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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刀·十八日-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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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据此种判断,我与尉迟桥约定,我将与薛弦止率千余人于子时突击李迎侯郊外伏兵,灭敌后鼓动薛弦止攻击定鼎门,而尉迟桥则在途中的破阵坡伏击,我趁机杀死薛弦止,致慈涧薛氏军群龙无首,一击可溃。
  从兵力上分析,尉迟桥在洛阳兵力太少,占据要点过多,没有两三千人根本无法构成防御体系,另外于定鼎门伏击李迎侯没有五百到一千的精兵和几名勇将不能确保击毙李迎侯,而李迎侯又是尉迟桥必除之后快的人物;如此,他能安排伏击我们的军队不会超过两干。薛弦止的三下慈涧兵若反伏击成功,全歼他们大有希望。
  从洛阳到慈润,再从慈涧向洛阳进兵,几个时辰中我几乎马不停蹄。
  薛弦止与薛弦引性格迥异,惜言如金,表情木讷,很容易让你以为他是个凭着身份才居此要津的笨蛋;所幸我看他的不是表面,而是他的军队。毫无疑问,这是一支一以贯之的军队,训练有素,号令严明。连行伍出身的尉迟桥亦练不出这样的军队,而年轻的薛家二公子却做到了。我当即明白了薛退甲何以将近一半的军队完全地交给年轻的二儿子,薛弦止在这支军队中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薛弦止起初不同意将全部的人马投入战役,他很显然的对我缺乏信任。而我的口气亦不容置疑:要么全军投入,要么我拍马走人。我明白他对自己这帮子弟兵的感情,不想在战争的豪赌中一下子押进他的全部财富,却更清楚此刻分兵作战的危险,而我若不能尽快溶入他们当中,获取绝对的信任又是险中之险。要获取他们绝对的信任就必须按照我的方式出牌,否则我在这场战争中将毫无意义。
  薛弦止最终屈服了,为此我得到了他内心的敌视,我对此无可奈何。
  李迎侯的伏兵我们自然不会真的去打。薛退丙很早已仿造了李迎侯和尉迟桥印信。薛退甲让人摹仿李迎侯的笔迹下书命伏兵撤回新安。伏兵统领毫不怀疑,迅速撤离。
  薛弦止率一千精兵于子时行动,在李氏伏兵原先藏身处制造混战的假像,按既定策略,半个时辰后开始向破阵坡挺进;与此同时,我则率领主力悄然向破阵坡背后包抄。
  已近丑时,定鼎门方向依然悄无声迹。据探马的侦察,尉迟桥方面约一干五百人已悄然进入破阵坡埋伏,与我们的分析大致相当。可以说,我们已胜券在握。
  部队衔枚裹蹄,无声地行进,很快就将进入阵地。
  行在队伍的前万,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敌我的士兵们很快就将努力地杀人与被杀,却不知为的什么。
  叹息之余,警兆陡升,连自己亦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却分明地感觉到一些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一定!我所不知道的、无从把握的什么不幸的事情即将发生,或,正在发生。
  那是什么事情呢?
  毫不犹豫地,我猛勒马缰,传令三军就地止步备战,并发射响箭警告薛弦止情况有变。尽管传令官有片刻的迟疑,这支队伍良好的素质终于拯救了我们大家。随传令官点燃火把并熟练地当空几划,几个呼吸内行军的阵势已改变为有效的就地防御,并熟练地布成小圆阵,步步为营地以我为中心靠拢过来。
  敌人的响箭与我们的同时升空响起,但它不是警告,是攻击的命令。
  转眼间,无数的火把点起,照彻夜空,呐喊声四面传来将我们淹没,还有如雨的利箭。
  无疑,我们陷入了包围,敌人不是两千,亦不是三干,冷眼一看亦看出在四千以上。尉迟桥对我的甜言蜜语恐怕是不想兑现了,他竟然放弃了洛阳的防御,将我这个不可靠的投诚者亦列入了一网打尽的名单。但,不得不承认他的高明。薛退甲当然不会知道尉迟桥在洛阳几乎己没有了一兵一卒,正舒服地等着我们胜利的消息呢。
  用不着谦虚,我的感觉与当机立断亦是拯救我们的原因。盾牌手迅速压住阵脚,我们被第一波弓箭——亦是敌人本该最具杀伤力的攻击波——射中的战士寥寥无几。
  我立即发出第二个命令:保持队形,向慈涧突围。
  这是最明智的做法,因为我们提前发觉,敌人的包围尚未完成,撤回慈涧我们只是打了一个败仗,实力上的损失将非常之小。当然我们不能乱,一旦溃散,满盘皆输。
  敌军的统帅是谁,我尚无从得知,但他显然明白我的意图。他不甘心仅取得名义上的胜利,并机敏地把握到我们的缺点:保持队形且战且退的速度快不起来。敌军以小股部队与我们缠战,主力则全速奔进,企图将我们的退路封堵住。
  敌军统帅至此犯下致命的错误。他太小看我了,一定以为我早已斗志全无,只求保命。可我,从不放弃取胜的可能,哪怕在极度不利的形势下。就像现在。
  我们保持着一个整体,而敌人的建制因全速的穿插已渐渐混乱。时机已到,我下达了第三道命令,全军折返,向定鼎门攻击前进!
  定鼎门,尉迟桥剩下的人马正在那儿等待着李迎侯自投罗网。如果我们突然杀至,冲乱了他们的阵脚不说,一锅端了亦说不定。尉迟桥本人此刻八成就在定鼎门。伏击我的敌军怎肯容许我们过去。
  于是蜂拥向西的敌军,转眼又蜂拥向东,竭尽全力地想要阻止我们杀向定鼎门。一来一回,敌军的建制崩溃,转眼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我能从战场的情形感觉到敌人统帅的谋略与自信已被摧毁。他已无所适从。现在我可以断定他是谁了:尉迟宾。唯有他的信心会如此弱不禁风,换成哪怕是尉迟村,亦会努力维持住建制,决不将失望的情绪传给士兵,毕竟他还占有兵力的优势,只需将攻转防,我们会讨不到任何便宜。
  统帅的颓丧立竿见影地导致兵卒意志的崩溃。崩溃是战争的瘟疫,他蔓延的速度是任何将帅阻止不了的。此刻,即使尉迟桥赶来,亦无济于事。
  火把中,我终于看见了尉迟宾。他已彻底沦为一名战士,在护从的拱卫中挥舞宝剑砍杀,浑然忘记了统帅的身份。
  我很想将他斩于阵前或者擒拿,可他的卫队太过强大,当薛弦止与我会合际,他们终于护着尉迟宾逃离了战场。其间,我看见定鼎门硝烟突起和渐灭,彼处尘埃已定,李迎侯的势力怕是已不复存在了。
  我与薛弦止马上商议,以为我军虽胜,却只是击溃战,并未令其有生力量遭致命重创,尉迟桥必依托洛阳南城诸门重新集结。而我军经此激战,亦亟需休整,攻打定鼎门既不现实,亦无需要。
  薛弦止欲回师慈涧,我则另有想法。李迎侯一死,慈涧必然失去郑百药的支援,没准郑氏还会投入尉迟桥的怀抱,使慈涧腹背受敌。放下郑百药不提,慈涧的地形对我方而言,大不如偃师有利。掌握偃师,则上东门可牢牢控制在我们手中,洛阳的尉迟军亦无法与荥阳军会合,我们的战场因此开阔,允攻允守,机动率大增,较卧兵慈涧,一味死守坐待敌军弹尽粮绝的消极战略强得一截。
  薛弦止对我的态度颇有改观,认真研究了我的策略,以为有道理,但前提是荥阳军尚未占领偃师。
  我进一步分析:荥阳军前日消灭异己,要肃清残敌,要稳定局势,还要与周围诸镇疏通解释,主力不太可能立即挥师西进,而洛阳的形势一时亦不急需荥阳军介入。尉迟献一定会给自己一刻喘息,即便向偃师派兵,亦是少量先行部队,不足为患。现在最要紧的是时间,我们犹豫不起。
  坚守偃师是我老早就有的想法,云怜花亦赞同,但我们彼时人微言轻,虹线野又是我们一向尊敬的前辈,对他的战略部署不便指手画脚。指画了亦不会有用。现在,我有了实现自己想法的机会,自不肯轻易放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开始我即深信薛弦止是那种当机立断的铁腕将军。
  短暂的迟疑后,薛弦止盯着我,“你有把握?”
  我说:“我有信心。”想免费下载全本小说,来,。
  他费力地点了点头:“要是你判断失误,我会把你和你的信心一起扔进粪桶。”
  他没有说如过我判断正确当如何如何。
唐遮言作品集·藏刀·十八日作者:唐遮言
第八章 九月初四 李佶
  命运的变幻无常在我身上得到验证。昨天我还是洛阳首屈一指的贵公子,现在却丧家犬一般藏在一个见不得阳光的地洞里,破衣烂衫、遍体鳞伤,战战兢兢地躲避着敌人的搜捕。我的身边只剩下二管家李旺和一名亲信家将。
  必须承认,我们李家在洛阳之争中率先失败了。
  昨夜对我而言,像一场噩梦;从来噩梦醒来该一切依旧的,这一次却已面目全非了。
  父亲的妙计被尉迟桥完完全全地看穿。当我们奔至定鼎门,城门果然依约而开,率先冲出城门的我很有种龙归大海的喜悦,而这喜悦瞬间即逝——城门在我身后倏忽关闭,父亲一行被困在了城中。
  巨大的城门显然不易关闭,父亲反应十分迅速,在第一时间里破轿而出,向城外扑来。而敌人第一波的攻击同时展开,父亲的马车是敌人攻击的首要目标,李豪李杰几乎来不及招架己喋血当街,而至少有四条身影不约而同地扑向父亲,个个都是顶尖高手,无懈可击地将父亲截下。我从那四条身影中认出了尉迟桥。
  敌人的设计非常高明。如果他们不开城门,我们一百多子弟兵必然百众一心,向上东门逃亡。而他们布置的伏兵不会超过五百,即使再加一倍人亦无法阻止我们保护父亲逃离。他们开门放出先头部队后关门,成功地瓦解了我们的斗志。大势已去时,唯有共同置之死地人们才能团结一心,而若有一线生机,便再无团结可言,大家只会争先恐后地各自奔向生机所在。
  那时的情形正是如此。随我冲出城门的人一哄而散,来不及出城的人则拼命地往越关越小的城门扑来,反而挤做一团;李豪李杰是被挤住手脚,眼睁睁地被射杀了。
  李英李勇双双战死在父亲身边的一瞬,城门终于“砰”然关死,我在最后的门缝中看见的是父亲瞥来的绝望与留恋的目光。
  城外的敌人不过一百,若不是我们的战士一哄而散,很可以跟他们拼上一拼,可忠勇地伴我作战的只有十几人。他们很快被屠杀殆尽。李旺紧紧地守卫在我身边,不顾我的反对,将我带向战场外。
  城门关闭时,我陡然清醒过来。父亲完了,我己帮不上他丝毫,并必须迅速决定自己的命运。我含泪向外冲杀,满眼的刀光血影,连自己是怎么冲出来的都不知道。
  当我意识到前面再没有敌人时,父亲垂死的悲啸声传来。我一个踉跄,却没有停下脚步。
  战争从来不缺乏死亡!
  这个并不隐密的山洞维系着我的生命。如果尉迟桥认真,我绝无生路,可我相信他只会派小股部队做例行搜查。父亲已死,他的敌人只剩下薛退甲,而不是我们这些漏网之鱼。
  李旺将半个洗净的罗卜递过来,“大少爷,将就吃一点儿,养好精神,挨到天黑,我们就可以走了,到新安,找郑将军,重整旗鼓;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回来给老爷报仇。”
  我接过罗卜。李旺心里一定亦明白,父亲一殁,新安已不再是李家的势力。郑百药不可能真心拥戴我,充其量给一个虚名,那反而会令我们彼此尴尬,早晚弄出是非来。
  我们已彻底失败。我的归宿亦不是新安。我已想好了我的将来,到新安向郑百药要一笔钱,而后,前往京城,凭皇族身份谋取一官半职,像父亲当年那样一步一步在官场上厮混,寻求和等待机会。洛阳之争,再不关我的事了。父亲在官场中跌爬滚打多年积蓄的实力如今己赔得精光,我只能从头再来。
  我不报仇,因为没有仇。命运注定三府之争只有一个最终的胜者,父亲的败亡在于力不如人或命不如人;官场角斗只有胜负,没有爱憎。我不会为耽于复仇而浪费我的时间、精力,还有机会。洛阳之败于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能从此时此地站起,我将不会再害怕任何失败:我还年轻,未来的成就一定将超过父亲。
唐遮言作品集·藏刀·十八日作者:唐遮言
第九章 九月初五 薛弦引
  父亲的书房里铺满了地图,多是军用的。他在仕途中从未任过军职,更不要说带兵打仗,这是较军功出身的尉迟桥的一个先天不足;将军队全权交付虹线野,并对他言听计从既出于父亲对他的信任,亦出于无奈,父亲的高层幕僚中唯有他是标准的军人。虹线野被父亲寄予厚望,可战争之初的部署令父亲产生了一些犹豫,薛弦止断然放弃慈润,移防偃师的举动看来效果分明,将战局瞬间盘活,同时动摇了虹线野军事上的绝对权威。父亲感受到一个外行的痛苦,开始恶补军事。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走进父亲的书房,以往总是非召不入。
  我一夜没有合眼,两个问题交替折磨着我,令我痛苦不堪,清晨时分我终于决定找父亲好好谈谈。
  父亲正埋首在地图与文件堆中,机警地撩起眼看我一眼复垂下目光,没有说话。
  我忽然犹豫起来,不知该否将心中的疑问说出,但已进来,必须先说些什么,胡乱地:“李佶还没被发现。”
  父亲:“尉迟桥没有认真去找。他已是丧家犬,翻不了天;逼急了,投向我们,对尉迟桥更是不利。”
  我向父亲走进几步,仍在犹豫着,又找不出其它话说。
  父亲终于抬起头来,审视着我,“有话要说?”
  看着他鼓励的目光,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点一点头:“我也许想得不对……”
  父亲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继续:“我一直在想,昨夜,尉迟桥对我们的判断可以说百分之百地准确,好像有天眼通的本事,将我们的计划全盘看清,行动针对之而胆大得叫人不敢相信。用神机妙算来看他,会不会有点草率?”
  父亲深沉的眸子下不知在想些什么,声音冷淡:“你怀疑,我们顶层有内奸?”
  我说:“尉迟桥唯一信任的外姓人洪樵隐是他的连襟,可我们顶层参与谋划的外姓有五人之多,他们肯定都能跟我们一条心?虹线野是常胜将军,可他给我们部署的战略却漏洞百出;左战城跟尉迟献还沾点转弯抹角的亲;廷风暮和尉迟先飞当年亦有些私交;云怜花、林阳雨刺杀洪樵隐只是一面之词,无从确认,林阳雨且奉命与尉迟桥联络,最可能出卖我们,没准尉迟桥不卖他的帐,要连他一起干掉,他才发起狠来,跟尉迟桥对着干呢。”
  父亲的脸色骤然严厉:“薛弦引,我容你说话是因为我们的决策层中可能确有个别内奸,但你不可以像屑小般胡乱猜疑;没有根据的话我不想听,你也不许说。他们每一个人此刻都是你的战友、亲人、兄弟,不要再在我面前提什么同姓异姓,在我,人只有能力与品德,没有姓氏,如果你和弦止将来比不上云怜花、林阳雨,那他们才将是我的继承者,而不是你们。”
  我被父亲劈头盖脑的话砸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始回过神来,懊恼不已。看来,我不该急着来找父亲,眼下的情形,将五个外姓人踢出决策层根本不可能,那会令我们薛家军瞬间分崩离析。我们的当务之急不是去怀疑,而是确切地找出内奸。这亦是父亲所需要的。
  从父亲的话中我还听到了另一个危险,亦是困扰着我的第二个问题:薛弦止。
  薛弦止是我的异母兄弟。父亲膝下不得意,只有我们两个。弦止的娘是我母亲陪嫁的丫头,后来成为父亲唯一的妾。他自幼孤僻,寡言少语,他娘死后,尤其地古怪起来,几乎到了离群索居的地步。我从来没有感觉他会对我构成威胁;直到虹线野出现,将他收为弟子,并支持他在新安组建和训练了一支新军。我没想到他这样孤僻的家伙能练出什么像样的军队,但事实上,他成功了。他的新军成为父亲的掌上明珠,而他亦水涨船高,身价骤增。我不信父亲会将薛家军拱手让与他人,可我的这个兄弟却不是外人,他已严重地动摇了我的地位;这一次果断地易守偃师使他进一步为父亲所宠信,下一次的高层会议中必将加入他的席位。
  沉默片刻,父亲的声音缓和下来,“秋波劫没有进展?”
  我说:“她需要一点时间。”
  父亲点一点头,说:“那个樵夫还在北市?”
  我点头。尉迟桥已占领了北市。
  父亲:“尉迟桥没去找他?”
  我说:“没。”
  父亲颔首:“尉迟桥骄傲得很,都说藏刀会站到最终胜利者的一边,尉迟不想沾他的光,或不想让他沾自己的光。”
  我问:“爹以为他是藏刀吗?”
  父亲:“他是谁已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世人的看法,只要有利于我把他当谁都行。”
  我说,“若尉迟桥想通了,亲自去请那樵夫并如愿,对我们不是很不利?”
  父亲:“那你就让秋波劫抓紧些,但不要操之过急,很多事情都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我们努力就够了。”
唐遮言作品集·藏刀·十八日作者:唐遮言
第十章 九月初五 薄轻语
  我有一点紧张,毕竟要去见的是一个谜一样的人,一个被称为“天杀星”的人。
  此前,尉迟宾许以厚利,让我接近他,摸清他的底细。我拒绝了。一则尉迟宾令我失望,想给他一个不痛快,另外我亦痛恨挑动战乱的人,我无法去取悦这样的恶棍。
  曾经,我有一个幸福美好的家,完美无缺。父亲是一位聪明渊博的学者,从我懂事起便是一名叱咤一时的将军的首要幕僚,地位崇高。战争连绵不断,终于有一天,那名将军输掉了一场关键的战役,自己亦战死沙场。父亲被敌军捉住,被斩首。我们举家在两个兄长的率领下逃亡,可一路乱兵,我看着一个个的亲人被杀死被冲散,最终我亦被人掳走,卖到青楼。那一年,我十二岁。
  父亲在天之灵,若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一定会后梅没有在襁褓中将我掐死,可人的命运不由任何人的意志定夺。
  洛阳在这兵连祸结的乱世中,简直就是一处人间天堂,我便于这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天堂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直到今天。
  今天,我又听到看到了屠杀,远没有从前见过的惨烈,可毕竟开始了,并将一发而不可收拾。
  尉迟桥在我印象中曾是个豪爽大度、重情重义的伟丈夫,很难想象他会去残杀别人。难以想象的事情在这一天终于发生,和蔼可亲的尉迟桥摇身一变而成为杀人的魔王,两百多亲薛人士与他们的子弟人头落地。
  洛阳城陷入恐怖当中。
  这时,我忽然想到了藏刀,生出一个可能是非常愚蠢的念头:他能够带来战乱,一定亦能够带走战争,我应该去见见他,告诉他生对每一个人都很重要,死对每一个人都很可怕,不管为了什么,他都不该将战争强加给人们。只要他答应挽救洛阳,止住洛阳城中正在流淌的鲜血,从此不再在这可怜的尘世中挑起战乱,我愿意向他献上我的生命与生命所包含的一切。
  我被自己的想法感动,于是来了,一路后悔着,一路前进着。
  小轿嘎然而止,轻轻落地,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就到了吗?丫环秋叶的小脑袋钻进轿帘,布满了紧张和夸张,音调亦变得尖利:“他来了!他正朝我们走过来呢!”
  努力地定住狂跳不止的心,我轻轻掀开一角窗帘,向街中央望去。
  人们都闪到一边,很醒目地,一名长发的青年正一步一步缓缓走来,微垂着头,长发顺势披下,几乎遮住他整个的脸。
  一闪念的印象中我感觉不到一点点嗜杀的味道,那更像一名遗世的隐士,甚至遗忘了语言。我的印象总是很糟,在尉迟桥身上犯了大错,现在又来了。
  他的肩上挎着一个很小的包袱,看不出武器藏在哪里:一只手牵着一个伶伶俐俐的小女孩。孩子被街边不时走过的全副武装的战士吓坏了,睁大眼睛,紧紧依偶着他走。
  他的身后,十几名形迹可疑的人物若即若离地跟着,最显眼的是一名素衣美人,美而健康,佩着剑。美丽使她的剑像一道花边。
  我知道她的剑绝不是花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这个在“四季杀手”中杀人最多的秋杀手,秋波劫。
  秋叶的小脑袋又伸进来:“那个长头发的就是藏刀!”
  藏刀要走了,离开洛阳:挑起战乱后,离得远远的坐壁上观和乘机点火浇油,到胜负已定,再择强而事,所以总站在最终的胜方,这就是传说中藏刀的风格。
  在距我们十数步远处,他的一成不变的步伐蓦然有了一个小小的停顿,并渐渐慢下来。
  坚定的马蹄声,从我身后骤然响起,迎着藏刀一路奔来。虽不过一人一骑,声势竟似压倒千军万马,令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将衣襟紧了一紧。
  黑色的骏马,黑衣的骑士,黑红英俊的面孔,黑色的刀鞘,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天而降。
  很容易地你会联想到一个人,又是一个酷爱杀人的人:春寻处。这个“四季杀手”中最强的杀手的每一次刺杀都像是一场决斗。他出道三年,只杀过七个人,每个人的名字都令人敬畏有加。他因此获得的酬劳比其它三季杀手加起来还多,虽然那三个杀手杀的人加在一起是他的一百倍。
  春寻处少杀人不是因为慈悲,是骄傲。他只杀值得他动手的人物。藏刀一定是其中之一。
  黑骏马在藏刀面前狂嘶一声,刹地止住。春寻处没有立即下马,炯炯有神的眸子牢牢地锁住终于站下的藏刀,微微地停顿后:“你,是藏刀?”
  藏刀抬起头,露出了他的面目。算得上英俊,像他的身型般淡如隔世。看一眼春寻处,一丝羡慕的表情全无掩饰地一闪而逝,微笑呼之欲出,却倏忽即逝;头颅如抬起来时那样复一点一点地垂下。
  受辱的戾气在春寻处的脸上掠过,他狞笑一声,敏捷地下马,姿势动人:“随便你是什么狗屁东西,拔刀!”
  藏刀迟钝地明白了春寻处的意思,侧头看一眼紧偎假他的小女孩,手松开。她懂事地任他放开她的小手,连另一只拽紧他衣摆的手亦松开来,默默地向后退去。
  我被小女孩吸引住目光,都不知藏刀怎样发动的进攻;眼角阴影一闪,再看时,藏刀的双臂已牢牢地将春寻处箍住;他的攻击毫无征兆,速度快逾闪电,春寻处的长刀才出鞘一半,以被藏刀悬空抱起。藏刀冲击之势不减,反而再加快,弧形前进,搂着春寻处向街边扑来。
  春寻处至少在那短暂的一刻,像我一样没有丝毫的战斗能力,活似一截木桩被藏刀裹挟着掠空飞行。
  眼看要撞披到街边一堵砖墙的瞬间,藏刀松手,两人的身体稍稍分离,他的膝曲起,轻轻地顶在春寻处的腹下,至少视觉上很轻,让人觉得他只是点到为止;但对春寻处而言还是太重了,捧着肚子烂泥般跪倒在地上,倦成一团。想到他瞬间之前的英雄气慨,令人有说不出的滑稽的感觉。
  连我这个外行都看出,春寻处败得很冤枉,正如传说中骆风行的死得冤枉。
  藏刀退后,转身,缓缓地向小女孩走去,没有多看骄傲的春寻处一眼。
  而春寻处的不幸尚未结束,一道黑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幽灵一般;刀光一闪,春寻处身首异处。杀人者灵巧地闪开,没让身上溅到一滴鲜血。
  这是一名三十出头阴沉精悍的男人,亦是一身黑衣,面色却透着嗜血者的青白。我注意到他杀人时根本不曾看过春寻处,而是自始至终地盯着藏刀的背影。他的眼睛比刀更可怕。
  他会不会是“四季杀手”的另一个,夏杀手夏倾城?听人说他不服气人们把春寻处当成“四季杀手”的第一名,但他不是向人下战书挑战的武士,只会在黑暗中等候除去春寻处的机会。听说,他有一双很吓人的眼睛。
  若没有猜错,杀春寻处的机会终于让夏倾城等到了。
  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秋波劫忽然抢前一步,持住了那小女孩的手,向后退开。小女孩受惊地挣扎,只一两下,便安静下来停止了反抗,眼中盈满了泪水。秋波劫始终好看地笑着,丝毫看不出用了什么手段。
  藏刀的步伐没有丝毫的改变,却不再低头,目光紧紧地封锁着秋波劫,并分明地令到她心慌意乱。
  秋波劫努力装出镇定,可微笑都有点像在哭了:“请站住,你不可以再向前一点点。”
  藏刀抬起的左腿在空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停顿,慢慢落下,并着右腿。他停止了前进。
  秋波劫:“请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想成为你的敌人。小灵子要和我在一起待三天,三天后我会完完整整地把她还给你。我会好好地对她。”
  没有回答。秋波劫小心地持着那个小灵子后退,“不要跟来,我不敢对你失信的。三天后。”
  依然,藏刀没有说话,连小灵子亦没再出声。秋波劫在丈外将她抱起,迅速地消失在一处小巷中。
  呆立了一小会儿,藏刀重新迈开步子,一步步向来时的路走回去。杀人者刀子般的目光始终盯着他的背影,却没有任何的行动。他一定是个有耐心的人,能长时间地等待机会,决不轻举妄动。当他发现今天不会有好机会时,一个闪身,如来时一样突然离去。
  小秋叶第三次探进头来,“我们跟上去吗?”
  今天一定不是见藏刀的好时机,另一个女子,秋波劫事实上让他受到了一个小小的挫折。我决定:“改天吧。”
唐遮言作品集·藏刀·十八日作者:唐遮言
第十一章 九月初六 薄轻语
  战争,使人意志薄弱。昨夜,尉迟宾来了,他看上去很憔悴,情绪低落。我注意到他穿着曹通小校的衣服。这不合他的身份,或许是为了安全吧?我陪他饮酒,只有我们两个。借着醉意,他哭了,告诉我他杀了人,杀了很多很多的人。此前他以为杀人是很自豪的事情,可真正的血腥与残杀却让这个温柔乡里长大的大少爷吓坏了,两天来,他一次次在梦中被索魂的血淋淋的恶鬼惊醒,他相信他们一定要把他的魂魄索走的。
  我怜悯着他,安慰着他,就像拎悯和安慰着自已,虽然没有杀过人,可我一样曾从风花雪月中摔进战争的恶梦。
  他的颓丧还不仅于此,醉多后,从他不小心他的话里我知道他打不一场本该胜利的败仗,被贬为低级军官。
  女孩子总会被愚蠢的怜悯左右,并为此付出代价。我像一个母亲无法拒绝自己重病的孩子那样顺从了他,胡里胡涂地献出了自己的初夜。这一个晚上,令我后悔莫及,而他,依然在恶梦中一次次惊醒,复孩子似地藏在我的怀中睡去。
  黎明,醒来,他才告诉我,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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