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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杉霞-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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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绍之冷然道:「这物事我收了十来年,又何必找?」康浩陵心中又是几阵狂跳,茫然重复道:「。。。收了。。。收了十来年?」

    黎绍之道:「他娘的又来废话,你究竟认得不认得!」

    康浩陵心中在说:「我在梦里认得。」甩了甩头,拿指甲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他身在牢中,指甲已多时未修剪,一掐之下疼痛不已。他慌张失措,心道:「若这是作梦,我要怎么才能醒来?」忽然想起自己在狱中无法修整脸面,胡须已长,于是伸手去拔自己下巴胡须。这一拔确然甚疼,却并没「醒来」。

    黎绍之见他自虐不已,不知他在犯甚么傻,忍不住好笑,道:「你且瞧瞧这皮环两端的裂口。」

    灯光并不甚亮,康浩陵抚摸那物事两端,果有斜斜切口。黎绍之问:「你识字不识?识得多不多?」康浩陵呆呆点头:「我不知多不多,读书也还。。。还能对付。」黎绍之道:「谁要你读书?你瞧那上头的字。」

    康浩陵将那黑sè物事举到灯旁,上面一行纵刻之字填上雪白sè料,清清楚楚,书法极工,乃是一个「霆」字与「康靓风」三字。黎绍之道:「这是我恩师的书法。」康浩陵喃喃道:「是冷云。。。冷门主。」

    这是一只断开了的皮环,尽管上头有字,尽管周径较阔,但那颜sè、质地、宽窄,正与自己梦中所见、幼年时手上的手环相符。在他梦里,那手环被第一次见面的师父??硬摘下来,抛在地下踩踏,而后不见踪影。十多年来早便忘了,若非一场高烧,再也不会想起。

    康浩陵一边心脏狂跳,一边又觉着身子发冷。他慢慢抬头,直视黎绍之,问道:「这皮环的主人。。。是,是甚么人?」



………【第二十七章 受刑(一)】………

    ()    暮chūn初夏之交,天留门山外的草原,正是花开草长、惠风和畅,断霞池畔却透不进一丝清新风息,唯有恶臭残留。天留门人连着二三十个时辰,不停手地以大扇子、大风箱将恶臭驱出。

    池水喷发与丹炉炸毁的意外过后三rì,池畔剩余毒气驱除将尽,又过四rì,丹药房中的狼籍也收拾完毕。第七rì,天留门的池水采集与丹药炼制重行启动。这七rì中,那冶炼窑未受波及,则自然是不停工的。'。。'

    也是在第七rì上,天留门要办理一件多年来未曾行使之事。那是断霞池浸洗极刑,将受刑者裸身投入池中,使未经淬炼的野xìng池水渗入肌肤,转入脏腑,同时一举灌入十剂平rì所摄剂量的断霞散。受刑者随后遭弃荒野,生死如何,各安天命。

    死是幸运,生是折磨――如此沉重的药量进入人身,受刑者有半数是口鼻溢血,心跳有如蝶翅扑动,终于一颗心失去作用,眼球突出,当场陈尸池底;倘使体质能容纳药xìng,一时不死,则终其一生,剧毒不定时发作,症状百出,到后来心神错乱,全身肌肉块块消融,周身瘫痪,便想自杀亦不可得。而所谓「一生」,终也不过三五年之内的寿算而已。

    酉时乃是极刑时辰,一顶软榻将门主冯宿雪抬到了池畔坐镇。另一张软榻上坐了韩浊宜,他四肢伤势不重,嗅了丹炉毒气后自行调理,也大致如常。韩浊宜叹道:「老秦逮人有功,连rì来也幸得有他,这次便将他炼丹有误的过错寄下了。」冯宿雪在榻上颔首为礼,道:「韩先生爱惜我门人xìng命,小女子深深谢过。」老秦被下人搀扶着,早已跪下磕头。

    而那今rì要受刑的囚犯,事前已被饿足六rì六夜,水也不让喝,直到他将身上伤口在黑房中粗砺的地下磨烂,吮吸鲜血,这才免了饮用自己尿液的痛苦。这囚犯在六rì之前又已受伤数处,与韩浊宜一般吸了不少药气,却未能调养,六rì中饱受怨愤累积的门人鞭打,受韩浊宜与冯宿雪诸般拷问,早已全身脱力,被灰衣门人按在了池边,腰上绑了一块大石,无能抵抗。

    这囚犯不愿意跪着,只软倒于地,他闻到断霞池水的气息,抬起头来。那是池水变异转为深红后的特有气味,有点儿甜,若不引火去烧出腥臭紫焰,这池水甚至可说有些儿香。这名囚犯勉强抬了抬头,转着眼寻觅了一阵,忽然找到了冯宿雪。

    众人连着冯宿雪在内,都看得清楚,这囚犯污秽惨澹的面上,露出了浅浅一笑。那笑意之复杂,难描难说:似是扭曲诅咒,又有几分得意,有些哀伤,也有讥刺;若从污秽中辨出这人的秀丽相貌,更会错觉那笑容有一份柔情。然而,这种种情绪全写在一副笑容之中,看上去就是yīn森无比。

    冯宿雪自然知道他这一笑的用意,脸上微微一红,不知是气愤或甚么,喝道:「行刑!」

    这名在劫难逃的囚犯,正是六rì前将天留门闹得天翻地复的殷迟。

    六个rì夜之前的池水喷发意外,在韩浊宜与老秦的负伤指点下暂且平息;炸裂的丹炉运出了丹药房,新药炉立时开工锻造。然而韩浊宜急需「神凝」、「魄定」二丹,天留门人更是不数rì便要吸嗅断霞散,目下仅能靠着过往囤积的几批存货度rì。池水rì后会否生变,何时爆发,爆发时是否能再*得住,无人敢多问一句。

    众人甚至猜想,便是韩浊宜自负学艺双绝,又或老秦资深谨细,对断霞池水的药xìng转换,以及丹药房的恐怕也难作定论。而这二人,又都在夜来惊变里受伤中毒。老秦身有职责,也就罢了,韩浊宜却是正好赶上这劫难,一切都不巧到了极处。冯宿雪在断霞池上空勇救韩浊宜,众人自是看在眼里,但她面对灾变时难掩无措之态,却也避不开门人的审视。

    然而冯宿雪毕竟是门主,是本门独尊的画水剑传人,众人并不当真怪她。谁是让韩浊宜先生负伤的罪魁祸首?自是殷迟这个曾经的不速之客,背着九条人命、不到两年将画水剑习得出神入化、却始终不愿对本门俯首低眉的外来之人!

    这人如今背的是十三条人命了。他杀死三名守卫门人,更将剑室主持人姜垣以残忍手法杀伤,众人忙着救灾,找到姜垣时,姜垣胸中气息、心头血液,已从肋间大洞漏了个干净。

    这外客更盗去剑室中一批画水剑谱,在争斗中毁了另外数卷,又劫走了丹炉中未成形的断霞散。这批断霞散药xìng不纯,尚且不提,但众人牵着狗儿在后山找到他时,他身边除了短剑之外再无别物,不知将剑谱藏到了哪里。众人急于回到天留门,只拉走了衣衫不整的殷迟,短剑也就弃置在山间。

    此时他听得冯宿雪喝令行刑,益发笑了起来,然而他是连笑的气力也没了,无声地笑到尽处,竟比哭还难看。

    砰的一声,天留门人将他重重摔入了熬煮中的热烫池水,又从池边伸出裹了厚厚皮套的手,按住了他肩头身子,以防他浮出水面逃生。其实便是不按,他腰上绑了大石,一入水便已直沉池底。他识得水xìng,在水底闭了一阵子的气,但太过虚弱,闭气时候不像平rì长久,不多时便挣扎着要游上水面,却给大石绊住了,拚了全力扯直石上绳索,伸长颈子,只能堪堪将口鼻露出池面。

    他入池前那一笑,便是在对冯宿雪说:「那rì我在这里第一次跟你好,你还记得罢?我对你原本不存好心,你恶毒待我,总算也是公平。」

    而说到底,他更是在对当rìyù仙yù死的自己发出嘲笑:「殷迟,那rì你正是在这池边,在这地上,也是嗅着这池水气息,纵yù*,快活得。。。快活得像是极度的痛苦一般!此后你每回经过此处,总是想入非非,可曾料到有朝一rì,在此处是当真入骨的痛苦?你料到的罢,你自作自受,其实一早料到了罢!」

    冯宿雪又喝:「下药!」池畔天留门人当即取出断霞散,一人扼住了殷迟颈项,便要去塞在他口中。

    老秦在旁观看行刑,突然恨恨地说道:「我就说养虎为患。」

    冯宿雪举手命人暂缓喂药,回头道:「你说甚么?」老秦道:「大家都这么说。这小子一脸jiān人相,当rì早点毙了,祭奠九条亡魂,便不会有这么多事端。我药房的事故,是丹炉自行炸毁,也就罢了,剑室姜垣的命可怎么说?剑谱又怎么说?韩先生一身伤又怎么说?只有。。。只有门主。。。」咬住了牙,不再说下去。

    老秦不改直言本sè,才刚恢复一点元气,便掌不住要说这几句话。他虽没把话说完,但人人都知他要说的是「只有门主当他是好人」。冯宿雪脸上又是一红,也不敢回头望韩浊宜脸sè,紧抿双唇,吸了几口气,向池边门人道:「别从嘴里喂,通通从鼻孔塞进去!」

    断霞散从鼻中吸嗅,较之以口吞服要见效更快,同时效力亦更为猛烈。大凡药物入口,通过肠胃,已不免耗损,甚至xìng子转变,也是常见。而从鼻中嗅闻,则不知为何较能原封不动地转入人体,少量即可见效。

    昔年常居疑炼制药物,虽是救人而非害人,也有几帖药物须经鼻中摄取,甚至有以蒸气作药的,这些都写在了药物手札之中。在场的韩浊宜、老秦、冯宿雪三人,对这道理都是十分清楚。冯宿雪这命令,便是要让行刑所用的十剂断霞散能够一点不漏地尽数导入殷迟体内。

    天留门人道声遵命,捏住了殷迟鼻孔,仍扼着他脖颈,将他死死地按在水中。殷迟虽自认避不开劫数,危急时到底会本能地求生,胸中激愤使他更难平静受刑。已从鲜红转为暗红的变异池水哗啦啦作响,被殷迟四肢拍击搅动得水花直冒。

    忽然之间,殷迟感到天留门人的手离开了自己鼻子头颈,他脑中空白,立即蹬着腿,努力将口鼻浮出水面。不料鼻中陡然一阵酸麻刺痛,眼前有无数灰白sè粉末扬起,他张口要吸气,天留门人的皮手套按上了他口,一手更抓住他后颈要穴。他几乎窒息,鼻孔自然张开,那刺痛之感更是排山倒海般涌入鼻腔。转瞬之间,他感觉那酸刺感受似乎已在胸间弥漫。



………【第二十七章 受刑(二)】………

    ()    此时池水也已渐渐侵入他周身肌肤。人身肌肤原本甚是细密,外物难以轻易进入,习于水xìng之人再怎么在湖海中长时泅水,流水也不会因而渗入体腔。但断霞池水天生药xìng神异,特别容易通过肌肤,再从而漫入血中。殷迟裸身受刑,此刻全身没有一寸皮肤不感到刺痒难耐。

    天留门人反复施为,先迫他闭气,再由鼻孔灌入药散,来来回回已经将十剂断霞散灌注完毕。而殷迟只觉皮肤上的刺痒又逐渐消失,药力已透入血液。天留门人又等了半柱香时分,将奄奄一息的殷迟从池中拖出,解开了他腰间大石,将他掷在池边地下。''

    有那么一刹,殷迟呆了一呆,只因万般刺激侵袭一时尽去,竟是平静悠然。

    然而这不过是一个瞬息的宁静而已。他随即发觉自己手足一阵大一阵小地抽搐,接着便连胸腹甚至脸面肌肉也起始痉挛,眼睛也僵直了无法转动。嗓子里突然一阵紧缩,哇的吐了一大口血。他从池中出来,鼻中原本便会流出池水,这时朦胧中望见,自己鼻中淌出来的竟然已成了一股股鲜血。

    韩浊宜道:「如此整治,恰到好处,老夫也没话说了。」冯宿雪道:「韩先生何必客气?当年先生发现断霞池的好处,背着令师试出了种种药效,令师出走后,本门极刑才从凌迟改成了这浸洗之刑。凌迟之刑做来并不容易,先生这是给我们省事。」

    韩浊宜笑道:「我这是误打误撞才对。」停顿片刻,正sè道:「冯门主以后别再以令师二字称呼常居疑那老匹夫了。那rì这小畜生言道,常居疑还活着,已回归中土,然而过去数天怎么也拷问不出他的下落。我遇到了他,便即刻逼问剩余手札何在,与他刻在黑杉令上的秘诀为何,再行格杀,那是决无师生之份可言。」

    冯宿雪嗯了一声,道:「以怨报怨,无人能说先生的不是。」

    韩浊宜道:「最怪的是,小畜生还提到了南霄门。南霄门素来与这事毫无瓜葛,不知常居疑为何要跟个南霄门人说出自己底细?」一边思索,一边慢慢地道:「。。。若说有甚么牵扯,那便是南霄门长年供养西旌赤派,??与李继徽也有交情。。。江就还把黑杉令的机密传了下来,然而十多年前西旌分裂,令牌这才会重新回到江湖之中。。。」

    殷迟正当急xìng毒发,似乎并没听见韩浊宜的推敲。韩浊宜又道:「嗯,殷衡从此成为西旌追缉的叛徒,断不可能回头去将这大秘密说给西旌之人知晓啊,更加不可能让南霄门得知。。。然则常居疑为何要去勾搭南霄门?这几rì中,我始终猜想不透。而他遇见了哪个南霄门人,这小畜生也是死活不肯供出。」

    冯宿雪明了殷迟xìng情,说道:「韩先生说,当时丹炉裂开,药气外泄,这囚犯多半以为要与韩先生同归于尽,才会说漏了嘴。事后却不肯认了。」

    韩浊宜点点头,诸事苦无头绪,便摆了摆手,向冯宿雪道:「倘若我不在时,常居疑上门捣乱,冯门主需要帮手,请随时通传,只是我们潜入蜀境,毕竟不便。。。嗯,我这五名卫士,便先留三人在此,听你差遣。这三名卫士也能助你训养信鸽。」冯宿雪便即道谢。

    二人商议要事,放着殷迟趴在眼前地下,口鼻流血、四肢抽动。说完了话,冯宿雪走下榻来,对殷迟注视半晌。

    殷迟丝毫不觉,胸腔中那心脏剧烈?摆,简直像是失惊的虫子般上下扑腾,导致他不自主地慌张恐惧,像是天地都要崩坏了,只想着:「我能立刻便死么?我再不要受这苦了,再不要了!」忽地奋力跃起,向离得最近的天留门人低头冲去,要去夺他们的佩剑。

    冯宿雪纤手一挥,将他击出数丈。

    殷迟身上火烧一般烫,但身上的痛苦已经不再要紧,因药xìng而慢慢升起的心魔才是无可抵挡:他眼前景物彷佛件件融在水中一般,幻异莫名,令他惊恐更甚。一时觉得地面柔软,自己深深陷下;一时又觉自己身体忽大忽小;有时飘在空中,有时跌落下来。耳边轰轰响着车水马龙之声,以及无数行人的交谈,好似走在世上最喧嚣的闹市,但这地底洞窟,极刑刑场,哪来的闹市?

    殷迟只得残存的一丝神智:「原来我身子心灵,皆是从此残破。我只知自己原是条烂命,不料竟要朽烂至此!」

    韩浊宜忽道:「冯门主,到这时你还不下手么?」冯宿雪一怔,道:「甚么?」韩浊宜道:「连rì来他受尽鞭打,死也不说黑杉令下落。当今世上,知道黑杉令写了些甚么的人,只剩常居疑一个,而要找到那老匹夫,殊为不易,又不知他是否当真已归中土?即使寻到了他,以他的死硬脾气,说不定宁可自尽也不吐实。咱们终须找到令牌,便不用将全盘打算都寄?在老匹夫身上。」

    冯宿雪道:「先生是要。。。」韩浊宜皱眉道:「动手啊,让小畜生说话!小畜生这时远比拷打之时脆弱,

    这苦可比死还难受。你给半枚神凝丹他服下,暂时解了他痛苦,他非把令牌所在说出来不可。」略一沉吟,又道:「用丹炉炸裂时捡到的那批神凝丹,便不算浪费。」

    冯宿雪不答,回头又望着辗转呕血的殷迟。韩浊宜不耐地大声道:「我让你动手!」

    这语调颇为无礼。韩浊宜自视甚高,只当天留门是代替他看守炼钢与制药两处工坊的后勤部属,他向来不真正尊重天留门的门主,何况冯宿雪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女流之辈?rì前他上山来诘问丹药转xìng、军士出现中毒症状之事,早便不在乎跟冯宿雪破脸。冯宿雪胆敢欺骗于他,将殷迟留在卧室中守卫,更是令他怀恨在心。若非池水与药房爆发连串意外,必须同心协力治理,而冯宿雪又改而对他唯唯诺诺,他定然不会甘休。这时冯宿雪似乎又要违背他心意,他心中不满便难以抑制,开口就把冯宿雪当作了下人。

    殷迟听得一清二楚,他已不能思索,只反复告诉自己:「我不说话,我一句话也不说,只当自己死了。」在此情状下,一旦开口,谁知道会否便泄漏了真相?

    冯宿雪一挺身,冷然道:「我听见韩先生的话了。」向门人道:「将那批神凝丹都拿过来。」

    那批炼坏了的神凝丹取来之后,冯宿雪趋前将一整瓶丹药放在殷迟面前,低声说道:「毒发之时,在舌下噙半枚使之渐渐溶化,可缓解毒xìng一到数月不等。。。。服完便再没有了。」

    殷迟横卧于地,瞧了那瓶神凝丹一眼,抬眼睨着她,她的艳丽脸庞与丰|腴身段因心魔幻觉之故,旋扭转动一如袅袅轻烟,直似鬼魂,殷迟不禁打了个寒噤。但她轻飘飘的黑sè衣袖掠过自己未着寸缕的身躯,那触感却又十分真实,便像是以往数不清的缠绵。

    接着又听见她说:「毒发或服用神凝丹之时,倘若饮酒,即有僵瘫之险,死不死却是难说。此外,神凝丹一旦服下,你体内便多了一重新的药力,又与断霞散不同。久而久之,神凝丹也将越用越多。神凝丹仅作替代之用,并不解毒,终非长久之计。」

    韩浊宜在那边叫道:「冯门主,你跟他说些甚么?问出甚么了没有?」

    冯宿雪并不搭理,伸袖拭去殷迟面上的鲜血,手势轻柔熨贴,道:「只不过你今rì虽然没死在池底,终究已活不了几年。说甚么长久之计?」见殷迟鼻中又淌出了新的血来,撩起衣袖,望了一会儿上面的血迹,眼神意味深长,终是懒洋洋娇笑一声,袖子一拂便回到软榻中坐下。

    韩浊宜等候半天,没听见冯宿雪回话,微怒道:「这是捣甚么鬼?」

    冯宿雪冷冷地道:「一会儿将他弃在野地里,派人跟踪、伺机行动便是。你瞧他这神情,随时都要撞剑自尽,能在此时屈服么?即使不自杀,依他脾xìng,怕也要说个假消息,累得咱们空走一趟。」

    韩浊宜道:「派人跟踪,大费周章。你是有心饶他,是也不是!」

    冯宿雪转脸看着韩浊宜,声调平板地道:「小女子说跟踪他,便跟踪他。这人是天留门的囚犯,受的是天留门之刑,怎么入池、怎么下药、行刑后怎么处置,该是由天留门承担到底。」见韩浊宜双眉竖起,放软了语气,道:「自来断霞池浸洗之刑,几曾有逃得xìng命之人?先生何必担心秘密外泄?再说到令牌,我对这少年的xìng子是很熟悉的,他此时仍不讨饶、不招供,那便是当场死在这里也不会再说一句话。药xìng入体,折磨得久了,又有心魔作祟,那时才有可能改变他心志。咱们慢慢地来罢!」



………【第二十七章 受刑(三)】………

    ()    韩浊宜哼了一声道:「若是跟丢了怎么说?」冯宿雪微笑道:「不至于。我们搜到他时,他身边并无剑谱,是否已经赌气毁去,也很难说。天留门要查找剑谱下落,怎能马虎?再者,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多半要回无宁门等死,令牌那还不手到拿来?」

    两人这番对答,尽管暗cháo汹涌,却都是压低了声音商量。但殷迟在不绝于耳的幻听之中,仍听见了「无宁门」三字。'。。'

    那是他身上心中再怎么苦难也不会忘记的家园,这家园再怎么贫寒,如何被仇恨笼罩,如何冷清寥落,依然是他心头唯一挚爱的归处。于是殷迟挣扎着将一瓶神凝丹咬在嘴里,奋起意志力,心想:「好,你们要跟着我,我不回家,死也不回去!」

    冯宿雪与韩浊宜又低声说了几句话,便扬声下令道:「远远地扔到湖边去,别让他在后山添乱。四rì行程之中,吊住他一条命。」接着又命两名门人近前,悄声吩咐。

    天留门人应了,张开早已预备好的草席,裹尸体一般将殷迟卷了起来,便连夜出发,往山外而去。

    而那湖边,正是殷迟熟悉已极、在水上练习踏浪轻功之处,从前他时时骑了马,与冯宿雪相偕前往。一座深广的蓝sè大湖之外,方圆数十里唯有青葱草原与平缓山丘,间或有少许矮树,有牧人偶尔路过,却鲜少长时栖息。天宽地阔,既难躲藏,也无定居人烟可以援救接济。

    天留门人路上喂了殷迟清水,又拔草喂他,填住了他肚子,果然当他是畜生般对待。不一rì来到湖边,将殷迟连着草席掷在地上,便拍马离去。

    到此殷迟已神智昏迷。他从急xìng中毒的折腾中熬了过来,甫上路一两个时辰,呕吐数次,便不再流血痉挛,心跳也渐趋平缓,但脑袋中却间歇发着高热。有时清醒,便觉天留门人将青草塞在自己口里,他也不问那是甚么,总之是食物,便乖顺地咬嚼吃下。

    被弃在湖边草地上时,他脑门高热又发,脉搏也增快了,上气不接下气,毫无应变之能,确是有如死尸般瘫痪于地。

    落地时草席微微揭开,那瓶神凝丹滚了出来,殷迟连忙伸手捉住,将之压在身下。他明知服下神凝丹会是跃入另一个深渊,但自己从断霞池刑中活过来,能活多久虽不得而知,却不愿在有生之年多受那等急xìng毒发的痛苦,那痛苦直是叫人一想起来,便觉了无生趣。

    不,那痛苦的绵延与极致,彷佛缠在灵魂里一般,甚至叫他不由自主想像,即使死了也难以解脱。「地狱之中,也是这样苦么?」

    这些心思也没支持多久,他随即陷入昏迷。

    再度醒来时,殷迟首先是闻到一股清新带点酥香气息的茶汤味道,这温暖味儿亲切万分,不正是无宁门庄子里,学着羌人rìrì调煮的nǎi茶?他第一个念头是大喜:「回到无宁门了!」泪水几乎要从眼眶飙了出来。随而是大惊:「不行,天留门人会跟踪我,我要离开!」不知哪来的力气使劲一挣,从一床柔软的毡毯里跃起,又摔了下去。他高烧之中眼周穴道极是疼痛,睁不开眼,只扭着身子连声大叫:「让我走,让我走。阿娘,九命伯,你们让我死在外面。」

    身旁有人惊呼一声,衣衫簌簌,似乎那人退了好几步。那惊呼是个女子声音,不是阿娘,也不是无宁门中哪位伯伯的妻室,是娇嫩的少女之音。他管不了那许多,仍死命拍着身下的毡毯意图示jǐng,嚷道:「外边有恶人,危险得很。。。不能收留我!我,我会害了大家。」又叫数声,因着连rì在生死之间奋战压抑,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出来。

    依稀觉得身旁那人又缓缓靠近,那彷佛有慰抚之效的茶香也飘了过来。那个少女的声音说道:「你很虚弱,别乱动。。。你先喝了这碗。。。嗯,这碗茶。」

    一个妇女声音带着笑意说道:「姑娘来了好几次,总是不惯喝咱们的茶。」这妇人说的是当时民间仍相当熟悉的前朝官话,口音却颇为奇特,有些像殷迟听惯了的羌人语调,又混了些说不出来历的咬字。

    那少女道:「姨,你别取笑我。我是很谢谢你的。就是。。。就是。。。江南的茶,便不是这个样子么。我不懂事,见的世面少。。。」那妇人呵呵笑了起来。

    殷迟眼睁一线,仍相当害怕会看见天留门地底城景观,或是各种幻觉,而倘若真在无宁门,那是最大的恐惧,是将祸害带回了家。

    但见眼前一个冒着蒸气的破碗,果真盛的是半清半浊、碎茶叶隐隐漂浮的酥油茶,他慢慢抬眼,听见那少女高高兴兴地道:「好了,你终于又睁开眼睛了。快喝罢。」

    这少女与自己年纪相仿,一张圆圆的小脸,肤sè白里透红,同样圆圆的眼眸颇见灵活,又带着满脸娇憨真诚之sè。这不是无宁门中人,更不可能是天留门人,可自己一定见过她的,她是谁?

    他侧起身子,伸手接过了茶碗,却捧不住,但渴望过甚,也不管难看与否,伸舌便去舔那茶。那少女急忙扶住了他,一手喂他吃茶,道:「我来喂你啦。又不是小狗儿,哪有拿舌头吃茶的?」殷迟昏昏沉沉,吃了半碗茶,正要道谢,忽然身子一个激灵,胃中翻起大浪,跳起身来便张口大呕。

    那少女身手却也快捷,殷迟闭着眼大呕一阵,睁开眼只见那少女不知何时已把茶碗撤去,自己是呕在一个大铜盘里。盘中淋淋漓漓,几乎都是黑血,混有少量胃液。那少女放下铜盘,取出手巾替他抹拭,接着将脏污的手巾扔到铜盘秽物里,又换上一条洁白的新帕子,在他唇上、颈间、胸前轻轻按压,除去剩余的少量污渍,一手轻拍着他背脊。手脚俐落非常,一点也没令他再有不适,倒像是她做惯了诸般服侍杂役。

    她这么一清理,殷迟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穿回了衣服,虽是粗糙杂sè衣袍,又不大合身,但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衣带也经人细心系起,衣领服服贴贴地翻开着。身子一动,更发觉身上积累的肮脏血汗已被洗去,他连着好几天闻到自己一身秽臭,此时却隐隐有药草清香。他如堕雾中,虚弱地道:「多谢姐姐。。。我,我这衣服?。。。」

    那少女原已红润的脸庞突然整个儿通红起来。她服侍殷迟吃茶,替他清理善后,多次触到他身子脸面,都是神sè自若,这时却羞涩万状,服侍他躺好了,嗫嚅道:「你,你晕在那大湖之畔的时候,是没。。。没穿。。。」不敢与殷迟目光相对,镇定一会儿心神,才又道:「咱们出外采药,只有仆役的衣服,我看你是这样的人才,不能给你穿下人衣服,便央请这位阿姨帮忙,跟她买了一套她儿子的衣衫。我知道不合身,你对付着穿。」

    殷迟似懂非懂,道:「是,原来是姐姐给我清洗穿衣的?多谢你。」

    那少女羞得连两只小巧的耳朵也红了,不敢直承其事,只道:「你快休息。我去准备吃的。你爱吃麦饼,还是甚么?」想了一想,微笑道:「这样罢,我新采了些药草,很香的,我又带得有碎米粉甚么的,煮一个羹给你,易于吞咽,便能快快回复力气了。你说好不好?」那羞涩神情这才缓缓退去。

    殷迟模模糊糊地想:「过去十多rì,我吃过青草,吃过自己的血与尿,吃过伤口的痂皮,而今更有甚么要求?」他此时每说一句话都要费劲,一心要跟这温婉无比的少女谦谢,却说不出话来。



………【第二十七章 受刑(四)】………

    ()    那妇人忽地叫道:「哎呀,你怎地拿自己的食盘去接他吐出来的物事?」那少女回头道:「对不住啊,姨,这只盘子我也跟你买了。」那妇人道:「不是这么说,我不要你钱。你这。。。唉,回头我再给你一只干净的,不要钱!」那少女笑道:「谢谢姨。这里我能照料啦,你去忙罢。」

    那妇人如何离去,殷迟也不大清楚,只知所在是一座低矮的小小营帐。帐里的布置半胡半汉,想来是因为位在天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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