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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剑长歌录-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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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西市东门,已可听见隐约喧哗,此地胡商遍布,乡愁也浓,历来许多旅人夜不成寐,因此酒楼大多通宵营业,市场内也未实行宵禁令。

  二人来到长相思酒楼背后,成兰陵说道:“你去偷酒,我在屋顶等你。”萧云笑道:“又让我做小贼么?”他轻功虽失,但地头甚熟,从墙上爬了进去,摸到酒窖提了一坛好酒,奋力爬上楼顶。此时恰逢明月从浓云的缝隙中闪现出来,成兰陵白裙飘飘卓立屋顶,看得他“仙姑”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身子翻上一半,忽然忘记动作,只管痴痴发起呆来。

  成兰陵听见声响,回头见他悬在楼顶旁,轻啐道:“你又在发什么疯?”萧云被她的绝丽所摄,腰间运力翻了上去,煞有其事的道:“我刚才见着神仙了。”成兰陵白他一眼,说道:“又没有水淹着你,哪里来的神仙?”萧云面色微红,想起二人小时候跳进高崖下的池水逃命的情形,犹如就在昨天,笑道:“神仙妹妹想要喝酒,凡间的小贼哥哥便去偷酒,嘿嘿,是神仙妹妹先饮,还是小贼哥哥先来?”说着将泥封拍开,酒香顿时弥漫。

  成兰陵抢过酒坛,说道:“这坛口这么粗,怎么喝?”萧云嘻嘻笑道:“小贼一般是拿起来仰头便喝,不过神仙妹妹降临,却须用杯的。”说着掏出在酒窖顺手拿的一只酒杯,递了过去。

  成兰陵却不伸手去接,转头望着下面,幽幽的道:“雅莎早已睡下了!”萧云往下望去,只见此处正对雅莎的房门,房里黑灯瞎火,显然她早已睡了。当下说道:“明日咱们早些来,便可瞧见她了。”

  成兰陵摇摇头,说道:“我有正事要做,……”忽然语气一变,温柔说道:“我将自己的故事讲完吧,万一哪天你见不着我了,免得给你留下遗憾。”

  萧云一摸脑袋,迟疑道:“现在讲么?”旋即又责道:“你又说这些毫无来由的话做啥?”此时风月似水,佳人在旁,令他一心只想说些亲近话儿。成兰陵侧头斜视他,笑道:“我是不解风情的,但你那师妹解啊,要不,你找她去?”萧云嘿嘿一笑,举起酒坛咕嘟灌了几口,说道:“只要是从你口中说出的话,那怕是叫我杀猪宰牛,也都极解风情的,哈哈哈!”

第二十章从此别(一)
成兰陵伸手接过酒杯,倒上一杯酒拿在手里,却不沾唇,缓缓说道:“其实我爹对我娘的情意,只怕比你对我还好些,可惜他遇上的不是一个好女人,白白苦了自己一辈子,还连累了身边的好多人……”说到这里仰头望着夜空,若有所思。

  萧云不知如何劝慰,笑道:“但凡诗人写到男女两情,多是说自己如何痴情,想来做个痴人也不坏吧?”成兰陵象是没有听见他说话,自言自语说道:“回想起当初在楼兰城里的日子,虽然没有亲娘疼爱,却有雅莎,有我爹,有玉儿,甚至那些被我和玉儿欺负的胡族少年们,也让我觉得亲切,……后来又遇见逞能的羌族蛮小子对我毫不计较的好,若没有那些变故,没有我爹与我娘的恩怨,就与那蛮小子一起平平静静的长大、成亲、生子、老去,该有多好!”

  萧云见她神情微带凄苦,心下轻轻一痛,握住她的手掌,柔声道:“现在我们不是重逢了么?”

  成兰陵幽幽的道:“可惜你的公主小姑娘没有那么好的命,她生来便已注定要承受父母之间恩怨带来的苦果。我爹无论做了何事,其实都只因他不甘心。他不甘心有个男人比自己强,不甘心这个男人夺走了自己女人的心,所以他这些年来想尽办法希望破坏那个男人拥有的一切,也才会来求自己的女儿帮他去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我其实并不怎么恨那个夺走我娘的男人,只是恨我娘竟会为了富贵权势抛夫弃女,因此帮着我爹去做那些事,都只为有朝一日,能看到我娘跪在他跟前认错。我想亲口问问她,为何对自己的女儿也能如此狠心?”

  萧云听得思绪万千,见她说到此处眼眶起红,心下更觉柔肠百结,连忙举起酒坛连灌几口。

  成兰陵转头看着他道:“你可知我为何将西域‘御剑山庄’设在沙州城外么?便因那里曾是你儿时生长的故乡。我以为你在长安城中定然早已娶妻生子,谁知冥冥中自有天定,那羌族蛮小子长大成人后一表人才,依然如同儿时那样对我毫不计较的好!”萧云面上发热,竟有些不好意思。成兰陵继续说道:“那日在庄外兀峰顶上初见蒙着面的你,便毫无来由生出亲近,因此才会将师兄送我的‘冰蚕丝’留下给你。这丝绳本是当年却不过师兄的情面勉强收下的,一直想要找个机会还他,但重遇我爹后便来了西域,这丝绳也就一直带在了身边。”

  萧云轻轻“哦”了一声,成兰陵又道:“我从未想过那羌族蛮小子竟是一个痴人。师兄也是一个痴人,只不过他与你不同,他……”说到此处,迟疑着不知如何措辞。

  萧云正听得入神,连声问道:“我与李兄有何不同?”

  成兰陵犹豫片刻,说道:“无论师兄对我怎么好,我却始终只能将他视作师兄。但对你却不同,即便有时想要骂你打你,心中却也觉得甜丝丝的。那日见你与丝丽摩……,我竟气得无法控制自己,不顾一起独自走了,在路上冷静下来一想,已猜到其中定有曲折,后来你说明了事情始末,按理说错不在你,可我还是觉得心中耿耿于怀……,这些年来,我一直将自己与男人们作比较,那日却……忍不住将自己与她做了比较,因此心中极为恼你!”

  萧云垂头说道:“我一直没有想通温承为何会那样做。”

  成兰陵道:“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昨日我手下传来师兄的书信,其中提到温承出现在圣教里,我才恍然大悟。”

  萧云问道:“李兄有消息来么?他和唐姑娘没事吧?”

  成兰陵道:“他们没事,师兄跟唐艳回蜀养伤去了。圣教在蜀中势力单薄,巴不得拉拢唐家,怎敢得罪唐艳?只是那鲁肃子发了疯,非要留下唐艳,与圣教教主起了冲突,据说被关了起来,却不知他那六名徒弟为何会跟在刘锦云身边。”

  萧云放下心来,又问道:“温承怎会在圣教出现?”成兰陵道:“刘锦云能给他荣华富贵。”萧云一怔,心道:“我与他兄弟一场,在战场上性命可托,难道就因为身外之物便令他不顾情义么?”情知其中必有隐情,只道:“原来如此。”

  成兰陵抬头看看天色即将启亮,当下也不多说,接着讲自己的身世,说道:“你知道我的亲娘是谁么?”萧云摇摇头,听她压低声音道:“便是现今玄宗皇帝的贵妃杨氏。”萧云暗在心中一声惊呼,嘴巴张开来,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犹如被人用重锤击中,脑海轰然乱作一团。

  成兰陵早知他会有这番惊疑,当下打住话头,待他神色平静了些,才又讲道:“当年我爹也就像我们现下这般年纪,与她在长安城中相识,后来生下了我。但她当时已被皇帝下旨赐婚,未婚夫是皇帝的儿子,寿王李瑁。她家里人暗中派人追杀我爹,迫得他带着还是婴孩的我亡命天涯,逃去遥远的楼兰国中改名藏身,直到后来遇上你。那次我爹本是打算去长安城接她一家团聚,谁知去了才知晓,她竟又要嫁人了,而且夫婿便是自己前一任丈夫的亲爹,当今的玄宗皇帝。”

  萧云渐渐回过神来,听她每说到自己的娘亲都只用“她”代替,知她是对自己的娘亲心存怨恨。至于她的娘亲竟是天下闻名的贵妃杨玉环,倒是做梦也不曾想到过的。他在长安城中长大,早已听到过不少杨玉环的传闻,不论是羡慕赞扬的,还是讽刺挖苦的,却都无一例外极为称颂她的美貌。此时再看成兰陵那绝丽的面容和风姿,思绪顿时一阵飘摇,想到:“难怪公主小姑娘会生得这般好看!”

  二人沉默片刻,萧云忍住震惊之情,极力平缓语气,道:“原来你的亲娘竟是贵妃娘娘!”

  成兰陵定了定神,接着说道:“好在后来有人救了我们父女一命,否则我多半再也见不到我爹了……,再后来我爹来求我帮他,我不忍心见他那样折磨自己,又恨那个女人寡情薄义,因此无论他想做什么事,都尽全力帮他,也不去想他这样做究竟是错是对……直到又遇见你,原本对我娘那犹如刻在心上的恨,却越来越淡,还常常想,我爹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萧云连连点头,绷紧的心弦总算稍微放松。成兰陵坐直身子,柔声道:“我一早便知你被高仙芝佯作逐出军队,就是要来查探安禄山安插在西域江湖中的势力,一开始着实教我不知所措,可后来仔细一想,你我经过这样一番周折都还能重遇,定是上天安排好的缘分。但我又怕我爹伤心,或是受到伤害!因此这一路上我的脾气时好时坏,其实是自己在心里纠结不清。”

  萧云宽慰道:“你爹也是因对你娘痴情一片,……只不过若因一人一事惹出大乱,却……却……”,他本想说“却不应该”,但话到嘴边又怕成兰陵听了生气,一时不知如何往下措辞。

  成兰陵沉声说道:“我不能让爹就这样在痛苦中过一辈子!”

  萧云心下略感不安,将她的玉掌紧紧握住。成兰陵对他一展笑颜,柔声道:“也不能辜负你的情意!”

  二人一时无话,只是凝视对方,萧云手下加力,将她拥入怀中。直到东方泛白,成兰陵轻轻挣脱开,伸掌抚摸他的脸颊,说道:“天亮了,咱们走吧!”

  清晨浓雾中,二人出了西市,依依不舍的道别,分头而去。走了几步,却又同时回头观望,成兰陵嫣然轻笑,对他挥挥手,转身隐入晨雾之中。此时一切模模糊糊,显得异常神秘,她渐渐隐去的身姿,更是仿若仙子凌波,萧云痴痴站在路旁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有个声音说道:“她不正是我的仙姑么?” 。 想看书来

第二十章从此别(二)
他见天色已经大亮,转身回到西市旁崇化坊的家里。一别经年,家门前的一草一木竟是那般熟悉和亲切,耳听擀面杖“梆梆”敲响,却见家门前一名红脸汉子熟练的将面擀好放进炉火中烘烤,离家之前常见的那个栗特卖饼老人却已不见踪影。

  他驻足感慨半晌,掏出铜钱买了两个热乎乎的饼儿,这才上前敲响自家门环,片刻后大门打开,老七驻着拐杖出来,瞧见是他,惊喜叫道:“给撒?啥时间回来的?”

  萧云赶紧上前将他扶住,奇道:“七叔,你的腿怎么了?”老七嘿嘿一笑,别过头去,却掩饰不住黯然神伤,说道:“半年前马场来了一匹烈马,据说是西边哪个小国进献的贡品,被贵妃娘娘一眼看上,于是皇上便赐了给她,令马场将马驯服。这马虽是难得一见的好马,性子却太暴烈,折损了好几个马场的驯马者,你爹看过后曾说,这马多半是大雪山中的神马,想要驯服甚是难能。哎,你七叔不自量力,想要争这功劳,偷偷摸去驯马,结果被它踏断了腿骨……”萧云一惊,问道:“都半年了,还没好么?”

  老七苦笑道:“早已好了,不过就这样瘸一辈子了。嘿嘿,你老爹见我断了腿,便让我在家看看院子,倒也清闲,比起那些被那马踢死的驯马者,你七叔已是幸运多了!”

  萧云将他扶回院中,问道:“是哪位贵妃娘娘的马儿?”老七嘿嘿笑道:“长安城中还能有哪个贵妃娘娘?”萧云心下一动,想到:“原来是公主小姑娘的亲娘,……她想要一匹好马,便令这许多人死了残了,心下能安么?”原本听成兰陵说她为了富贵权势抛夫弃女,除了对成兰陵的凄苦感到心疼之外,倒并未去细想这位传说中的贵妃娘娘,此时听见老七如此一说,只觉这女人只是想要一匹马儿,便能惹出这么多事端,不免起了两分恶感。

  老七又道:“你回来也真不巧,昨夜马场来人急报,这马数日不吃不喝,已经奄奄一息,监马御史吓破了胆子,派人求你老爹前去帮忙,你老爹老娘便跟着去了。若你早一日回来,他们也不会去帮这闲忙。”

  萧云微感意外,心想:“也真凑巧,我这浑儿子回到家来,老爹老娘却出去了。”他心知父母向来恩爱,当年还在沙洲城外游牧时,夫妇俩便出双入对,据说老爹的驯马技艺还是老娘传授,来这长安城中任了皇家马场的监牧之后,夫妻俩也从来都是同进同出,这次生病的马匹乃是皇帝身边人的坐骑,若这马儿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监马御史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因此才会前来求援。

  老七见他回来,异常欢喜,问道:“还没吃吧?我叫厨房给你弄碗汤去,晌午派人去叫你老爹老娘回来见儿子,哈哈哈!”萧云摇头说道:“七叔,不用忙了,左右我也有事要办,这马的事非同小可,让老爹专心料理才好。马场离城也不远,我办完事后,自去马场拜见他们便是。”

  老七见他坚持,便也不再勉强。萧云又道:“阿儒爷爷呢?”老七嘿嘿笑道:“每日都去你那好朋友那里,昨夜想是那个……嘿嘿……高兴坏了,都没有回来。”萧云又气又觉好笑,情知老七这样的莽撞汉子以为男女之间除了睡觉,便再也想不到其他的事,当下也不多说,叫了一个下人随行,辞别出来,回到东市客栈,已是辰时将至。见那波斯男子一脸彷徨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原本黑黝黝的脸色,由于激动变得青黑难看,不过却已梳洗收拾了一番,仔细瞧来,此人原本应是一名颇有风采的青年,只是旧伤未愈,劳顿之色未去,显得孱弱萎顿。

  萧云吩咐下人带喀吧和尚去家里暂住,对那波斯青年说道:“今日便日让你遂了心愿,跟我走吧!”那波斯青年赶紧瘸着腿跟上,二人一前一后来到翠烟阁,萧云照样不从大门进去,翻上墙头垂下腰带,将那波斯青年拉了过去。

  只听楼上筝声传来,楼台旁一名红衣女子正随之舞剑,正是蓉九娘。萧云心想:“这多半便是师傅新创的剑舞了。”领着那波斯青年来到楼下,见蓉九娘的贴身侍女小涵端着一个铜盆下来,当即对她一笑。

  小涵却是一惊,敛眉垂头,快速走了出去。萧云暗奇,当初这小丫头叽叽喳喳,心直口快,如今两年过去,竟也害起羞来了?他甚觉好笑,对那波斯青年做个手势,教他等在楼下,转身轻轻上楼,只见阿儒一手缓缓拨弦,双眼则全神贯注盯着蓉九娘舞剑。

  他悄悄站在一旁观看,只见蓉九娘舞得极缓,但动作却又毫无停歇,偶尔振臂一顿,显得张弛有节,犹如一滴一滴掉落进池中的水滴,不断敲打着水面,荡漾起一圈圈涟漪。他瞧了一阵,只觉这套剑舞大异平常所见,竟令观者心旌摇动,透体袭来阵阵缠绵和不舍,隐隐生出悲欢交替之感。心想:“阿儒爷爷不愧是剑术大师,一夜之间便能创出这样一套优美精巧的剑舞来……这其中的缠绵哀怨,便是他眼下心绪的写照罢?”

  忽听筝声一变,音色短促欢快,蓉九娘步子加快,犹如踏云而行,长剑抖出朵朵剑花,仿若一株移动的银莲。正瞧得心潮澎湃,只听“啪”的一响,筝弦断裂,蓉九娘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惊叫道:“师傅?”

  阿儒摇头叹道:“心绪不宁,力透指背,竟将琴弦弄断了……这套剑舞你已学会七八成,再练两日,应能纯熟了,”转头又对萧云笑道:“你一个人来?”

  萧云知他是在调侃,浑作不知,说道:“带了那波斯青年来,想要九娘让小涵带他在翠烟阁里四下转转,以了他的心愿,……你一夜未睡吧?”

  蓉九娘面色不善,走了过来,说道:“萧云,……”阿儒大袖一摆,打断她的话,说道:“九娘,小云儿是你的师兄,有事让你相助,你可不能拒绝,何况那波斯青年确也古怪,我也好奇他为何拼命想要进这翠烟阁一游。”

  蓉九娘微一犹豫,收剑回鞘,问道:“什么波斯青年?”萧云将那波斯青年的事情说了,蓉九娘冷冷说道:“他若拐跑了这里的姑娘,官司你自己吃去。”萧云哈哈笑道:“他一付痨病鬼的模样,走路都气喘,哪能偷走大姑娘?我去叫他上来。”当即转身下楼,却见玉儿不知何时过来,站在那波斯青年跟前。

  萧云招手道:“怎么来了也不上来?”又对那波斯青年嘿嘿笑道:“这翠烟阁里,最好看的姑娘都在这里了。不过我答应让你转上一圈,这便教人来领你去。”

  那波斯青年连忙摇头道:“多谢恩公,我只想去院中亭里坐坐便好!”萧云大奇,心道:“费那么多心思,进来就为在这里的亭子里坐吗?……莫非是暗地里喜欢九娘,却又见她不着,因此……”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忍不住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那也由得你,别恩公恩公的叫,我叫萧云,你直呼我的名字便可,你叫什么?”

  那波斯青年连连点头,瞧了玉儿一眼,说道:“我汉名叫做石必。”说完转身去往院里,玉儿叫他道:“你既是才从西边过来,可知楼兰的情形?”那波斯青年回身点了点头,走出楼去。

  玉儿对萧云道:“我去问问家乡的事,让九娘不用担心我,李十三是不敢进九娘这院子闹事的。”萧云点点头,看她疾步出了小楼,心里微觉怪异,转身回到楼上,却见阿儒已经不在,蓉九娘道:“师傅睡下了。”咬了咬嘴唇,似乎还有话说,又觉难以启齿。

  萧云点点头,将那波斯青年和玉儿的话转告于她。蓉九娘叹了口气,问道:“今日你的‘鸳鸯’要来下战书吧?”萧云见她神情古怪,说道:“阿儒爷爷都对你说了吧,不能让公孙大娘知道他还活着,……我还有事要办,得赶紧走了。”蓉九娘既不说话,也不点头,回身进了房间。

  萧云暗在心头苦笑,心里想着去拜见高仙芝的事,当下出了楼来。却见院中池塘边的亭下空无一人,扫眼察看四周,也都不见玉儿与那叫做石必的波斯青年。他微觉奇怪,却无暇多管,来到墙边,正要顺原路翻墙出去,忽听竹林里传来一丝低沉的哭泣声,像是玉儿的声音。他眉头一皱,悄悄走了过去,这片竹林虽然占地不算太大,却极为密集,若有人藏身其中,外面倒是很难瞧见。

第二十章从此别(三)
只听玉儿断续着低声说道:“你怎生成了……这付模样?”石必却不开口说话,又听玉儿问道:“其他人呢?”石必沉声说道:“没被吐蕃人捉去做奴隶的,本就极少,我爹也是花了巨资,才将我赎了出来。”林中沉静了片刻,玉儿又道:“你……怎么找到长安城来的?”石必道:“找奴隶贩子打听到你的去向,我便来了。”

  萧云心下一动,听他说得轻松,却知此事殊为不易。楼兰国破之时的兵荒马乱且不用说,那些奴隶贩子向来走东闯西,难在一处停留,而且玉儿是被人转手卖了几回,若要打听清楚她的去向,不知须花费多少时日,散尽多少钱财。想到这些,忽对石必有了一丝说不出的好感,心想:“我与他都为了寻找自己心爱的女子远离家乡,只不过,我却比他幸运多了!”

  玉儿也知这其中的艰难,良久没有说话,林中复又寂静无声。半晌后玉儿又道:“你怎会想到来翠烟阁找我?”石必道:“我的家产散尽,只剩一颗珠子,早已身无分文。后来打听到你与这里的一个姑娘熟络,几乎日日都来,心想你不是这家楼里的姑娘,只要我能想法子进来,多半可以见着你了。”

  萧云顿时恍悟,原来醉红楼与翠烟阁在里坊间内有通道相连,内中人等来去,外面的人却是碰不上面的,石必定是费尽心思打听清楚,因此才会拼命想要进入翠烟阁来。

  玉儿迟疑片刻,说道:“你现在见着我了,又能怎样?”石必也迟疑了片刻,说道:“我不知道,这几年走遍了西域各地打听你的消息,一心只想着要再见到你。”玉儿忽的又开始哭泣,只是拼命压低声音,抽泣声若断若续,说道:“如今你见着我了,心愿已了。去将珠子卖掉,回家去吧!”

  石必怔了好半晌,才道:“这珠子是我当初花费心思找来,打算送给你的,只是还没来得及给你,吐蕃人便打了过来……不能卖。”玉儿幽幽一叹,口气坚决的说道:“我不要你的珠子,你……也别再来见我了,回西域去!”

  萧云置身事外,却也听得心头一阵发凉,石必想是也觉意外,林子里顿时无人说话,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片刻后玉儿衣衫凌乱的快步走了出来,径直往楼上去了,紧跟着红影闪过,却见蓉九娘在林子另一头闪身进了小楼。萧云心想:“九娘也听见这二人说话了?”眼见时候不早,须得赶紧去拜见高仙芝,当下翻墙出了翠烟阁,一路想着二人刚才的对话,心头烦躁莫名。

  高仙芝的宅邸在亲仁坊内,从平康坊南出,恰有一条小巷直通,紧邻平康坊的便是占地极广的李林甫宅院,斜对着號国夫人府。萧云对长安城中自是熟悉至极,以往数次经过这条小巷,却从未有现下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绪。这號国夫人正是杨贵妃的三姐,算起来是成兰陵的姨娘,有了这一层心思,不由回头多看了两眼渐渐隐去的高门大户。

  平康坊与亲仁坊只隔一坊之地,很快便已来到。高仙芝的宅第倚在一丛杏树之中,显得隐蔽安静。萧云上前敲响门环,片刻后下人迎了出来,却道高仙芝领了公务,出班未归。他心中一喜,寻思:“大帅被派了公务,想来兵败怛罗斯一事,已然无虞。”当下心中一宽,向那下人借了纸墨,给高仙芝留下一封书信。

  出了坊门,想起石必还留在翠烟阁,当下便又回往那里,远远瞧见石必站在角落里东张西望,看见自己过来,连忙一瘸一拐的迎了上来,说道:“恩公,求你再助我一回,好么?”

  萧云想起玉儿与他的对话,心中暗叹,说道:“我能帮你什么?”石必迟疑片刻,左右望了望,说道:“回客栈去说?”

  二人回到客栈,石必咬了咬牙,对萧云说道:“烦你在门口稍等。”萧云见他神色不宁,心中暗奇,点了点头,站在门外等候。石必进房片刻,忽的惨叫一声,萧云微微一惊,右掌挥出击开房门,只见石必坐在床头,腿上床上一片殷红,右手拿着的匕首犹自有鲜血顺漕划落,左右掌中捧着一颗已被擦拭干净的珍珠,倒吸着凉气,说道:“关上门,听我说。”

  萧云惊疑不定,连忙回身闭上房门,暗想:“传闻波斯人有割股藏珠的习俗,看来果然不假!”他转眼间已猜到,石必腿上的刀伤,定是那日在废长城上,唯恐被人抢走了珍珠,自行割开小腿一侧的皮肉,藏珠于内。他心神震荡,既觉得这样的行为莫名其妙,却又由衷的佩服此人的坚韧。

  石必割下袍带将伤口紧紧缠住,喘息片刻,说道:“恩公,你这人不坏,又与玉儿是朋友,我只能想到将此事托付于你了。”萧云怔怔立在床前,问道:“有什么事,你直说吧,我若做得到,一定不推辞。”

  石必勉力一笑,说道:“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少年,我爹让我自行挑选向玉儿订亲的礼物,我便每日在市场上看来看去,过往的商旅带着各式各样的稀奇宝贝,可我总觉得没有一样东西能够配得上她。有一天,一个从中土返回的波斯老人途经楼兰,在酒馆里喝醉了,与商人们议论天下宝物,说自己拥有天下最好的宝贝。但他衣衫褴褛,身无长物,谁也不信他。后来我听说此事,出于好奇,便去找这个老人探听,但一见到他潦倒的样子,我便失望了,本想转身就走,那老人却叫住我,问道‘你是波斯人吧?来向我求宝?’我只得点点头,老人又道:‘你可知世界上最好的宝贝是什么?’我想了想,答不出来。老人道:‘我们波斯人,最擅长发掘无上的珍珠,诸神洒下眼泪,这才凝结成珠,一颗上好的珍珠,便是诸神赐给波斯人最好的宝贝。’”

  萧云听他讲述手中珍珠的来历,眨眼细看,只见那珍珠圆润饱满,色泽空朦若雾,荧荧发出微光,足有龙眼核般大小,果真是稀有之物,情知石必这许多年来朝不保夕的四处找寻玉儿,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存亡,定是将这珍珠的秘密埋在心中已久,此时须得自己相助,这才一吐为快。当下耐着性子,听他继续讲道:“我听得似懂非懂,老人又问我求宝是为了什么,我告诉他,是为了给自己心爱的女孩一件独一无二的定情之物。老人听后哈哈大笑,说道:‘我的宝贝就是这故事,你听了,便找到宝贝了。’我的随从恼他戏弄人,将他骂了一顿。他也不恼,还问我愿不原意请他喝酒,我当时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真还请他喝了一夜的酒。天明时他让我扶他回到房里,躺在床上喘息着说道:‘我当年只比你现在大两岁,就远赴中土,立誓要找到一颗最好的珍珠,一晃几十年过去,诸神终于让我遂了心愿,唉,可惜我已经太老了,本想回到波斯湾,再看一眼家乡的海水,却再也不想动了,我就要死在楼兰城中了,这个宝贝就送给你吧。’说完他割开大腿,从血肉里取出了这颗珍珠,片刻过后,便断了气。”

  石必歇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对他感激不已,将他好生葬了,本待拿着这颗珍珠去向玉儿订亲,谁知吐蕃人便打了进来,于是便和玉儿从此离散。哎,家里人却都遭了厄运,我爹赎我出来后不久,也郁郁而亡。从此我孑然一身,一心只想要找到玉儿,将这珠子给她。我们波斯人相信,珍珠象征着光明和希望,玉儿她……她正好用得着……”说到此处,头昏眼花,只得靠在墙上。

  萧云拿出金创药粉,替他撒在伤口,重新包扎一番,说道:“你是要我帮你将这颗珍珠转交玉儿吧?你怎不亲手给她?”

  石必歇了半晌,垂头说道:“她说不再见我了,也不要我的珠子,因此我只能求你相助。”萧云凭空冒出一腔怒火,却又甚是同情面前这瘦弱萎顿的波斯青年,将他张开的手掌捏回去,说道:“你好生保管这珠子,今夜亲手交给玉儿。”说完也不理他在身后叫喊,快步出了客栈,取道十六王宅而去。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十章从此别(四)
到得十六王宅,忽觉迷失了方向。那夜只管跟在成兰陵身后,未曾仔细识过路途,此地建筑式样类同,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去成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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