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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起兮云飞扬-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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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嘶哑的那人站着不走,继续哀求纠缠。郑智强也不理他。郑智生忍不住了,说情道:“智强哥!不就是几贴膏药吗!舍给他算了。”郑智强冷笑道:“不是不给他,这狗日的忒不是东西!上回他从这里拿了几付药,就没给钱,还说是他爹叫耙齿扎破了胳膊。后来我才知道,是一个路过渠阁集住店的外乡客,与人打架受伤,他从咱这里白拿了药,反而讹了那人两块银元。要是今天舍给他膏药,这狗日的知不道又去讹谁呢!”那人被揭穿了老底,脸上挂不住,强辩道:“这是没影的事!你听谁说的?”郑智强冷笑道:“从吴坝到渠阁,也就四、五里地,你办这种事,还能瞒得了人吗?”郑智生也斥责道:“你是个啥熊玩艺!专干缺德的事。”那人恼羞成怒,讥讽道:“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会给人看个病吗?不赊给我膏药,说这么多弄啥呀?你听谁说的?我这就找他去!”郑智强冷笑道:“做了亏心事还有理了?你还想报复吗?”那人恐吓道:“就是你臭我呀!赊给我膏药,咱啥也不说,不赊给膏药,你可要小心点。”郑智强大怒:“你狗日的想弄啥呀?就是不赊给你膏药,你能把我咋样?”那人一愣,悻悻道:“好、好,算你姓郑的有种,咱们走着瞧!你可别后悔。”说罢,气急败坏地扭身就走。
冯剑一听,心道:这是谁这么横呀?欠身想看看那人是谁,那人却已转身离去,冯剑只看到一个背影。虽只一瞥,但印象挺深,因那人长得肥胖,走路象个老娘们,且说话象破锣。郑智强气呼呼地道:“真是天下之大,啥熊货都有!老天爷也给他披了一张人皮。”须臾,冯剑的脚伤包扎好了,他下了床,又要了些纱布药膏和消炎粉,付了钱,方才趔趄着转回姜家集小庙。
踏雪回来,刚到姜家集庄后,突然望见小庙里有几个彪形大汉走动。冯剑一惊,就知道出事了。他急行几步,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偷偷向小庙方向观察,为孙倩靓姐妹的安危捏出一把汗。须臾,只见那几人走出小庙,手里拿着棍棒长矛,竟朝他藏身的地方走来。冯剑一看不好,环顾左右却无处可躲,正着急,猛一抬头,看到不远处那个静躺在雪中的打麦场,场中零星有几个低矮的麦秸垛。冯剑赶紧弓腰顺着小沟踮着脚尖跑了过去。来到打麦场里,只见其中一个麦秸垛上有一个深窝,正是昨日被他和冯备掏走麦秸后留下的,那深窝正好容下一人!冯剑来到麦秸垛前,想也没想,一出溜就钻了进去,又扯些麦秸来堵住洞口,拨些积雪掩盖。冯剑藏身里面,屏住呼吸,从缝隙中密切观察外面的动静,丝毫不敢松懈。
那几人越走越近,一人惊叫道:“咦!这里咋有一行脚印?”另一人也道:“噫!好象是人的脚印,钻进麦秸垛里去了。”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细细观察了一阵,又朝打麦场眺望了一下,可着粗嗓门笑道:“你是啥熊眼呀!人的脚印是这样的?象是一条狗,说不定是只野兔子!奇怪!兔子的脚印也没这么大呀!肯定是条狗。咱不会过去看看吗?看看到底是个啥东西!”说着,径直朝打麦场走来。须臾,那几个拿着长矛的人走近麦秸垛,其中一个尖头吊眼的家丁,用长矛往麦秸垛里划拉了几下,惊喜道:“是条野狗更好,砸死拖回去剥了,炖得烂烂的,弄瓶烧酒,喝他两盅。”说罢,手握长矛,朝麦秸垛一下下狠狠扎去。
冯剑大惊,赶紧设法闪躲,因空间狭隘,无法转身避让,他几次差点被长矛刺着,一时手脚忙乱,险象环生。冯剑暗暗骂道:“你爷爷在这里呢!把你爷爷当成野狗,这条野狗可不小,就不怕咬死你这个王八操的?”心里在骂,却不敢出声,更不敢稍稍懈怠。冯剑既担忧孙倩靓姐妹的安危,还要躲避那人一次次刺来的长矛,更怕他真来砸狗。就在这关键时刻,突然一个沉闷威严的声音训斥道:“别再瞎胡闹了,有狗早就叫你给吓出来了,还能等到这会?快藏起来,那半大小子多半会回来,能把他抓住,咱们就好交差了。”要砸野狗的那人停住手,恭恭敬敬地问道:“范管家!那两个丫头咋处置呀?”一声“范管家”!冯剑听见震耳欲聋,也就在这一刻,他看清领头的那人正是昨晚在地道里带人与他打斗了半夜的范管家!随行的几个,正是昨夜在地洞内跟他打斗了半夜的邵家家丁们,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邵家家丁的出现,也证实了他的担心:孙倩靓姐妹并有没逃出魔爪,已惨遭毒手,被他们捉拿。冯剑不由懊恼万分,后悔极了,小庙明明是地道出口,邵盼头肯定会派人搜查的,自已为啥就没想到呢?冯剑心想:要是二叔在这里,就不会出这种事了,二叔考虑问题周到,断不会出这种纰漏的。
只听范管家喝道:“咋处置?还能咋处置?老规矩,往窑子里送。”要砸野狗的那人咂巴咂巴嘴,失声叫道:“哎呀!那两个丫头长得可都不孬,可惜了!”范管家骂道:“你这个王八蛋!人还没个猫大,倒学会怜香惜玉了!”要砸狗的那人脸上挂不住,羞赧道:“我是说,长得这么俊的丫头送到窑子里,千人骑万人压的,叫人心疼呀!”范管家笑骂道:“狗日的东西,纯粹是放屁!”要砸狗的那人不再作声,拿起手中的长矛,围着麦秸垛,东刺一矛,西刺一矛地乱扎,象是拿麦秸垛出气。弄得冯剑精神高度紧张,几次矛尖紧贴脸颊擦过,差点被他扎中,惊出一身冷汗。范管家睥睨道:“老绵羊!你别再瞎胡闹了,转得我眼晕。昨晚象打狼一样闹了一夜,你还不累吗?就不会停下歇一会?歇歇吧!看看能不能把那个半大小子逮住。昨天闹了一夜没抓住刺客,老东家、东家都受了重伤,刘海摔成残废,老祝、老史差点丢命。太太说,今天再抓不住那个跑掉的半大小子,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老绵羊讪笑道:“我看看到底是啥东西钻进去了,说不定那半大小子就藏在里面!”冯剑吓了一跳,心想:这狗日的眼真毒,不是“说不定”!你冯爷爷就藏在这里。幸亏范管家不信,嗤之以鼻:“你也不看看是多大的麦秸垛,能藏住人吗?麦秸垛里暖和,说不定里头有条冬眠的毒蛇。”老绵羊一吓,果然不敢扎了,怕真的从里头窜出条毒蛇来。几人怀抱长矛,袖着手,站在麦秸垛旁避风的沟里,远远朝小庙了望,却不知要抓的人近在咫尺。天气寒冷异常,几人站立了一会,便冻得手脚冰凉,嘴唇发紫。有个二十多岁的汉子提议道:“天气这么冷,弄些麦秸烤烤火吧!”
第三章出殡(二)
此主意一出,马上得到大家的热烈响应,老绵羊甚至撂下长矛,迫不及待地就要动手掀那个麦秸垛。冯剑紧张得已喘不过气来,双手微微发抖,心惊肉跳。他知道,只要被范管家他们抓住,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暗暗做了准备,只要他们来掀麦秸垛,在老棉羊动手时的刹那间拚死一搏,趁他们分神时逃走。冯剑明知徒劳无功,在几个人的围追堵截下能逃走的希望渺茫,事已迫在眉睫,也只好这样做了。就在这紧要关头,范管家一瞪眼,训斥道:“你想干啥呀?想给那个半大小子通风报信吗?你狗日的差心眼子呀?才下过大雪,遍地煞白,一烤火黑烟乱窜,十几里地都能看见,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狗日的,受着点吧!还能冻死你!你是冻死鬼托生的?”老绵羊被他骂了一顿,果然停手不掀,缩头冲旁人坏笑。冯剑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心想:真斜屌门了,昨夜跟范管家打了一夜,今天他咋净向着我说话呀?老棉羊抱着长矛,在雪地上跺着脚,悻悻道:“冻得我手脚都发麻了。”范管家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讥讽道:“你是老绵羊!披着一身厚毛,还能觉着冷吗?”大家捧腹大笑起来。
那个二十多岁的汉子不解,埋怨道:“老绵羊!你爹也真是,有多少好名字不起,咋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叫啥不好,一个大老爷们,偏叫”老绵羊“!”范管家笑道:“这事你们就知不道了:他老嬷嬷生这个狗日的时候,正赶上他家的老绵羊也一起下崽,他爹说是双喜临门,一高兴便给他起名叫做”老绵羊“!不但他这名字古怪,他家的古怪名还有几个,他的大哥叫”扛“;二哥叫”抓钩子“;姐姐叫”下地“;三哥叫”刨红芋“。合起来就是”扛抓钩子下地刨红芋!“叫外人一听,就知道是种地的庄稼老冤!”大伙都笑起来。老绵羊也不说话,直瞅麦秸垛,象是对眼前的麦秸垛有仇,瞅得藏在麦秸垛里的冯剑心里直发毛。冯剑暗暗骂道:该死的老绵羊,这又不是你家祖坟,你老瞅个屌啥劲呀?我操你八辈祖宗,除了惹人恨,还不快点滚!这老绵羊偏惹人烦,就是不滚。他不但不滚,还围着麦秸垛直转悠,而且还不时用长矛在上面扎上几下,冯剑对他又恨又怕。范管家睥睨道:“你就不能省点力气?麦秸垛碍你啥事了?夏老七好骂街,弄歪了他的麦秸垛,你等着挨骂吧!”老绵羊冷笑道:“夏老七那屌样的,他又咋啦?见了我屁也不敢放一个。”范管家骂道:“净说些能话!还不盘着尾巴蹲一边凉快去?”老绵羊这才罢手,真的蹲一旁吸烟去了。冯剑暗忖道:“今天太阳从西面出来了?范管家咋对我这么好呀?赶明得弄两瓶酒请请他,他要是愿意,我跟他拜把兄弟,这人倒是够哥们。”
过了一顿饭功夫,范管家见从阎陈庄方向远远跑过来一人,向小庙奔去。范管家诧异道:“这不是花妮吗!他咋跑来了?可能有啥事吧?”那个叫“花妮”的汉子到了小庙前,却不敢进,鬼头鬼脑地往小庙里张望。老绵羊可着嗓门喊道:“花妮!你在哪儿瞎瞅个屌啥劲?俺们都在这里藏着呢!”花妮听见喊声,一溜小跑来到几人跟前,气喘吁吁道:“你们几个咋跑这么远呀?还没跑到天竺国去。”老绵羊瞪着眼叫道:“你懂得啥呀?俺几个要是在小庙里,那个半大小子不吓跑了?”花妮对范管家道:“今天事忒多,家里的人小辫都忙直了。邵东家说:实在抓不住那个半大小子就算了,人都撤回去吧!还嘱咐叫您快点回去,阚家吊唁烧纸的快到了,还指望你和陈正君打圆场呢!”范管家把手中的长矛递给花妮,道:“那好吧!在这里也站了半天了,万一咱们刚走,那个半大小子就回来了,咱不亏得慌?小庙里草灰下现有一滩血迹,肯定发生了怪事!干脆这样吧:你们几个在这里再坚守一会。周世昕!你的岁数最大,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再守半个时辰,你们也回去吧!”那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应声道:“行!那你先去忙吧。你既然交待了,再守一会,俺几个就回去。”范管家急匆匆地走了。
老绵羊问道:“花妮!东家咋样了?”花妮冻得直跺脚,把手放嘴边哈着热气,眨巴着青紫的右眼,神神秘秘地道:“这回可丢死人了。”大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问道:“你说、你说,到底是咋回事?”花妮反问道:“你们是真知不道,还是装知不道?”老绵羊喝斥道:“这不是费话吗?一大早,俺几个就跟着老范来小庙里抓人,家里的事咋可能知道?别拿糖了,有屁就放吧!”花妮卖弄道:“看来,你们几个还真知不道,这一回可出大事了。”周世昕支起两耳,精神紧张地问道:“出啥大事了?”麦秸窝里,冯剑也是一身紧张,虽身处险境,此时他最担心的还是孙家姐妹的安危,难道是孙倩靓她们出事了?
花妮低声道:“这一回是真丢死人了:昨天丧屋里进了刺客,也知不道咋弄的,东家的左腿摔断了,老东家的右肋巴骨也断了三根,怕是不行了。说不准,赶明就得接着出老东家的殡。还有,刘海掉到陷井里,摔成了殘废。那两个老光棍老祝和老史,也够倒霉的,史者立两眼给抹进了石灰,恐怕这辈子睁不开眼了,你们说苦不苦吧?老祝裤裆里传宗接代的那套家什被刺客踢碎了,只剩下半条命了,将来就是医好了,也是个阄过的太监!”冯剑恍然大悟:怪不得孙倩靓羞红了脸,原来踢伤了老祝的宝贝!却不知范管家又补上一脚。老绵羊摊手笑道:“这下子妥了!老祝的鸡巴本来就是摆设,这会可痛快,连摆设也没有了!干脆当和尚去吧,保管犯不了色戒。还有呢?”花妮故作玄虚,低声道:“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呢!”周世昕诧异,惊悚道:“还有比这更厉害的?”花妮咳嗽了一声,问道:“老绵羊!带烟叶了吗?给我卷个大喇叭筒!”老绵羊急道:“你快说吧!卖啥的关子?”花妮点头哈腰道:“抽口烟打打气。”老绵羊只好从烟包里捏了撮烟叶,用纸条卷了一个喇叭,点着递给他。
花妮接过来,美美吸了一大口,迷着眼道:“为啥说要出大乱子呢?我说得就是这件事:昨天刺客大闹丧屋,太太沉不住气,开枪打了。”老绵羊讥笑道:“这谁知不道呀?早就知道了,还用你说吗?”花妮笑道:“你知道个屁!你们光知道开了枪,知不道惹祸了。你们猜猜,到底出啥事了?”周世昕一皱眉头,问道:“惹啥祸了?又出了啥事?”花妮见大伙都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不觉有些得意,咳嗽了一声,神秘地说道:“谁知道那几枪没打死刺客,倒把棺材打了几个洞。天亮一看,可不得了啦……”老绵羊紧张道:“到底出啥事了?”花妮做出一幅遗憾的样子,甩甩手,叹道:“唉!老太太身上中了四枪,有两枪直接打中老太太的脑袋。有棵枪子从老太太的鼻梁骨处钻出来,掀掉了大半张脸,血肉模糊。你们说,隔着棺材,太太她咋瞄这么准呢?该打的没打着,不该打的,倒打得脑袋开花。老太太娘家人来了,还不闹翻了天?”大家一听,面面相觑。老绵羊面色凝重,惴惴道:“这一回邵东家算盘打错了,省了一顿饭,落下这样大的乱子。”周世昕道:“东家也不是阴阳眼,咋能知道昨夜会发生这事?”老绵羊道:“为啥说光会算计不管,人算不如天算!老天不帮忙,专给你出斜撇子事。”花妮道:“就是!东家也没想到昨夜会出这种事呀!要不,早就成殓了,还能等到这会吗?老太太的脑袋来了个大开花,阚家准说是被邵东家谋害的。本来老东家就和小舅子阚仲秋多年不睦,那天报丧时,舅老爷就骂骂叽叽的,说老太太是叫老东家给害死的。这话音才落,偏巧出了这档子事,真是”应该掉毛不用择“!越渴越给盐吃!这回阚双群肯定也得来,你们都知道,阚双群和邵东家死去的大太太有一腿……”
周世昕慌忙喝道:“放狗屁,胡说啥呀?小心邵东家打断你的腿。”花妮自觉失言,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掌嘴,懊丧道:“你看我这张臭嘴,喝点猴尿就把不住门了。各位!我刚才说啥了?”老棉羊拌个鬼脸,安慰道:“你没说啥呀,不信你问问大伙!俺几个光听你说老太太头上挨了一枪,没听见你说别的。”周世昕也道:“你也别害怕,这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咱这些弟们没人坏你的事。记住:在外边可不能胡说,要是叫东家知道了,你爹可就真绝户了。”原来花妮有七个姐姐,就生他一个男孩,他爹娘怕他夭折,给他取了一个女孩名字,从小扎小辫穿花衣,是他爹娘的命根子!花妮陪着小心道:“过天我治桌酒席,请请大伙,大伙千万别在背后捣我的鬼呀!”老棉羊拍着胸脯道:“我保证没人坏你的事,你接着往下说吧!你看看你,胆子还没芝麻粒大!有啥屌出息?咱这些人都是摸清知道的,不会坏你的事的。再说,坏你的事有啥好处?弄不好东家一恼,连俺的饭碗也砸了。”花妮心有余悸地擦拭了一下脑门上的冷汗,后怕道:“昨天叫那个半大小子一皮锤打在头上,把我打晕眼了,连话也不会说了。”老绵羊笑道:“那个半大小子对你可手下留情,好歹没踢你的鸡巴。要不,昨天夜里咱阎陈庄得出两个太监,老祝就有做伴的了。”周世昕催促道:“花妮!你快接着往下说吧!”花妮低声道:“太太说东家交待了,趁亲戚们还没有到,象八年前冯秀英死的时候一样,先成殓钉棺。叫范管家赶紧回去,就是商量这事的,看看用啥法子把这桩麻烦糊弄过去。”周世昕神色游移,摇摇头说道:“这一回恐怕不中。”花妮诧异道:“咋不中呢?”
冯剑心里猛得一振,如炸雷轰顶。他心中痛苦极了,眼泪忍不住喷涌而出,暗暗叫道:“姐姐!我的好姐姐!我苦命的姐姐呀!”他更加相信姐姐死得不明不白,更加相信姐姐是叫邵盼头害死的,一股对邵家的刻骨仇恨从冯剑心底升腾起来。他捏紧拳头,呼吸急促,两眼喷出怒火,恨得牙齿“咯咯”作响,发誓一定要给屈死的姐姐报仇雪恨。听花妮说邵家父子均受伤不轻,听他说的光景象是昨夜被自已掀进陷井里的那两个人,心中又有股说不出的痛快。他不敢稍动,他知道,这时候一定要沉得住气。冯剑强压下仇恨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燥动的心情,屏住呼吸,静听外面的人再续说下文。
只听老绵羊接过话茬嘲讽道:“冯秀花的爹是个老财迷,闺女平白无故地死了,连个屁也不敢放,东家给了他家二十亩地,就知不道姓啥好了。”冯剑羞愧难当,在心中暗暗叫道:“爹!我那糊涂的爹呀!你看你办得这档子事,叫人家在后头捣脊梁骨。”老绵羊接着道:“这一回恐怕不中,阚家可不是好糊弄的!人家阚家也是一大片人烟,响当当的大户人家,不成殓就盖棺,明摆着这里肯定有问题吗?人命关天的大事,又是多年不睦,阚家正愁找不到借口呢!阚双群跟咱东家虽是表兄弟,谁知不道他俩有很深的过节呀?阚双群的熊脾气咱都知道,那可是个半吊子熊,啥事办不出来?恐怕今天出殡要出大岔子,不信咱们走着瞧。”周世昕也附和道:“老绵羊这话说得有理!冯家是一个世代务农的小老百姓,象是那墙头上的草,田头小河沟里的鱼虾,能经多大的风、能翻多大的浪呀?东家给了二十亩好地就万事大吉了。这也是冯家人明白,不管咋说,冯秀花也是个花钱买来的丫头,闹腾起来没冯家啥好果子吃,冯成套还不如落二十亩好地划算呢。”
冯剑听了,不由得暗暗点头,有些气馁,不能不承认周世昕说得有道理!想起忍辱偷生,已经驼背的老父亲,不由得一阵心酸难过。周世昕接着道:“奇书网阚家可不比冯家,就算阚双群和东家没过节,娘家吊丧的没来就成殓钉棺是出理的事,不说出个道道来,以后阚家还咋做人呀?咱就等着瞧吧,阚家不会吃这个哑巴亏的。”花妮道:“为啥说这事不好办呀!东家叫我把范管家喊回去,就是在一起商量商量,看看今天想啥法子,咋把这事给糊弄过去。”周世昕道:“看来那个半大小子是跑了,咱也收兵回去吧!今天出殡正缺人手,清宇安排做事,手头抓不住人可不行。”老绵羊喜道:“早冻得受不了啦,俺几个是听喝的,这会你当家,你老周说几壶就是几壶。你不叫走,谁敢走呀!”周世昕自嘲道:“别拿我穷开心了,我当啥家?狗日操的,再拿我穷开心,我把你的蛋子捏出来泡酒喝。”老绵羊“嘻嘻”一笑,欢叫道:“回家喝杂菜汤去了。”说着摸起长矛来,对准冯剑藏身的麦秸垛窝,迎面猛地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矛尖霎时刺到眼前,冯剑大惊,猛地一偏头,矛尖紧贴着他的脸颊深深插入麦秸垛之中。冯剑死里逃生,惊出一身冷汗。冯剑略一迟疑,以为被他发现了,那敢怠慢,就要跃起拚命。就在这紧要关头,冯剑突觉身边一动,一物紧贴着他的手臂,猛得窜出麦秸垛,飞一般地往远处奔去。只听老绵羊兴奋地大叫道:“这么大的野兔子呀!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赶快抓住它!今天夜里炖兔子肉吃。”说着把长矛抽出,几人跌跌撞撞,追逐那野兔子!不时有人滑倒在雪窝中,传来一阵阵欢快的笑声。冯剑长吁了一口气,暗自庆幸不已。许久,外面已是悄然无声。冯剑又待了一袋烟功夫,判定外面确已无人,才小心翼翼地从麦秸垛中探出头来,四顾苍茫大地,到处是白雪皑皑,一个人影也没有。雪地里只留下刚才数人踩过的杂乱脚印。冯剑从麦秸垛中钻出来,掸落身上的麦秸,踏着积雪,快步走进小庙。只见小庙里灰烬依然,却被人用脚踢开,凝固的血渍赫然在目。西北角破洞照旧,庙内落下的那一片积雪,布满杂乱无章的脚印。被他拆开的土地爷底座已被人重新垒好,孙倩靓姐妹却不知去向。冯剑惆怅悲怆,伫立良久,悲愤愧疚。他站在庙中,左思右想,如今只有一个地方能去,那就是回阎陈庄邵盼头家,一是与家人见面,二是寻找孙倩靓姐妹。
冯剑自信昨晚裹着头没被人看清面目,所以才敢重回阎陈庄。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一腔愤怒,拖着疲惫的脚步,赶到阎陈庄。还没进庄,远远听见唢呐声声,吹得是百鸟朝凤。原来此地风俗:年过六十岁去世,已过了花甲之年,称为“喜丧!”当时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加上医疗条件极端落后,人的平均寿命只有四、五十岁,能活到六十岁,已算是长寿了。活到六十岁后去世,家人并不十分悲痛,反而应该高兴,称“半喜半忧!”所以唢呐吹得并不一定是哀乐。
一走进阎陈庄,只见人山人海,熙熙攘攘,足有四、五千人!冯剑大吃一惊,心中暗道:“邵家在阎陈庄虽说是单门独户,亲戚倒是不少!”他穿过聚集在邵家大门外等着吊唁的各路亲朋好友,来到昨夜居住的厢房中。一进门,就见他爹冯成套正坐在当门的太师椅上,目光茫然,呆呆地独自垂泪。堂叔冯二年则倒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却不见堂弟冯备的踪影。冯剑进门叫道:“爹,二叔,我回来了。”冯成套抬头怔怔地看着他,眼里含着热泪,又疼又气,埋怨道:“我的儿呀!你干啥去啦?从昨天夜里就找不到你,出事了你知道不?昨天半夜里枪响,闹腾了整整一夜,偏偏又找不着你了,把人都快急死啦!”冯二年见他一幅狼狈不堪的样子,身有泥迹,也厉声斥责道:“你这孩子!长这么大了,咋就是不懂事呀?兵荒马乱的瞎乱跑,万一有点闪失咋办呢?你看你一身都是泥,是不是跟人家打架啦?”冯剑胆怯地后退一步,低声道:“没跟人家打架!我正想给二叔说点事呢。二叔!真叫你们说对了,这家姓邵的是真不地道,他们……”悄悄把他昨夜的见闻说了一遍,却把自已躲藏进棺材,后又和孙倩靓姐妹一起钻进地洞与邵家父子及家丁们打斗了一夜的事略去不说。
冯二年、冯成套听了,不觉骇然,都惊呆了。冯剑道:“我当时听了,就想先给二叔说说,叫您拿个主意!”冯二年点了点头,轻声道:“冯剑!你做得对,这件事到此为止,就咱爷仨知道,对谁都不要再提了。冯剑!我说的话你听懂了吗?”冯剑知此事关系重大,不禁打了个寒战。冯二年对冯成套道:“大哥!上供烧完纸后,咱们马上就走,这是事非之地,不能久留,我总预感到今天要出大事!”冯成套见儿子平安回来了,提了一夜半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听堂弟这么一说,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他焦急地询问道:“不能说走就走呀!总得找个事由吧?”冯二年道:“就说离家遥远,得早点赶回去。俗话说”客走主安“!估计他们不会阻拦。再说,邵家出大事了!从清起来我就看见慧云耷拉着脸支派家丁们进进出出,家丁们都很紧张。刚才又有一个郑医生来了,在丧屋里呆了半天才走。我听见他们说啥”伤筋动骨一百天,断腿要上夹板静躺三个月“;还说啥”老东家肋骨断了三根,摔得太重,怕是要准备后事了。“你说他们还顾得上管咱们吗?冯剑!你去把冯备找来,咱们就蹲在这屋里,哪儿也不去。吃过晌午饭就开始烧纸,反正咱也没办啥供,拿钱回一桌,成过殓就走。”冯剑此时最关心孙家姐妹的安危,见二叔催促着要走,心里极不情愿,却又找不出理由反驳,踌躇了半晌,悻悻问道:“冯备他……他干啥去了?”冯成套斥责道:“干啥去了?还不是找你去了。你就是不能叫人省心,还不快点去找他!”冯剑见父亲发火,不敢怠慢,只得出门去找冯备。
一出门,正撞见范管家迎面而来,冯剑大吃一惊,正要躲藏,范管家却象没看见他一样匆匆而过。冯剑恍然大悟:范管家并没认出他来。冯剑见他走路匆忙,心念一动,便悄悄跟在范管家身后,看看他去干啥!院内多是操办丧事的人们,更有前来吊唁的各路亲戚,净是些生面孔,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络绎不绝,范管家只顾匆匆走路,做梦也没想到背后跟着一个尾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拐过月亮门,来到正堂丧屋。用秫秸织成的箔搭成的灵堂早已布置停当,邵盼头的两个儿子邵镰把、邵镰棵分跪在灵堂两边,俗称“跪棚”!灵堂正中,放了一个硕大的花圈。花圈后面,挂着一张秫秸织成的箔做的门帘,门帘后既是丧屋。范管家一掀门帘,钻进丧屋,许久不出来。白天虽然人多嘈杂,冯剑到底不敢随便走进丧屋,怕引起邵盼头们的怀疑。他只顾着急,却没注意到灵棚里有一双阴郁的眼睛正惊异地上下打量他,这人就是邵盼头的二儿子邵镰把!他见冯剑一身泥迹,且棉鞋上也沾满了泥浆,不禁蹙眉,若有所思。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老绵羊一阵风似地从冯剑身旁闪过,钻进丧屋里。须臾,范管家急急慌慌和老绵羊一起从丧屋里跑了出来,直奔大门外。冯剑见他们慌里慌张,心中诧异,也随着他们一起来到大门外。
大门外搭有两个席棚,左边的席棚里面坐着唢呐班子,正鼓着劲吹得正欢;右边的席棚里面摆着一张方桌,俗称为“柜”!是记录丧礼的地方。此时方桌旁坐着一个穿着长袍大褂,面目清癯,小眼淡眉、羊鼻方嘴的先生!这先生有三十多岁,瘦削高挑,手握一杆饱蘸墨汁的毛笔,笔尖在丧单上直摇,却不知如何下笔。而在他的对面,则坐着一个瘦小矍铄,留着一撮山羊胡子、戴着狗皮帽子的老头!老头的身旁站着一个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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