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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世家女-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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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坐在平规身边,放下盛着牛肉的托盘,拿起酒壶就喝了起来。

    平规喝醉了,口齿有些含混不清的说道:“你可知我之痛乎,一夜之间,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的上级,我的下属,皆赴黄泉尔。”说完大哭起来。

    石越听了,也哭了起来,说道:“都尉待我甚厚,我虽死士,都尉却从来行事谋划周全,不以我等性命为草芥也。”

    接着石越又对平规说道:“平规兄莫要过度悲伤,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娇妻佳儿你至少拥有过,哪像我,身为死士,我活着就是为了光荣地死去,哪还有什么正常人的生活。”

    平规虽然醉酒,心里还是清醒的,听了石越的这番话,心里不由暗道,石越说得有道理,比起他,我算是幸福的,我觉得自己很惨,可是这世上有比我更加凄惨之人,自怨自艾的情绪不由少了一些。

    平规心里这样想,不由安慰石越道:“石越兄不必如此,此番你随世子出生入死,立下护驾大功,世子仁厚,必会为你筹谋前程。”

    石越听了,说:“就借兄之吉言。”

    接着石越又说道:“我对平规兄推心置腹,有一言提醒兄台,现在遭逢变故,平规兄心绪不佳,躲着世子,恐怕不妥呀?我知兄只是难复丧亲之痛,独自疗伤,只怕有外人揣测,平规兄是出于对世子的埋怨,疏远了世子呀,望兄三思。”

    平规闻听此言,心里不由一惊,吓得酒都醒了一些,连忙对石越道谢说:“多谢石越兄提醒,是平规疏忽了,他日平规必会有所回报。”

    石越连忙摇手道:“平规兄不必如此客气,你我都是性情中人,若蒙平规兄不弃,越愿与兄深交,来日方长。”

    平规说道:“当是如此,来你我兄弟,当再浮一大白。”

    石越说:“好。”

    两人就继续痛饮起来,喝不了多久,就都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王洛见了,就命人将两人都背回房间休息去了。

    夜更深了,王洛举步走到了船头,坐了下来。

    只见天上一轮皎洁的明月,西周夜色茫茫,雾霭深深。王洛觉得身心都有些疲累,今天借石越的言语解决了平规的心事,但慕容恪今天一天还是未出船舱,饭也一口没动,他看来心中的执念依然很深,而目前自己也是毫无对策可想。再回想起自己重生过后的这几天,颠沛流亡,日子过得真是不易呀。

    这样想着,王洛只觉得心情十分寂寥,无可纾解,就拿起自己买的另一支柳笛,也吹了起来。一时间一曲缠绵悱恻的乐曲声,荡漾在江面上。王洛吹的是古老的《越人歌》,歌的原词中有这样的句子:今夕何夕,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之所以选这个曲子,王洛也是心有所感。因为,在上船以后,王洛才能静下心来,梳理自己和慕容恪的感情。在自己和慕容恪逃亡的路途中,两人相依为命,其实那时王洛曾经想,就是两人在一起亡命天涯,自己也不在乎,同是天涯沦落人,只要彼此心心相印就好。

    可是上船后,王洛才更清楚地意识到,燕虽已国灭,却留下了极大的资源给慕容恪。那么逃亡生活结束以后,在慕容恪身边的追随者眼里,来历不明的自己如何配得上天生贵胄的慕容恪,现在的自己真是比前世私奔后的地位还不如呀,前一世自己至少还曾经有过王家嫡女的金字招牌。

    王室联姻看的是家世和助力,这一点自己对慕容恪的帮助是零,而这一世自己也再不想活得那么累,为一个男人的成功,每天筹谋而失去自我。何况胸怀天下,想成就霸业的慕容恪,身负血海深仇,一心复国的慕容恪,能持续抵制世家联姻的实质诱惑,一直选择自己吗?王洛心里并不确定,因为世事难料,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

    而且,就算慕容恪力排众议,娶了自己,自己甘愿做后宫佳丽中的一员吗?扪心自问,与众女共享一夫,就是让自己做皇后,自己也不肯的。想到这儿,王洛不由在内心中笑了,看来在世人眼中,自己前生今世都是妒妇了,这一点倒始终没变呀。

    不过,说到底,在自己心里,慕容恪始终是与别人不同的,宿命般的相遇,生死与共,是恋人也是亲人,想必在慕容恪的心里,自己也是如此不同的吧。

    不过,王洛又提醒自己,现在先不必想这么多,一切到了建康再说。既然现在自己还喜欢慕容恪,重生一世,自己还是“有花堪折直须折”,享受两人现在相处的美好时光吧。想到这儿,王洛的笛声变得婉转悠扬起来。
第 017 章 广陵
    薄雾笼罩的江面上,一时弥漫着古老的《越人歌》的曲调,这时正吹笛的王洛听到身边传来了脚步声,抬头一看,慕容峻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自己的身旁。

    王洛见慕容峻来了,就把柳笛从唇边放了下来。慕容峻径直就在王洛的身边坐了下来,没有说话,拿起王洛刚刚放下的柳笛也吹了起来。笛声悲怆苍凉,恰如慕容峻此时的心境。王洛看着专注吹笛的慕容峻,暗想:没想到慕容峻的柳笛吹得如此之好,可以说得上是精通音律了。

    吹了一段之后,慕容峻的笛声转为慷慨激昂,这笛声一时间让人仿佛身临其境,有铁马金戈尽在眼前之感。听了这笛声,王洛明白,慕容峻是胸中有丘壑之人,这两天他已经想好了今后要如何去筹谋运作了,想必少不了一番血雨腥风。

    王洛接着又想,将来自己是否还该继续留在慕容峻的身边,在他的追随者眼里,自己恐怕只是阻碍他前行的绊脚石吧。

    看见王洛自顾想着心事,慕容峻的笛声戛然而止,慕容峻忽然低头问王洛:“你为什么吹越人歌?”

    王洛听了,遮掩着心事,轻笑着说:“难道你不是王子吗?”

    慕容峻看着王洛娇柔的笑容,心情却一点也不轻松,他沉声对王洛说:“可你却不是越女,也不会有越女那样的结局。我不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那种优柔寡断之人,你要信我。”

    王洛听了慕容峻的话,心想慕容峻还真是敏锐呀,竟然从《越人歌》的曲调中,体会到了自己有了将来离去之心了。经历了这次大变故之后,王洛觉得慕容峻一夜间又成熟了许多,这次王洛没有正面回答慕容峻的话,只是对他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回避了慕容峻专注对视的眼神,抬目向迷茫的江面望去。

    慕容峻感觉到了王洛眼神的游离,用手揽过王洛的肩膀,让王洛面对着他,有些伤痛地沉声说道:“你不要离开我。”

    王洛瞬间有了一种被慕容峻窥视到心事的慌乱,不由在慕容峻的怀里轻微的挣扎着要离开,挣扎中王洛的脸不小心擦到了慕容峻的唇角。

    慕容峻的眼神瞬间变得灼热起来,在慕容峻的眼中,月光下王洛的双唇,犹若花瓣般娇柔。

    慕容峻低头深深吻向了王洛。慕容峻的吻霸道又专横,唇舌纠缠,攻城掠地般,让王洛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时的王洛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这样的慕容峻,她有些陌生。月光下,王洛看见了慕容峻热烈的眼神,寥若晨星般的明亮,里面还隐含着脆弱、痛苦、孤独和不甘。

    面对这样伤痛的慕容峻,王洛的心不由变得柔软起来,觉得有些心疼。这样想着,王洛的眼神也变得温柔如水起来,闪闪的双眸有若琉璃般璀璨魅惑。

    这时的慕容峻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已溺毙在这璀璨的琉璃中,生生世世,无法自拔。

    王洛觉得慕容峻的吻,太强势,自己都要透不过气来了,不由轻轻的嘤咛一声。慕容峻听了,感知到王洛的心意,他的吻变得轻柔缠绵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才不再缠绵,静静地依偎在了一起。

    这时已是深夜,江面浓雾笼罩,天地间仿佛只有这一双人一般。

    慕容峻沉声对王洛说道:“洛,你知道吗,我看到了太多的人为了我而死去了,我的内疚和自责实在是无以言表,痛彻骨髓。我知道我在背负着所有人的希望活下去,复国大业,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头,分秒不敢忘怀。有时候我会想,还不如死的是我,就算是我马革裹尸又如何,对我慕容家男儿来说这是战场上的荣光,这样我就不必如此继续沉重地活着。而现在,我要时刻提醒自己,要慢慢的积蓄实力,不能操之过急,这样才能一击而中,最快地达到目标。我要殚精竭虑的做好每一个决策,因为一个不慎,就要有无数的人,因为我而失去生命。我现在的情况,可以说是如履薄冰,你能明白吗?”慕容恪说。

    “明白,我都明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再自责,没有人责怪你。”王洛柔声的安慰着慕容峻,王洛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自己的肯定。

    慕容恪在王洛的安抚下,情绪渐渐变得稳定下来,两人就这样继续静静地依偎着。此刻月色皎洁,江流悠缓,虽是身处离乱之世,王洛和慕容峻的心中却是有了岁月静好的感觉。王洛觉得慕容峻的怀抱,温暖又安全,不知不觉中竟在慕容峻的怀抱中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王洛在有些嘈杂的话语声中惊醒,仔细一听,原来是船家说到广陵了。王洛睁开眼,才发现不知何时已回到了自己的房中,显见是昨夜慕容峻见自己睡着了,将自己抱了回来。

    王洛坐起身,准备梳洗,这时听到慕容峻在甲板对下属吩咐道:“叫平规到我的房间来。”
第 018 章 心腹
    平规进了慕容峻的房间,施礼道:“参见世子。”

    慕容峻连忙将他扶了起来。慕容峻几日未见平规,今日一见,见平规果然是神色憔悴,愁云惨淡,鬓角竟隐生了几根白发,心中不由更加愧疚。慕容峻叹息着对平规说道:“初见表兄,正是表兄英姿飒爽之时,这几日下来,却是憔悴若斯,白发丛生了,都是我连累了表兄。表兄有今日,都是我的过错,峻真是无颜以对表兄。”

    平规见慕容峻如此伤感,连忙劝慰道:“世子莫要自责,规今日国破家亡,皆是秦的暴虐所致,与世子无关。规唯愿与世子一道,光复大燕,以报今日之血海深仇。还望世子莫要以我为念,当以大局为重才是。”

    慕容峻听了平规的话,心中很是感动,说道:“表兄高义,峻已铭刻在心,他日必有厚报。今日找表兄来,正是要商量复国大计之事,峻有意让表兄出任我大燕御使中丞,不知表兄意下如何?”

    平规听了慕容峻的话,大惊,暗道世子竟许我以如此高位,真是愧不敢当。平规连忙说道:“臣何德何能,可当此重任。御使中丞乃朝廷重臣,天家心腹,上要负监察百官之能,下要统领全国密谍,行谍报之事,非大智、大勇、大德之人不可胜任。规之才德犹如弱小萤火之光,岂敢忝居如此高位,望世子收回成命。”

    慕容峻沉声说:“表兄为我家破人亡,鞍前马后,千里奔波,难道还不是我的心腹?一路行进,若无表兄细心联络,打点周全,峻安能还在此处谋划复国,恐怕早成一抔黄土了。世间大智、大勇、大德之人多矣,但能如表兄一样对我者,只有都尉一人罢了。然,都尉已亡。现在天地之大,庙堂之上,我可全心信任的,只有表兄一人,还望表兄莫要推辞。复国大业,任重而道远,还望表兄助我一臂之力。”

    说到此处,慕容峻不由已红了眼圈,要流下泪来。

    平规闻听了慕容峻的肺腑之言,也是悲从中来,不由又失声痛哭起来。痛哭之后,平规毅然答道:“既然如此,臣就尽力担此重任,若有朝一日能复国成功,臣虽九死而犹未悔。”

    慕容峻大为欣慰,道:“那就有劳表兄了。”

    接着慕容峻继续说道:“我连夜绘制了,我大燕在秦、晋各地的联络点的地图,上面还写有各联络点的联络方式,表兄看了后记熟,然后以火烧毁,万勿泄露。”

    说完,慕容峻把一份墨迹刚干,上面还沾有淋漓血迹的地图递给了平规。

    平规见了地图,心里大为震撼,知道慕容峻对自己是毫无隐藏,把燕密谍方面的一切力量都交到了自己的手上。再看上面墨迹、血迹刚干,可见是这几天,连夜在船上绘制的,平规心中不由又对慕容峻暗自佩服,世子虽然年少,遭逢变故,却依然以大局为重,没有失了方寸,当真难得,此为中兴之主之兆呀。

    慕容峻接着说:“今天就要联络建康方面的联络点,让他们准备慕容家族徽的马车、仪仗,晋一定早已知道了我的到来,我们要高调入晋都建康,为将来复国造势。另外,我们建康的主联络点白鹭酒楼要由暗桩转明桩,以方便投靠我们的燕国旧部去联络。”

    平规称是。

    慕容峻接着又说:“让建康方面准备两个相邻的宅院,一个我住,一个给洛住。对外就说,洛是我远房的表妹,祖居辽东,也是当地的世家女子,父母皆是隐士,因此名声不显。现在因为战乱与家人离散,所以投奔我来了。”

    平规听了慕容峻的话,觉得这是要给王洛铺垫地位和名分的态势,就想规劝几句。但看见慕容峻几日未睡,还布满着血丝的眼睛,还有自己手里那张字迹清晰,但还撒着淋漓血迹的地图,平规话到嘴边不由又咽了回去。

    平规暗想:左右也不过是将来世子多个妾侍罢了,世子近日如此辛劳,身心交瘁,且先由着世子吧,就不再劝了。

    慕容峻和平规交代完了一切,就走到甲板上,令死士全体集合。

    慕容峻见石越带着人都到齐了,就高声说:“诸位,真义士也,峻今日能幸得逃生,不敢忘诸君之功。”

    石越听了,连忙说道:“世子,这是我等应尽之事,不敢居功。”

    慕容峻接着说道:“诸位过谦,诸位一路与我出生入死,我慕容峻是有功必赏之人。从今天起,诸君就不再是死士了,全都升迁为我的亲卫,统领石越今后就是我的亲卫统领,加封为虎贲中郎将。”

    石越和死士们皆喜出望外,一同说道:“谢世子隆恩。”

    石越暗想:平规兄说得没错,世子果然是为我等谋划了,这下我和兄弟们也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将来娶妻生子,甚至封妻荫子都是有可能的。我石越将来就是肝脑涂地,也要报世子再造之恩。

    这时慕容峻又问:“那日在敌袭中,护住我左翼的儿郎是谁?”

    死士中最年轻的一个,大约只有十六、七岁的一个少年站了出来,说道:“正是属下。”

    只见他身姿挺拔,容貌俊俏,眼神机灵,倒是一个难得的可造之才。

    慕容峻见他与自己年龄相仿,心中更有几分欣赏,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答道:“属下丁零。”

    慕容峻说:“你护驾有功,今后你就是我的贴身侍卫了。”

    少年一听,立刻喜形于色,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说道:“多谢世子,属下必竭尽全力,不负栽培之恩。”

    慕容峻又接着吩咐道:“石越,你派两个人在广陵我们的联络点再等一个月,也许韩晃他们还有人能到达这里汇合。如果有人到,一并接了去建康见我。”

    石越说是,连忙派了两个人留驻广陵岸上了。

    安排完这一切,慕容峻意气风发地说:“启程。”

    各个船只便一路顺流,高挂风帆,直往晋都建康而去。
第十九章建康
    船队正在行进之中,忽然有一只小船由对面驶来,向慕容峻的主船靠近。

    亲卫统领石越连忙问道:“来者何人?”

    小船上有一侍从打扮的男子答道:“属下俞归受建康联络点委派,给世子送冕服而来。”

    石越道:“即是如此,我派人取来即是,一路辛苦了。”

    侍从俞归答道:“分内之事,不敢当,不敢当。”

    石越就派人搭了舢板去小船取了衣服,呈与慕容峻。

    慕容峻接过冕服包裹,见里面果然是按照自己的吩咐,连王洛的丝质华服也准备了,心中比较满意,觉得建康方面办事还算得力。就吩咐人将华服送与王洛,叫她更衣,以备登岸。

    船队继续下行,不出半日,建康已然在望。

    这时的慕容峻和王洛都已经更衣完毕。

    慕容峻头戴玉冠,身穿绣有金色祥云纹的玄色冕服,腰下悬挂盘龙玉佩。

    王洛身穿兰花纹白色深衣,裙裾层层曳地,头戴一支流苏金步摇,一路走来袅袅婷婷、环佩叮咚。

    慕容峻见走进房间的王洛,如此令人赏心悦目,就对她吟道:“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B抟潞纹狁账娣缁埂!�

    王洛知道慕容峻所说的诗句,出自曹植的《美女篇》,表达的意思就是:好一个美人呀。

    王洛听了这诗,知道慕容峻又言语轻浮,有调戏人的意思,但外面都是慕容峻的属下,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恐人听了去,就嗔怪地看了慕容峻一眼,然后坐下转头托腮望向窗外的风景,不理他了。

    这时平规在房门外说道:“请世子出舱,即将停靠建康的码头了。”

    慕容峻举步出舱,看见岸上的迎接仪仗早已准备就绪。只见十二柄雉尾扇分两行排开,十二杆黑色的旌旗位列其后,旌旗上皆绣有鲜卑瑞兽金麒麟。再往后有百余名黑甲黑马骑士肃立,旁边还有六辆黑色的华盖马车,每个车身上皆刻有一只金粉描就的熊罴,熊罴是慕容家族徽的图形。

    仪仗外围这时早已聚集了很多建康的百姓,建康人极重风仪,慕容峻作为燕国世子早已名声在外,是北地男儿的翘楚人物,是以今日得知慕容峻将在此登岸,来此想目睹燕世子风采的建康人甚众。

    王洛倚在窗旁向岸上的仪仗望去,仔细一思量,王洛就明白慕容峻这次安排的仪仗可谓煞费苦心。

    慕容峻这次毕竟是投奔晋而来,为了拉近与晋的关系,示好于晋,慕容峻此次迎接的仪仗是按照晋朝燕王的规格办理,因为几十年前慕容峻的祖父慕容健名义上曾经接受过晋朝廷的“燕王”封号。这样慕容峻以后在晋招兵买马,也就变得名正言顺,合情合理了。此举用意不可谓不深。

    燕的国旗是黑色,所以这次迎接的仪仗旌旗也选了黑色。黑在大燕为尊贵之色,象征慕容峻的储君身份。

    马车上刻的慕容家的族徽是一只熊罴,是因为慕容鲜卑家族一直自称,自己其实为黄帝的后裔。黄帝部落的图腾为熊,所以慕容家族的族徽也选择了熊罴,以表明自己也是华夏血缘的宗室,拥有逐鹿中原的资本。此举是在暗示,慕容家其实与晋皇室一样,有着让天下士人归心的正统身份。

    这时来迎接的燕建康联络点负责人石鉴见慕容峻已经出舱,连忙带领众人施礼,并高声说道:“属下石鉴,恭迎世子。恭请世子登岸。”

    慕容峻抬步走上岸,双手扶起石鉴,说道:“石卿平身,不必多礼。”

    慕容峻又对迎接的众人道:“峻千里奔波,今日方始到晋,感谢诸君今日相迎之盛情。诸位辛劳,肺腑之言,容峻改日再叙。”

    众人皆道:“自是如此,请世子先去别院休息。”

    慕容峻便与众人告辞,牵过黛眉骑马而行。贴身侍卫丁零也骑马跟上,位于慕容峻的侧后方,行护卫之责。

    这时突然有一不明物体,透过仪仗向慕容峻马身飞来,丁零心里一惊,连忙身手敏捷地将此物事擒在了手中,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枝鲜花,丁零见是此物,不由大为尴尬,松手又把花扔下了。

    围观的人群见此情景,不由轰笑了起来,更有女子戏谑的声音不断传出,一个说:“这小郎君身手好,人又俊,我心喜爱。”一个又说:“辣手摧花可是无情,怕是伤了人家的小心肝呢。”更有那个扔花的好事女子,娇滴滴地说道:“莫不是这小郎君看上了我,故意辣手摧花想引起我的注意,可惜奴家心爱的是世子呢,只能辜负你的心意了。”

    这女子话音一落,连围观的男子都开始调笑了起来,其中更有一男子接口道:“我替小郎君回答你,这位小娘子你想得太多了。”人群再一次轰笑,大家由此更加欢乐起来。

    丁零闻听此言,更加窘迫,脸色红到了耳根。丁零觉得自己就算是万马军中去取上将首级,都没有此时心跳得厉害。

    慕容峻见丁零没遇到如此阵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就笑着吩咐他道:“不必再理会,她们想扔鲜花就扔吧,这是此地风俗。”说着慕容峻继续在仪仗中策马而行,接着更有无数的鲜花透过仪仗,落在他马身的周围。

    之所以一枝没落在慕容峻身上,全是大黑马黛眉之功。黛眉暗想:此地女子真是疯狂,那鲜花浓香我可不喜欢,我偏要马步腾挪,做到片花不沾身。

    王洛见仪仗已经走完,就戴上白色幕离,也迈出船舱上岸,在侍卫的护送下,向刻有慕容家族徽熊罴的马车走去。

    岸上还有未散的人群,见王洛出来袅娜走在岸上,立刻惊为天人。更有好事的登徒子,高声说道:“女郎,女郎,白衣飘飘,恍若洛神,我心不复我心,已随卿卿去矣。”人群听了,又一次轰笑起来。更有好事者接着回应道:“小郎君莫要如此自作多情,我替女郎答你,襄王有心,神女无梦,你且回家照照镜子吧。”

    人群再一次欢乐了起来,众人都觉得今日迎燕世子上岸,果然没有白来,看到了当今一流的倜傥风仪人物,心情甚是愉悦。

    王洛听到了这些,幕离下的她嘴角轻翘,也笑了。王洛心中暗道:建康,如此鲜活灵动的建康,生我养我的故土,我回来了。

    注:

    在《晋书》中,对慕容鲜卑家族的起源有这样一段文字记载:“慕容,昌黎棘城鲜卑人也,其先有熊氏之苗裔,世居北夷。”

    “有熊氏”是黄帝部落的称谓,黄帝部落的重要图腾之一是“熊”,因此黄帝部落也称“有熊氏”。“苗”,原为“初生的植物、禾谷之实”之意,后由禾谷之意引申为“子孙后代”;“裔”,就是后代之意。《晋书》上记载的“其先有熊氏之苗裔”的语句,就是慕容鲜卑家族是黄帝子孙后人的意思。
第 020 章 路遇
    慕容峻的仪仗一路前行,往白鹭洲附近慕容峻的别院而去。正行进间,听见对面又有无数女子的娇喝巧笑声传来,只听她们有的说道:“谢逸,谢三郎来了。谢郎可知,我心怦怦,只为君故。”

    有的说道:“谢家三郎,江左风流,唯君一人。今日得见,此生无憾。”

    更有那痴心的女子,在人群中感叹道:“若是能嫁与谢郎,哪怕只有一天,只要能做一天那样的神仙眷侣,奴家就是立时死了,也甘心。”

    马车中的王洛听了,不由会心地又微笑了,心中暗道:这女子倒是痴心,到应了那句“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王洛在山阳登岸时,就听人提到过谢逸,今年也是十五、六岁左右,和自己与慕容峻同龄。

    谢逸,谢三郎,人称江左风流第一人,惊才绝艳,俊逸若仙,颇有林下七贤之风,是晋士林中的典范人物。

    王洛正想着,这时慕容峻的仪仗停了下来。只听对面有一清朗的声音喊道:“前面可是燕世子慕容峻的仪仗,相请不如偶遇,谢逸,谢三郎,望与世子一见。”

    这时,慕容峻应声答道:“白叟如新,倾盖如故,慕容峻愿与谢兄一唔。”

    说着,慕容峻催马上前,与谢逸相会于路中央。这时的路中央,已被爱慕谢逸的女子所抛的鲜花铺满,花团锦簇,芳香四溢。

    只见路中央的谢逸,身骑白马,乌发玉冠,白衣飘飘,有如谪仙。

    慕容峻心中暗道:都赞谢逸风神秀彻,这四个字,今日见了,方知不虚呀。

    接着慕容峻又想道:我高调入晋,目的也是为了试探晋各方势力对我大燕复国的态度。今日谢逸代表谢家世族,高调与我路遇,到是下了一步好棋,即表明了谢家对我支持的态度,又不留口实,不着痕迹。谢逸这样的表态,微妙而妥帖,到是合了我的心意,此子真是不可小觑呀。

    这样想着,慕容峻的口中却丝毫没有怠慢,已对谢逸说道:“早就听说谢逸,谢三郎的盛名,今日得见,峻喜出望外也。”

    谢逸连忙笑着说道:“世子谬赞了。世子众望所归,乃是当今英杰人物,今日得见,逸之幸也。逸期望有朝一日,能与世子成为莫逆之交。”

    “谢兄所说,正是峻心中所想。既然如此,谢兄就莫要再称呼我为世子,叫我慕容峻即可。”慕容峻接着说道。

    “敢不从命,慕容兄今后也叫我谢逸即可。”谢逸说道。

    “好。”慕容峻朗声笑着说道。

    谢逸继续说道:“今日得与慕容兄相交,逸甚是欢喜。待明日慕容兄安顿好府邸后,逸想做东请君一聚,略尽地主之仪,不知慕容兄意下如何?”

    慕容峻说:“感君盛情,峻自是恭敬不如从命,欣然前往。不过,今日峻刚到建康,鞍马劳顿,就不与谢兄多聊了,来日方长,改日再聚。”

    谢逸说:“自是如此,还请慕容兄先行。”

    说着,谢逸对身后谢家的车队说:“让开左侧道路,请世子先行。”

    谢家的车队连忙齐整地闪到了道路的右边,让出左侧的道路让慕容峻先行。

    慕容峻明白,在晋左为尊贵的方向,谢逸让出左边的道路,在世家中这种礼仪行为称为“虚左”,是谢逸向自己致意的表示。

    慕容峻见谢逸如此,连忙说道:“谢兄如此高义,峻今日愧领了,改日把酒言欢,峻再表感谢之情。此次,峻就先行一步了。”

    说着,慕容峻就继续策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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