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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妇你好,泼妇再见!-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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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二两青终于知道,昨夜发生的第三件大事,竟是独孤府被烧了。
  ——独孤府走水,独孤忱遇袭,为人所重伤。
  独孤忱既然伤了,那么那少年呢?那个被独孤忱的手下带走的少年呢?!
  ………
  再次见到独孤忱的时候,他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二两青觉得这兴许不仔细瞧应是瞧不出来的。他此刻正独自一个坐在竹林里,掌着本书册研读,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造访。
  “三公子精神挺好啊。”二两青熟练地扯开一个笑容,“我原本还有些担心哩。”
  “抱歉,让青姑娘忧心了。”三公子依旧人畜无害地回她个礼貌笑容,将那书册收了起来,一边还瞥了一眼她让人背来的药材,直起身道,“也破费了。”
  “哪里哪里,这都是应该的。”二两青寒暄着,打起十二分精神观察起这周遭布置来。
  这自然已不是她第一回来这独孤府了。前次来的时候,她拜访的还是独孤忱的妹妹独孤慧。那时候她已觉得这宅子外边瞧去虽然不大,里面却曲径通幽,别有天地。
  夏日里,一排排的竹林将院落隔了开去。竹枝茂盛,几乎要将小道上的日光都遮蔽了去。暑气确实能解了不少,却平白让人觉得有些阴森,不招她欢喜。她记得那时候独孤慧曾与她说过,这林子最里边便是她三哥的居所,这是连她都没怎么去过的。当时她便料想这独孤三公子必然为人孤僻,自个家里竟还做这种布置。
  先前她找人通报的时候,着实没有料想,自己竟当真被直直地领到了这最里边。只是这竹林尽头也无甚特别,反倒是一路行来,那竹林已然一片光秃,想来是昨夜走水的缘故。
  廊柱上依旧有打斗的痕迹,这宅子里里外外却不见多少人收拾。
  原本她料想应是独孤忱伤重,上上下下乱了套,仆佣们都逃走了大半。可她眼下瞧见独孤忱并未卧床,气色也尚可,更且那悠闲态势,竟一点也不像遇袭的模样。
  若是当真遭了重伤需要掩饰,他必然不会穿这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稍有血迹,便能印染而出。更且他长发束起,也丝毫未乱。此刻他仿佛不过是在家里闲适悠哉地招待一个朋友。
  她想到这里,心下不禁有些怀疑。
  只是她这怀疑不过刚起,便听闻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南山派的何掌门前来探访。
  才不过短短一日,独孤忱遇袭一事竟已传得那么远了?二两青心下一突,刚想开口,却哪知独孤忱已对那人挥手道,“就说我重伤难治,已回中州了。多谢他好意。改日必要登门拜访。”二两青闻言一愣,心想这敷衍简直是睁眼说瞎话了。奇的是那属下竟丝毫也不分辨,当即领命去了。
  “南山派何掌门历来不大在江湖走动,三公子果然好大的人面。”二两青见他瞥向了自己,随口恭维道。
  谁知独孤忱却哼笑了一声,“我与那何掌门没什么交情,他不过是来刺探我是否当真重伤罢了。江湖上多的是这种见风使舵之辈,倒让姑娘见笑了。”
  “……嘿嘿。”二两青立时有种被看穿的狼狈尴尬,当即假笑两声,厚着脸皮道,“三公子言重了。”
  “坐。”独孤忱略微侧首示意道,“姑娘不必拘束。青姑娘为人古道热肠,自然与那些人是不同的。”他此言一出,饶是二两青脸皮再厚,立时也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烫。只得依言坐下。
  不过这尴尬当真只有一瞬,下一刻,她已从善如流,“蒙公子青眼,我二两青当真惭愧。实话实说,先前我倒确实想来看看公子是否当真重伤难治……”
  独孤忱好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挑,似乎连他也没料到二两青竟会如此大胆。
  “历来明人不说暗话。”二两青续道,“那少年不见了,我的手下们此刻也生死难料,这节骨眼上要是还有闲心来看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我二两青才真是个傻子。”
  “八杆子打不着的人?”独孤忱轻轻自问了一句,竟笑了出来,无奈道,“看来青姑娘真是性情中人。”他轻声道,“不高兴了就连陪我随便说说话让我欢喜欢喜都是不愿的。”
  他说得委屈,二两青不禁气结,“现下人命关天,我可真没时间与你瞎耗。”她皱眉道,“况且我也听说了的……”
  说到这里,她不禁挺直了脊背,认真看向他。而三公子亦仿佛是有神通一般,这一刻,竟也不由自主地被她的目光牵引过去。
  二两青微微扬起了脑袋,道,“……因我生得与尊夫人相似,所以公子才寻了阿公牵线。可尊夫人贤淑优雅,我却粗鲁无礼,尊夫人知书识礼,气质高华,我却只认得牌九骰子,大字只识几个数,尊夫人接济穷苦,善名在外,而我历来欺善怕恶,横行乡里……三公子,还请不要再与我玩笑罢了,而今找回那少年才是正紧!”
  她说罢,便缓缓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静静地等待对方的回答。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小心泄露出她的心绪——她怎么不害怕呢?
  她不过是又在赌一场罢了。早些时候从阿公那里她已打过了秋风,似乎独孤忱来锦昌是别有目的,与她这种小虾小鱼半点没有妨碍的。既然阿公都信这不是他搞的鬼,那么她也只能信了。
  她赌独孤忱并不愿去捏死一只像她这样的小臭虫,所以才这么直接地上门来讨说法了。
  “被劫走之前,那少年确实已醒了过来。”难耐的静默过后,独孤忱终于开口,“不止醒了过来,他也已告诉了我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一些事……”
  “虽然我现下还不知他被人劫去了哪里,但我可以肯定,这些事对青姑娘已然很够用的了。”三公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只是明人不说暗话,什么事都有个价,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泼妇你好

  “这位杨小兄弟,是在南宫璇一案案发之前没几日,才刚来到锦昌的。”独孤忱见她不答话,又道,“有人瞧见他曾出入过南宫大宅,但宅子里的老家人却说从未见过他……”
  “那天夜里,南宫公子若没去杀人,你猜,他是不是去见了这位行踪莫测的杨小兄弟?”他喝了口茶,好整以暇地挑起一边眉毛,看向她。
  他说的正是她这两天查到的消息。
  二两青听他此言,一颗心已禁不住通通跳起。他这么说,是不是代表着,她的猜测不错?南宫璇避而不谈的那个人,就是那小巷子里的重伤少年?!
  “你想要什么?”沉吟半晌,二两青终于抬头道,“只要我出得起。”
  “痛快。”独孤忱笑道,“我要的东西,你自然出得起。”
  ………
  静谧的大牢里,此刻只孤零零地坐了南宫璇一人。外边日出日落,这里却一点都觉察不到。肩上背上的旧伤开始阵阵发作,隐隐犯疼。可最最要命的,是他又开始梦见那时候的事了。他只能努力努力地想一些高兴的事。
  只是少年时的锦衣玉食,花团锦簇,都已那般虚幻而不实,遥不可及。思来想去,现下唯一能让他忘记那段痛苦时日的,竟独独剩下一张鲜活跳脱的面孔。这段时日以来二两青顽强而恼人,鲜活而灵动的面目,一颦一笑,一嗔一怒,俱都清晰可见,翻覆不绝,在他眼前挥之不去。这便如上瘾了一般,思念之阀一旦打开,便再难阖上。
  她已几日里没来见他了呢?虽然她一直有托人带消息给他,但他确实已许久未见她了。
  对了,她上回让他一切小心提防。难道她自己不也处于危险之中么?她一个姑娘家,竟对这般凶险的日子视若平常,这些年来,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他想起她上回来见他,匆忙之中未施脂粉的模样。其实她的眉眼秀美动人,她若只是好好打扮,必然不会如平日里那般艳丽迫人难以亲近。但她平日里的模样,若是瞧地惯了,倒也……
  ……等等!他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他想自己这又是逾越了。而今他只是个阶下囚而已。即便不是,即便不是他也只是个受她接济的微不足道的人罢了。她古道热肠,帮他助他,而今他却似乎不受自己控制地对她生出些别样的心思。当真是太该死了。
  他这样想着,便又强令自己千万不要再去念她想她。但仿佛是自个偏偏要与自个儿闹别扭似的。他越是命令自己,便越要不受控制地去思念她。
  “——南宫璇。”啪啪,有人拍着牢门,“醒醒。来接你啦。”
  于是日思夜想的那个姑娘便当真出现了。
  “青姑娘……”他的嘴唇翕动,一声呼唤低低出口,陌生的心绪立时便充塞胸臆。他从不知自己竟会如此喜悦欢腾,他原本以为那几年时光已把自己的所有喜悦哀伤都磨平带走。原来他错了。他这样想着,这……真是太好了!
  可是下一刻,他却瞧见二两青的身边立着一个人——长身玉立,轻袍缓带的佳公子,与她无比配衬的立在一处。
  于是他胸中那点陌生得他还来不及分辨的心绪,竟又被另一种更为陌生的苦涩所替代。
  “别来无恙,南宫。”独孤忱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
  于是他终于想起,眼前的这一位仿佛还是故人。
  ………
  “让三公子见笑了,着实惭愧。”南宫璇缓缓开了口。他瞧着他,就像是遇见了一个久别重逢的好友,那么平静,那么欢喜。嘴上说着惭愧,面上却扬起了舒心的微笑。
  南宫璇认得独孤忱这件事二两青一点也不奇怪。既然当初他都差点与独孤四小姐结亲,那么他们当初便认得,倒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只是二两青毕竟没料到,比起当初复见时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她,南宫璇此刻却一眼便认出了独孤忱,更带了些久别重逢的轻松,这可是连遇见独孤慧的时候都没有的。
  这让她心底终究缓缓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憋闷。
  于是原本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你这些日子可还好?”便陡然梗在了喉里,再也吐不出了。
  “大公子气色倒是挺好。”她哈哈两声,侧过身便挡在两人之间,“不会是住惯了,不想出来了罢?”呸呸呸!说完她便后悔了——这嘴太贱了!她暗啐了自己一口,可嘴上依旧是忍不住,复又讥嘲道,“还不出来?难不成还想在这儿叙旧?!”
  “南宫多谢青姑娘搭救。”有人已把牢门打开,南宫璇仿佛这才注意到她,向她颔首道谢。
  ——又是这么认真客气!他待她总是这么认真客气!
  见他这副模样,二两青不由得又是一阵烦闷。这种想发作却又发作不得的心绪,简直便如攒足了力气,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人胸闷不已。
  南宫璇总有办法什么事都不做就惹她生气!
  “不敢当,我可没做什么,多亏了三公子帮忙,你得好好谢谢他!”她没好气道。
  她这般赌气似的介绍,三公子却依旧从善如流,“哪里,不过是些举手之劳,青姑娘客气了。”
  “任何事在三公子的眼里,想必都是举手之劳。”南宫璇点头笑道。
  ——所以他对独孤忱就不用那么客气了?!所以他就能笑嘻嘻地接受独孤忱的帮忙了?!为什么?!凭什么?!
  二两青禁不住翻了个白眼,心中陡然之间怄了个半死,可这一回,她竟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这无名之火究竟从何而起。
  “你们摩摩蹭蹭什么?这霉气熏天的地方有什么好聊的。还不快走!”半晌,她终于忍耐不住,提起裙摆蹬蹬蹬往外冲去,抛下了一句话,“我可没工夫等你们!”
  望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南宫璇终于露出了一个苦笑,“我想我大约又得罪她了。”
  “她这样的姑娘倒是不怕得罪的。”独孤忱道,“她气过了一阵子便会忘的。”他说得理所当然,竟仿佛她的性子他已了若指掌,驾轻就熟。
  于是南宫璇怔了一怔,不禁脱口而出,“你们……”他很想问下去,但后面的那句话,却突然又怎么都问不出口了。只因这一句“你们……”,竟已带了些他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忐忑与尴尬。
  “我们岂非很相配?”谁知独孤忱应答如流,“我若是续弦,届时南宫可得赏脸喝一杯。”
  ………
  二两青在衙门后堂等了一会,才见南宫璇被人领了出来。
  远远见他过来,她便赶忙整理了自己的裙摆,捋了捋额发,兼且翻了一个白眼,道,“你必然与他说了我很多的坏话。”
  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南宫璇却只觉心头一热。
  ——这姑娘说不等他,却每每总是等在原处。
  “我与他说,青姑娘是刀子嘴,豆腐心,必然不会当真生我的气的。”心头一热的后果,是他竟那么大剌剌说出了心里话。
  这话说得虽然真切,却不免轻浮,于是二两青的双颊当即便热得发红了。而一旁的张捕头似乎也有些瞧出了什么,“大公子这话说得……哈哈……啊哈哈……”
  ——南宫璇这人好不要脸!
  二两青心中啐道。可一边这么骂着,一边却又……有些高兴?!
  这究竟怎么回事?他对她客气有礼,她不高兴,他对她调笑轻浮,她却高兴了?!她这必然又是犯贱了,她暗骂自己。
  于是她高声嚷道,双颊绯红,“谁耐烦生你的气?!我不过气我自己罢了。”说罢她愤怒地瞪了他一眼,竟当真一扯裙摆,走了。
  ——她真的在气她自己罢了。
  她在气自己,竟然在乎南宫璇到了何等程度!
  这……这简直不似她自己了。
  她坐在轿里,激动的心绪慢慢平复,面上的红晕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苍白。
  她不自禁抚了抚那断指,言犹在耳,“……我二两青帮南宫家,就是为了还大夫人当初的收留之恩。凡事义字为先,我若是有半点私心,谋了半点私利,就叫我犹如此指,一刀两断。……”
  那时候她说得豪气,可不曾想,她终究生出这千不该万不该的私心了。
  ——她怎么没有发觉呢?从她莫名其妙地生气起,她便发觉了的。
  她莫名其妙地发了脾气,只因她害怕了。
  她终于发现,原来南宫璇即便是在牢里,被欺负,被伤害,也依旧还是南宫璇。他与她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与独孤忱才是一样的。
  他们两人见面叙旧,不过平常,自然而然,仿佛天生天养,他就该是那样的世家公子,交那样的朋友,做那样的人。
  就像她自个儿早就说过的,他们终究不是一路的。
  这件事缓缓在她心上一遍又一遍地碾着,竟仿佛要碾出血来。原来她当初从来看不上他,不过都是用来掩饰她从来也配不上他这个事实。
  真蠢。
  她抬头眨了眨眼,又骂了自己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南宫你好

  回到南宫府的时候,阿妈仍没有歇下,竟已准备好了柚叶给他去晦气。“……阿璇阿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百无禁忌,百无禁忌……”老夫人念念有词,才不过两句,声音里已带了颤音。
  南宫璇沉默着,指尖禁不住微微蜷起。
  “我没事了。”他垂眸道,“这一次,又多亏了青姑娘。”
  老夫人怔了一怔,却仿佛并不意外。
  “青丫头总说欠了我老婆子太多太多,这辈子都要努力地还,不然可还不清的了。”老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缓缓坐了下来,“阿璇,你知不知道……青丫头的指头是怎么断的?”
  ………
  “怎么断的?”独孤忱饶有兴致地问道,“我倒是想不出,谁竟会那么狠心。”此刻他正端坐在二两青的赌坊里,闲适自在,瞧去心情甚佳。
  “难道阿公都没告诉过你么?”二两青噼噼啪啪打着算盘,没好气道,“这原也不是什么秘密,知道的人多着哩。”
  “那就是他们都害怕青姑娘而不敢告诉我。”独孤忱道。
  “三公子可以去问南宫诣啊。”二两青冷哼一声。
  独孤忱能帮南宫璇说话,替他作保,让他暂免牢狱之灾,这她不奇怪。但他竟还能帮阿拐说话,令得南宫诣也不再追究,简直已可称得上能耐了。
  “青姑娘既然已是我的朋友,我为何还要去问旁人?”独孤忱道,“除非——”他说着一顿,眼里竟黯了一黯,“姑娘不把我当朋友。那也便不用说了。”
  “笑话。”二两青依旧打着算盘,头也没抬,接口道,“你若是把我当朋友,便不会问我这伤心事,你若当真刨根问底,那才是不把我当朋友。”
  “……唔,言之有理。”独孤忱愣了愣,随即从善如流,“作为一个债主,我好奇问上一问,想必就是顺理成章的罢。”
  二两青这一回终于啪啪打完了算盘,抬头睨了他一眼,在纸上写了个数,问道,“回答了我能减三分利么?”
  “那得看我满不满意。”独孤忱优哉游哉。
  “我自个儿切着玩,切断了的。”
  “唔,不满意。”独孤忱挑起眉,顺口道。他接过那纸,瞧了瞧那数,当即便摇了摇头, “想不到赌坊每年才这点利……难怪青姑娘一口答应。”
  未来五年赌坊的三成利,这个数怎么算都不少了!
  二两青白了他一眼,“看不上便还我。”
  “这我虽然看不上,可我看得上的青姑娘又不肯帮忙……”独孤忱将那纸收好,无奈道,“只能将就了……”
  他说到这里,竟又用那双眼直勾勾地瞧向她,“那南宫诚与青姑娘平素无甚交情,而那家武馆也当真很合我心意……”
  “这主意劝你趁早打消。”二两青正色道,“要是让我知道有什么人敢去闹事,我第一个就找到你。”
  “找我作甚?”独孤忱一愣,好笑道,“找我拼命?”
  ………
  “拼命自然是不敢的。”倔强的姑娘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况且我这种贱命,想必老爷们也瞧不上。”
  族中的长老们犹自面面相觑,却并未着人将这姑娘给轰出去。
  “五十两,我这儿有五十两买下南宫宅子。”她高声道。她已打听清楚的了,南宫诣开的价是四十两。呵,四十两便要卖了南宫家大宅子,当真可笑。她心想着,手中却将那银票攥得紧紧的。
  她话音刚落,果然便激起一阵议论。
  “丫头片子好大的口气!”
  “怎么能这么卖给不明不白的人了?”
  “她买这宅子有什么用?”
  “……”
  南宫诣瞧着她手里的银票,那上边的印章还很新,竟似是刚得来的。
  “哼,”他笑道,“既然是公开买卖,便没有不卖的道理,只是白沙帮的肖帮主,南山派的何掌门,也都想买,这儿只有一间屋子,却卖给谁去?”
  “这位姑娘,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说对不对?”他哼笑了一声,平日里自然也听闻过这市井泼妇的名头,今日却不知她发的是什么颠,竟来南宫家捣乱。
  “对,也不对。”她深深吸了口气,便一一扫视过在场众人,“大老爷在世的时候,从未薄待过族中亲眷,而今他不在了,老宅子所托非人,竟要被卖给外姓人,这种事倒是个什么道理?!”
  “大夫人而今不过卧病在床,这会儿难道竟要让她露宿街头去了么?!”
  “胡闹,”旁里自然有人听不下去,高声斥道,“这儿无论谁买了去,单凭一句江湖道义,大夫人何惧无片瓦遮头。”
  “是啊。”二两青冷笑道,“阁下若是愿意,不妨也将自个儿府邸拿出来卖,江湖道义,何惧无片瓦遮头……”
  “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于是群情益发激动,“还不走开?”
  “女流之辈,却来大放厥词!”
  “去去去!”
  “诸位冷静一下。”南宫诣温声道,“我南宫家也非不能容人之处,莫要让两位前辈见笑了。”他头一次正眼瞧向了二两青,“这位姑娘,你既然知道先来后到,是否……”
  “我十二岁来到锦昌的时候便打定主意要买了,那时候大夫人便答应过我,若是将来她不要这宅子了,这宅子第一个就卖给我,”她镇定道,“你们若是有谁不信,可去寻大夫人前来一问便知。所以若要说个先来后到,没有谁比我更清楚明白的了。”
  她这一番简直信口开河,随口拈来。这一干大老爷们何曾见识过如此伶牙俐齿的泼妇?
  大堂里顿时静了下来。
  “这位小姑娘心肠倒是不错。”还是那南山派的何掌门率先开口,“只是南宫府素来在武林地位超然,意义非同凡响,若是落入寻常人的手里,不免可惜了。”
  他这话一出,众人自然回过神来,齐齐附和。
  “听大老爷意思,是谁有本事谁才能买?”她问道。
  “正是这个意思。”南宫诣道,“若论文才武功,姑娘想必都不及这两位掌门的。还是莫要逞强了。”
  “你不会武功吧。”二两青朗声问他。
  她此话一出,厅堂之内当即又齐齐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在南宫诣成名了之后,已没有人敢当面问他了。所以再次听到的时候,他竟也怔了一怔。他没想到这个瞧去粗鄙不堪的姑娘竟理所当然地问了出来,那么坦然,那么无忌。
  “我也不会。”似乎并未料想他会回答,下一刻,二两青已高声道,“但这不代表我没本事。你们敢跟我比么?输了我心服口服,再不提买南宫宅子的事。”
  她这几句说得坦荡赤诚,却又有那么几分蚍蜉撼树的可笑。
  南宫诣不禁莞尔。“姑娘若是这样说,几位再不给个机会,恐怕也说不过去了。”
  那两位身为一派之长,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你挑一样本事,不比武功也成,看我们竟会输给你么。”那何掌门率先道。他料想欲要买这南宫宅子的既然还有白沙帮,那么挑一个不用动手的方法倒也不错。横竖,他是没把眼前这黄毛丫头放进眼里的。
  那白沙帮人亦笑道,“你可莫要挑个刺绣女工的本事啊。那我可远远及不上了。”
  他此言一出,周遭气氛立时一松,在场众人多是堂堂男儿,立时哈哈大笑起来。
  二两青脸色有些泛白,她心中害怕得要命,可还是朗声道,“我会听骰子,你们有谁敢跟我赌么?”
  众人一听赌骰子,不觉都是新奇。
  “这种下九流的,哪里能够拿到台面上来……”有人小声非议,但很快便被打断——
  “阿公在哩。”瘸腿阿公就是赌坊起家的,锦昌城里,谁敢瞧不起阿公呢?
  “丫头,你可想清楚了,这里个个会武的耳朵都比你好使。”一直默不作声的瘸腿阿公此刻终于开口。他一下就点破了这场比试她处于劣势。
  于是那何掌门道,“丫头,你换一样罢,君子不乘人之危。”
  “君子也不夺人所好呀。”岂知二两青丝毫不给他面子。
  “好,”那白沙帮帮主倒是个爽快人,直接道,“那就和你赌一场。”
  于是赌台很快便铺了开来。
  “丫头,你既提议了要听骰子,那赌法是否就听我们的了?”那白沙帮主道。
  “那是自然。”二两青拱手道。
  “好,那一局定输赢,以各自手头上的物事为限,可无限下注,但凡一方下了注,另一方就得跟,不跟也算是输了,最后谁赢了,谁就能买下南宫宅,输的便休要再提,如何?”他这样问着,看向的却是那何掌门。
  二两青果然脸色一变,“那穷人就都不用赌了么?”
  她说得直白,立时引得旁里一阵哄笑。南宫诣瞧着她自入来后头一次现出手足无措的模样,竟不知为什么,有些不忍,当即道,“姑娘若是借得到银两,自然也可加注。”
  二两青似是被刺了一下,当即硬声回道,“你就看准了我借不到么?我……我岂会输?”
  于是赌局正式开始。自然是瘸腿阿公的手下摇骰。
  那人使了一个巧劲儿,竟然摇碎了一颗骰子。二两青从小浸淫赌坊,自然知道这手法,她感激地瞧了一眼阿公,却哪知阿公竟早已闭起眼来,竟对这赌局没有半分关心。
  ——也对,这么小的赌局,哪能入得了他眼呢?
  她心中了然,这是阿公在帮她了。
  说老实话,她虽自认耳朵好,但世上真能听音辨位的高手毕竟是少数,刚才大言不惭说自己会“听骰”,也不过是壮胆而已。只是她运气一向很好。她不过是想来想去,唯有运气一途,恐怕自己是能胜过这些武林高手的了。
  而今既然有一颗骰子碎了,那于她便是大大的有利了。只因原本大和小是五五开,现下三颗骰子变成了两颗,开小的可能便大大增加了。
  须臾,到那骰盅终于缓缓停下,屋内众人禁不住俱都屏住了呼吸,周遭一时之间,便鸦雀无声了。
  ——“小。”二两青呼出一口气,咬了咬唇。
  ——“大。”白沙帮帮主高声道。
  ——“梅花。”唯有何掌门,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不是三个五豹子,而是两个五,梅花。”他悠悠道,“这位小哥力气大了些,有一粒骰子,碎了。”
  原来听音辨位对这些高手来说当真是小菜一碟?!二两青只觉自己呼吸一窒,整个肩膀都禁不住垮了下来。
  “说得那么笃定,仿似真的一样。”岂知那白沙帮主却笑道,“何掌门不妨先下注啊。”
  于是那何掌门皱了皱眉,却依旧掏出了一张银票来。
  “四十两?”白沙帮主哈哈一笑,“我出三百两。”说着他便从身上掏了一沓银票出来,“如何?何兄可要跟注?”
  这简直岂有此理。
  这近乎于赖皮的手段当真让人齿冷。那何掌门瞧着他得意的笑容,心中便如五味瓶翻滚一般,不是滋味。他原本料想此人也算是一帮之主,先前答应赌局,又提出那条件多半想的同他一样,是为了顺着这丫头的台阶下,既不失面子,又让人知难而退。
  却哪知原来对方当真打了这种无赖主意。不停加注,不就是看最后谁的本钱多便胜了么?
  “肖帮主,你这……可有点非君子所为啊。”他迟疑道。
  “哈哈哈哈,”二两青此刻却笑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你提那条件要对付的不是我这穷酸丫头,是要对付这位何掌门啊。”
  她毫无顾忌地嘲笑着他们,“奈何这位君子掌门还当真没多少银子,怎么?是不是借钱也行啊?”她笑着笑着,几要笑出了泪来。
  众人一时之间竟也静默下去,唯有那白沙帮主犹自笑道,“不错不错,愿赌服输。何兄若是不跟注,那便承让了。”
  他说完,见那何掌门依旧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即对南宫诣道,“既然玩笑大家也笑过了,而今何兄也有成人之美,那地契不如便拿将出来,让诸位做个见证的好。”
  他的架势,已然将那南宫宅邸视作囊中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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