地下铺上坐了一人,头发蓬乱,身穿一件破旧的囚服。走得近了,借油灯微光,见其囚服上之上斑斑点点,尽是干了的血迹。我叫得一声“元帅!”,此人缓缓抬起头来,却不是元帅是谁!”

    “岳元帅见是我来,甚为惊异。其实我的惊异比他犹甚,数月未见,岳元帅哪里还有昔日模样。两颊深陷,须发蓬长,只是一双眼睛还是精光四射,不怒而威。”

    “乍见故主,我喉头似已被东西哽住,千言万语竟不知如何说起。倒是元帅先开口问道:人清,你如何也来得此处,可知这里是龙潭虎穴!我定得定神,当下便将如何数闯大理寺不成,如何借得王能李直之便进得狱中,欲救他脱身,诸般来去,一一说了。”

    “岳元帅叹道:忠义之士,所在都有。只是我深受皇恩,主上一时糊涂,误信奸人之言,才有今日,想信终有昭雪之时。如今日随你出狱,岂不坏了我忠义之名,正好授人以柄,那时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我当下言道:元帅忠义,世人皆知。那昏君岂能不知,只是他怕元帅北进中原,迎了他哥哥回来,夺了他的鸟位。才将元帅下狱,多半要害了元帅才得甘心,又怎能指望他与你昭雪。如今不走,只怕终要被他害了性命也未可知!”

    “元帅勃然怒道:休得再要胡言,我意已决!”

    “其实,这等道理,连我这等下人也能明白,元帅又岂会不知。只是当日太夫人谆谆教诲,并“尽忠报国”四字于刺其背,元帅无日或忘,此时元帅实已抱必死之心,终不肯逃去,负这不义之名。”

    “我自是深知元帅脾气,自知多说也是无用,想到元帅终是难逃昏君奸相毒手,不由得掉下泪来”。河北群雄,皆是热血汉子,平素极少落,听到此处,也不由得眼框发热,怔怔掉下泪来,座上有人已发出抽泣之声。

    石人清用袖子抹了抹眼,续道:“我见元帅如此,心中思忖:你既不愿离去,待我出去告得军中弟兄,提兵杀上临安,劫了这大理寺狱,然后乘势诛了昏君,杀了奸相,再另立有道明君。到得那时,却也由不得你。我主意已定,心下稍宽。元帅见我神情有异,随即猜到我心意,当下道:为人臣子,自当忠君之事。你也不必难过。只是回去之后,万不可与军中弟兄说起我情形,免生枝节。”

    “我当下急道:元帅,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说。良久,他又续道:我自中原退兵之时,已将诸事安排妥贴,只是尚有一事,怕要累你去办”。

    “我随元帅多年,元帅自是深知我为人。料想此事于这时说来,一来必是极为重大难办,二来只怕是极机密之事。我当即跪下道:元帅但有所吩咐,纵是刀山火海,末将却也去得”。

    “元帅沉吟道:此事虽非难事,却也不甚好办。说罢,站起身来,负了双手,在牢中踱了数步,抬头遥望北方,缓缓说出一件事来”

    “原来,绍兴四年,岳元帅恢复中原六州之后,已决意渡河北进,但于河北山川地形一无所知,于是,一面命亲信之人带了他的亲笔书信,到河北各处,将所在之地,山岭河川及险要之处,绘成详图,带回备用。一面将沿途已复各路、府、州、县之地,命手下之人将何处可设伏,何处可屯兵,各要害之处标得明白,绘制成图。以备金人再次来犯时,可以便宜从事。数年之后,此图终于绘就,元帅大喜,自谓有了此图,岳家军如虎生翼,进军中原指日可待。”

    “岳元帅大计已定,便即上了一表,请旨北伐。没料想,不数日,朝廷竟连下十二金牌,催元帅退兵还京。那一日,元帅接旨之后,闷闷不乐,独自登上附近一座小山,向北遥望,一直站了半日,未发一言,连东西也未曾吃一点。到得傍晚,命令升帐,聚集众将,将朝廷命令班师之旨当众读了。众将一听,自是大不服气,牛皋将军第一个跳出叫道:元帅大哥,金兀术已被我们打得龟缩不出,不趁此时杀上上京,杀了金狗皇帝,却要退兵,我等不服。众人连称极是。元帅道:我意岂不如此,只是朝廷圣旨,岂能有违,你等不必再多言。当下散了帐,众人无不恨恨而退。”

    “退帐之后,我因是家将,便来到后帐。元帅叹道:我自起兵以来,连败金人,本以为恢复中原,已在不远,想不到十年之力,废于一旦。只是我等退兵之后,兀术必定复占此地,中原百姓,当日顶香携食迎接我来。兀术深恨之,如其回来,必尽杀中原之人。这却如何是好?”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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