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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恐怖-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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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聚集在这里的人潮比为出征士兵们送行时还要多。由于是命案现场,里面的榻榻米房间已用绳子围起来,再加上有佩剑的巡查大人站岗,所以不能随便进入。紧接着有人开始诵经,诵经声便像那蜜蜂的嗡嗡声般向外扩散。在这还是泥土色的季节里,取代了种田歌被四处传唱的,是送给死者的歌。

由于只有小静是一副孩子般的童颜,所以大个子的巡查大人便抱起她让她坐在地炉前。最初的报告是有四名死者。但第四人却以存活证人的身分接受保护。小静虽是生平第一次登上地炉内侧的木地板房间,但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这件事。她期盼着至少竹爷或竹婆能够在身边,但两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每个巡查大人都戴着没有帽缘的帽子,身穿木棉材质的黑色服装,那装扮几乎与士兵没有两样。倘若被问到昨夜的犯人是否还混在这人群之中,小静大概会点头吧。多希望犯人真的还在这人群中,她咬着尚未恢复血色的嘴唇想着。

在这段期间里,小静也被问到昨夜的事情,但她却无法开口说话。巡查大人们当然是以小静尚未从恐惧中平复来解释。因此,小静由最年轻的巡查大人尽可能的温柔抱着,拍背安抚。但任何巡查大人都想不到,小静其实不习惯被温柔对待。明明就还称不上是夏天,但今年却早早就进入梅雨季,空气也变得湿润。原本,炎热的夏天会影响到丰收与否,理应高兴才对,但在场的巡查大人却没有人露出笑脸。到最后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

「……真是令人想不通呀。既然大门敞开着,大家不就都可以进来了吗?」

由次全家惨遭杀害明明才是昨夜的事,尸体却已经开始腐臭。跟稻草堆肥或人粪不同,是连内脏都要烂掉般的浓烈臭味。他们原本没打算让小静看到那尸体的惨状,但坐在巡查大人膝盖上的小静稍微移了一下屁股位置,榻榻米房间的景象立刻映入她的眼帘。由次那死后的模样,依旧是没有坏心眼也毫无慈悲心的面无表情。被割断咽喉的瞬间,他大概正在熟睡吧,因此几乎没有抵抗的痕迹或痛苦的模样。相较之下,奈贺则张大了眼睛和嘴巴,缠腰布下摆被割开大半,双脚打开。这一带的百姓大都半裸着睡觉,但全身血液都从脖子上的新月形伤口流光而显得苍白的奈贺,全身上下可说是一丝不挂。

被偷走两元的抽屉,被丢弃在一旁。而压在空抽屉底下的婴儿,脖子几乎被碾断,身体俯卧着,脸却朝着天花板。吸满鲜血的榻榻米变成了暗黑色,飘散着河中死鱼般的臭味。

「那砍断咽喉的方式,跟月之轮时一样啊!」

因为这突然迸出的话语,围在四周看热闹的农人们,比警察早一步举出嫌疑犯。

「应该是那女人吧!」

「瞧,小静也受尽这家媳妇的虐待呀!」

小静那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静转身面向牛棚,对着牛求救。牛依然用那哀伤的眼神看着小静,但它其实全都知道,知道昨夜的盗贼究竟是谁。

调查过月之轮那件事的巡查大人也在场,但是再怎么说,死者是不可能成为犯人的。

「这孩子的哥哥好像出征去了吧。」

抱着小静的大个子巡查大人,扯开那与身高不搭的尖锐声音随口问道。

「他还没回来,大概在朝鲜的某个地方吧!」

这答腔的是竹爷的声音。竹爷是何时来的呢?从挡在门口的巡查一旁,只能依稀看到他的脸。在见到竹爷的刹那,小静不禁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这么小的孩子遭遇到这么恐怖的事情,你说她还能记得什么?凶手应该也是觉得这个小孩子肯定记不住他的长相,才会留她一条生路吧。」

在苍蝇满天飞的院子角落,蠢动着无数只脚的染血蜈蚣爬行着。亲属们想尽早举办丧礼,却刚好遇到凶日,因此近亲们决定在由次家住一晚,等到隔天才举行丧礼。当然,警察不可能就这么摸摸鼻子一走了之,他们势必会追查那疑似镰刀的凶器下落。

由次的弟弟跟他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他看了牛棚一眼后说,「牛非卖掉不可」,又扬起下巴瞥了小静一眼说,「那家伙也必须送走才行」。卖牛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但小静的事情很快就解决了。竹爷说了声「让我带回家去」,就从巡查大人手中接走小静。

被挺不直腰杆和小腿的竹爷背着的小静,始终把脸埋在竹爷那到处都是补丁的汗衫背上,一句话也没说。竹爷背上的汗味,与利吉的味道完全不同。虽然闷臭,但因为是人类的味道,所以小静还可以忍受。

「利吉不回来,我们家的三男也不回来。小静呀,你要当我们家的孩子吗?」

牙齿掉光的竹爷,突然停下脚步。背后传来尖锐的牛哞声。在阴郁的天气下,远处的由次家无疑是一户气氛沉重的丧家。村民们也是一团难以言喻的黑影。只有老牛嚎叫着,为了找寻小静而哭泣。

竹爷竹婆的家,远看像是一座崩塌的稻草山。那屋顶基本上是由稻草根做成的,但梁柱严重倾斜,并且以垂挂的草席代替门扉。土房里的矮灶前,竹婆蹲在那儿等待小静的来到。「你一定很害怕吧!还好平安无事啊!」

走上一段阶梯,由木板组成的空间里,铺着代替榻榻米的草席,正中央摆了个地炉。小静心想:看样子今天可以在这里睡了。只是,她还是眷恋着老牛,尽管挂在地炉钓钩上的锅子里,正扬起煮豆子的香气,但她仍要努力压抑住想飞奔出去的冲动。因为小静心里也明白,拜托竹爷把那头牛带到这里来,根本是天方夜谭。

那头牛果然立刻被卖掉了。背负着一家子灾厄的「霉运牛」被以六文钱的贱价售出。由次、奈贺和婴儿都跨坐在那头牛的背上,踏上黄泉之路。而拉着缰绳的则是那黑影。

大概是一再累积的疲劳吧,小静与竹婆一起盖上草席后,就立刻昏睡过去。当她醒来时已经是黎明时分,连做噩梦的时间都没有。由次一家的幽魂或许正出现在别的地方吧。比起目睹惨剧的惊吓,对牛的思念反而更让小静心痛。那在山谷中嚎叫的,应该是山犬吧!

趁着竹爷竹婆还张着黑洞般的嘴沉睡之际,小静已在院子里找水桶,想去屋后的小河边汲水。她并不是想刻意讨好,而是因为对她来说工作就跟呼吸一样已是不可或缺。当小静伸手拿取灶旁的水桶时,突然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小静啊!不要去后面那条河唷!」

在昏暗土房里的小静,瞬间停止了呼吸。摇晃着萎缩的乳房,一头全白蓬发散在肩膀上的竹婆,就像个幽灵一样。

「虽然有点远,但你去前面的河堤吧,那里的河水比较好。」

从入门处的草席,依稀看到即将天亮的淡蓝色天空。小静虽然虚岁才八岁,却已了解假装不知道是最好的处事态度。尽管屋后小河的潺潺流水声清晰可闻,但她却装作没听到,穿越那片被朝露沾湿的杂草扎刺着脚底的河堤。来到这条比屋后小河还混浊的河边,她蹲了下来。为了不让背后的黑影照在身上,她专心的汲着水。

——在爬上和缓坡道的途中,那股气味已经强烈到连眼睛都刺痛。犹如月亮蒙上光晕的和煦阳光下,寻常的杂草仿佛利刃物般突出。含着雨意的灰蒙云朵,垂落在由次家的屋顶上。

一如以往穿着下田装扮的村民们为了替由次一家准备丧礼,纷纷聚集了过来。那肮脏破损的纸门已被拆除,榻榻米也已清理干净。牛儿被牵往土房,用缰绳绑在庭院柿子树上。那黑亮的瞳孔上映着阴郁的天空。

土房里铺满了草席,四周点起大家带来的煤油灯。亡者服装绝不能用尺量或动用剪刀。村民们原本想以榻榻米的包边来代替量尺,但要触碰那榻榻米着实令人犹豫,只好凭借着木板房间的木头纹路及目测来测量。在灯火的映照下,每个女人的脸都产生诡异的橘红色阴影。那默默撕裂白衣的模样,简直比亡者还像死人。

竹婆手拿着针,弯着腰缝制白色手背套。小静不自觉的想走进由次家,却被奈贺亲戚中某个表情严厉的女人像赶狗一样给赶了出来。小静茫然的起身,茫然的靠近牛身边。只有牛温驯的迎接小静。牛的眼睛周围聚集了许多苍蝇。只不过才经过一两天,由次家便滋生了大量的苍蝇,只有苍蝇被养得肥滋滋的。

小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黑色手臂。原来是由次的弟弟带了买牛的人来。那个戴着斗笠看不出年纪的男人,不发一语,却冷不防的解开了缰绳。由次的弟弟虽然絮絮叨叨的抱怨着「还不到当初买时的半价咧」,但「霉运牛」原本就会被贱价出售。因为它必须背负着家族的灾厄走上黄泉路。

小静的心情既不哀伤也不痛苦,她只是替牛觉得可怜。牛被牵走了,小静只追了五、六步。当她被由次的弟弟嫌恶地推开之际,牛突然回过头来,低声念了一段话,传进了小静耳里。那是奈贺在临死前所吐露的话语。那天夜里,牛为了不让小静听到而嚎叫,却在离别之际告诉了小静。

一阵风吹进了小静的耳朵深处。那是某个人的名字,是小静所熟悉的名字。

由次的弟弟跟买牛人都没听到,对他们来说,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牛叫声罢了,因为牛本来就不会说人话或人名呀。

小静就那么保持趴倒在地的姿势,目送被牵走的老牛。那是一条没有任何遮蔽物的细长昏暗小路。牛背上载着由次、奈贺和婴儿,他们全都穿着死人服,微微低头随着牛而摇晃。这一家人仅回头望了一次。那被砍成黑色新月形的脖子伤痕,已经不再流血了,但眼睛与嘴巴却成了无底的空洞。

「唉呀,真是受不了,臭死人啦!」

小静站起来时,背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草鞋声。那些再也无法忍受尸臭味的女人们全都逃了出来,只有竹婆还强忍着坐在中央。竹婆在幽暗的橘色灯火下,被投射出巨大摇晃的影子,专心一意的缝着盖在死者头上的头巾。竹婆应该是惧怕那盛气凌人又颐指气使的奈贺,才会这么做吧。

那些女人们却毫无顾忌的聊起天来。

「听说冈山的军队死了几百人哪。」'TXT小说下载:。。'

用扇子扇着敞开前襟的女人们这么说着,而小静当然没漏听。几百人。小静对这个数字完全没有概念,根本不知道它究竟算多还是算少。不过,从她们的动作和手势看来,这应该是很惊人的数字。沙子溜进小静那粗糙的脚底,她茫然的看着那条牛已不在的道路远方。

温热的眼泪滴在小静的脖子上。那眼泪有一部分是为了被卖掉的牛而感伤,但最主要的情绪,则是衷心期盼哥哥就在这丧生的几百人里。她希望哥哥在这被人讴歌的几百人当中,成为被冈山民众祭拜崇敬的英雄,千万不要是这些英雄以外的人。

「不能放着不管呀,快点回来啊!」

竹婆在院子里大喊着。圆形棺木早已运达,失去了魂魄的一家人各自抱膝,穿着全新的死人服,在里面急速腐坏。嗅到尸臭味的乌鸦们,从屋顶的破洞探寻着看似美味的死尸。

三副棺材被男子们抬起,运到郊外的墓地。小静并没有跟到荒郊野外送葬,在竹爷他们回来之前,她恍惚的坐在庭院柿子树下等。尽管尸体已不在,但尸臭味仍飘散在庭院里。突然出现了一阵如同被镰刀划过般的疾风,吹在她的脖子上。若是那拥有预知能力的月之轮,肯定会说出犯人的名字,但是,居然连那头平凡无奇的牛都说中犯人是谁。那真是个可怕的名字。

那天晚上,在地炉边缘盖着草席入睡的小静,忽然在夜里惊醒过来。黯淡的青色月光从墙壁破洞射入,四周并非完全陷入黑暗。竹爷与竹婆横躺在床上闲聊着。他们当然不可能是在讨论算计小静的事情,而是在开死人的玩笑。

「……大家都嚷着臭死人了而跑出去不是吗,那时候我就偷偷把准备好的冬天衣物放回衣橱里。等着瞧吧,一到冬天,那没良心的奈贺跟由次就会变成鬼出来喊着好冷喔好冷喔。谁教他们家那些亲戚嘴碎,说什么宫太看起来怪怪的。」

小静虽然知道宫太就是竹婆的三男,但是无声笑着的竹婆实在太可怕了,而且她的行为也太过分了。必须将冬天衣物一并放进死于夏季的亡者棺材内,这是既定的习俗。不然的话,亡者将会像竹婆开玩笑的那样,在冬天变成妖怪现身,而且还边颤抖着说好冷。

「不过,到底是谁下的手呢?会是外地人吗?但是,假如是外地人的话,应该会去更有钱的喜太郎家才对呀。」

「……说不定,真的是这孩子的母亲。」

竹婆不假思索的说了出来,语气认真而严肃。小静用力闭上眼睛,全身僵硬的缩成一团。竹爷并没有答腔。

「不过,这不要紧,因为小静很讨人喜欢呀。」

小静压低声量啜泣着,因为她真心希望这件事是她那令人感到陌生的死去亲娘所为。

除了孩童以外的村民们选在某天的黄昏时分,聚集在月之轮。竹爷竹婆也被叫来了。虽然被竹爷竹婆叮咛要乖乖待在家里,但小静仍悄悄的跟在后头。她躲在老杉树下,偷看着月之轮及村民们。每个人都沉着一张脸,因为接着就要举行驱邪仪式了。

在那利吉总是以稻草束围在四周的田地中央,今天也挂着些奇怪的东西。是谁做的呢?那幼稚而拙劣、如同真人大小的稻草人。那是将稻草随便交叉组合起来,再仔细捆绑好,做成头跟手脚,并插上竹子固定立起的稻草人。尽管做工拙劣,却带着一种威胁感,使得原本就是以驱邪为目的的用意变得更明确。

这稻草人被当成杀害由次一家的犯人。一开始,先由由次的弟弟手拿削尖的木棒,发出怪声刺穿稻草人身体。这时突然从某处传来女人的悲鸣。

「不用害怕。这样一来,不管凶手在哪儿都会受尽折磨,不管凶手躲到哪儿都会被发现。」

由次的弟弟把棒子交给站在一旁的男人。那是由次所雇用的佃农之一,刚开始曾被警察盘查过,因为听说他曾跟由次借过钱。他不是把稻草人当作犯人,而是把稻草人当作由次并用力刺穿,棒子尖端完全刺穿另一头。接着他再把棒子交给自己的老婆,这女人肚子隆起已接近临盆,边哭着边举起棒子,那尖端略过稻草人的头,顿时草屑飞散。棒子被依序传接着,终于落在竹爷的手中。竹爷回头望了小静方向一眼,那是无比空洞的眼神。稻草人那金黄色的血四处飞散,早已失去原本的身形。在小静眼里,那是具再熟悉不过的人类死尸。

小静用手遮住脸,透过指缝间偷看。在月之轮中,被砍成碎片的男子尸体,以及用镰刀割断咽喉的女人尸体倒在地上。小静不禁发出哀嚎。当她哀嚎的同时,那两具尸体也消失了。在月之轮中,只剩下一片稻草屑的稻草人孤零零的倒在地上。

小静的肩头上,突然有股沉重的力量。她不能动弹也无法开口。一阵温热的气息吐在她脖子上,是股乳臭夹杂着腥臭的怀念味道。是那死去的婴儿。明明就已经死了,但缠在背上的温热及柔软感,却是如此沉重。小静的喉咙颤抖着,唱起摇篮曲。不,是被迫唱了出来。

把昏倒在地的小静背着走回家的是竹爷。小静依稀记得被竹爷背起时的情景。当时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在她背上了。田埂路上一片漆黑,中国山脉也陷入一片死寂的幽黑,只有那如镰刀形状的新月高挂在天际。如同女人唇型般的新月,从沙沙作响的老杉树梢露出脸来,似乎正吟吟的笑着。

或许是早早就入睡吧,小静在半夜里清醒,喉咙像是堵塞住般口渴。在昏暗的土房里,找不到水瓶在哪儿,此时传来了小河的流水声,小静恍恍惚惚的走向那小河。突然间,小静闻到了一种味道,那气味就在小河前的草丛里。此地不宜久留。小静于是倒退了几步。对了,竹婆曾说过:不要去那条小河……在这封闭的小村子里,有许多禁止进入的地方,也有许多不能见面的人,以及许多不能想起的人。这条小河是通往阴间之河,所以河水也是不能喝的——。

从那件事之后,刚好过了一年,泥土色的季节又再度来临。今年不需要祈雨便已雨量充沛,稻苗在微风吹拂下,绿色波浪上下起伏。戴着斗笠的农人们,从早到晚都像个会动的稻草人般,在泥地里忙着插秧,让牛拉重锄犁田,其中甚至还有犁不动深沉泥地的牛儿。插秧歌的节奏越来越快,就连月之轮也呈现一片等待着秋天金黄稻穗的风情。村民们双手合十,对着云层缝隙的光芒祈拜。

空无一人的由次家,由他弟弟的儿子一家人住。纸门重新换过,屋顶的破洞已经修补,牛厩里也绑着一头刚买入的褐色的牛。

关于杀害由次一家人的凶手,警方依然没发现任何线索,凶器也仍未寻获。在月之轮举办的驱邪仪式也已办过第三次,只留下被刺烂飞散的稻草人。每次都有小孩因为看到这一幕而口吐白沫昏倒。尽管是个已无可救药沾满污秽的地方,但月之轮的稻苗却也青翠的伸展着。

唯一还在外面流浪的竹爷三男,依然下落不明。但再好不过的是,以在月之轮放置稻草束围起边界为己任的男人也还没回来。

小静在那之后,便在竹爷竹婆家里住了下来。她已经能够帮忙耕田了,所以到处都有活可做。而「名誉战死士兵之遗族」的身分,也让她不再受到差别待遇。默默地弯着腰植苗割草的小静,有时还会收到薪水以外的蒸芋头或炒豆子等点心。她不但会听话应对,还将季节问候语全都牢记在心,因此她已经不需要再对着牛讲话了。

——那是个奈贺最讨厌的紫藤花被雨水打湿后,更显娇艳而随风摇曳的正午。小静的哥哥随着午后雷阵雨唐突的出现了,肩膀及脸颊上都沾着奈贺最讨厌的紫色花瓣。

明明就还是大白天,但山脉已被黑云笼罩,外面一片昏暗。身穿蓑衣走着的农民,就像是被泥土弄脏的稻草人。趁着耕种空档回来吃午饭的竹爷竹婆,走到门口时,几乎吓到两腿发软。因为有个在两人心中早已认定不在人世的人,就站在门口。

尤其竹婆更是吓到失了魂。她双手合十拼命念着经文,仿佛会被眼前的利吉杀掉般发出哀嚎。只是,她嘴里喃喃念着:「宫太呀宫太呀,你迷路了吗?」大概是错乱了吧。就连竹爷也是目瞪口呆的僵立在原地。

「不是宫太呀,是利吉。」

尽管如此,竹婆还是吓到站不起来。她的脸色惨白,全身起鸡皮疙瘩。小静也一样。

「小静,我是哥哥呀,你怎么啦?」

听到那即将被遗忘的声音,小静顿时无法回应。待在房里的她就像只幼犬般蜷曲着发抖,因漏水而浸湿的草席,让她的身体更加发冷。小静患了严重的夏季感冒,眼前一片模糊,原本倾斜的梁柱及墙壁看起来更加颓圮,意识也像是起雾般模糊不清,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只是梦的延续。她心想:没错,哥哥回来了。

喝了白铁瓶里的温水后,竹婆终于逐渐镇定下来,不好意思的笑着。竹爷虽然表情僵硬,但也立刻回复原本开朗的模样,热切的聊了起来。

「……我有听到传言,真没想到会发生那么恐怖骇人的事情呀!」

以往总是沉默木讷的利吉,意外变得多话。小静没有力气站起来,只是蹲坐着听哥哥跟竹爷他们的对话。三个人坐在玄关前的木地板上,以地炉的火烘干身上的衣物。小静的哥哥并没有穿着那天的黑色军衣和军靴,而是穿着平常所穿的破旧条纹窄裤。不过,他并没有打赤脚而是穿着草鞋。

「我很想赶快回来,但被很多事情耽搁了,受伤的复原情况也不太好,所以就在认识的广岛人家里住下来疗养。因为受到诸多照顾必须有所回报才行,所以我后来去做铁路工。虽然辛苦,但赚的钱也多。」

接着,因为感念竹爷夫妇俩对小静的照顾,哥哥放了一些钱在木地板上。竹爷跟竹婆用那没有牙齿的嘴巴笨拙生涩的道谢,听来就像是潜在水里一样含糊不清。

哥哥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但小静却紧抓着草席边缘继续装睡。那原本令人怀念的体味已经产生微妙的变化。

…文…「不过,还好小静平安无事呀!」

…人…利吉身上充满了死牛的味道,空气中充斥着这股味道,他们继续谈论着犯人的话题。

…书…「犯人还没被抓到耶,真是可怕!」

…屋…不,已经抓到且被杀死了。小静压低音量喃喃自语着。那涂满鲜血的稻草人,今天也跟那敞开着脖子伤口的女人并肩站在一起。

竹婆嘴里虽然不停说着:让小静在这再多睡一晚吧,但当小静醒来时,已经是在哥哥的背上了。他用跟竹爷借来的防雨蓑衣将小静包裹住,然后背在背上。雷阵雨已停歇,光线从阴郁乌云的缝隙中露了出来。淋湿的树木颜色加深且透着光亮,彩虹像是从另一端的田地吹向天空般挂在天上。那一点白光应该是太阳吧!哥哥朝着之前住的小屋走去,草鞋陷在泥泞里,肩膀大幅的上下摇晃。小静紧紧抓着那肩膀,告诉自己不要再想起那些可怕的事情。

小静躲进之前所睡的角落稻草堆里。小屋并没有荒废到无法住人。哥哥在灶内点起火。

「来煮点米粉稀饭吧!」

大概是还发着高烧吧。小静想起了当时仿佛看到灶前有一头黑牛的情景,心脏不由得紧缩了一下。没错,那个灶是个令人害怕的地方。小静闭上眼睛,昏暗的眼皮里散发出红色的东西。那并不是灶里的火苗,而是在月之轮被戳裂的稻草人所流的血。

「不要再做佃农了,去当铁路工才可以赚到钱。」

小静从村民们的传言和竹爷竹婆的对话中,也稍微了解到,四处展开的山阳铁路及中国铁路的开通工程,正需要许多人手。因为赚的钱比佃农还多,所以这村子里,也有不少男丁陆续前往远方的笠冈或冈山工作。

利吉被募集建造中国铁路的工程单位所采用,即将前往津山工作。

「后年就可通到冈山了,车票虽然要五十钱,但应该还搭得起吧。」

哥哥讨厌下田耕种,应该是因为讨厌去月之轮吧?但小静却问不出口。

总而言之,利吉不但不再靠近牛,也不曾去过月之轮,更再也没赤脚踏进泥土地里。他每天花两小时前往津山工地,再花两小时回来。中午的便当就由小静负责烹煮。在被称为饭盒的木制便当盒里,放进三合麦饭及腌渍物,利吉背起装有便当的稻草编制的笼子就出门去了。在这段时间里,小静则去附近的田地帮忙。小静虽然是「月之轮那女人的女儿」,但也是「战胜功勋者的妹妹」,所以还是可以跟大家一起唱插秧歌。

——「女人真是自作自受啊」,诸如此类带点自弃自嘲意味的爽朗话语,总是在这个季节里出现。祭典不久就要开始了。女人们早在好几天前就开始准备,忙到甚至连饭都是站着吃。在那位于村中心消防望楼的广场上,也来了不少小贩兜售唯有此时才吃得到的鲜鱼。县南居民们吃的是花寿司,而县北居民们吃的则是鲭鱼寿司。不同于靠海的南部,在这被中国山脉环抱的最北端村子里,只有在一年一度的秋之祭典上,才能品尝到被称为「无盐」的鲜鱼。

收入越来越丰厚的利吉,也买了许多鱼回家,那是放在笼子里撒上盐的秋刀鱼。光是撒在秋刀鱼上的盐巴,就可以当作麦饭的配菜。村民们也一窝蜂的大量购买。对于只能吃到河鱼的村民而言,这鱼就仿佛是一场热闹的祭典。小静也逐渐能露出无忧无虑的天真笑容了。因为她今年终于能参加祭典,不用再像以往那样跟利吉两人,只能从杂树林望着对面朦胧的灯光了。

那之后,小静从不曾跟哥哥聊过「那件可怕的事情」。月之轮就是月之轮,而死去的娘也不过就是死去的娘。至于由次家的灭门惨案,村人已经举行很多次的稻草人驱邪仪式,所以犯人现在应该已经受尽痛苦折磨而死亡才对。没错,如果是犯人的话,应该不可能会满心期待着祭典的来临。更何况月之轮那诡异的牛怪物等,也不可能在这热闹非凡的祭典前现身。因为秋天的丰收已可预见,而战争也已获得胜利结束了。

把脸涂得像白色墙壁一样,身穿绚丽华服弹着三味线的女人,用高亢如鸟啭的声音唱着歌。一旁耍杂技的五个街头艺人,个子都跟小静一样矮小。配合面无表情高个子男人打的太鼓节奏,柔软矮小的身体也在同伴身上、地面上及空中转来转去。每个小孩都对感觉遥远的祭典,以及杂耍艺人的孩子,抱着淡淡的爱慕。年老的捏面人将糖温热使之膨胀,捏成花朵的形状,再涂上鲜红色的食用色素,立刻引来天真无邪的欢呼声。停再一旁兜售玩具的摊子上,摆满了清澈明亮的商品。玻璃做的手工风铃,发出充满夏日风情的可爱撞击声,五彩缤纷的扇子像蝴蝶的翅膀般随风摇曳。不过,整齐排列的狐狸面具可就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一向打赤脚的孩子们,这天也穿上了有着五颜六色夹脚带的木屐。小静的哥哥也帮她买了双有着红色夹脚带的木屐。四周只有营火和乙炔瓦斯灯的光线,只要稍微走远,人的脸便会变得模糊不清。尽管如此,小静还是对如此明亮的夜晚感到惊奇不已。

村民们以消防望楼为中心,围在四周跳起舞来。太鼓的震动传到地面,清脆的笛音直达天际。星星从这端到那端连成银河,就连那总是令人感到阴郁沉闷的黑色中国山脉,今晚也成了戏剧的布景。附近茂盛的杂树林尽管令人感到阴暗厌恶,但吹过那里的风却是清新宜人。

在郊外日晒雨淋的古老牌位,以及非得重新诚心祭拜不可的新牌位,此刻全都被并排在长板凳上。在那全新的牌位中,有日清战争的战死者,也有惨遭杀害的由次一家,以及在月之轮自尽的小静与利吉的娘。利吉牵着小静的手走着,却突然停下脚步。利吉认真凝视着牌位,以跟牛一样浑黑湿润的眼神,看着由次一家的牌位。

利吉再度跨步往前走,但才经过一家便又再度停下来。那不是一家店面却聚集了许多人。小静被哥哥推着背往前走了一步。那里有个异常矮小但头大畸形的男人,和一个衣衫不整穿着红色和服、外表艳丽但脸色灰白的半老徐娘,正以奇怪的节奏打着拍子。

「那也算夫妻啊?」不知是谁碎声念了一句,使得还没长大的小静也忍不住产生淫靡的遐想。她突然感觉到这是一对有着水性杨花个性妻子的夫妻。

这对夫妻是到处巡回演出的艺人,他们把一个大木箱放在地上。那表面上设置了一个小窗,究竟是怎么样的装置呢?小静也看不明白,好像是只要观众一靠近窗口,新奇的看图说故事将就此展开。那女人会以奇妙的节奏讲述故事。

「……这是一个地狱巡礼的故事。」

小静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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