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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剑长歌录-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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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到这里,虽明知二人最终未能两相厮守,却都在心中希望阿儒能找到公孙大娘。萧云已知事情的大体经过,心下只觉替二人惋惜。
阿儒只管自顾自讲道:“就在我快要感到绝望的时候,忽然想起西域有个男子与公孙大娘家有渊源,而且甚是喜欢她,也曾经跟着她游历江湖,说不定她便是去了遥远的西域?于是我一路打听,费了一年时日,终于找到了地头,果然见她与那名男子在一起……,”说到这里,顿了片刻,才又说道:“她告诉我,已与那男子做了夫妻,我听后狂怒攻心,转身便走,临走时还出手伤了那男子,浑不知自己想要做什么,在西域四处乱走,便在此时,遇上了一个使霸王神刀的老者。我当时满腔痛苦无处宣泄,难得碰上一名旗鼓相当的对手,于是和他大战数次,不分胜负,双方各自钦佩对手,结伴而行,却都不愿提及自己的姓名过往。就这样,我与那老者边行边斗,终于有一天,我看懂了他刀法中的破绽,将他击败。那老者却道:‘非是我功力不如你,而是这套刀法存有缺陷。’我自然不信,他便将霸王神刀一招一式详细讲给我听。我听后细加揣摩,果然发觉这套刀法异于别的武功,不仅缺了一招‘心刀’,而且初练之人不是要想法子战胜对手,而是首先须战胜饮血八式带来的蛊惑,已然违背了武术修身养性、强己御敌的本意。”
萧云听他将与汉盘陀国王之间的一段略过不加细说,显是心中依然对此难以释怀,但有个疑问萦绕内心已久,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师傅,无论什么情形下,你会伤害自己喜欢的人么?”
第十九章凭谁诉(四)
阿儒微微一怔,缓缓摇头说道:“不会。”萧云听他这样回答,顿时一阵欢喜,情知公孙大娘脸被割伤一节,定有隐情。阿儒瞧着他道:“你见过她了吧?她跟你说什么了?”
萧云微一犹豫,说道:“公孙大娘我是见过,但这些事,却是旁人讲的。”当下将如何巧遇汉盘陀国王一事简要讲了,因成兰陵告诫在先,于是将汉盘陀国王与姬研身死一节隐住不说。末了说道:“别人都说你是老怪物,我是小怪物,但我就是不信你会弄伤公孙大娘的脸!”
阿儒默默听他讲完,忽的一个翻身跳至桌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颤声问道:“你说她一早便离开汉盘陀国了吗?”众人俱都一惊,萧云见他神情大异,连连点头道:“那国王确实这么说的。”
阿儒浑身发抖,将头深埋桌上,抓紧他衣襟的手却丝毫未松。萧云不敢妄动,蓉九娘与玉儿一齐上前,欲扶他起身,连声问道:“师傅,师傅,你怎么啦?”二人手指才一碰上他的肩膀,忽觉半边身子一麻,却是阿儒情急之下不自觉的浑身布满了内劲。萧云一看情形不对,运气大喝道:“师傅?”
这一声吼,犹如在阿儒耳旁打了一个响雷,将他震得猛然抬起头来,胡须上染满血丝,神情显得懊丧至极。萧云大惊,这短短片刻,阿儒面上皮肉松垮,犹如瞬间老了十年,桌上一滩血迹还连着血丝挂在他的胸前,显是粘稠之故,而人只有在情绪极端郁闷的情形下,才会这样吐血。萧云赶紧起身扶他坐下,急道:“阿儒爷爷,你可别吓我们?”
阿儒喉中咕噜响动,又有逆血涌上,但他强忍着咽了回去,一时说不出话来,伸手示意众人回去坐下。众人不敢违他之意,迟疑着各回座位。萧云替他轻抚背心,差点掉下泪来,记忆中的阿儒虽然脾气古怪,却活得异常潇洒,从未见他遇事象这般大动过心神,片刻后见他缓过劲来,这才又小心问道:“我说错什么话,惹你气成这样?”
阿儒摇头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老了!刚才只绕着池塘追了几个圈子,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便知道自己真是老了啊!”萧云摇头道:“你只是年纪大了些,哪里算老了?天下能杀我的人多了,但能象你刚才那样,疾速追逃中保持树枝尖不离我左眼三寸,而又须随时收发自如,不会失手将我真的刺成了瞎子,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人来,你还骗我们说你老了?”他任督二脉已通,刚才又是全力退避,若非阿儒功力已至化境,断难拿捏得那般准确自如,但如此一来,却极耗精力,阿儒毕竟年岁已大,因此才会摊倒在地。
蓉九娘也道:“在这平康坊里能将他追得鸡飞狗跳的人,也只有师傅你了!”
阿儒嘿嘿一笑,说道:“人生老病死,原属自然,咱们与小云儿久别重逢,理应高兴才对。”说着忽然精神大振,端起酒杯,连饮三杯。萧云与蓉九娘对视一眼,见他恢复了先前不温不火的模样,暗在心中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该劝他停杯。
阿儒环视众人,笑道:“时候不早,玉儿与七郎也该回醉红楼了,九娘去送送他们,留我与小云儿在这,别让人来打搅。”众人知他有话要单独与萧云说,当下辞别而去。蓉九娘唤来下人将打倒的杯盘收拾干净,这才离去。
阿儒盘腿调息一个周天,精神大旺,问道:“小云儿,姬吴到如今都还以为是我割花了若蕊的脸么?”他口中说的“姬吴”自然是那汉盘陀国王,此时再无旁人,对公孙大娘的称呼,也改成了“若蕊”。萧云也不为怪,点了点头。阿儒说道:“你刚才问我,会不会伤害自己喜欢的人,其实也在心中猜测不定吧?”
萧云微一犹豫,还是点了点头。阿儒笑道:“无论哪种情形下,你会伤害你那小姑娘么?”萧云怔怔想了片刻,忽的师徒二人一齐大笑,他道:“我宁肯自己身受千刀万剐,也不愿她遭受丝毫痛苦。”
阿儒微微喘气,说道:“当初我打败姬吴,终于见到了若蕊,心中比什么都欢喜,心想,哪怕她与姬吴有了夫妻之实,也不在乎,只要能与她从此在一起快活到老,我便一切都不计较。我满心欢喜等着她来见我,谁知她来后,却是一脸冷漠,我以为她还在生我的气,急切间将我有多么喜欢她一股脑的倾诉一番。她听后垂下泪来,对我说:‘你一早怎么不说?现在我怀上姬吴的骨肉了,你却又来说这些话?’我听后悲痛欲绝,但心底却又爱极了她,怎么也割舍不下,于是鼓气勇气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只要你与我在一起,我便将这孩儿当作自己亲生的一般疼爱。’她沉默好久,然后坚定的说道:‘我不能让你替我养别的男人的孩子,也不能将姬吴的骨肉带走,我们缘分已尽,你走吧!’我听了此话,犹如五雷轰顶,只管不停哀求。她痛苦不已,见我纠缠不休,忽的拔出剑来,在自己脸上一边割了一道伤口,说道:‘你再不走,我便死给你看。’我大惊失色,见她神情异常坚决,顿觉痛彻心扉,却又狂怒至极,想着自己千辛万苦找到这里,得到的却是她如此无情的拒绝,当下再不停留,转身冲了出去,恰好撞上姬吴,便在他胸口用剑刻了一个大大的恨字。”
萧云早已知道经过,却也听得心潮起伏,竟不知如何劝慰。阿儒缓了口气,平静说道:“我一路疯疯癫癫,也不知在西域胡乱走了多久,有一天忽然清醒过来,想到,若蕊爱惜自己的容貌胜过自己的性命,她当着我的面毁掉自己的容貌,不也是因为对我情深意重么?当下我心急如焚,复又回到汉盘陀国,悄悄潜入公主堡内,却见若蕊的腹部已然高高隆起,但却虚弱无比。姬吴以为她是生病,我却看出她神色有异,象是走火入魔,于是苦等数日,终于找到机会单独见面,她见我去而复返,抱着我久久不愿松手。在我一再追问下,她对我说了实话,原来她当初气恨无比,一心想要练成无上剑法将我打败,偶然从祖上留下的文书中看到了对玄女御身术的记载,猜到郑旦剑法能胜过公孙剑客,原因定在此中,于是才千里迢迢去找姬吴,在极度伤心愤恨之下,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答应了与他双修此功,后来知道被他欺骗,却已身怀六甲,但仍不忘要将我打败的念头,于是独自练习功法,一面想着须等时日将孩子生下,一面想着练成这套轻功。谁知心头总是有我的身影萦绕不去,越练越不对劲,终于走火入魔。”
“我见她已命悬一线,痛心之余,拿着玄女御身术的图谱冥思苦想,终于想到用自己苦练多年的先天真气为她疗伤的法子。于是藏身公主堡内,费了几月时日,将她的十二正经注满我的真气,如此一来,玄女御身术遍布奇经八脉的异气便不能乱侵,从此她便能保住性命和一身剑法。而我就与你此时一样,真气几同于无,后来被她发觉,对我说:‘这辈子我俩死也要在一起,再不分开!’她那时已将临盆,而我真气消失,无法再在公主堡内藏身,于是与她约定,一年后在且沫国相会。我在且末城中住了两月,不仅形同废人,而且感到经脉日渐错乱,只怕离死不远了,正在犹豫是否回去再见她一面,却有人追杀而来。我当时想:自己在且末国藏身,只有若蕊知道,有人前来追杀我,也定是她透露了风声,想到她又为姬吴生了孩子,顿时万念俱灰,但却不甘心就那样饮颈就戳,于是全力逃命,最后差点死在了沙洲城外!”
萧云刚才已经说过当年追杀阿儒之人,乃是汉盘陀国王偷偷派去,此时听阿儒讲述当时心境,还是听得动容不已,说道:“公孙大娘并不知道此事。”
第十九章凭谁诉(五)
阿儒摇头道:“我倒宁愿她是知道的,”说着一顿,望着迷惑不解的萧云,续道:“后来我被你老爹救下,花了四年时日,终于恢复了先天真气。那几年意志消沉,却自认为想通了此事,只道,无论是否若蕊有意透露了我的所在,但她与姬吴在一起,总好过跟我天涯飘泊吧?但我心底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暗中留意,却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传闻,至此,暗想自己猜得不错,她定已与姬吴结成了夫妻,快快活活在一起生活。这样我虽感到遗憾,却也算安下了心,因此一心望着你能继承我的衣钵,若有一天碰上若蕊,或是她的门人,将我的剑法演示给她看,她便能知道,我忘不了对她的情意,却又恨无法与她相守,能做的,只是将墨剑与越女剑法融为一体……,小云儿,你懂我的心意么?”
萧云听他说到最后口气凄然,不由心下发堵,连连点头。阿儒目光大盛,怪声说道:“可我却揣度错了她的心意,我……我……宁愿当年就死在且末城中也好啊……”说着一阵剧烈咳嗽,却又哈哈狂笑,暗红的血丝顺着嘴角不停流出。
萧云不知所措,见他行止疯狂,隐隐感到不安。蓉九娘早已回来等在楼下,闻声上来,见到这番场面,面色顿时一凄,哭道:“师傅,师傅,你若想做什么,我与萧云便陪你去做,别在这里自己苦了自己!你那日瞧见那小姑娘在台下向我挑战的几招剑法,不是曾说,还能见到故人归来,已经足以了么?”
萧云连忙对蓉九娘使个眼色,让她不可再说。他听了阿儒这番讲述,已猜到阿儒定是偶见公孙大娘的弟子出现在长安城中,以为她事隔多年后,终于回来中土,于是忍不住思念之苦,便画了三招精妙剑法,想要激她前来一会,却哪里料到,这么多年二人均在中土,却相互毫不知情,一时后悔莫及,心神大伤。
阿儒忽的将头深深垂下,问萧云道:“若蕊已经来了长安么?”萧云点点头,阿儒怔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说道:“小云儿,随我去城里转转。”
萧云愕然,迟疑道:“已快要宵禁了吧?”阿儒嘿的笑道:“浑小子何时循规蹈矩起来了?”说完也不与蓉九娘道别,径直下楼。
蓉九娘对萧云冷言说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你一回来,就惹得鸡犬不宁……”萧云苦笑一声,也不分辨,跟着下楼,追至翠烟阁门口,却见阿儒负手望着黑沉沉的夜空,瘦长的身子显得孤零零的立在那里。
阿儒头也不回,说道:“你应知道若蕊住在哪里吧?带我去。”萧云抬头看看天色,奇道:“这么晚么?”阿儒点点头,说道:“快带我去。”
萧云心头一热,说道:“好,不过我不知道公孙大娘在哪里落脚,先回客栈问问公主小姑娘。”
阿儒点点头,二人拣了僻静路途,快速回到东市的客栈,却见成兰陵并不在房内。萧云暗奇,想到:“公主小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么?”转头见阿儒呆在房门,心中只觉说不出的难过,又想到:“无论如何,今夜定要找到公孙大娘,让师傅高兴起来。”正在苦思办法,却见那波斯青年摇摇晃晃闯了进来,倒头拜个不停。
萧云连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奇道:“你做什么?”那波斯青年道:“你曾答应助我进去翠烟阁里,不会不作数吧?”萧云一怔,复又微觉动气,说道:“我说过的话自然作数,但此时这般晚了,如何能去?”那波斯青年连连应是,又道:“明日吧?明日去。”
萧云见他一脸生怕自己不守信用的疑惑,不由气极大笑,说道:“好,明日一定将你送进翠烟阁,到时咱们便两清了!”那波斯青年喜形于色,连声道谢。
萧云不再理他,与阿儒出了客栈。阿儒问道:“刚才那波斯人是怎么回事?”萧云面上一红,也不隐瞒,将始末说了。阿儒笑道:“那小姑娘真是制住你了……,”接着叹了口气,又道:“那波斯人的事,你能帮,便尽力帮帮吧。”
萧云也觉那波斯人定有什么隐情,光是看在他带着重伤不远万里前来长安这一节上,若有能相助之处,原也应当。当下点点头,说道:“师傅,我只知道公孙大娘落脚在城东十六王宅,但那里有几百户人家,也不知去哪寻找,如何是好?”
前面一队巡夜执金卫走了过来,二人赶紧藏身街旁巷里。阿儒背负两手,望着高大的坊墙沉默不语。半晌后长叹一声,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哎,难道就连最后一面,也强求不得么?”
萧云听他说到“最后一面”几个字,被惊了一跳,暗想:“师傅今夜心神大伤,说话也不清不楚了。”当下说道:“也不过几百户人家而已,我一家一家翻墙进去查探,要找着原也不难!”阿儒“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三分惊奇,三分不信,三分自嘲,还有一分,却是心动。
萧云打定主意,说道:“师傅,你先去我房里等着,我找到地头,便来叫你。”话音才落,便听角落里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嘲笑道:“只怕明日只能在大牢里来见你了!”却见成兰陵白裙飘飘,自角落里走了过来。
萧云大喜,上前抓住她的手掌,问道:“你才回来么?我正愁不知你师傅住在哪里呢!”成兰陵将手摔开,说道:“哼,一老一小在翠烟阁里作乐够了,便又想去骚扰我师傅么?”
萧云面上一热,寻思:“她知道我瞒着她去翠烟阁了?”笑道:“我是去见师傅,然后带我师傅去见你师傅。快告诉我你师傅住哪里?”转头一看,阿儒已远远走了开去,想是不好打搅二人说话。
成兰陵冷笑道:“我为何要告诉你?倒是你提醒我了,须得去提醒师傅小心些,免得被哪个莽夫打扰了清静。”说完转身便走,也不理萧云在身后连声叫唤。
阿儒走到萧云身旁,说道:“浑小子,平日里自认机灵,怎么一见你的小姑娘就笨成这样?”萧云望着成兰陵不徐不疾前行的身影,恍然大悟,嘿嘿笑道:“我哪是笨了?早知她会带路。刚才不过是耍耍花枪,她假作生气转身便走,我叫几声应应景罢了!”
阿儒笑道:“这景应得好,小姑娘果然丝毫也不睬你!”萧云不与他斗嘴,招手道:“走吧,若跟丢了,可不好找!”
成兰陵在前面领路前行,二人隔着两丈来远紧紧跟着,一路避过数队执金卫,已是来到十六王宅。此处是皇亲国戚聚居之地,家家户户均修得气派不凡,时有饮酒作乐声随风飘入耳中。
三人又行片刻,成兰陵在一处大宅侧门停了下来,回头望着萧云轻轻一展笑颜。萧云以为她有话对自己说,连忙奔上两步,却见她秀足一顿,在高墙上轻踢几下,飘然越了进去。
阿儒急忙跟上,说道:“小云儿,快来。”说完提一口气,轻飘飘的跃了进去。萧云暗在心中叫苦,这墙说高不高,说矮却也不矮,如今真气全失,哪能轻松飞跃进去?若运用霸王神刀的内力,又控制不好身法,必然弄出声响,这才明白成兰陵刚才为何会对自己回头一笑。想到这里,暗笑道:“这就难倒我了么?”当下手脚并用,抓着石缝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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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凭谁诉(六)
眼前是一片黑沉沉的庭院,虽还未至百花齐放的时节,夜风中却已带有淡淡异香。院子里没有假山池塘,却劈开一处宽广的草场,两头摆放着草垫箭靶,象是平常有人在这骑马射箭。他暗在心头发笑,哪有人在小小庭院里练习马术箭法的?再看草场前方有一栋黑木红柱的雅致小楼,旋即恍悟,想到:“这里便是公主小姑娘那小师妹的闺阁了!”
四下一片寂静,小楼灯火辉映,极是亮堂。他望了片刻,不见成兰陵与阿儒踪影,当下悄悄往小楼靠近。他情知中土的居住风俗与西域有异,主人家只住在楼上,楼下是下人住所和客堂,想要上楼探看,却见小楼四周灯影婆娑,无处可以隐身,又苦于轻功如废,不知如何才能悄悄上去。
正犹豫间,香风扑鼻而至,成兰陵轻声道:“爬墙的小贼,你师傅在那扇窗户后躲着呢!”萧云抬头望去,只见阿儒紧贴在小楼轩窗外,怔怔的瞧着房内,奇道:“他怎么不叫你师傅出来见面?”
成兰陵道:“我怎知道?他进来便叫我不可声张,说是时候太晚,不便打搅我师傅,只在一旁偷偷看她两眼便是。哼,你这师傅性子果然古怪,如今连我也不好被人发现,陪着你作小贼似的!”萧云笑道:“大家小贼,门当户对!”又奇道:“你师傅在做啥,阿儒爷爷怎么瞧得目不转睛似的?”
成兰陵道:“我师傅在画剑谱,说是要将破你师傅那三招的路数全画出来。”萧云道:“那有啥好看的?你师傅又随时蒙着面纱!”忽然心下一动,问道:“你见过你师傅的容貌么?”
成兰陵道:“我当然见过,不过,小时候见得多些,大了后很少看到师傅除下面巾了,就连睡觉,她也戴着。”
萧云眼珠一转,说道:“想个法子,咱们也上去瞧瞧。”成兰陵犹豫一下,点头道:“小心些,千万不可被我师傅发现了,惹她烦心。”萧云点点头,跟着她来到小楼背后,只见紧挨着小楼有一株大树,正好与阿儒躲藏的那扇轩窗一正一反,爬上树便能瞧见楼上房内的情形。成兰陵微微提气,轻轻跃到树上,萧云不敢弄出声响,只得老老实实抱着树干缓缓爬上。这树枝叶繁茂,新芽虽还未发多少,但残叶犹挂,枝节交错,藏两个人在上面,夜色中倒是不易被人发觉。
只见眼前是一间灯火透亮的书房,两名侍女垂首站在门口,当中一名玄色道袍的女子手拿图画,背对二人,正自凝目沉思。萧云情知这道姑便是公孙大娘,见她发髻下方垂着素白丝带,果然随时戴着面纱,想起阿儒讲她割花自己两颊的一幕,暗在心中唏嘘。
二人看了一阵,见公孙大娘只管瞧着图画发呆,半晌也不动一下,阿儒更是不出一丝声响,场面安静之极,却也沉闷无比。萧云转头去看成兰陵,见她怔怔望着公孙大娘的背影出神,柳眉微蹙,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又过了片刻,耳听四更漏响,公孙大娘终于站起身来,对两名侍女轻声说道:“你们去休息吧。”那两名侍女施了一礼,转身下楼。公孙大娘来回走了几步,复又端坐桌旁,执笔写画。
萧云瞧得气闷,悄声道:“下去吧,也没什么好瞧的。”成兰陵点点头,二人下了树来,转回小楼前,却见阿儒已不在轩窗之外,萧云奇而想到:“师傅比我还没耐性么?”情知不会如此,若换了自己处在同样情形,哪怕只能偷瞧两眼成兰陵的剪影,或隔窗听听她的声音,也足以流连忘返了。他正浮想联翩,蓦觉背上微痛,却是成兰陵站在远处一颗树下抛来小石打了自己一下,转头见她招手,当即走过去,只见阿儒藏在树后盘腿坐地,须发微微抖动,正自闭目调息。
成兰陵悄声问道:“他这是做什么?”萧云心下不安,将她拉开几步,低声说道:“我师傅大耗了内力,又听说你师傅这些年来便在峨眉山修道,为此伤了心神,刚才在那轩窗外站了良久,多半是气力不继!”成兰陵疑道:“我师傅在峨眉山修道,又惹你师傅啥事了?”萧云低叹道:“他原以为你师傅一直远在西域,与那国王成亲育子,骤然听闻自己思念的人其实早已回了中土,因此感到惋惜吧?”
二人一齐转头看着阿儒,心想他与公孙大娘二人明明相互喜爱,却阴差阳错分开二十几年,孤独的活在两地,到老才能再见,忽然之间,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的心境。
阿儒缓缓睁开眼来,望着站在一旁的二人笑笑,抬头见楼上灯火依然,走过去问成兰陵道:“你师傅习惯睡得晚么?”成兰陵摇摇头,说道:“师傅要我明日拿她画的剑谱去会你那女弟子,因此才会这么晚了还在作画。”
阿儒点点头,望着小楼发呆。萧云道:“师傅,咱们走吧,明日备了礼物,再来正式拜访,公孙大娘定会欢喜!”阿儒摇摇头,又问成兰陵道:“你师傅从不揭下面巾吗?”成兰陵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正要分说,却见他将手一摆,叹道:“走罢!”说完回身便走,两个起落,便已跃出小院。
萧、成二人急忙跟上,成兰陵飘然跃过高墙,萧云却只得缓缓爬出,瞧见二人站在墙外等候,连忙下了墙来,听见成兰陵对阿儒说道:“你若想见我师傅,进去将事情说分明了,无论好歹,大家落个清爽,不好么?”
阿儒神色一动,接着黯然说道:“小姑娘,求你件事,行么?”成兰陵问道:“什么事?”阿儒并不直说,又道:“刚才我在窗外见你师傅画的不全算是剑招,而是剑舞,对吗?”成兰陵微一犹豫,说道:“师傅说你画那三招本是从她的剑舞中脱胎出来,因此破你这三招,也要从剑舞中变化而来。还要我明日将这些剑舞图画送去翠烟阁你徒弟那里,传话说,五日后皇帝去三皇五帝庙①举行祭祀大典那天,午后庆典中大家以剑舞一较高下。”
阿儒淡淡笑道:“你那小师妹精灵透顶,九娘教人套了她好几回,也套不出你师傅的所在,于是我才故意将那三招剑法画得似是而非,原想激你师傅忍不住好奇,亲自前来长安,以图一见。”
萧云笑道:“这法子好,公孙大娘不是来了么?”成兰陵沉吟道:“你挖空心思引我师傅来了长安,如今又不打算见她了?”
阿儒点点头,别开头去,仰面叹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哎,我与你师傅虽有生死不离的约定,却没有执手偕老的福气,往日已不可追回,我又何必为解一己相思,而令你师傅到老来还要徒增烦恼,坏了多年清修呢?就让她当我早已死了吧!”
萧云急道:“师傅,你费了这么多心机,眼看公孙大娘就在眼前,却又不见了?不行,不行,你若觉得害羞,便让我去跟她说去。”阿儒双目如电,压低声音厉喝道:“你敢!不许胡闹,我心意已决!”萧云极少见他如此声色俱厉,不由大怔,听他又对成兰陵道:“小姑娘,你比我这个蛮徒弟聪明多了,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成兰陵蹙眉良久,叹道:“你说的有道理,换作是我,只怕也会这样做。不过你画的那三招剑法,如何解释?”萧云张了张嘴,瞧见阿儒历眼扫来,硬生生将话咽在喉咙,心里说道:“换作是我,早已冲进去说明一切,从此两人重修旧好,有多少时候,算多少时候,哪有那么多的顾虑?”
阿儒淡淡说道:“剑术既是人创制而成,难免会有相似雷同之处,我今夜就着这三招琢磨一套剑舞,好在九娘根基已深,五日时间足以练熟,到时一比,你师傅自然以为这不过是巧合罢了!”
成兰陵瞧了一眼独自发呆的萧云,点了点头。阿儒哈哈一笑,似乎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说道:“小云儿,什么时候带你的媳妇儿回家见你老爹老娘?”说着哈哈大笑,飘逸远去。
萧云面上一热,瞧着他的背影怔怔无语。耳听成兰陵道:“你先回客栈吧,这几日我住师妹家里。”
①笔者注:天宝六载(747年),在长安建置了两个帝王庙,三皇庙五帝庙和三皇以前帝王庙。这是历史上于京城建帝王庙,集中祭祀前代帝王的肇始。除此之外,唐代还在前代帝王发迹之处建庙,令地方长官按时致祭。
第十九章凭谁诉(七)
萧云微觉意外,转念一想,阿儒从不看重繁文缛节,当年连向公孙大娘提亲这么大的事也能忘记,自己可不能学他,如今当务之急是勤练武功,赢得五月初五的华山比武,然后托老爹在皇家马场给谋个差事,便行禀明父母,纳彩礼正式向成兰陵提亲。成兰陵见他默然不语,又道:“刘锦云并未跟来长安,我这几日有事要办,暂也顾不上你了,你可要好自为之。”
萧云暗在心下奇道:“我弄瞎了他一只眼,他怎会不来报仇?”面上却笑道:“我是在想几日见不着你,心里不痛快。”成兰陵轻声感慨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萧云心道:“刘锦云非杀不可,哥哥我自有法子,倒是不必让小姑娘担心了。”嘴上笑道:“你说过的话,比圣旨还管用,我怎敢忘了?”成兰陵似笑非笑的瞧了他片刻,上前拉着他的手,说道:“萧云……”光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却又没有下文。萧云听她语气异常温柔,心儿早已酥了,二人互握对方手掌,只觉骤然间超然于庞大的长安城外,天地万物都已远离。
良久,萧云动情说道:“要不这几日咱们还是别分开,好么?”成兰陵娇羞隐现,啐道:“好不要脸,……咱们也学你师傅,偷偷去瞧瞧雅莎?”萧云喜道:“好啊,雅莎那里通宵达旦,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说着拉了她便走。此时宵禁已久,街道空无一人,巡夜的兵卫也都懒懒散散。二人牵手而行,跑跑跳跳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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