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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多娇 秦女容-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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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终于凑够两大捆,王宿喘了口气直起身来,眼见得风雪渐大,正欲招呼三人回洞,忽听得身后灌木丛中喀嚓一响,似是树枝被人踩断之声。王宿心中一凛,冲三名灰袍汉子打了个眼色,蓦地将手中枝条向那灌木丛中掷去,同时向后一跃,倚树抽刀,沉声喝道:“何方鼠辈,还不出来!”

    灌木丛中传来“哈哈”一笑,一阵铿锵声后,二十余名猎户装扮的汉子现身而出,俱是长刀出鞘,四面散开围住四人。当中为首一人踏前两步,冷冷笑道:“好久不见,王六将军一向可好?”

    王宿定睛一看,朗声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当日琅江之畔与兄长抢马逃生的林诚林将军啊。如何?你们那新主子待你们可好?”不待那林城回话,便又摇头啧啧叹道,“想必是不怎地好了,不然林将军又怎会沦落到亲自入山捕猎维生的份上。”

    林城面色铁青,狠狠道:“不错,今日猎你回去,自有我的锦衣玉食。当日杀兄之仇,也该一并清算了。”铿地拔刀在手,大喝一声,“动……”一个“手”字尚未出口,蓦觉背心一痛,只听得周围连声惊呼,便已直直倒下,再无知觉。

    那二十余人正欲上前厮杀,刀已举到了半空,岂知竟忽然失了首领,一时怔愣当场,面面相觑。忽见林城身后一人举刀便向身边一人砍去,嘴里喊道:“好啊,这小子反了!兄弟们为将军报仇啊!”

    那被砍之人又惊又怒,连连道:“不是我,我不曾,你才反了……”当下便叮叮当当与先前那人打了起来。余下众人一时不明所以,纷纷提刀围了过去,尚未决定该帮哪方,却听得惨呼连连,已让王宿四人砍倒了一片。众人如梦初醒,忙欲回身抵抗,谁知身后又是阵阵惊呼,只见方才率先出声的那人竟是刀刀狠厉,连杀数人。众人乱作一团,哪里还有心思抵抗,不片刻便已被王宿等人杀了个七零八落。

    王宿砍倒一人,抬头扫见另有一人正向林子深处逃去,当即扬手便欲掷出手中长刀。右边忽有一人喝道:“慢着。”却已是慢了半步,长刀破空而出,惨呼声中,已将那人刺了个对穿。王宿身形不停,向右一蹿,右手成爪便向方才出声那人肩头抓去。那人却是不闪不避,任他抓了个正着。王宿只觉触手绵软,便似抓在一团棉花上,抬头看时,只见那人抿嘴冲他一笑,唤了声:“六将军。”语声清脆,分明却是女子。

    王宿微微一愕,随即仰头大笑道:“小竹你快别用这张男人脸做你那小女儿表情,吓死人了。”

    那人皱了皱眉,一张脸分明仍是男子模样,一开口却正是何小竹的声音:“你还敢说呢,我方才叫你停手,你怎都不听?如今好了吧,一个活口也不剩了。”

    王宿笑叹道:“我那不是见还剩一个你嘛,我如何知道那就是最后一个了。”

    何小竹哼一声道:“早该猜到是我了,不然六将军以为你就这般好命正巧撞上人家内讧么?”

    王宿摊手道:“我如何料到你会跟上来,你当时又未将声音变回来,我一时之间又如何反应得过来。”

    何小竹撇撇嘴道:“我的无相法不过七品之境,哪里这么快变得回来。”说着踢了踢脚边一具尸体,“想不到孙乾竟还不死心,居然追到山里来,好在罗统领见你们迟迟不归,坐立不安的,定楚姐姐便要我出来瞧瞧。我在半路正发现他们一伙人鬼鬼祟祟的,又认得领头的正是前日当门关口的那人。我不敢惊动,便趁他们一心跟着你们,悄悄杀了一人,换了他的样子混了进去。”随即抚了抚脸,闷声道,“这张脸一时半刻还变不回去呢,丑死了。”

    王宿俯身自地上拾起一把长刀,“哈哈”一笑道:“那你是现在便随我们回去呢,还是待变回原样了再出去见人?”

    何小竹瞪他一眼:“你还有心思说笑呢,孙乾不会只派了这一拨人,不知山洞那边是否平安。”

    王宿挥挥手,正欲答话,忽听得“铮”一声弦响,忙大叫一声“趴下”,便扯着何小竹卧倒在地,向旁滚去。眼中瞥得一支箭矢掠过眼前,脸上溅到几点温热,心中一惊,却听得一道阴沉沉的声音远远传来,“他们有没有事,你亲自去冥府问问不就知道了。”

    王宿无暇他故,滚至一棵树后便忙扶起何小竹,急急问道:“你受伤……”

    语声忽顿,却见何小竹圆睁着双眼,眸中一片散乱惶惑之色,右手死死拽着王宿前襟,双唇一张一合,却只发出嗬嗬之声,喉际穿了一个窟窿,正汩汩冒着紫黑色鲜血。王宿又惊又痛,抱着她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何小竹目光微聚,渐渐露出哀戚之色,缓缓将头埋在王宿怀中,浑身一阵剧烈颤动,再抬头时,面容已恢复了原样,她勉力动了动左手,却已是无力抬起。王宿握起她的手,轻抚上她已无半分血色的脸颊,附在她耳际轻声道:“你放心吧,已变回来了,还是一样漂亮。”何小竹神色略安,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双眼渐阖,已是气绝了。

    王宿紧闭着眼,将何小竹搂在怀中,耳际却听得林中簌簌杂响,一片弯弓搭箭之声。王宿小心翼翼地将何小竹放下,轻轻解下她项上一枚圆形佩饰收入怀中,并不抬头,只专心致志觑着何小竹容颜,沉沉开口道:“黑羽铁箭,来的是孙乾还是孙复?”

    林中一人缓步走出,约摸不过二十上下年纪,也是猎户打扮,却是一身的倨傲。手上一张漆黑铁弓,远较寻常木弓为大,身后箭筒中的箭矢也是通体漆黑,又细又长。那人轻拨着弓弦,傲然开口道:“凭你们几个也配要家父亲自出手么?有我来送你们上路,已是看在三年前一场交情的份上了。”

    王宿仰天大笑:“我若不曾记错,当日你爹那张惊风铁弓被我五哥一箭射断之时,你小子应当正同一众女眷忙着逃命呢吧!如今竟还有脸将你家那残弓断箭拿出来现眼么?”

    孙复面色一沉,冷哼一声:“ 我这残弓断箭却不也一样在你王六将军眼皮底下杀人?当日是我奉命护家眷后撤,不曾遇上李烬之,否则今日岂有你在这里得意。”

    王宿神色一冷,缓缓起身,行至三名灰袍汉子身前,暗打了个手势,盯着孙复一字一句道:“你这便会知道,我王宿眼皮底下的人,是否当真是你孙复杀得的。”蓦地断喝一声,“三位兄弟,随我杀人!”

    三人当下暴喝一声,各自跃出,其中一人疾往林外来时之路退去,令两人分两面向林中隐隐绰绰的数十名箭手冲去,王宿则是直直奔向孙复。

    孙复疾退,抽箭张弓,大喝一声:“射!”当下数十支箭矢破风而来,四人连挡带格,仗着风劲雪密,视线不清,又借着树木掩蔽,三轮箭雨过后,竟只有一人受了轻伤,王宿更已是逼到了孙复身前。孙复心中一凛,情知密林之内,弓箭威力难免大打折扣,当下挥手喝道:“大家上!”众人当即掷弓弃箭,拔刀冲上。王宿见状打了个呼哨,两名灰袍汉子当即向他靠拢过来,三人抵背并肩,与孙复手下之人杀作一团;另一名灰袍汉子则已堪堪退到了林外。孙复趁着王宿被数十人团团围住,远远退开,弯弓搭箭,伺机而射。

    一阵拼杀之下,孙复手下人数虽众,但终不及王宿三人勇悍,又见孙复在一旁趁着混战偷射冷箭,也不管是否伤到自己人,渐渐都无心恋战。王宿三人俱已多少负了伤,感觉前方压力略松,当下一鼓作气,连杀数人,堪堪便要突围而出。孙复见时机正好,倏地一箭射出。长箭去势如电,穿透一人右臂之后正中王宿左肩,将两人生生钉在一起。王宿中了一箭,只觉肩头麻痒,显是箭上有毒,情知不能久战,当下半步不停,刀交左手,右手握着箭杆狠狠一扯,连血带肉地拔了出来,随即一拧一拉,便拽着箭杆拖着那右臂犹被穿在箭上之人一同向孙复冲去。那人痛彻骨髓,嘶声惨呼,却又挣之不脱,只得连滚带爬地踉跄跟在王宿身后。孙复自幼在父亲荫庇之下长大,虽亦历过战阵,却从未真正与人拼杀,见得王宿眼神如火,一身杀气,风雪之中看来直似鬼魅,顿觉心胆俱寒,胡乱放了几箭便一面高声招呼手下拦截,一面径自往树林深处退去。王宿吸一口气,右臂猛力一抡,将拖在身后那人连人带箭直甩了出去。那人在空中与孙复射来的几箭撞个正着,一声惨呼犹未出口,已是身插数箭,坠地而亡。孙复见连射的几箭竟未能阻得王宿半步,手下兵众又是远远坠在后面,全无拼力护救之态,当下再不敢停下射箭,索性将弓箭远远抛了,放足狂奔起来,一心只等着王宿自己毒发身亡。

    两人一追一跑,片刻已至林外,孙复蓦地脚步一顿,只见眼前山势陡降,脚下坡陡谷深,乱石突兀,已是无路可走。孙复心下一横,只得拔刀回身,大吼一声向王宿迎去。王宿一阵疾奔之下,身上之毒已渐渐发作,左边身子一片麻烫之感,渐已不听使唤;脑中也是渐渐恍惚,望着孙复手中刀锋只觉一片亮惨惨,也辨不清是远是近。王宿情知已难支持,当下不闪不避地便冲着眼前刀尖直撞过去。孙复方自硬着头皮挺刀一刺,力道犹未使足,却见王宿竟气势汹汹地直撞上刀锋,自己倒骇了一跳。眼见得王宿被利刃直没入左肋却似浑无知觉,心惊肉跳之下几乎又想掉头逃走。王宿却已趁着左肋激痛,神志略振之际一刀狠狠刺进他胸膛,孙复惊骇欲绝,犹未感到疼痛,便先已失了知觉。王宿毒伤之余,收力不及,仍继续向前撞去,便这样连着孙复一同滚落陡坡。
     

    一路在乱石枯木之间磕来撞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方觉颠转翻覆的天地渐渐平定下来,王宿缓缓抬头,只觉右侧身体无处不痛,似是寸寸断裂,也不知伤了哪里,左侧却是殊无知觉,转头看时,见孙复仰卧在左侧不远处,满面惊骇,双目圆睁,显已气绝了。王宿心中一阵酸楚,探手入怀,取出自何小竹身上解下的佩饰,见幸而完好无损,略觉心安。抬头望望身后陡坡,只见极是高峻,眼下绝难爬得上去,而天色渐暗,风雪愈疾,也不能待在此处等人来救。王宿四面环顾,想先寻个藏身之处,却见前方不远处隐隐竟有青烟飞散,当下心中一喜,勉力撑起身子,一步一挪向前踉跄而去。行了良久,王宿渐觉浑身发冷,雪片钻入颈项,沁得后背一片冰凉,一阵阵风吹来都似是侵肤透骨,带着寒意渗遍全身。王宿神志渐暗,眼前黑一片红一片,已辨不得方向,只凭着最后一丝清明支撑不倒。再难维持之际,终于见到前方露出一角木屋,王宿精神一振,提一口气,跌跌撞撞连跨几大步,奋力挣到门前,欲要抬手叩门,却再无半分力气,眼前一黑,便直直倒向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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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云动
    王宿昏昏沉沉,似睡似醒,一时如坠冰窟,一时如陷火海,一时如万蚁噬身,一时又浑似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如此反复不休,疲累到了极处,神志却偏似被一根极细的丝线吊着,悠悠荡于半明半寐之间,心底涌起阵阵躁意,直欲扯断了这根细线,随他或升或沉,只求得个解脱。恍惚之中似有苦涩之意渗入口鼻,丝丝缕缕地沁入心底,渐渐平复了躁意。那绷得极紧的丝线也似随之一点一点松弛下来,身体缓缓下沉,终于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却见一片昏暗,周身仍是火热,与衣被之间稍有摩擦便觉有千万针尖扎入,细细碎碎地疼。不知飘散在何处的神志却也连同昏睡前的记忆一道,被这痛楚一丝一缕地牵回体内,眼前一片缭乱的光影渐渐沉定,终于浮现出轮廓。只见自己果然身在一间木屋之中。身下和暖,想是躺于火炕之上;窗上放下了格板,不见外头天色,只隐约听得风声呼啸,吹得整间屋子似都在吱吱地响;房中木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带来扑闪不定的微光。

    室内无人,王宿正欲挣扎起身,却见屋子西墙处的门帘掀起,一名女子端着药碗走了进来。那女子宽袍及地,散发赤足,正是一派风族装扮;身形瘦削,轮廓分明,一眼望去只觉眉目疏朗,一身的洒落,在一片朦胧昏暗之中却不知怎地如同秋日暮雨过后的天地,纤毫毕现般的分明,连眉心处一道极浅淡的伤痕亦是异样地清晰。她一见王宿醒着,似是微微一愕,将药碗搁在桌上,走近王宿身前左右端详一番后,眉尖一挑,略带惊讶欣悦之意道:“还真活了。”说着忽从袖底翻出短短一柄匕首,探手便刺。王宿一惊,尚未及反应,只觉左肩一麻,匕首已是一入一出。那女子看了看匕首上紫黑色的血迹,微一蹙眉,无奈道:“毒还在,到底还是不灵。”说着爬上炕来,一面随手自王宿贴身中衣上割下一截布条替他包扎方才的伤口,一面问道:“你可会医术?”

    王宿一怔摇头。女子草草包完,点了点桌上那碗药道:“我不懂多少医术,外伤倒还好说,解毒是不会的。家里所有带些解毒效用的药全在那碗药里了,喝下去不知会怎样。同样的你方才已喝了一碗,虽然这会儿还未死,但看来也不曾好了多少,这一碗你可还要喝?”

    王宿啼笑皆非,轻咳两声道:“这条命已是姑娘救的了,姑娘说如何便如何吧,在下只有感激。”

    女子也不多言,点了点头,下炕端过药碗道:“那还是喝了吧,倒了也是浪费。”

    王宿勉力半撑起身子,就着那女子手边一气饮尽,皱着眉擦了擦嘴道:“还未多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不必了。”女子随手将空碗抛回桌上,“反正外头下雪,我闲着也是闲着,打发时间罢了。何况你不过是醒了,并不是活了,指不定明早就死了呢。”

    王宿笑道:“那姑娘也是救了在下几个时辰的命,足当得起这个谢字了。”回头自窗板缝中觑见外头一片漆黑,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女子拉过炕头一床被子铺开:“你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也才人定(注1)。”随即转身吹熄了油灯便爬上炕来。

    眼前蓦黑,王宿一愕道:“姑娘做什么?”

   “自然是睡觉,你药也喝了,伤也包了,还能做什么?”黑暗中只听一阵蟋窣有声,隐约见那女子躺下身来。

    王宿一怔,脱口问道:“姑娘就睡这里?”

    女子莫名其妙道:“不然你难道要我去睡灶间?”

    王宿大窘,只觉这女子言语行止全与常人不同,干咳了两声道:“我并非此意,只是现在这样……也不甚妥吧?”

    女子一顿,似是这才明白他所指为何,坐起身来,转头似向王宿这边打量了两眼,旋即重又躺下,懒懒道:“放心吧,我武艺好得很,不会被你怎么样的。”随即便自顾自卷过被子,再无声响,留下王宿犹自在一旁想着如何自己反倒成了被安慰的一个。


    王宿一觉醒来,觉得精神略好,抬眼见窗外已是大亮,风雪也已停了,阳光透进屋里,暖暖地洒了一室,那女子却已不在屋内。王宿试着动了动四肢,只觉左侧身体仍是木木的无甚知觉,右侧伤口的痛楚倒是减轻许多,当下微微使力,缓缓倚墙坐起。此时木门“吱呀”一响,那女子推门进来,背上背着一个半人多高的箩筐,里面已是塞得满满,想是已出去了许久。

    王宿见她进来,忙自炕头扯过外衣穿上,心想自己已在此过了一晚,若被孙乾手下寻来,难免连累了这女子。当下试着站起身来,只觉手脚酸软,浑身无力,总算倒也尚能支持。于是走下炕来,对那女子负手行了一礼道:“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只是我尚有同伴在此,恐惹他们担心,眼下不宜久留。不知姑娘可否将芳名见告,在下日后定当回报。”

    女子闻言眼神一动,似是微一怔愣,王宿只当她生气,正欲开口解释,那女子却微微一笑道:“仔细想想,你好像还是第一个问我名字的人。”

    王宿一愣,又想起她行止颇异常人,不由问道:“姑娘莫非从未下过山?”

    女子摇头一笑,仍接着先前的话道:“我叫往事,秋往事。”

    王宿又是深深一礼:“此番多蒙秋姑娘搭救,在下这便要告辞了,待此间事了,定当重新登门拜谢。”

    秋往事轻轻一笑,摇头道:“你若是担心惹来追兵连累于我,那大可不必,这个山谷本颇隐秘,若非从那陡坡上直接坠下,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进得来的。何况昨晚一夜大雪,你滚落的痕迹早已了无踪影,否则现在已是隅中十分,早该有人寻来了。”

    王宿闻言一愕,虽知自己一身刀伤箭伤,被追杀一事瞒不过人,却未料到她就这样不当回事般说了出来,不由脱口问道:“姑娘便不问我为何人所追么?”

    秋往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不就是孙乾么?”

    王宿大吃了一惊,警觉陡升,倏地退后一步道:“你如何知道?”

    秋往事“噗嗤”一笑:“你都在这儿睡了整晚了,这会儿却想起紧张来了?我若要于你不利,你早都死了八百多回了,哪里还等到现在。”

    王宿一句问出,已知不妥,当下讪讪一笑道:“是我唐突了,姑娘见谅。”

    秋往事指了指门口道:“我方才出去看见孙复的尸体,已将他弄至谷外了。”

    王宿又是一惊,定定看着她:“你认得孙复?你明知他是谁竟也无半分惊惧?你究竟是何人?”

    秋往事唇角略勾,眉眼微沉,牵得眉心处的伤痕益发清晰起来,平添了锋锐之意:“我不是何人,我不过是在释奴营中,待过五年而已。”

    王宿一阵震惊,急问道:“释奴营?怎会!看你服饰装扮分明便是风人。”顿了一顿,指指她左腕上以黑白双色细绳缚着的一块圆形凤纹佩饰,“你连灵枢(注2)都有,自是风人无疑,又怎会入了释奴营。”

   “释奴营中的风人,原也并非只我一个。”秋往事冷冷一笑,“此处已在当门关外,算来已非风族地界,本就是风人与释卢人杂居之所,自来通婚通商,难分彼此。自兴军过后,一扫而空,释卢人自是无幸,便是风人也多被指为亲善贱族,自甘堕落,若交不出大笔罚金,便俱被强掳入军中为苦役。个别抗拒犹烈的,便直接扔进释奴营了。”

    王宿讶道:“兴军打到此处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你才能多大?”

    秋往事抬手抚了抚眉心,微微一笑道:“我九岁入释奴营为苦役,十岁起上战场,至三年前即望山之变时方侥幸得脱,当时十四岁。”

    王宿怔怔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想那释卢与风族本世代交好,彼此并无征伐,只因先大兴国承天帝高旭出身微贱,年少落魄之时曾流落释卢为奴,颇受过一些折辱践踏,引为毕生之耻,自此对释卢人恨之入骨。及至永宁十九年,当时仍是皇子的承宗帝江栾弑父夺位,血洗风都,天下一时大乱,各路诸侯起兵争雄,草莽之辈亦纷纷趁势而起。混战之中,高旭于遍地乱军中脱颖而出,独霸东北。他发迹之后,为雪昔年之耻,曾数度发兵侵攻释卢,迫得释卢王族普日氏只得率众向东退过塔泽尔山脉,仗着山势之险,勉强抵挡。兴军奉高旭之令,除大肆烧杀掳掠之外,更创立释奴营,营中俱是掳来的释卢百姓,男女老幼,皆无幸免。释奴营自此便担尽兴军一切险恶差事,或于坚城之下蚁附强攻,或于箭雨阵中当先开路,或于绝险之处筑路架桥,时有全营覆灭之惨。便是平日亦是任一众兴军将士肆意鞭挞虐杀取乐,寻常一日下来,每每尸骨成堆。营中之人往往不出数月便死个尽绝,当此之时兴军便再入释卢掳人充入营中。据传五年之中,兴军共入释卢掳掠八十余次,前后死于释奴营中的释卢百姓不下三十万众。王宿早知释奴营为祸惨酷,却不知竟连风族孩童亦遭波及,看着眼前少女,只觉满心震骇,良久方涩涩开口道:“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秋往事挑挑眉道:“也不如何,我武艺自来很好,小心一些,也没什么活不下来。”说着唇角一抿,冲王宿一笑道,“当日释奴营正是孙乾辖下,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替我惹祸,我与他的恩怨,早已不差这一出了。”

    王宿摇头道:“如此我更不能留了,你好容易才出了释奴营,不能又卷进这乱世厮杀之中。”

    秋往事牵牵嘴角,似颇不以为然:“我横竖只一个人,在哪里,做什么,又有多少区别?何况你毒未解,烧未退,走了出去八成也不过要我多捡一趟回来罢了,何苦来哉?既然你尚有同伴在此,倒不如我出去寻寻他们,届时你再同他们一道走不迟。”

    王宿微一迟疑,心知自己也确实撑不得多久,当下一点头道:“如此也好,只是劳烦秋姑娘了。我的同伴有十几人,领头的是两名着白裘的女子,他们应当会去这里陡坡之上那片林子里寻我,秋姑娘可以往那里去找。此外那孙乾手下多装扮成了猎户,秋姑娘若是见了千万小心。”

    秋往事点点头,指指左面门帘处说:“灶上还有些粥,你自己吃了吧;这箩筐里有药草有野菜也有些小兽,你若是有兴趣有力气也可弄来吃;那桌上的膏药于外伤很有些效验,你一会儿可自己换上。”想了想又道,“这里出门右拐约五百步有两棵碧落树,你若想求神许愿,可以去那里。”语毕正欲回身出门,忽又回头问道:“是了,你叫什么?若你同伴问起,我该怎地说?”

    王宿笑道:“正是,怎地忘了这个,在下姓王名宿,你只说王六有难,他们便知道了。”

    秋往事微微一惊,讶道:“王宿?容王帐下,琅州王宿?”

    王宿点头笑道:“正是了,姑娘竟知道,王宿荣幸之至。”

    秋往事轻轻一叹,垂眼道:“如此说来,三年之前若无即望山之变,我们岂非便要交上手了?想不到如今竟在这里遇上。”

    王宿一怔,正欲开口,却见秋往事冲他挥了挥手,道了声:“你好自休息吧。”便自推门出去了。


    秋往事一路出谷,还未至林中,远远便已听得打斗之声,当即借着树木遮蔽悄悄掩近。只见林中箭矢遍地,却不知怎地大多断折开裂,残损不堪。一群猎户装扮之人正将几名灰袍汉子围在中间猛攻。六七名灰袍汉子围作一圈,在一名黑袍男子指挥之下互为倚靠,攻守有度,在数十名敌人围攻之下却是一步不退,不见半分慌乱。倒是围攻之人颇见焦躁之象,时不时便被对方觑着空隙砍倒一人。圈子中心正是两名白裘女子,其中一名闲闲负手而立,神色清冷,容貌却是明艳不可方物,眉目斜挑,唇畔略勾,虽只是不动声色地站着,一身的气派却是逼人而来,直压得周围之人似都矮了三分。另一名女子正侧身半跪于地上,低头检视着几名躺倒于地的灰袍汉子,手中一枚凤骨细针时起时落,神色专注,似是对身旁厮杀浑不放在心上。细看这女子时,只见她容貌虽非绝艳逼人,却偏让人移不开眼,只觉一曲折、一宛转、一浓勾、一淡描,无不恰到好处,自成风流——美到了极处,竟是暗合了天地玄理般的浑然天成。身旁那女子虽也是风华流溢,却硬是压不过她分毫。

    秋往事正自瞧得赏心悦目,那立着的女子却忽转过脸来,眉尖一挑道:“想不到竟还有高人在此。”语声清冽醒人,却偏又透着慵软之意。

    秋往事知行藏已漏,当下自树后转出身来,直往战圈中走去,一面冲那两名白裘女子道:“几位可是来找王六?”

    一语既出,两方人马皆是一惊,当即停了厮杀,俱向她看来。秋往事恍若未觉,仍向那两名女子走去,却见猎户装扮的一方中蓦地跃出一人,飞身迫近。那名黑袍男子惊喝了一声小心,欲要救时,却已不及,只见先前那人已举刀架在秋往事颈上,随即左手一挥,围作一圈的数十名“猎户”当即散至他前方两侧,挺刀护卫。

    那黑袍男子正是罗翔,见状重重啐一口道:“徐子敬,你却是越来越出息了,竟为难人家一个小丫头!”

    徐子敬哼笑一声:“为不为难她,却是在你们不在我了。”随即面色一沉,盯着半跪于地上的女子道,“王落,我也不占你便宜,咱们一样换一样。”说着用下巴一指那负手立着的女子,“你只要命方定楚自裁,我便放这丫头领你们去寻王宿,途中绝不相阻。此后逃掉逃不掉,便自凭你们手段,如何?”

    王落这才缓下手上动作,站起身来,却看也不看徐子敬,只望着秋往事微微一笑道:“姑娘见过阿宿?”

    秋往事也不管颈上架着利刃,点点头道:“他在我这里。”跟着抬手指指周围一众“猎户”道,“你们可要活口?”

    徐子敬一愕,只道自己听错,脱口嗤道:“你说什么?”

    秋往事侧脸冲他抿嘴一笑道:“我不是问你。”仍回头望向王落问道,“可要活口?”

    王落似也颇讶异,凝神打量她半晌,见她眼神清明,气定神闲,料她必有所恃,当下微微一笑,点了点徐子敬道:“便留这一个吧。”

    徐子敬见她们一来一去,直视自己若无物,不由大怒,正欲给这小丫头几分苦头吃,却觉掌中忽地一滑,未及反应,手中钢刀竟已是脱手而出,倏地一转向,便箭一般向自己一名手下射去。那人猝不及防,目瞪口呆地看着钢刀似长了眼般凌空转向,直掼入自己左胸。

    秋往事神色不动,轻轻数道:“一。”声未落地,几道银芒倏地自袖底飞出,没入一众“猎户”之中,几乎见不着踪影,只时见寒光闪烁,血花四散,却并无半点呼痛之声。众人一片惊诧,不知发生何事,只听那最先被钢刀掼胸的一人轰然倒地之时,秋往事口中已是数到了“十一”。

    徐子敬满面惊骇,如遇鬼神,口中喃喃道:“你……是你……”

    秋往事头也不回,淡淡道:“徐将军竟还记得我么,当真荣幸之至了。”口中说话,空中寒芒仍是片刻不停,冰冷得似连杀气都不屑沾染半分,每略一隐没,必有一人无声倒下,皆是被利刃穿喉而过,瞬息毙命。

    徐子敬如梦初醒,挥手招呼道:“大家别慌,围住她!近她身、近她身便没什么可怕了!”说着自己当先一拳向秋往事脑后击到,拳到半路,忽地收臂拧身,拔腿便跑。

    一众下属早已被身边之人莫名其妙的死法震得心胆俱寒,见银光闪处,也不知如何抵挡,只知团团乱转,举刀乱挥,此时见得首领落跑,更是战意全无,当下四散逃窜,只欲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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