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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疼,一路爱-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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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没有停止,她那种哭法让人怀疑她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陈敏并没有劝她,她规律地轻抚她的背,为她顺气。她知道她太累了,之前经历的那么多事是她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都不一定能承受的,何况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
沈重九和陈敏都不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白可的哭声。
许久,一双沾满涕泪的手伸到沈重九跟前,哭到不停打嗝的白可抓住他的袖子,头有千斤重般艰难地抬起。她看着他,面容狼狈,眼神却是倔强的,她逼着自己稳住气息,说:“现在不孝顺,将来没有机会了,你会……死。”
“我会死?你在说什么。”沈重九白了她一眼,心虚地别过头。
把手中衣服攥得更紧,白可硬要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我妈妈,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像是用尽了力气,她无力的垂下双手,上身颤抖着向前栽去,哭倒在沈重九的肩头。
无法理解白可的话,沈重九脑中一片空白,迷茫中对上陈敏的眼睛,见她捂着嘴,已是泪流满面。
一瞬间,他幡然醒悟。
很多年以后,他仍清晰地记得那晚的震撼。夜幕降临,他好不容易从女人的泪水中解脱出来,把白可扶进房间后,便躲回自己的屋子,用被子蒙住头,然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想去客厅喝杯水,经过白可的房间发现她的门半敞着。屋内的人正蜷缩在床头,憋着气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他看她那个样子,心中也是一阵难受,刚移开视线,就听到她发出一声类似崩溃的喘息。
“妈妈……”她悲伤地唤着,还是哭出了声。
而那悲伤正中他胸口,他疼得背过身去,弓着身子,慢慢坐到地上。他知道,他已经从她哪里得到了他想要的改变——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因为想念母亲而流泪了。
那时,屋内的人并不知道一墙之隔处,有个人在同她一起哀痛。
她所有的注意都放在对母亲的回忆中。
就在床的那一边,妈妈蹲在地上整理成堆的书籍。一个小女孩子哭着跑进来说:“妈妈妈妈,她们说我们是资产阶级坏分子,说我们不要脸。”
妈妈把女孩抱进怀里,替她擦干眼泪:“宝宝别哭,以后我们少出去,就待在家,妈妈教你读书好不好。”
她从书堆里挑出一本,一页一页翻着解释给女孩听。女孩听着听着就安静了。
“有一天,孔子听到皋鱼在哭,就问他,你为什么哭啊。皋鱼说,我去周游列国长年不能侍奉父母,而当我想尽孝的时候他们却相继去世,现在我是追悔莫及啊。说完,他站到太阳底下,活活把自己给晒死了。这个故事就告诉我们,要随时随地对父母尽孝道,以免将来后悔。”
“妈妈,我一定会孝顺你的。”
“你啊,你还太小。”
妈妈站起来,理了理女孩的头发,她们牵着彼此的手,穿墙而过。
蜷缩在床头的人凝视着对面的墙壁,喃喃地背诵出妈妈多年前的教诲:“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得见者,亲也。”
树欲静(六)
镜前,一个身着白色西服的男人正仔细地翻过衣领。
“怎么样?”他转身问身旁的女人。
“光这么看,几乎分不出来。”秦清说。西服是她按照唐一路说的从外面偷偷带进来的。唐一路的计划听着简单,但实行起来很需要时间。
“唐一霆曾经说过,他假扮了很多年的我。”唐一路把手插进裤子口袋,从各个角度看自己。“没想到二十年以后,换成我要假扮他。”
“他为什么要假扮你?”秦清问。
“因为负罪感,我猜他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唐一路遗憾地说。
一丝同情闪过秦清的脸,她说:“可他假扮的是小时候的你,现在你们两个早就不像了。”
“所以事情就麻烦多了。”唐一路说,“我相信以你对唐一霆的了解,应该能帮我完美地扮成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信心,我和唐先生也才认识几年而已。”
“我不是对你有信心,我是对你的爱情有信心。你爱他,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观察他的机会,所以他的每一个细节你都了然于心。”他微微一笑。“我可是过来人。”
“可是我却在帮你。”
“爱一个人并不等于纵容他的一切。”他看着她。“你还没有放下罪恶感?”
“看在我受了这么些天罪恶感折磨的份上,你一定要成功啊。”她笑说。
“我一定会。”唐一路说着,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问:“他是这样走的吗?”
“好像不是,”秦清想了想说,“他走路的时候,步子迈的很稳,好像地上有弹珠似的。而你走路的时候,膝盖打得没有他那么直,感觉很像……”
“猫?”
“对,有一点。”
唐一路了然。他和唐一霆在走路上的区别正体现了他们彼此不同的人生之路。唐一霆“残疾”了十年,直到母亲去世后才重新开始走路。再次得到脚踏实地的感觉,他的每一步自然都走得万分认真。不过唐一路怀疑,那十年来,唐一霆残疾的仅仅是双腿吗?
而唐一路自己为了生活,曾学习了各种舞蹈,当舞男,当模特,甚至在街头卖艺。轻浮的人生造就了他虚浮的步子。如果不是遇见白可……想到这里,他无法再深入。他怕对她的思念会让他等不及时机成熟就做出冲动的事。
腿轻轻抬起,重重落下,他提醒自己膝盖要打直,试验了几次,他用眼神询问秦清。
秦清托着下巴,皱起眉头说:“还是有点别扭。”
“跳舞跳多了,”唐一路无奈地说,“不自觉就会乱动身上的肌肉和骨头。像这样。”
他站在原地,从头到脚让身体做了个妩媚的波浪弯曲,有些吃力。虽然他在暗自锻炼,但在床上躺了太久的日子,肌肉不像从前那么灵活。腹部的伤疤还有轻微的疼痛。
啪啪啪,秦清用力地鼓着掌说:“你好厉害。难怪之前总觉得你的气质有些特别,现在这样才像是真正的你。”
对于她的赞美,唐一路坦然收下。
这段日子,他对人生所有的疑惑都已经消解,疾病的威胁也已经过去,他想他可以称得上是脱胎换骨。剩下的,就是脱离禁锢,和白可团聚。他很期待她看到一个全新的唐一路后的反应。他也很期待,期待他们重逢后的新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他勤加练习,一有机会和唐一霆接触就会认真地揣摩他每一个动作。
唐一霆每次来还是和从前一样,以哥哥自居,和他聊一聊日常的琐事,从不主动提及白可,好像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真相,他依旧是那个阻止弟弟和风尘女子在一起的道貌岸然的兄长。
只在唐一路问起的时候,他才会说两句,说她现在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字里行间都是对她的眷念。唐一路不由得佩服,唐一霆之前居然能装得那么厌恶白可,不过想想他这么多年过的都是伪装自己的日子,也就不再奇怪。
“你说,要是有两个白可,该多好。”唐一路感叹。
“要是你能把她让给我该多好。”唐一霆说的自然,好像白可只是一块手表或是一条领带。
“我不会把她让给你,也不会让你把她抢走。”
唐一霆只是微笑。
“你一心只想得到她,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不可能爱上你。”唐一路说。
“没试过怎么知道。她可是不止一次把你当成了我。”
“没试过吗?还是说你自己也没有信心?”
“那是我和她的事。”
“呵。你甚至都已经把她看成你的所有物了?”
“我认为这个问题没有必要再讨论。等七月四号一到,胜负皆定。”
“就算赢了,那也只是你一个人的胜利。况且,你赢不了的。既想得到不属于你的东西,又想摆脱负罪感,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
“唐一霆,你不要再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唐一霆笑了一声,“我想,我应该算是执迷不悔。我对她的爱,对她的渴望一点都不亚于你。我承认,在选择去留这件事上,我做错了,可是你也明白,这些年你过的比我快乐。为什么你不能分一点给我呢,我只是想要一个女人而已。”
唐一路已经很习惯唐一霆说话的逻辑,对于他能把一个无理得近乎可笑的要求讲得这么理直气壮,他连一个嘲讽的笑容都懒得扔给他了。
“她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对我来说,她是我的全部。”唐一路说。
“好吧,一切在七月四日见分晓。不过据我所知,她目前和她‘弟弟’生活在一起很愉快,有点乐不思蜀的意思。”
走之前,唐一霆很随意的丢下这句话。
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唐一路照常练习着唐一霆的动作和语气。很多天过去,他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然而却总通不过秦清的验收。
站在窗前,他抬起头面朝阳光,用很满足的表情说:“噢,今天的天气真不错。”说完,他问秦清:“是这样吗?”
“嗯……还是不太一样。”已经是第五次了,秦清总感觉唐一路的动作有缺陷,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
两人研究了半天,秦清亲身示范了很多次,终于,唐一路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秦清,其实我的模仿已经很完美了,我不是说你吹毛求疵,而是……你还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吗?”
秦清摇头。
“问题出在你身上。”唐一路说,“你爱的是唐一霆而不是我,所以不管我多努力模仿他的样子,在你心中,我始终不像他,始终取代不了他。”
“原来是这样啊。”秦清手伸到脑后,扶了一下马尾说,“你不要总是提醒我,万一我脑子一热,倒戈相向了呢?”
“你不会。这也就是我看中你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你给了我信心。”
“什么信心?”
唐一路笑而不答。
而这个时候,唐一霆也在建立着他的信心。
他当然明白要让白可一下子接受他是不可能的,之前的几次试探,都是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为了长远打算,他不介意她先用唐一路的身份接受他,慢慢地,她自然会对他产生感情。
回到去年秋天,如果他和她相识,那现在她爱上的不就是他唐一霆么。既然那时有这个可能,现在又怎么会没有呢?他比唐一路少的只是一点运气和一个机会。
“先生。”黎祥端来一杯咖啡放到书桌上。
唐一霆看了他一眼,继续对着书本念念有词。
“你的中文越来越好了。”黎祥说。
“是吗,谢谢。”唐一霆说,“我已经练习很久了。”
因为中文说的生硬,每次见她,他都不敢说太多话,为了克服这个障碍,为了下一次见面能够放心地畅所欲言,他特意买了中文书回来纠正发音。
余光瞥见黎祥的一直站在身边,他放下书说:“黎叔,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是的,先生。”黎祥说,“这几天你忙着一路少爷的事,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告诉你,中国城那边出了问题。很多工人嫌工资太低,纷纷罢工。”
“罢工?他们想被遣送回国?”
“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操纵他们。你还记得上次华人工会上,被你教训了的那几个工厂头目吗?”
“那几个鼠目寸光的阴险小人也动得了我?”
“不光是他们,还有……”
“你是说诅咒?”
黎祥默认。
“黎叔,我相信凡事都要亲自去争取,我不会屈从于命运,不管命运这东西存不存在。”
迟疑了一下,黎祥看着他道:“请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这我知道。”唐一路说。向来不管他做什么,黎祥就算不赞同,只要他坚持,他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他。
“我们不妨找伯纳德先生商量商量,他应该能帮得上忙。”黎祥说。
“他?他早就出发去扮演神话里的喷火龙了。再说,他可不是从前的傻小子,自从他们家破产后,我们好多年没见,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他绝口不提,我还能像从前那么信任他吗?放心,这点事情我还能够摆平。”
正说着,他听到一阵敲门声。
黎祥走去开门,一个女佣站在门外说:“沈重九先生回来了,已经在院子里。”
“果然和热拉尔预料的一样。”唐一霆边说边走起身走出门外。
他走到客厅时,刚巧沈重九提着一个简单的旅行包,一只脚跨进屋内。他注意到他脖子上的一条红色毛线围巾,笑着问:“这都快到夏天了,你不热吗?”
“还好。”沈重九把包扔到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喝着佣人送来的茶水。
“是她织给你的?”唐一霆察觉出端倪,伸出手拉过他的围巾看着上面的扣子。
沈重九把围巾从他手里抽了出来说:“这是我的。”
“我又没想抢你什么。”
“那可不一定。”
把围巾重新围好,沈重九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叫住从门前经过的一个守卫说:“请替我把这个交给楼上的唐先生,就说是一个远房亲戚送给他的礼物。”
“是什么?”唐一霆问。
“录影带,她和我住在一起时,我偷拍的。”
“那我可要看看。”
截住正要上楼的唐一霆,沈重九说:“只是给他一个慰藉罢了。你不要什么都抢。”
“小子,”唐一霆敲了敲他的头,“你现在站在哪一边。”
“不站在哪一边,明天我就去康威高中报道,读完这半年就回国去申请法国的大学。”
“法国?你确定?”
“确定。”
用审视的目光看了看沈重九,又瞄了一眼他围巾上的扣子,上面有一句话:你所遇见,必将真善。
“和她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不少事吧。”唐一霆说。
“是的。”沈重九毫不隐瞒地讲起这一个多月来的发生的种种,他说,“那晚我们哭得稀里哗啦,第二天……”
每天都有奇迹(一)
第二天,白可睡到中午才起床。陈敏和沈重九已经坐在桌旁等她吃午饭了。三个人的眼睛都微肿。
陈敏看两个孩子沉默得异常,挤出笑脸说:“这几道菜都是妈妈精心准备的,你们快吃啊。”她说完,沈重九没有动,白可拿起筷子,夹了菜,却没有送进嘴里。
做好了某种决定的样子,她放下碗对陈敏说:“阿姨,我想把我的车卖了。”
“卖车?那你怎么去德州。飞机场和火车站这些地方都是有警察的。”陈敏说。白可突然的放弃没有让她高兴,她反而开始为她考虑起来。
“你的病更重要,”白可说,“等你病情稳定了我再走,报纸和电视上不是报道过有人徒步穿越美国吗,我也可以。”
“不可以。”沈重九开口道,“那样要走到什么时候。”
“不管多久我都会坚持下去。”白可回忆起米奇家乡的传说,坚定地微笑着。
沈重九和陈敏对看一眼,陈敏很快移开目光,放下筷子说了句抱歉,匆匆离开客厅。她实在无法再演下去,无法看着白可真诚的笑脸而无动于衷。她也是有一个女儿的人。
大口大口吃着饭,白可要为之后与病魔的战斗积聚能量。
“白可。”沈重九忽然正色道,“你要留到什么时候?”
“直到确定阿姨没有生命危险了。”白可说。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现在?”
“对,现在。”沈重九没有看她,“早上医院打电话来说,她的病是误诊。只是有一点胃出血罢了。”
“真的?”
“真的。”
粘在嘴角的米随着她的微笑,掉落在碗中。
换好衣服,整理好行李,白可站在门前与她的弟弟以及弟弟的母亲道别。
“你要照顾好阿姨。”她嘱咐。
“他还小呢。”陈敏笑道。
“不小了。记住那句话,树欲静……”
“知道了知道了。”
沈重九打断白可的话。他指了指白可的衣领说:“你怎么把那玩意儿缝上了。”
“这很好看啊。”白可低头看看领口边刻着英文的扣子。
“可是……”沈重九盯着那颗扣子,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改口说,“你走吧,路上小心。如果累了就回来,我和妈妈一直在这里等着你。我们一起庆祝独立日。”
“好。”白可抱了抱沈重九,又抱了抱陈敏。坐在车里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们半晌后,发动汽车重新上路。
蓝色的轿车在视线里逐渐远去,陈敏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你不觉得真相对她太残忍吗。”沈重九说。
“我突然发现,”陈敏回过头,“你好像成熟了不少。”
沈重九微微一笑。人不能总是沉迷在自我的世界中,当我们学会关注周围的人事物,并被其所震撼时,成长便开始。他庆幸加入了这场游戏,但同时也对白可感到深深的抱歉。
望着远处那个淡蓝色的点,他轻声说:“去冒险吧,姐姐。”
他相信她能够胜利。
五月的骄阳下,一边是高大的铁架电网,一边是神秘的空旷厂房,她行走其间,把自己想象成异次元时空的战士。经过工业区后,星罗棋布的野花从草地里冒出头,观赏着明媚的春光,而它们自身,也成了路人眼中的风景。
白可情不自禁唱起了家欢快的小调:“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遥远的前方,蓝绿的背景下突显出一团红色的影子。白可向挡风镜外探了探头,确定那确实站了一个人。这荒凉的废弃公路上,人迹罕至,要在这里搭到顺风车怕是很难。她放慢车速靠近男人的方向,直到看清他举着的牌子上写着:堪萨斯。
“你是要去堪萨斯吗?”她停下车问男人,得到确认后,她招了招手,“上车吧。”
男人欢呼一声跳进车里。他个子很高,一坐下就让前座的空间显得狭小。
“嘿,我叫热拉尔·伯纳德,你叫什么?”男人热情地打招呼。
“我叫白可。”白可笑着看他一眼。男人长着满脸的胡子,只有从眼睛才分辨出他是不是在笑。他的额头和颧骨的线条刚硬分明,很有东欧人的味道。滑稽的是,这样一个粗犷的男人却穿着卡通T恤,胸前有一个大大的蝙蝠侠的标志。
“你是中国人?”热拉尔问。
“对,你呢?”
“我生长在美国,但有一半法国血统。”
“难怪你的名字这么独特。”
“谢谢。”
男人伸展胳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非常怯意的样子。
有个人作伴,旅途中的疲惫减轻不少。热拉尔是个很健谈的人,时常妙语连珠,逗得白可哈哈大笑。
在笑声中,车开过俄克拉荷马城,再行进几个小时,就要靠近德州边境了。她既兴奋又紧张,手心不停出汗,转动方向盘时微微打滑。
“累了?”热拉尔察觉出她的紧张。
白可羞赧一笑,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我来帮你开吧。”热拉尔说,“你一个女人孤身上路肯定很辛苦,我帮你开一会儿,反正也快到德州了。”
“那就谢谢你了。”白可没有推辞,她怕自己这么激动下去,指不定会把车撞到哪根柱子上。
男人开车往往有一些特定的习惯,比如听歌,比如照镜子,热拉尔的习惯是来根雪茄,但是找来找去发现自己忘带了,嘴里闲得慌。
“你有口香糖吗?”他问白可。
“没有。”白可说着,翻了翻挡风镜的前零碎物品,找出一罐维生素片,倒出几粒说,“维生素片,要吗?”
热拉尔看了看她手里的红蓝药片,用目光研究了一会儿,他控制好方向盘的位置,头转过来,张大嘴巴。“啊……”
白可愣了愣。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心催道:“快点。”
“哦。”白可掌心一翻,把药片悉数倒入他毛茸茸的嘴里。
“好酸。”热拉尔的肩膀抖了一下,咂着嘴瞥了眼挡风镜前的一本诗集说,“你爱好诗歌?”
“是。”白可暗暗搓了搓手心。
“我也会背几首法国诗,你要听吗?”
“请讲。”
“咳咳,”热拉尔咳嗽两声,提了一口气,声音洪亮地说道,“un petit mont feutré de mousse délicate; tracé sur le milieu d'un fillet escarlatte。”
短短的一句话,朗诵到此结束。
白可还在期待他的下文,他忽然语气一转得意地问:“怎么样?”
“啊?呃,很好。”白可礼貌性地笑笑问,“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覆盖着纤细苔藓的绒毛般的小丘,中央有一条鲜红的小小的缝。”热拉尔用英文朗诵了一遍,不等白可反应过来,他捶着方向盘哈哈大笑。
他一笑,白可感觉整辆车都在震动,她往旁边躲了躲,心想这还真是个很戏剧化的人。
就在此时,“TX”的标志从眼前一晃而过,白可猛地转过身,只看到路牌一个隐约的轮廓。
“德克萨斯!”热拉尔高声欢呼着,仿佛他是刚刚征服了这片土地的国王。
抓住胸前的十字架亲吻了一下,白可激动得呼吸急促。
“太好了。”她克制住拥抱热拉尔的冲动,用开怀的笑容对他表达自己的喜悦。
“你一定是要去见很重要的人吧。”热拉尔说。
“是的,我丈夫在这里。我要去找他。”
“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不知道,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他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慢慢来,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我相信你会的。”
说话间,热拉尔缓缓踩下油门。
白可好不容易平复下情绪,看向窗外时发现热闹的城区已经变为冷清的郊外,她问:“伯纳德先生,你家在哪里?”
“就快到了。”热拉尔说。
66号公路经过德州的狭地,开车用不了几个小时就能穿过。当白可看到新墨西哥州的标示时,她慌了,对热拉尔说:“前面就快到新墨西哥州了,你是不是走错了?”
“没有,没错。”热拉尔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我家在新墨西哥州。”
“可是我要去的是德州。”
“我要去新墨西哥。”
热拉尔不容反对地看着她。
终于,白可意识到她载错人了。坐在她车上的绝对不是像他所说的是什么热衷徒步旅行的大学教师。
“那请你先送我回德州,好不好。”她软言好语地恳求。
热拉尔做出正在思想斗争的表情,好一会儿,他遗憾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说:“不。”
“我把车给你,你现在让我下去。”白可更退一步。
“我不要。”热拉尔学着白可的声调,尖起嗓子。
“你到底想怎么样!”白可忍不住叫起来。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去德州。”
“那我就想不让你去德州。”
“你……”白可气得咽住,呼吸还没顺过来便吼道,“我帮了你,我从来没伤害过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你怎能这样!”
“你知道这世界上,哪种人最可恨吗?”热拉尔偏过头,从眼角斜着看她,“不是明目张胆去害人的,也不是在背后捅刀子的,恰恰是那些伤害了别人却还不自知的家伙。”
“我没伤害过你!”
“哼。”
冷笑一声,热拉尔放缓车速,在路边寻找合适的旅店。
“我求求你,放了我吧。不管你想怎么样,都先让我找到我丈夫,好不好。”白可求着求着,发火地嚷起来,“我求你了,行吗!”
“知道我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什么吗?”热拉尔问。
白可不想回答。
他笑着说:“你确定不想知道?”
“叫什么。”白可翻了个白眼。
“俊面煞星热拉尔。哈哈哈哈……”
听着他张狂的笑声,白可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选中一家高档的旅馆,他抓着她的手腕把她从车上拖下来。路边有警察经过,旅馆的大厅里也来回走动着警卫,白可正要呼救,热拉尔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说:“你想清楚了,你之前杀了人,要是落到警察手里,这辈子都别想去德州。”
最后一句话说中了她的要害,眼睁睁看着一个警察从面前走过,她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
他带着她走到柜台边,要了间双人房。接待员看白可脸色不好,礼貌地问热拉尔:“需要帮助吗?”
“没关系,”热拉尔说,“你知道,女人每个月总那么几天。”
“狗屎。”白可低咒。
热拉尔一愣,尴尬地对接待员笑了笑。
拿了钥匙走进房间,门一打开,热拉尔把白可扔了进去,从外把门反锁。
白可试着撞门开,但徒劳无功。她坐在地上,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倒霉的事总会发生在她身上,好像暗地里总有人在和她作对。
全身酸痛,她感觉很疲惫,看浴室的门开着,便走进去,洗了个冷水澡。
洗完澡,头脑清爽了些,她走出浴室便见热拉尔和衣睡在床上,四肢大开。睡着的男人像个孩子,偶尔咂咂嘴。
她想他对她应该没有淫念,或许他脑子有问题吧,是个疯子。
吃了点茶几上的三明治,她干坐在床边毫无睡意。为了让自己的神经放松,她拼命想着和唐一路在一起的时候,想着她被他抱在怀里,可回忆越是清晰,越是停不下来。已经很久了,她连他的幻觉都见不到。
想着他,在他若有若无的歌声中,她睁眼到天亮。
每天都有奇迹(二)
屏幕上,身材娇小的女孩子在狭窄的客厅里安静地走动。像是才洗完澡,身上只套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刚能遮到膝盖上方,露出大半光泽的腿。
那是被他强迫出来的习惯。
他崇尚对身体的自由展露,他们同居以后,他为她买的衣服都是半透或者紧身的,短短的穿在身上,让她身材各个美好的地方尽情暴露在他眼中。对于他的私心,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和他谈判无果后,她自己想了个办法,就是穿他的衣服。
深爱的女人,穿着自己的衣服,在那个叫家的地方悠悠然地做着生活中各种细小而琐碎的活计,慢慢地,就这么一生一世了。只为这一世,他宁愿不要轮回。
放映机发出轻微的嚓擦声,屏幕上的女孩子经过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时,纤细的腰灵活一转,带动微湿的头发散落在颈旁。
她用手把长发捋到一边,露出那张让他魂萦梦牵的脸。
暂停键按在那一刻。
他半跪在屏幕前,手指一遍一遍抚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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