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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春-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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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为那日,在大德生堂尝到过傅姑娘自家做的羹汤,另外也见到了姑娘精心选配的各式食器,所以才突然想起来,或许也就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了。”纪燮说到后来,突然换了称谓。傅春儿不禁脚步一顿,看向纪小七,见他嘴角挂着殷殷笑意,似乎带着无限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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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雇到了人
听了纪燮的一番话,傅春儿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故意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道:“原来只是要我出主意啊!”
她对纪燮灿然一笑,说:“我以为小七爷想考校我的刀功厨活,这些我都才刚开始学,回头要是席面上的菜都切得歪歪扭扭的,那我就该出丑了。”
纪燮似乎被她的笑颜迷住了眼,顿了顿才道:“我会借一位厨娘过来,不过所有的菜式和做法都由你定,她听你的,你看怎样?”
“连你也听我的?”傅春儿觉得眼前这位小七爷太好说话了,忍不住又开起玩笑。
“这个自然,傅姑娘若有所差遣,纪某无有不从的。”纪燮慢慢地朝傅春儿作了一个揖下去,两人相视一笑,傅春儿原先还有些心结,此刻便完全解了。
“小七爷,府上请客,有什么特殊的讲究,或是特别想用的材料没有?”傅春儿想起了这件事,便赶紧问上一句。
“嗯,”纪燮大约没有想过这一茬,想了片刻才道:“重阳那日,高淳那边大约会送十几篓蟹到广陵城来,我安排他们送一篓过来大德生堂?九九重阳,赏菊食蟹自然是雅事,只是食蟹麻烦,且容易沾上一手的腥气,我那位……朋友,怕是不喜欢。傅姑娘会有什么办法么?”
傅春儿定定地出了一会儿神,便笑着对纪燮说:“晓得了,小七爷。我且卖个关子,回头你便晓得了。”
两人说到这里,傅春儿看看辰光不早,打算赶紧回铺子去给傅老实帮忙。这时纪燮递到她手里一个钱袋,傅春儿稍稍掂了掂,便知道里面大约有二两银的样子。她抬起头,看着纪燮说:“小七爷,这是做什么?”她一双大眼睛亮亮地,盯在纪燮面上,纪燮不知怎么地,脸上就有些红,道:“姑娘想好了食单,就告诉侍墨就好了,他会安排去采买。但是如果傅姑娘突然想到有什么需要采买的,那就买吧。这些……银两,算是我暂时预支的,可好?”
“好——”傅春儿笑逐颜开,无论如何,有一笔银两在手里能周转一番,哪怕就是几日,也是好的,反正之后她会一个字不少地都还到纪燮手中。
作别纪小七,傅春儿将那钱袋小心放在怀中,赶紧回到傅家小食铺去。一回去,就见到傅老实在那边唉声叹气,一问之下,才晓得那位不爱干活的傅小四,竟然与傅老实打了招呼说是答应了傅家二老要回江都过重阳节,此刻已经收拾好行囊,往江都去了。
傅春儿一凛,连忙问:“爹,你给四叔钱了么?”
“谁说不是呢?”傅老实似乎终于开始熟悉傅小四上工的特殊节奏了,“九月的工钱,还有带了几个钱是给你爷爷奶奶置办重阳节礼的。”
“爹,你动了昨天店里的铜钱?”傅春儿着急地问,她家的店里总放了两三百铜钱,如果有客人给碎银子的,可以找上一找。
傅老实没有搭腔,只点了点头,过了好久,才极其郁闷地叹了一口气,对傅春儿说:“春儿,怎么办,我想你四叔应该又好几日不会回来的了。”他在为自己没法管住这个弟弟而郁闷万分。
“爹,别说了,没事的——”傅春儿觉得自己后槽牙咬得格格地响,但是看到傅老实这副颓然的样子,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别的。不过,她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傅老实,“爹还是托人捎信给江都老家,就说四叔支了两个月的月钱,带着咱们家给的礼金回去了。别咱们以为四叔回去,江都那边还以为四叔在广陵呢!”
“嗯,江都那边,爹会使人带话的。可是春儿,往后几日,铺子里人手不够,春儿,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办法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雇人。
待到傅家铺子打烊,傅春儿便拉着傅老实去了钞关,那里除了帮人背货的挑夫之外,还有不少想打短工甚至的长工的人,会在那里等待雇主上门。只可惜傅家父女去得实在太晚,等到了钞关,早已到了掌灯时分,寻工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傅老实便拉着傅春儿的手,说:“春儿,咱们还是回去吧,明天一早,爹早点过来。”
这时,钞关大路旁边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低声问道:“这位老爷,是要寻人做活么?”
傅老实几乎被吓了一跳,定了定神,这才道:“是,这位小哥这么晚了在这里寻工?”
傅春儿借了街边铺子的灯火,望望那人,突然说:“咦,你不是……翠微阁的沈……”翠微阁便是傅春儿早先去买瓷碗的那家铺子,眼前这位,就是当日那沉默寡言的沈小哥了。
“是,我是沈舟,这位小姑娘识得我?”他略略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半有些惭愧地说:“我如今已经离了翠微阁了。”
傅春儿回想起那日沈舟在瓷器铺子里干活的麻利干脆劲儿,就扯了扯傅老实的衣袖,低声说:“爹,我们跟这人说说,先看看他乐不乐意,再试两天呗!”
傅老实便摸了摸后脑,道:“小伙子,我们是一间小食铺,想找个伙计,吃住在铺子里,工钱另算,不知你想不想来。”
沈舟“嗯”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话。
“那这样吧,”傅老实说,“你明日到铺子里来试一试,开始的时候你做一日我便给你一日工钱,如果做得好,你也想长做,就留下来呗!”傅老实一番话说得极明白,可能与他直来直去的性格也有关系。
那沈舟也是个爽快的,当下便应了,而且第二日早早地就在傅家铺子外面候着。他先是称呼傅老实为东家老爷,傅春儿为东家小姐,傅老实和傅春儿都是听得一脸纠结,一致要求沈舟改口,管傅老实叫傅叔,管傅春儿叫傅姑娘。
再看沈舟干活,也是个极麻利的,虽然他说自己没有怎么干过厨活,可是厨下的那些事情,经过傅春儿一番指点,沈舟马上就能学得有模有样的。不过沈舟最厉害的要算他的记性,无论食客点了多少小食,他都能将种类和数量算得清清楚楚的。
傅老实与傅春儿都觉得是无意中捡到宝了。这个沈舟,无论从什么地方看,都是个极好的伙计,只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就会离了翠微阁出来自己寻工呢?
第三十七章 翠娘
沈舟被傅老实问到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才将离开翠微阁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
原来翠微阁背后换主家了:就在八月,翠微阁经手了一批货,这批货原是已经被广陵府定下,准备十月作为贡品运上京的。可是那批货入库了没多久,便被曝出来有瑕疵。翠微阁的主家甚至还因此被下了狱,主家娘子托人将翠微阁转手,这才凑足了钱打点,将主家从狱中勉强捞出来。翠微阁的掌柜被新东家雇了,但是其余伙计俱被遣散。由于从翠微阁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八月底各家铺子雇人的时间,所以这几日里,沈舟一直没找到要人的主家,只得每日在钞关打打零工度日。
傅春儿打听清楚接手翠微阁的乃是盐商黄家,心中便有些了然,盐商盐商,亦官亦商,翠微阁的事情背后到底有多少弯弯绕,谁也说不清的。傅春儿听闻“盐商黄家”,便想到那位黄五爷,对他的印象便更差了。
不过这件事情终究是便宜了傅家,平白得了这么一位做事麻利能干的伙计。只过了一日,傅老实便去问沈舟愿不愿意在这里长做。傅春儿还特地请了傅老实转告沈舟,说是日后铺子有可能会早间再开一档。如果开早间一档,会辛苦些,但是工钱加倍。沈舟细细听了,点点头,说:“傅叔,不辛苦的。”这便是答应了。
傅老实与傅春儿闻言大喜,傅春儿便将灶间旁边的那个小间收拾出来给沈舟放铺盖。到了晚间,傅家父女还请沈舟到了自家小院,沈舟拜见了杨氏,一家人还请他一起吃了一顿晚饭。
有了沈舟在,傅春儿心中一块大石头放了下来,决定开始琢磨琢磨九月初九的食单。已经没有几日,再不把食单拟出来,就怕有些冷门的材料来不及采买。她想了想,还是将这事与傅老实和杨氏都说了,并且请杨氏帮她把把关。
杨氏想了想说:“春儿,如果纪家打算招待人家食蟹,那就干脆以蟹做主菜,其余菜肴以清淡为主,免得夺了蟹的鲜味。”
“嗯——”傅春儿托着腮,也想着这事儿。
“另外蟹肉太寒,记得要温壶黄酒,食蟹之后便不能再饮茶。”
“另外饮食之际,各色器皿碗碟,都是什么花色,你也要问一问。”
“另外……”杨氏一点不落地叮嘱傅春儿。
傅春儿越听越觉得千头万绪,要细细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前几日因为自家铺子的事情,她一直在忙,原本没有将纪小七的这件事情太放在心上,可是杨氏却正色对她说:“要么不要答应人家,既已答应了就要做好才是——”她看看傅春儿的神色,又加了一句:“至少做到自己心里过得去才是啊!”
“嗯,我晓得了,娘!”傅春儿郑重地表示记下了杨氏的话,然后拿了纸笔自去琢磨,想了一晚上,慢慢将心中所想的,写了一张食单出来、确切的说,这也不是一份食单,而是一张采买清单和各种要求的清单。这里面好多繁体字傅春儿还不大确定怎么写,杨氏一一看过了,帮她改了一遍,这才转托傅阳给纪燮送了过去。
只一日,纪家那边的回信就送了过来,竟然一个字没驳,只说一切听凭傅春儿的安排。傅春儿受到如此信任,突然之间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当下又细细地将那席面的安排从头至尾想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不过她还是告诉傅老实,她打算九月初八那日就到大德生堂后纪燮的小院帮忙准备。傅老实自从得了沈舟帮手,逐渐轻松了不少,自觉没有傅春儿也应付得过来,这便应下了。
九月初八那日,傅春儿便往东关那头去了,将将走到纪家小院门口,远远地便见到侍墨在院门口张望着。他见到傅春儿,欢呼一声,就跑回院子去。过了一会儿,竟是纪燮亲自迎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位高挑身材、容长脸蛋的姑娘。
“翠娘,这位便是我向你提到的傅姑娘。”纪燮向那位翠娘介绍了一下傅春儿。这位翠娘,年纪大约在二十上下,穿一身蓝色的布衣,衣上却滚着黑边,这是守寡之妇人才会穿着的衣衫。可是这位翠娘脑后却依旧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做姑娘家的打扮。傅春儿见翠娘上下打量自己,面上明显露出不信的神色。
“傅姑娘,”纪燮与傅春儿打了声招呼,“明儿个一早我会陪家里人到平山堂去,午后要方才回来,而我那位朋友傍晚即至。所以这里我就都交给你了,灶下的大小事,请翠娘帮你。其余要跑腿的事情你且都交给侍墨,再有要紧的事,告诉李掌柜也行,他会使人传讯给我的。”纪燮交待完,就郑重向傅春儿道谢一番,这才去了。圣人说“君子远庖厨”,所以灶下具体的事情,他纪小七估计是不懂的,如此这般一一帮傅春儿安排到,已经能算是他这个主人尽了十二分心了。
待到纪小七出去,那位翠娘便抱着双臂立在灶间门口,等着傅春儿的吩咐。谁知傅春儿却没有马上与她商量做席面的事情,反而先是拉过了侍墨,与他一一清点所需的食器、茶酒,甚至席面的布置,事无巨细,一一问到。
翠娘在一旁听着,慢慢收起了面上轻视的神色。
傅春儿与侍墨将一众琐事俱安排妥当,便过来灶间这边。傅春儿先是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翠娘大姐姐,你是那位震丰园的大姐姐么?”
翠娘略略一怔,点了点头,说:“是小七爷事先告诉你的吧!”
傅春儿摇摇头,道:“不是,以前听黄五爷提起过,说你的饺面做的最好吃。”
“黄五?”翠娘几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黄家也就他还稍稍有点良心。”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可是还是给傅春儿听见了。
说话间,两人一起来到灶间。傅春儿食单上的那些菜品,大多需要极鲜活的材料,当日做起来才好吃的。因此初八这天,翠娘着实没有太多好做的,只是有几道凉菜要提前腌卤的,需要准备一番。
第三十八章 肴肉、风鱼与老鹅
傅春儿来到灶间,见灶上一口大锅,正在煨着蹄膀,稍稍揭开锅,肉香便扑鼻而来。而肉锅旁边放着一坛子老卤。一会儿待蹄膀煨好,连皮带肉倒入另一只锅里完全晾凉,再行切片。届时皮红肉白,卤冻晶莹,就是“水晶肴肉”了。
翠娘将傅春儿看了看煨着的蹄膀,在旁边接口道:“亏得姑娘早几日送了食单过来,说要做这水晶肴肉。这蹄膀须得用盐和硝水腌上三日的,晚一日便来不及了。”傅春儿听了便微微一惊,问:“那风鱼呢?”
“风鱼是怎样也来不及了——”翠娘笑着答道,“只好将翠娘自家已经晒了一个月的风鱼拿过来,傅姑娘要不要看看?”
“好!”傅春儿想了想道,“翠娘姐姐,一会儿我们将你带来的风鱼蒸两片尝尝吧!”她接着又在灶间转了转,见到翠娘早先已经处理好的一只整鹅。鹅肉大约是刚煮完捞出来的,还冒着些热气。一会儿等鹅肉再凉一些,就可以卤制了。
翠娘闻言应了,走到灶间外间,将挂在屋顶上的两爿已经晾干的青鱼肉取了下来。她取过一把菜刀,片了两片已经完全风干的鱼肉,就要放入蒸屉里。傅春儿突然过来,看了看盘里的风鱼,说:“翠娘姐姐,能再多片几片鱼片么,一样厚薄的就行。”她说着走到灶台前面,扒了两头蒜,将白净的蒜瓣剥出来,切成薄薄的一片一片。她的刀功还很稚嫩,可是切蒜片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翠娘听了傅春儿的话,只说了声“好”,她手中的刀就已经平平地从那风鱼上面连续片了几片下来,难得她一连片了几片,都是厚薄一致,齐整美观。傅春儿由衷赞道:“翠娘姐姐,你刀功真好——”翠娘微微一笑,眼神之中仿佛在说,这算什么,还有好些功夫怕是你都没见过。然而傅春儿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自行取了一个碟子,将蒜片铺在盘底,再在上面一一铺上风鱼片,最后稍稍淋了些黄酒在上面,然后就对翠娘笑了笑,说:“好了,上锅蒸吧!”
翠娘一怔,似乎觉得傅春儿这般做法不似寻常做风鱼的做法,但还是按照傅春儿说的,待到水烧滚以后,将这一碟风鱼上屉蒸了。待到风鱼蒸熟,傅春儿将鱼片一片片小心地挟出来,放在另一个磁碟之中晾凉,原来的蒸碟之中剩下的蒜片和汤汁全都不要。她又自去削了两片姜片下来,剖了一棵葱,葱姜都细细地切成丝。趁鱼片还热的时候,将葱丝姜丝都铺在风鱼之上,看看这碟风鱼逐渐凉了下来,她自己挟了一片尝了,又挟了一片递给翠娘,说:“翠娘姐姐尝尝,怎么样?”
翠娘尝了一口,过了半晌才道:“不似往常风鱼那般咸,腥味也都去尽了。”
傅春儿露出开心的笑容,说:“原是翠娘姐姐这风鱼晒的好,才有这样的鲜味。”说着她又问了一句,“确实不会太咸?”她见翠娘点头,才完全放心,然后对翠娘说:“翠娘姐姐,肴肉和老鹅,卤都少放三成吧!”
翠娘听了此言,一对秀眉便蹙起来,与傅春儿四目相对,片刻之后,终究是翠娘叹了口气,道:“好,傅姑娘,我都听你的吩咐。”
可是傅春儿却不愿翠娘心中存了疑问,却这么糊里糊涂地尽信于她,于是将她的想法细细地与翠娘都说了一遍。翠娘听了,有些将信将疑,问:“傅姑娘,你确信小七爷的客人,会喜欢口味清淡一些的菜肴。”
“确信?”傅春儿当然不敢确信,这些都是她猜的。她之前听纪燮说起这位客人,不喜酒肆饭铺所做的菜肴,却偏偏喜欢家常小菜,怕是会有一分两分的原因在这里。不少名号响亮的食肆,大多靠了店中的一缸“老卤”,所制的各色卤味才能够色香味俱全。然而老卤卤制的菜肴,往往会味道偏重一些,然自家做的菜肴,少了这份老卤,再加上卤制的时间较短,所以味道上自然会“欠缺”一两分。
不过,客人的喜好固然是傅春儿猜的,她也有自己的打算。在那道“蟹菜”上来之前,所有的菜肴,她都打算主打清淡风格,将少油少酱少咸进行到底。
翠娘听了傅春儿的话,有些将信将疑,可是见傅春儿极有自信的样子,还是照办了。她取过已经晾好的整鹅,放在案板上,右手菜刀举起,只“嚓嚓”数刀,已经将整只鹅剖成两半。
傅春儿站在翠娘身后,见她身材姣好,骨肉亭匀,忙碌之际,鬓边几缕秀发垂下来,额角微微见汗,却极见风致,活脱脱是个美貌佳人。她心中有点好奇,不晓得为什么翠娘未嫁而寡的打扮,但是又不好直接问,只拐弯抹角地与她聊着——
“翠娘姐姐,你学厨学了多久了,我要是从现在开始学,什么时候才能学成你这么厉害啊?”
翠娘这时已经把卤制老鹅的大锅准备好,将两爿带骨鹅肉慢慢放进去。她一边答道:“我也就是差不多你这个年纪开始学厨的吧!傅姑娘,其实这厨下的功夫,你都不用学的!”她说话间自嘲地笑笑,道:“你不学这些,照样能指点我们做一桌好菜,而我……”她说到这里,突然有些伤感,半晌才道:“如果没有这门手艺,只怕真的连存身之处都没有了。”
翠娘此时有些发怔,手上也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感到有人在拉她的衣角。低头看时,却是傅春儿小小人儿拉着她,满脸乞求的神色,说:“翠娘姐姐,让我跟你多学学厨吧!有门手艺傍身,火烧不去,水冲不走。靠自己,至少每日能踏踏实实地过活,比日日靠别人看人脸色强多了。”
不知为何,翠娘觉得傅春儿这两句话讲到了自己的心坎上。她蹲下来,仰头看着傅春儿的小脸,说:“傅家妹妹,教你真不敢当,其实你这个年纪,能做这些已经是非常好了。刀功力气什么的,现在还急不来,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练好。如果有什么不知道的,就来问你翠娘姐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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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说说:“水晶肴肉”是镇江名菜,不是广陵府的。“扬州老鹅”则不必说了,而风鱼在江浙一带则很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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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小胡子爷叔
眼见到了初九重阳的正日子,一早,傅春儿便来到大德生堂后面的小院,谁知翠娘比她更早,已经在那里候着了。傅阳从大德生堂里过来,想看看妹妹这边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却被傅春儿推了回去。“翠娘姐姐和我两人就够了,哥你别来添乱。”
其实,灶下有翠娘就够了,傅春儿自己也就是个在旁边观摩学习的份儿。就连侍墨,也被傅春儿撵去了正厅,帮忙布置席面去了。上午果然有一大篓螃蟹送到,侍墨接了下来,拿到厨房。傅春儿望着篓中鲜活地吐着泡泡的大螃蟹,忍不住星星眼了一番。螃蟹入菜,自然越新鲜越好,所以傅春儿也不急着蒸煮这些螃蟹。
几乎是万事俱备,然而正主儿纪燮却迟迟未归,也不知道是不是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到了下午,傅春儿几乎忍不住跑出灶间,望望天色,可是眼见日头西斜,纪小七都不曾回来。
这时外面有人轻轻地叫门,偏巧侍墨走开,傅春儿见翠娘还在灶间忙碌着,便自去开了小院的门。奇怪的是,门外竟一个人影也无。傅春儿探头望了望,确定没有人,心中存了疑问,将门推上,转身走了进来。谁知她刚走进来还没有几步,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问着:“请问这家是姓纪么?”
这时候,侍墨闻声而来,打开了门,只见一名满面风尘之色的男子立在门外。侍墨见了人,大喜过望,道:“小爷叔,快快进来。”
小爷叔?松江府来的?傅春儿只听说过松江府那边将自家亲眷唤作爷叔的。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见那“小爷叔”身材颀长,国字脸,蓄着两撇小胡子,浓眉大眼的,倒是不容易看出年岁。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进门之后,随手将手里的马鞭丢给侍墨,笑骂道:“侍墨,你小子,人又不在帮里,瞎叫什么!”
侍墨笑嘻嘻地接了马鞭,改口道:“仇爷,我们小七爷还没家来,您先坐坐喝茶吧!仇爷的马现在何处,我去照管?”
“哪里还用得着你这小子,刚才见到李掌柜,他叫人去看顾了。”那位仇小胡子说话间转头看向傅春儿,说:“小七信上说请了位姑娘为我收拾席面,不会是你吧——”他拖长了声音,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你也太小了点吧。
傅春儿头一扭,就冲着灶间叫道:“翠娘姐姐,小七爷的客人来了。”
她说着装着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自管自往灶间去了,全不知道侍墨悄悄与那仇小胡子说了些什么。侍墨引了仇爷去正厅先坐了,傅春儿准备了一些茶点,由侍墨都送了上去。
纪燮则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显得苍白疲倦,衣上还隐隐约约有些血迹。侍墨与傅春儿都迎了上去,侍墨担心地问:“小七爷,您没事吧!”,一边帮他换了一件外袍。纪燮这才稍显精神了一些,他摇了摇头,却看着傅春儿说:“没事,今日在平山堂下,有马惊了,踏伤好几人,那马拉的车里的人也伤到了。我留下来帮了些忙。”
“侍墨,你去通知李掌柜一声,多准备一些止血和正骨的药物,这两日估计要辛苦一下他和周大夫了。”
“小七,你还是这么古道热肠。”仇小胡子这时候从正厅出来,他极爽朗地笑笑,说:“所以将我一人甩在这里等你这许久!”
“仇大哥!”纪燮见到仇小胡子,大喜过望,似乎精神马上好了很多,赶紧走过去,拍了拍仇爷的肩膀,说:“真是抱歉抱歉!我看看那边无甚大事了,这才想起来家中还有贵客,匆匆赶过来,还是晚了。大哥莫怪!”
纪燮年纪不大,身量没有仇爷高,比他要矮上大半个头。而且纪燮待人接物总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仇小胡子样貌说话却都粗豪得多,而且年岁看上去要比纪燮要大。却不知为何,两人似乎关系很铁,此番相见,都是极为高兴。
纪燮环视正厅,见到里面的摆设布置都与前一日相比,诸多的改动,心知是傅春儿的“作品”,连忙吩咐侍墨掌灯,然后请仇小胡子进正厅上座了,接着请了傅春儿过来,郑重向仇小胡子介绍了傅春儿:“仇大哥,今日小弟备下的席面,都是这位傅姑娘精心安排的,晓得大哥喜欢家常小菜,简慢之处,希望大哥不要见怪。”
“见怪?”仇小胡子的小胡子一耸一耸,说:“自然要见怪的,这位小姑娘适才见了我,忙不迭地就跑开了,仿佛我是个凶人似的。对了,傅姑娘,你这刚才上的什么茶叶,怎么泡过两泡,茶味还是不减啊?”
“仇爷,这是魁针……”傅春儿不卑不亢地答道。
“魁针?怎么会?魁针第二泡味道便不如前,你这茶第二泡的味道分明很好啊!”
“是么?”这时纪燮手中也捧了一杯刚沏上的茶,道:“观茶色,分明是魁针无疑。”他接着品了一口,半晌才道:“不是,这真的不是魁针,不仅仅是魁针?傅姑娘,里面有什么?”
傅春儿说:“小七爷猜的不错,里面还有龙井,魁针么……”她说着微微一笑,“借魁针之色耳!”
纪燮淡淡看了傅春儿一眼,心中却是惊喜非常,觉得眼前这位姑娘确实心思奇特,一点儿也不拘泥,不由得暗自赞了一声好。可是对面那位小胡子却直接赞出声:“好!好巧的心思!”这时节比不得新茶初上的时候,茶叶来的新鲜,茶香袭人。可是难得眼前这位小姑娘别出心裁,两种茶味相互搭配,取长补短,然而却又浑然一体。
仇小胡子又深深闻了闻杯中的茶香,突然说:“就是茶味还不够香,要是再加上珠兰香花窨制,就更好了。”他抬头见到傅春儿面上有些震惊之色,奇道:“怎么了?小姑娘,我说得不对?”
傅春儿意识到自己略有些失态,连忙摇摇头,说:“不是,是仇爷说得极是……”
她自行当日配制这道茶的时候就曾经觉得魁针与龙井,这种配法听上去好生熟悉。此刻仇小胡子一语点醒梦中人,魁针、龙井、珠兰,这不是后世闻名遐迩的魁龙珠么?
第四十章 赏菊品宴
仇小胡子的话点醒了傅春儿,这个时空里,魁龙珠应该还不曾被窨制出来,那么,她前世里所熟知的那些广陵府名点,难道也同样不为人所知?她想到这里,心中一阵激动,马上就想冲到灶间里,好好拉着翠娘问一番。她想知道广陵城里有什么没有什么,再根据前世的记忆,把没有的创造出来,把已有的改良到极致,她傅春儿那里还会愁没有生意做?
傅春儿心中兴奋不已,可是这时纪燮却开了口,说:“傅姑娘,真对不住,今日中晌在平山堂吃得挺少,不怕姑娘见笑,眼下我真个儿是腹中空空了。”
傅春儿“嗯”了一声,表示明白了纪燮的意思。那仇小胡子却要豪气许多,说:“小姑娘,饮你一杯茶,便知你这席面应该错不了。好酒好菜赶紧都上来吧,我都已经闻见厨下的香味啦!”
傅春儿应了,向远远候在门口的侍墨点头示意。侍墨便转出门,却没有下厨去,而是取了火烛,将窗边的一盏宫灯点亮了。
纪燮与仇小胡子两人这时候才注意到,原来窗外放置了一只高几,几上摆了一本紫菊,窗边柔和的灯光正照在那本紫菊之上。那本紫菊犹如羞羞答答而默默垂首的美人,在窗棂边半遮了面孔。
而事先为席面备好的桌子正放置在窗边大约一丈来远的地方,窗沿之下,一排矮几之下,先是摆了一溜万年青,此刻苍翠欲滴,矮几之上,却摆了一排开得旺盛的团菊,坐在桌边望去,仿佛簇拥在美人身边的侍女,又如众星捧月一般,衬得窗外的紫菊孑然独立,更具风致。因此,虽然此处没有万菊成山,而纪仇两人,却正好可以一边饮酒品席,一面赏菊。
傅春儿先是安排将冷盘先上了席面,然后才请纪仇两位入席。纪燮没说什么,只望着窗外的紫菊,面上的神色倒是颇为惊喜,而仇小胡子却管不了那么多,拊掌大笑,说:“好好,想不到老仇这么个俗人,今日遇上这么一番雅事。小姑娘,我一定听你吩咐,怎么雅就怎么来!”
纪燮慢慢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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