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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刀·十八日-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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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亦难在他身上得到可影响战局的好处,倒不如速战速决就在北市将他彻底击垮。”
他停下来和弦止轻声说了两句什么,又继续:“含嘉城易守,两千人足矣。我们可于北市附近部署约四千的兵力,而尉迟桥现在的军队在八千左右,仅是我们北市兵力的两倍。有含嘉城的策应,有人和之利,另外无论是荥阳兵还是他们的洛阳兵,都曾被我们击溃,士气上他们先输去一大截。在北市战而胜之,我有信心。”
站在父亲身后,我分明听到他欣慰地长舒了一口气。林阳雨的话已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我明白父亲决心已定,任何反对的话都是自讨没趣,惟有暗叹一声,违心地表态:“林先生言之有理,民心可用不可侮,北市难守,我愿站在前沿第一排抗击尉迟桥!”
始终一言未发的廷风暮亦开口:“我愿与大公子并肩作战。”
父亲颔首:“方才,我想起一位名将。东汉,关羽决堤,水淹七军,一战成功却毁坏良田万顷,致民不聊生,埋下日后覆亡的祸根。伤民取利,无异杀鸡取卵,虽可获一时小利,终究需付出代价。当引以为戒呀!”
云怜花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无可无不可地淡然说:“薛公仁者见仁,既是决定坚守北市,怜花亦当恪尽绵薄。如阳雨兄所言,我们依然大有机会。”
父亲一笑:“云先生和虹兄亦是智者见智,这一次我需当仁不让了。”
唐遮言作品集·藏刀·十八日作者:唐遮言
第十六章 九月初八 秋波劫
我注意到藏刀的眼神。最初见到他,几如一潭死水,而每一次再见,都会发现里面多增添一分生机。像一条冬眠的毒蛇,经过漫长的寒冬后,正一点一点地复苏。
今天我再一次看见的眼神中已蕴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爆发力,之所以依然沉默,是为了更多地聚集。
谢天谢地,我已不再是受雇于薛弦引的杀手,不用成为藏刀的敌人。薛弦引取消了我们之间关于藏刀的约定,当然我得到一些酬劳。
看得出,薛大公子的日子不太好过。尉迟宾死后,他成天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传言尉迟桥分别请出夏倾城和冬杀手齐临冬刺杀薛弦止,价格高得令我都心动。夏倾城与齐临冬同时受雇的可能性不大,其中一个被雇佣则毫无疑问,且以夏倾城的可能性居多。我真不明白尉迟桥为何不来找我,我杀薛弦引要比他们容易得多。尉迟桥若肯信任我是有职业道德认钱不认人的杀手,薛弦引现在已是死人了。
这么好的大乱局面,我竟接不到生意,而凭我的身份总不能去毛遂自荐吧?只能羡慕夏倾城齐临冬的好运气,并巴不得他们赶快失手死掉,到时候就由不得尉迟桥不来找我了。
闲着,我就留心藏刀。他是整个洛阳城最难解的一道谜,破解了这道谜题我肯定能发上一注横财。事实上,眼下最了解他的亦是我,就连在他身边的薄轻语亦比不上我。她可是给我吓破了胆子的。想免费下载全本小说,来,。
唐遮言作品集·藏刀·十八日作者:唐遮言
第十七章 九月初九 林阳雨
北市,薛弦止率一千五百战士据守,云怜花与我则各领约一千战士分列左右二翼,策应薛弦止,薛退甲的四百精卫驻扎思恭充当预备队,虹线野率两千战士与五百新兵依然守卫含嘉城。
尉迟桥的进攻来的仓促而猛烈,我们防御的准备够充分,从昨日至今,连番血战,他没能得到一寸土地,不得不暂停了攻势。
斯役,廷风暮阵亡。他是自负极高的人,于不知不觉中,垂垂老矣,老到在走着下坡路,却仍一如从前的骄傲,看不起我看不起云怜花甚至亦看不起虹线野。他总在讲着他的辉煌岁月,并沉缅其中,无法忍受我们这些小辈人物呼风唤雨而自己却碌碌无为;最终他选择向尉迟桥挑战,而战场中的决战与决斗不同,这个差一点成为我师傅的老人,就这么死了。
一个人,到了向人讲述自己辉煌岁月的时候,辉煌的岁月一定已经过去。
他的骄傲固执曾经伤害过父亲和我,可从另一方面亦是他激起了我的骄傲,使我加倍地努力。这一次在薛府见到他时我才发现我对他的怨恨早已不再,而他亦完全忘记了我这个人,忘记曾拒绝收我为徒。
我持弟子礼为他送葬,毕竟他对我的一生影响重大。
深秋的夜颇有些寒意,盔甲闭了潮湿的汗气,经冷风一吹,不由打了一个冷战。酣战竞日,将士们多已休息,宽敞的大街上只有小队的巡逻兵偶尔走过,彼此喊着口令。我巡视一回,而后,信马由缰地不知不觉来到藏刀栖身的马车栈。
藏刀已被普遍地确认,我却心存疑惑:如果他真是藏刀,他的表现是否过于安静了呢?似有块垒于胸,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着某种夙缘;来碰碰运气吧,没准能发现些什么。
马车栈的门已修好,紧闭着。我下马,敲打门环,里面半晌没有反应。我耐心地等候,隔一会儿,再敲。这一回,里面终于有了响动。一阵轻巧的脚步声,门栓响过,开出一道缝隙,露出一张俏丽狡猾的面孔。我认识她,薛弦引的红颜知己,秋杀手秋波劫。再也没想到给我开门的人会是她。
见我发楞,她咯咯地笑起来:“林将军,你不是来找我的吧?”
她亦认识我。我说:“我来找他。”
她当然知道“他”是谁,开门让开身子:“要不是我,你只好在外面敲一辈子门了。”
我踱进门去:“谢。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说:“我送一个小丫头还他,看外面兵慌马乱的,没敢出去,就住下了。”
我站住:“听说了,你捉他身边的一个小姑娘,说三天后还他,为什么?”
她说:“我和你很熟吗?”
我摇头:“不太熟。”
她说:“这样,你给我一百两银子,我告诉你。”
我说:“我没有银子。”
她一撇嘴:“小气鬼。舍不得说舍不得,你当将军的没钱骗谁?”
我说:“真没有。”
她瞪我一眼,悻悻然就打算撇下我走开,临时又站住:“要是有了银子,或知道有肯出银子的家伙可以来找我,一百两是小意思,我还有值钱的消息。”
转身欲去,我叫住她,问:“都说你认钱不认人,女孩子家家的赚那么些钱干什么,嫁个金龟婿什么都有了。”
她说:“你想知道?”
我点头。
她说:“看你是个将军,便宜说了,五十两银子告诉你。”
我扔下她,向藏刀的房间走去。
灯还没有熄,给我开门的是那个叫小灵子的丫头。藏刀不在。薄轻语坐在桌边,抬头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手中端着一部古色古香的琴谱。
我问:“他呢?”
小灵子堵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不说话。薄轻语敌视地盯着我,一小会儿后,还是说:“后院看看。”
薄轻语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可惜她对我恨之入骨。其实那天我真动了将她带走的心思,权衡后,始放弃。难以逃脱不说,要尉迟桥真以为我是为了她才杀的尉迟宾,反刺杀的矛头将指向我而不是薛弦引,我将向薛弦引现在这样,深藏起来,什么事亦做不成。没准还是躲不过那些无孔不入的杀手。
我没有藏刀的福气,消受不起这般美人儿。他妈的,这家伙还真是艳福不浅!
胡思乱想着,来到后院,一眼就看见藏刀孤绝的背影。他依然没有带刀,抱起胳膊,遥望着远空,怔怔地出神,我故意放重的脚步和弄出的剑甲撞击声没有激起他任何的反应。
在一个不宜攻击的距离站住。此时,我才发现与他交谈是件难度很高的事情,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则不打算说些什么。许久,我始开口:“站在你身后,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情:秋波劫为什么要劫走小灵子。像小灵子这么大的孩子都喜欢摹仿,摹仿她们喜爱崇拜的人,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摹仿你。秋波劫想通过她了解你的习性,尤其是在她无法窥视时你的习惯。”
我停了一停,又加了一句:“她亦不会放弃继续窥视你,现在一定躲在什么地方,偷听我们说话。我的话怕是要开罪她了。”
他垂下胳膊,就那么转过身来,头低着,毫无礼貌地以他一贯的步伐从我身边走过,回房去也。
我不觉得意外,却多少有些失望。此行看来是徒劳往返了。
轻轻地落地的声音,秋波劫在我身后:“你这个人非常讨厌,要是有人肯出钱,我会很乐意杀掉你。”
我不太放心她站在我的后面,回过身:“没有钱你从不杀人?”
她说:“十两银子我回答你。”
时刻把银子挂在嘴边的美女虽然市侩,有时倒也可爱,我不由莞尔,绕过她向外面走去。她在我身后叫起来:“你这样小气市侩怎么当将军?”
我停下来,转身:“想知道么?”
她说:“你说。”
我说:“五两银子我告诉你。”
她又咯咯地笑起来:“你说话的口起活像我孙子。会喝酒吗?”
我说:“看谁请客。”
她说:“我请呢?”
我说:“我会喝。不过现在战时禁酒,算你欠着,打完仗我陪你喝。”
她说:“我那儿还有两根黄瓜,请你吃黄瓜吃不吃?”
我点头:“吃。”
她的卧房薰着我说不出名的香草,房间虽差点儿,仍是十分怡人。
战时,食物紧缺,水果罕见,两根黄瓜大有嚼头。我接过她递来的一根黄瓜,不急着吃:“以前,有个尼姑,得了病,让小尼姑去请郎中。小尼姑少不更事,请来一个蒙古大夫。蒙古大夫装模作样地把完脉告诉尼姑说她已怀了身孕。尼姑一听就哭起来,说:‘当初我就是为了男人不可靠才出的家,没想到现在连黄瓜也不可靠了。”
秋波劫冷眼看着我:“很好笑吗?”
我说:“我只是怕这黄瓜不太干净。”
秋波劫:“你倒不笨,黄瓜里我是下了一点点毒。”
我问:“有人买我的命还是你偶尔也不为钱杀人?”
她说:“两百两银子告诉你。”
我说:“不要老在我面前提钱,我不是薛大少爷,口袋里没有大把的银票。”
她说:“那你还不抓紧时间去赚,赖在这里干吗?”
我放下黄瓜,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心里希望她能叫住我。她的市侩虽让我很没面子,狠毒复让我害怕,可我还是有些喜欢她。
她没有叫我。一点点失望地,我出门,上马,向军营行去。冷冷的月光下,我要去到一个冷冷清清的营帐;忽然间,我强烈地渴望着拥有一个家,一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家,温暖、舒适、安全,还有遗世,有一位爱我的亦为我所钟爱的妻子,一两个稚嫩可爱的孩子,为此我甚至可以抛弃已拥有的一切和满怀的抱负,萧然离去,从此寄情于山水之间。功名利禄美好诱人却虚无缥缈,像雪花握在手中就会化去,更多的人是不曾握住它便已为之魂断天涯。
我不明白秋波劫赚那么多钱为什么,或许亦有人不明白我追求着的功名又是为着什么。
贪财好货的秋波劫现在在想着什么呢?美丽单薄的薄轻语又在想些什么?
唐遮言作品集·藏刀·十八日作者:唐遮言
第十八章 九月初十 薛弦引
北市从来不是兵家恋战之地,如今却陈兵逾万,往返撕杀,逐街逐巷地争夺。尉迟桥发动了他所能发动的最强大的攻势,连自己亦赤膊上阵。薛弦止拼尽全力仍难以遏止,不得已退至第二道防线,亦是北市最后的一道防线。我们不能再后退半步。父亲终于出手,率领他的四百卫士投入战场,好不容易才阻止住尉迟桥前进的脚步。
尉迟桥裹足无法前进的另一个原因在于他的两翼无法与中军保持同步;北边的尉迟先飞被云怜花打得晕头转向,南边的尉迟村亦不是林阳雨的对手,所部战力又差,一两个回合下来已是焦头烂额。
云怜花与林阳雨两翼防御的成功,使突进的尉迟桥中军主力两肋暴露,若一味猛攻,云林二军拊其侧背,后果的严重,似尉迟桥这般善战的军帥不可能不清楚。
战争至此从入僵局,言胜败虽为时尚早,整体的战局分明在朝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
三叔的不治身亡,对我们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父亲突然间消沉了许多。三叔是父亲唯一的亲弟,一向体弱,爷爷奶奶辞世前都再三叮嘱父亲要好好照顾他。父亲一定在心底认为三叔是因他而死,没有让人准备后事,而将所有人赶出三叔的房间,把自己和三叔的遗体关在里面,已好几个时辰没有丝毫动静。
此际,兵凶祸急,有些事情必须父亲亲自处理,何况领袖的情绪往往左右着军队的士气,几个时辰的自我禁锢已太长了,必须就此打住。万不得已下,我拉上弦止壮着胆子闯进三叔的房间。
父亲坐在三叔的床边怔怔地发呆,脸上有已干的泪痕。他吃力地醒过神来,疲惫地看我们一眼,没有责怪,用下颌指一指面前的杌子。我们乖乖坐下,不知怎么开口。
好一阵子,父亲先打破了沉默:“方才,在这里,我想,或许我错了,如果上天再给我机会,让你们二叔、三叔,左战城、廷风暮,还有所有阵亡的战士重新活过来,我宁愿将洛阳拱手让予尉迟桥,从此归隐山林,再不管人间俗物。”
我与弦止面面相觑。我说:“爹,战局至此,你已退不出去了,尉迟桥容不下你,还有这数千将士,他们信任你跟随你不惜舍去性命,你要丢下他们,尉迟桥会给他们好日子过?”
父亲叹一口气,说:“我是深知其情啊!尉迟桥是职业军人,打仗出色当行,却不懂政治民生,不知道爱民以公正之心,一味快意恩仇;李迎侯更是实足的官场混混,充其量知道个无为而治,追求什么上方不足下比有余罢了。我不愿坐视他们将洛阳收为自己的家产。结果我自己又做了什么呢?就是这样:成千上万的大好男儿人头落地,数不清的平民百姓死于非命,洛阳城血流成河。我恨,恨自己无能啊!”
弦止说:“爹,凡举事必有代价。如今代价已付出,我们更不能半途而废。”
父亲点点头,说:“我知道。我希望你们永远记住我今天的话,有朝一日,我们战胜了尉迟桥,要明白我们为什么与他争战,记住你们二叔三叔和数千将士是为什么而死的!”
我品着父亲的话。他真是忧国忧民吗?那些贩夫走卒值得他关心?现在还有谁会去理会那些下等的家伙?可他又何必在儿子面前做态呢?我从来就不曾真正了解过父亲,或许他真是再世圣人。好在我的血液中没有遗传到那愚蠢的圣洁,我只为自己和薛家的利益效劳,尤其是自己,别的都见他妈的鬼去!二叔三叔死了亦好,他们都不怎么把我放在眼里,对弦止要好得多。如今,尉迟桥这个大敌当前,我顾不过来,到灭了尉迟桥,薛弦止我是一定要除掉的;还有那个林阳雨,他太能干,又和薛弦止走得那么近;云怜花亦是个问题,他倒机灵一些,不妨用他替我铲除薛弦止与林阳雨,乃至虹线野,最后我连他一块干掉,洛阳就是我一个人的天下了。
抬起头,有点心虚地看一眼父亲与弦止。他们不可能发现我心中的盘算。我说:“爹,我们会记住的。外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处理呢。早一天打败尉迟桥,早一天才有和平,亦能告慰三叔他们的在天之灵。”
父亲用手背抹一抹干却的泪痕,振奋了一下精神,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唐遮言作品集·藏刀·十八日作者:唐遮言
第十九章 九月十一 林阳雨
李迎侯的势力不是一朝一夕形成,亦不可能一鼓荡平;李迎侯兵败身死,他的昔日部旧立即蛰伏下来,静观局势变幻。薛氏连连得手,翻转洛阳形势,取得微妙优势后,敏感而肯于冒险的一部分便重新浮出地面,投入薛氏旗下,连新安的郑百药这样的重量级人物亦秋波频送,与薛退甲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虽一时没有易帜,但薛氏势头保持良好,那只是时间问题。薛氏阵营在一天天壮大。
关断南和他的残余子弟终于现身洛阳,包括岳风萍、关心羽和关心杰。他们来见我时,丝毫不知对我而言他们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宝贝,还有些局促。
关断南颇巧妙地将当年送我回潼关的大部分功劳据为己有,并暗示我回报,在薛退甲面前美言推荐,给他们一份好的差事。我忍着心急客气地听完他的心思,承诺必有所报,而后,不着形迹地问起叶惊尘的现状。
关断南的脸顿时黑下去,嗯嗯唉唉地不着调儿。不祥的气氛中,是岳风萍告知我叶惊尘战死的详情,说自己如何英勇地抢救而不果,说着洒下了几滴眼泪。若我全不知他们之间的瓜葛,会以为他们是要好的朋友。
叶惊尘确凿无疑地死了。一阵黯然,想起他当日浑身浴血、口唇干裂,仍将最后的一点水灌进我的嘴里,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我别过头去。这是成年后我第一次流泪。此次东行,曾与铁三狭路相逢,本以为少不了一场干戈,铁三却说:“老子想明白了,能有朋友那样帮衬,你是条汉子,你要有心,我交你这个朋友。”他不知道,叶惊尘根本不是我的朋友。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关心羽。她的确漂亮,但亦就是一般的美人儿,比起薄轻语和秋波劫她还不够完美。看打扮,她已初为人妇,丈夫是岳风萍无疑了。我本该对叶惊尘钟爱的女子好一些,却怎么亦提不起好感。叶惊尘确凿的死讯使我瞬间对这一行人充满了厌恶,我强压着心头的方反感,命人给他们准备地方休息,随后找个借口离开了他们。
独自走在大街上,怅然若失,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唤着我:“林将军。”
我扭头看他,有些面熟,却叫不上名字,便嗯了一声。
他说:“我叫关心杰,是小关刀门的弟子。”
我已经没有应酬他的精神,冷淡地又嗯了一声。
他跟着我无言地走了一段,勉强地开口:“林将军,我听到一些传言,说洛阳城里的那个藏刀,很像我,八师兄。”
我刹地止步,目光直逼住他,厉声问:“你知道些什么?”
他亦站住,看我一眼,便望向别处:“我想见见那个藏刀。”
我粗暴地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看着我的眼睛:“叶惊尘是不是还活着?”
一小阵慌乱后,他恼怒地推开我,狠狠地瞪我一眼,转身便走。我横身挡住他的去路,将面容与语气缓和下来:“对不住,我这就带你去见他。请你告诉我,叶惊尘是否还活着?”
他的怒气渐渐平息,迟疑片刻,终于说:“横戈不许我们安葬八师兄,我夜里想去偷偷地掩埋他,好让他入土为安,却不见了他的尸首。我老想,要是他没死透……”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向藏刀栖身的马车栈奔去。
来到门口,秋波劫恰好迎面走来,斜着眼睛问:“你又来干吗?”
我拉着关心杰往里走:“一千两银子告诉你。”
她倒能听话外之音,赶紧跟上来,示着关心杰问:“他是谁?”
我正要开价,关心杰早已免费自报家门:“在下虎牢小关刀门弟子关心杰。小姐是……”
秋波劫顿时满面生春,灿烂得叫人恶心:“我叫秋波劫,和你们关门主很有点渊源呢。你我不用见外,当自家姐弟好了。”
关心杰不笨,听到秋波劫的名号,立时恭恭敬敬:“是秋小姐,失敬得很!”
秋波劫停住脚步,在后面轻声说:“他还在后院,我听我的墙脚,你们可别想蒙我。”
藏刀独自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微垂着头,闭着双眼,又是一付神游物外的模样。我们的到来没有激起他的任何反应。
关心杰先是远远地看他,随即走近一些细看,我则关注着关心杰的表情。
谁亦没有说话。关心杰抬起头,看我一眼,向来路走回。我亦步亦趋地跟出去,心底已料到了结果。
回到客栈前门口,秋波劫神出鬼没地闪出,拦住了关心杰的去路,满脸狐疑地盯着他。
关心杰站住,肯定地说:“很像,但他绝不是八师兄
唐遮言作品集·藏刀·十八日作者:唐遮言
第二十章 九月十二 薛弦引
林阳雨领着关心杰去证实那长发樵夫确非叶惊尘后,这个被我们遗忘了一阵子的重量级人物再度引起父亲的关注。九成九的可能他是藏刀了。都说藏刀会站在最终胜利者的一方,他至今未与我们接洽,是认为尉迟桥还有翻盘的机会,还是他别有阴谋?藏刀的低调令人深感不安。我有时怀疑他是周边藩镇派来的奸细,为的是最大程度地破坏洛阳,好最终来夺取利益,但无法跟哪个军阀对上号来。
父亲唤来林阳雨,问他:“你和藏刀接触最多,以为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林阳雨苦笑:“他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父亲:“前几日,他似乎打算离开洛阳?”
林阳雨点头:“被春寻处拦住,又叫秋波劫抢走了一个跟着他的小丫头,没走成。”
父亲饶有兴趣:“为了一个丫头他就不走了?”
林阳雨歪起脑袋,想了想:“还有更奇怪的。秋波劫早把小丫头还给他,他却不走了。”
父亲若有所思,许久,说:“我想去会会他,你以为如何?”
林阳雨:“会就会吧。”
父亲:“我想单独会他。那个秋波劫不是爱听墙脚么,能不能把她支开?”
林阳雨:“支开她不难,可您单独去见藏刀,合适吗?”
我赶紧说:“不行,此子包藏祸心,爹一个人太危险了!”
这不是多余担心。父亲虽怀绝世武技,然藏刀一刀斩骆风行,一招败春寻处,其阴谋设计之险之绝令人瞠目。以眼下情形,父亲出不得一点差错,我和弦止都接不住他的担子。
父亲断然说:“我自有分寸。你们好好布置防务,或许我会和藏刀聊得久些,你们别让尉迟桥得了空子。”
我望向一旁的云怜花,希望他能劝劝父亲,他的话对父亲已有相当分量。
但,云怜花却避开了我的目光,垂下头去。
唐遮言作品集·藏刀·十八日作者:唐遮言
第二十一章 九月十三 林阳雨
薛退甲去见过了藏刀,在那儿待了不短的时间。他们是否交谈,交谈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离开时,据说他很失望,一言不发地回到了他的军帐。
晚饭后,他召集我们来到他的军帐,用平静的语气对我们说:“你们一定想知道我去见藏刀的收获。现在,我告诉你们,那个藏刀根本是一个疯子,一个刀法了得的疯子。骆风行和春寻处死得冤枉。”
营帐中很静。
薛退甲停了停,继续说:“很可笑是么?这是疯子引起的战争。争战之念存于人心,理智使人克制,去寻找平衡;一个疯子来了,不小心打破了平衡,战争就此爆发。”
复停一停,他说:“还有,他只和我说了一句话,说他,不是藏刀。”
我深吸一口气。事情愈来愈有趣了。那个樵夫被认为不是藏刀就是叶惊尘,前日,他刚被证明不是叶惊尘——而叶惊尘有可能还活着,现在他又不是藏刀了,只是个乱七八糟的疯子快刀手。
疯子的话可信吗?薛退甲的判断是否准确?
云怜花:“我不信。”
举座的每一个听众的表情都在支持着云怜花。而薛退甲却轻轻将话题转开,向我问到:“听说秋波劫扬言要杀你?”
我说:“我约她出来见面。回去后明白上了当,不肯善罢甘休,除非我送她五百两银子陪罪,否则就要来杀我。”
薛退甲莞尔:“她太小瞧你的性命了。弦引,你送五百两银子给秋波劫,别叫她一怒之下真把我们林将军给杀了。”
大家心照不宣,这其实是一个骗局。我明白秋波劫早晚知道我约她的真相,白天见面后便坦白相告,并劝她不必徒劳地赶回去窃听。在薛退甲面前她藏不出,弄不好就惹火烧身。她一听就懂,又气不过,便大骂我一通。为图耳根清静,我给她出了这个主意,扬言杀我,讹诈薛退甲一笔银子。她这才转怒为喜,开价三千。我让她明白用兵之际,最缺银子,不要太贪心;好一番就地还钱后,才降到五百。她还价非常专业,再降的话,没准她真能把我杀了。
虹线野略有微词:“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何必给秋波劫白发一注小财。不如杀了她干净。”
薛弦引说:“她更靠近我们,亦有些手段,说不好日后还用得上她。”
薛退甲同意:“现在不好乱杀江湖人士,秋波劫还算有分寸,留着比杀了好。这个不说了。从那个疯子处出来,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多沟通总不是坏事,我想亦会一会尉迟桥。看看能不能谈出好的结果,少牺牲一些双方的将士。”
云怜花的头颅迅速抬起,紧紧地盯着薛退甲,斟词酌句地说:“眼下,我们只占了心理上的优势,尉迟桥仍保持完整的战力,依他的性情,不会轻言放弃。现在议和似乎为时尚早。”
虹线野附议:“怎么谈?平分洛阳?甲公可曾见过两只脚的鼎?两只脚的鼎没有平衡可言,终究要倒掉。李迎侯在,我们还能再来个三足鼎立,现在,我们和尉迟桥还能有什么说法,都到不共戴天的份上了!”
我咀嚼着薛退甲的话,谨慎地附和:“自古知兵非好战。我赞成议和。现下尉迟桥表面还能维持,其实已技穷,除非行险一搏,才有一线生机;而他未必想搏。我们此际提出议和,让他能体体面面地下台,全他一个让贤的美名,我们在财货上尽量让他满意,没准他会同意。非要打到他七窍流血,他一怒之下,引来外藩之兵,洛阳就危险了。”
薛弦引察言观色,亦说:“尉迟桥知兵善战,肯定明白希望已渺茫,他又是极爱面子的一个人,我们给足他面子,他该会认真考虑。就算他不肯,谈一谈对我们亦没有什么损失。”
云怜花略显颓丧:“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上乘兵法,试一试亦好,但需防备尉迟桥弄鬼。真要议,我必寸步不离甲公左右。”
我对他已有所了解,他的话有点言不由衷。他熟悉阵战,喜欢征战,战争可以令他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让他飞黄腾达。他自然讨厌议和。和了,还要他干什么?
他天生属于战争。
唐遮言作品集·藏刀·十八日作者:唐遮言
第二十二章 九月十四 秋波劫
我听惯了的独特的脚步声,一步步接近,这一次不是从我门前经过,而是停住。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抓起宝剑,闪到窗边,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压下立即夺窗而逃的念头。他是来杀我的吗?我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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